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焦虑的冯伟
除夕夜,电台值班,发报机“嘀嘀哒哒”响,向上级报告明铁盖这一方边境平安无事。
大年初一早晨没有出早操,我起床后,到瞭望台上朝东方眺望。此时太阳刚出来,在东方的雪岭上像一尾火苗,但它接着就变成一个大火球,悬在雪岭之上。
今天早晨没有吹起床哨,除了哨兵王兵在大门口站岗,院子里冷冷清清。还有就是电台台长冯伟蹲在院子边焦炭堆边刷牙,他昨夜值班,看起来比较疲惫。
冯伟手下,最早只有两个报务员,他们是铁民和华魁。我到哨卡三个月后,在团部学报务的我的同乡魏风华入列了,冯伟手下就有三个兵了。
电台的三个报务员,铁民是1975年春天入伍的河北保定兵,他和肖国、肖元是同乡。这批兵,三年服役期就要满了;今后的前途,要么是提干,要么是超期服役,要么是退伍。
铁民个头稍显矮,有兔子一样温驯的眼睛,嘴唇厚,爱说爱笑,性格开朗。
铁民告诉我:冯伟结婚才一年多,他的妻子从农村来随军,目前住在昆仑山下疏勒县的边防团家属院,她是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冯伟婚假刚过,就回明铁盖哨卡了,他那新婚妻子在疏勒县的边防团家属院独守寂寞。由于我们哨卡电台没有配干部报务员,因此没有人顶替冯伟负责电台的工作。一年半了,冯伟还没有下山探过家呢。
冯伟多次到连部来向连长提要求,他说:“连长,我已经一年半没有下山了,你赶紧给团里打报告,让他们给我们电台配一名干部报务员过来主持电台的工作;或者,连里研究一下:把报务员铁民提拔起来。铁民的服役期已经满了,他表现好,是正式党员,报务技术也过硬,对艰苦的哨卡生活没有什么怨言。我们哨卡有一个干部报务员编制,为什么不把铁民提拔起来顶一阵子,好让我下山去看看我家属呢?”
连长坐在床沿吸烟,不答复。人事问题从来就不是小事情。
冯伟一开始还好好谈,到后来他终于发火了。他和柳显忠一样都是来自河北承德。
哨卡这地方,山高路远,提拔干部的事也不都是连长说了算,最后都是团里做决定,这事可能牵扯到各个方面的关系和多方面的考虑;然而,哨卡主官——也就是连长的意见,在其中还是起主要作用的。团里的领导,毕竟和推荐提拔的哨卡战士,有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一次面;一切,除了看报上去的材料,主要还是听连长和指导员的意见,特别是听连长的意见。
冯伟这会儿刷过牙后,手拿刷牙缸子,站在焦炭堆旁边发愣。他仰头看天。昨天除夕夜和今天大年初一,他的妻子在山下又是独守空房。
他有点焦虑。
我站在瞭望台上和他打招呼:“台长,新年好!”
他说:“新年好。”
我们这就算是互相拜过年了。
此时,金玉医生从卫生室走出来。
2、唯余叹息
金玉医生在哨卡10年了,年龄比冯伟还要大两岁,在当年算大龄了,却还是单身。我们哨卡,战士过新年时,无非就是想想家罢了。而金玉医生是干部里唯一没有成家的人。除夕和大年初一,他看上去心情不是那么平静。
我和铁民以及肖国在一起交谈,他俩都告诉我:金玉以前在疏勒县处过一个对象,那个姑娘比较可心。但是,在当年,边防团的干部找对象时,组织上要对女方政审,要求很严格。这姑娘因为有亲戚在香港,政审没有通过。因为这个原因,这事黄了。
从此再谈对象,金玉都觉得不如意。这事就一年年拖下来了。
金玉医生没有成家,他又不回家乡探家;他说:“我也不想转业。”他便把哨卡当成自己的家了。
金玉医生常常独自坐在卫生室里,看起来手上拿着一本医书在学习,实际上在发呆。他眉宇紧锁,偶尔轻轻叹口气。
要么他就站在哨卡大门口,朝着山下方向眺望。
我和金玉医生在一起,共同语言多一些。
我从瞭望台上走下来时,金玉又在大门口的寒风中望东方。这时,雪花落下来了。在风雪帕米尔,天气就是这么无常。一会儿天空中就雪花漫天飞舞了。金玉可能是看见自己的家乡了,只见他寂寞的面庞透出几分忧虑。
这是公元1978年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他家乡的父母好吗?在那个沙漠边缘穷困的村子里,他的父母在春节能吃上一顿饺子吗?在吃饭这件事情上,哨卡肯定比他家乡那个贫穷的小村庄要优越很多。金玉在夏天快要过去时,已经给自己的父母寄过钱和粮票了,春节期间,他的父母能买到面粉吗?城里人到粮站买粮食要购粮本;农村人没有介绍信,或者有介绍信而没有批下来指标,拿着粮票和钱,能买回来面粉这种细粮吗?
