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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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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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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三章 冬雪来了

 1、肖元亮出红肿的膝盖

天刚亮,肖元放马去了。我走出哨卡大门,只见在白雪斑驳的斜坡上,石荣点火给吉普车发动机加热。发动机的气缸被冻住了。

看我走过来,石荣说:“营长早晨打电话,他让我把车开回营部。他说一旦大雪封山,就来不及了。连长说:车放在我们哨卡没有一点用处,叫我今天就开走。”

石荣发动车。我、海平、詹河、阎良、年小林在后面推车。我们从斜坡上推着吉普车往坡下跑,车还是发动不着。董良带着几个人过来了,大家轮换着推着吉普车在公路上跑,半小时后,车发动着了。

石荣说:“妈妈的,冻得这么厉害,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他轰油门,吉普车不停轰鸣。

他的提包已装在车上了。对我说:“趁着车发动好了,我赶紧开走。你跟连长说一声,我就不和他们打招呼了。”

吉普车一溜烟翻过东边的土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今天,我们还是在营区外训练射击。不再趴在地上了,练的是跪姿射击和立姿射击。可以戴线手套。像邱明这样的老兵,托枪时,在枪管下面用绳子吊两三柄手榴弹教练弹,锻炼臂力。

练一会儿射击,手指就冻僵了。

石荣走后,我们住的房间只剩下肖元和我两人了。之前在连部,肖元很少说话。晚上睡觉,半夜里,偶尔听见他呻吟几声。我问:“肖元,你怎么了?”肖元说:“没事,可能是做梦。”

现在,夜里就我俩,他在夜间睡觉时不时地呻吟。

我问:“肖元,你怎么了?”

他说:“我的肩膀、膝盖,还有大胯疼。”

他每天出去放马,到现在快三年了。每天都是天刚亮就把马放出去,傍晚时再赶回来,常常在风雪中骑马奔走。

他骑马奔跑时,肩膀冲在前面,膝盖两边是呼呼的风声。有时回来,肩头和帽头上都是雪,眯缝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

我说:“肖元,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肩膀、膝盖和胯骨疼啊?”

肖元说:“能忍就忍忍吧。”

“有没有让金玉医生给你看看啊?”

“看了也没有用,卫生室没有治疗关节疼的药。”

我说:“肖元,让我看看你的肩膀和膝盖。”

我把炉盖打开,把炉火捅旺,给室内增加一些温度。

肖元把他的膝盖亮出来。

我说:“啊,不但红了,而且肿了。”

2、拔火罐

肖国和肖元入伍前是同一个村的青年。同在一个哨卡,明面上,他俩并不多么亲密,实际上,两人照面时相当客气,透出一份关心。

肖国到我们房间来了。

我说:“肖国,你看肖元的肩膀和膝盖,又红又肿。”

肖国看了一眼,问:“疼吧?”

肖元说:“疼。”

我说:“他晚上睡觉疼得直哼哼。”

肖国对肖元说:“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呢?”

肖元说:“不是不想让连长他们知道嘛。”

肖国说:“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是怕他们让你退伍吧?”

肖元不吭声。

肖国说:“你就不该有这个顾虑。肖元,不是我说你,你在哪里放马不是放马?我们家乡马和骡子多得是,你回去放马还不是一样?”

肖元也不争辩。

我说:“肖国,能不能给他治治?”

肖国说:“哨卡只有应急药,没有治关节痛的药。”

我想了一下,说:“能不能给他拔火罐呢?”

肖国说:“卫生室也没有火罐啊?”

于是我便出去了。我到炊事班,找了一个玻璃罐头瓶,洗干净后拿回来,对肖国说:“这个能不能当火罐试试。”

肖国说:“我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火罐呢——那就试试吧。”

肖元高兴地把棉袄脱了,亮出来一只肩膀,说:“这个肩膀最疼。”

肖国不情愿地在床沿边扯了一片报纸,在炉火上点燃,放进罐头瓶,让它稍微燃烧了两秒,把罐头瓶按在肖元的肩膀上。

“试试看吧。你自己把这火罐看好了,我去去就来。”说完走了。

肖元扶住肩头上的罐头瓶,又期待又兴奋。他终于得到治疗了。

我问:“肖元,你怎么不下山到卫生队看病呢?”

他说:“这是小毛病啊。再说了,我走了,谁来经管这些马呢。”

“好像也没有见你回去探过家啊?”

“没意思。路上连来带去颠簸一个月,在家待五六天,不合算。”

玻璃罐头瓶里面,他肩膀上的皮肤有点发红了。

我问:“有感觉了吧。”

他点头笑说:“还行。”

罐头瓶里亮晶晶地凸出来一坨肉了。

我说:“肖元,差不多了,我去叫肖国给你把火罐取了吧?”

“你别去叫,他自己会来的。”

过了会儿,那红红的肉已经有半瓶了,肖元皱着眉头紧咬牙关。

我说:“肖元,我给你把火罐取了吧?”

“你别取,你取不好。”

“那我去把肖国叫来,让他给你取。”

“你别去,现在取掉,会减轻效力的。”

玻璃罐头瓶快要满了,那里面红红的像装了一瓶午餐肉。我到隔壁卫生室叫肖国。掀开棉门帘,这才看见肖国合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

我把肖国叫醒。

他说:“火罐还没有取啊?”

来到我们房间,说:“还没有取啊?肖元,你怎么这么黏糊呢?”

他用手指把玻璃瓶边上的皮肤轻轻按下去一点,让空气进去,然后把玻璃瓶拿掉。这时,就看见肖元的肩膀那里,鼓起来一个大血泡。

3、马厩屋顶的横木断了

那个血泡有鸡蛋那么大。

我说:“恐怕不好再穿棉袄了。”

肖国回卫生室拿来医用棉纱和胶带,给他把血泡轻轻地包扎了一下。

就在这天晚上,冬雪来了。呼呼的风声像海啸声,在屋顶上翻滚、咆哮。我拉开屋门,掀开棉门帘,寒气从过道口涌过来;院子里,狂风裹着雪花飞舞;飞雪被狂风搅乱了,在空中激荡;远处传过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擂响战鼓。

走出营区大门,旷野里,疾风卷起雪浪。雪山崩塌的隆隆声由远及近而来。天空中不光有雪花,还有雪的粉尘。我知道冰山上的浮雪被风暴刮下来了。踏雪而行,雪浪像湍流一样奔腾。我的口鼻被寒冷的气流堵住了。我使劲呼吸。

夜色又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黑色毡毯从空中盖下来、压下来,越压越低,快要贴在地面上了。风雪如磐,像巨大的碾盘旋转。

回到屋里,感觉屋里比往日冷多了,炉火不是那么起作用了,没有多少热力了。火炉上的烟筒发出呼呼声。屋外烟筒口那里,呜呜的怪叫声尖锐,像有鬼魅在那里挣扎号叫。

我说:“冬雪到底来了啊!”

肖元早已喂过马了,他这会儿蜷缩在床上把被子裹紧,再捂上羊皮军大衣。他说:“太冷了,钻被窝里睡觉吧。”

这天晚上,我居然睡得很沉。我又梦见哨卡大门口,白色的栀子花开了,但我却闻不见花香。我梦见万马奔腾,一队队骑兵纵马而过;梦见号角吹响了,战斗打响了,我端着枪朝前冲锋;梦见一颗炸弹在我身边爆炸……肖元负伤了,他在呻吟,于是我醒来了。

窗户玻璃颤动不已,发出响声。

肖元突然坐起身,说:“不好,马厩屋顶的横木断了。”

我说:“肖元,醒醒,你别说梦话。”

肖元说:“真的,马厩屋顶的横木断了。”

他起身穿衣服。

我于是划火柴把柴油灯点着。

肖元说:“我是在做梦。我梦见马厩屋顶上的横木被雪压断了。我得赶快到马厩去看看,横木掉下来会把马砸伤。”

我说:“那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他说:“梦就是现实。”

我说:“那我和你一路去看看。”

我也坐起来穿棉袄。

我俩都穿好了棉衣棉裤,穿好大头鞋,再穿上羊皮军大衣,戴上棉毛帽子,一起出门。

走出过道,我把手电打亮,飞舞的雪花在走道口外织成一堵墙。

4、穿哨兵大衣站哨

手电光照亮厚重的雪幕。

我把手电灭掉。

院子里,狂风像鞭子一样在人面前挥舞。风雪像潮水一样滚过去。去年冬宰后,扔在屋顶上的十几张羊皮,本来被冻在屋顶上,这会儿,却被大风揭起一角,在风中拍得“啪塔啪塔”响。

走出过道,积雪埋起我们小腿肚子那里了。

有人在暗处喊:“口令?”

我答:“企鹅!”

口令是我发布的,我自然很清楚。

今晚的口令是“企鹅”;凑巧了:企鹅不害怕严寒。

哨兵詹河穿着羊皮军大衣戴着放下帽耳的棉毛帽子,背着枪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的面孔一片模糊。

詹河说:“是你们啊?”

我说:“去马厩看看。”

肖元说:“马厩屋顶的横木被雪压断了。”

詹河说:“好冷啊!雪太大了!”他的牙齿发颤,碰出“咯咯”的响声。

肖元说:“雪把马厩的横木压断了,我们去看看。”

我和肖元踩着深雪来到马厩。还没有走到马厩,就听见马的嘶叫声。

肖元说:“马冻得受不住了。”

我们把马厩里的马灯点亮。马厩屋顶的一根横木果然被压断了。那根横木还没有落下来,悬在半空中。

肖元把马灯举起来。

我说:“肖元,我上去。”

我爬上马槽,站在马槽上,把那根断了的横木分两截取下来。屋顶立刻出现了碗口那么大的一个洞,积雪从那个洞口唰唰流下来,在马槽前面的地上落了一堆。

肖元把地上的积雪扫干净。

我说:“肖元,屋顶上的洞,明天白天了再来堵吧。”

肖元说:“那是。”

我俩回到院子里,风刀割面。

詹河又从黑暗里出来了。

詹河说:“好冷啊!枪栓冻得拉不开了。枪管和枪扳机粘手指了。”

我说:“肖元,你先回屋;詹河,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哨兵大衣。”

储藏室仓库里,大木箱子里有一件哨兵大衣。这是明铁盖哨卡唯一的一件哨兵大衣,它是用羔羊皮缝制而成的,它没有袖子,里面是厚实的羔羊毛,外面是橄榄绿斜纹布,是一件精致的羔羊皮大斗篷。哨兵在极端严寒的天气站哨,身穿绒衣绒裤、羊皮背心、棉袄棉裤和罩衣罩裤,再把这件哨兵大衣穿上,就可以把手中枪罩在大衣里面,不让枪支受冻。这样,枪扳机就不粘连手指了,枪栓也不至于被冻得拉不开了,遇到敌情,撩开哨兵大衣就可以开火。

我把哨兵大衣拿来。詹河脱掉身上穿的羊皮军大衣,我帮詹河把这件又厚有大的哨兵大衣穿在身上。

詹河说:“这个哨兵大衣好重啊。”

我说:“只要不把人和枪冻坏就行。这件哨兵大衣,你下哨时往下传。”

5、橄榄绿点缀雪山

黎明时,风和雪都停了。早晨,窗玻璃分外明亮。窗玻璃蒙上冰花了,窗外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透过玻璃和玻璃上面的冰花,积雪把亮光反射到室内。

我走出房间到过道口,只见院子里的雪有一尺多深。昨夜刮的是西风,大风把一堆堆雪刮到篮球场东边连部那排房子的墙根下,连部门厅的双开门被积雪掩埋了一半。尤建德从门厅里把门拉开,积雪堆到他胸口那个位置了,他在雪堆后面朝院子里探头张望。我拿着一把铁锹踏雪走过去,和他一起挖连部门厅口的积雪。哨兵吹响了起床哨。

今天早晨没有跑操,全连干部和战士清理营区的积雪。

秦泊醒、涂振国、李仁、金玉医生和第二战斗班的人一起清扫院子里的雪;谭仕民和郑芳带着第一战斗班的人清扫大门口和通往河边拉水的小路上的雪;第三战斗班的人和电台的人搭着梯子上到屋顶上清扫屋顶的雪。

我到大门口工具房,从废弃的大马车上拔下来几颗大铁钉,取下来一截木板,把那根昨夜马厩屋顶断掉的横木拼接起来,和这截木板钉在一起,再用六号铁丝捆紧绑牢固。

我上到马厩屋顶,把连接好的横木架在昨夜垮掉的那个窟窿上。

阎良拿来一张旧羊皮,盖住那个窟窿,然后在上面压一层沙土,再盖一层雪让它上冻。马厩屋顶上的窟窿这就修补好了。

肖元今天没有出去放马。他和买买提一起,在马草库房里用铡刀把马草铡碎,用干马草喂马。

我们用从我们家乡带来的竹梢大扫把扫雪,这种扫把扫雪真的很好使啊。

大雪过后,天空晴朗,空气无比明净。站在屋顶上,看得很远。天穹之下,雪山冰峰重重叠叠;冰河蒙上新雪后在山谷里显得柔和而委婉;千沟万壑素衣裹身,这个世界全是白色。

我说:“真的是卫生世界呀!”

我们哨卡好像是泊在冰雪海洋里的一叶孤舟。

太阳出来了,雪山光影变幻。

在这冰雪世界,只有我们这些军人身上的军衣,点缀出醒目的橄榄绿。

今天,值班班长是郑芳。营区里的雪打扫完毕后,他大声喊:“全体到第一战斗班宿舍集中,今天的科目是室内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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