这是过新年啊!
他在雪地里站了差不多一刻钟,才回到卫生室。此时,卫生员肖国,还有铁民,他们和华魁、魏风华正在对面电台宿舍里打纸牌。
我坐在金玉医生的对面。金玉苦笑了一下,问我:“大年初一,你们在家乡吃什么?”
我说:“当然也是吃饺子啊。”
金玉又说:“你家老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我说:“我爸爸大概率是在院子里,朝着西北我们这个方向眺望。”
一时间没有说什么话。
过了会儿,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呀,不回去探家,不仅仅是因为要省下钱和粮票给老人寄回家,还有我如果回去,他们都会问我何时成家这个问题,我无法面对他们啊。”
我给他点燃一支烟。
3、望远方
傍晚,肖元放马回来,他端着一碗蒸饺出门。我也出门,跟在肖元身后来到马厩,看见肖元在给马厩里的马喂饺子。
肖元说:“大过年的,你们也吃点饺子吧。”
我说:“肖元,你给它们吃饺子啊?。”
肖元说:“它们也辛苦一年了啊!”
肖元给每匹马喂一个饺子。他说:“老毛驴,你最辛苦,你吃个饺子吧。”
肖元把最后剩在碗里的那个饺子,喂进自己嘴里。肖元就像那些马一样,咀嚼着嘴里的余香。
我们和这些马厩里的马在一起,就像呆在一个大家庭里。这些马匹除了给哨卡边防做贡献,剩下的也就是和我们这些哨卡战士亲近了。它们看肖元的目光,特别温柔。我羡慕肖元,羡慕这些马和肖元之间的感情,羡慕老毛驴温柔地看着肖元的温暖的目光。
第二天,大年初二。这天天气晴好。塔木泰克山这面阳山上阳光满满。金色的阳光驱散阴暗。金玉对我说:“我们到冰河对面去走走吧,到了塔木泰克沟口那里,可以享受更多的阳光。”
明铁盖河到了这个时节,河里的冰已经塞满河道了。河道里的冰已经和河岸齐平了。冰面的这个高度,正和夏季河水汹涌而来时,河里面浪头掀起的高度一致。大自然在不同的节令,就是一个回环。
昨天,我们清除了哨卡大门口到冰河岸边小路上的积雪。两个月前,我们在冰河中间炸开的那个大冰坑,渐渐地又快被冻冰填满了。我想:过了新年这两天,我们还得再搞一次爆炸。
我和金玉来到冰河边,站在河岸。冰河银光闪闪,向东方蜿蜒而去。
金玉远望着冰河的下方,又沉默不语了。冰河带走了他的思绪。
我说:“金玉医生,我们过河吧。”
我俩小心翼翼地踏冰过河,过河后在雪地里又走了近半小时,来到塔木泰克山的沟口。到了这里,朝南望,一眼就看见罗布盖孜河口宽阔谷地的雪野了。这片广阔的雪野,使我们的胸怀更敞亮了。太阳到明铁盖冰峰的背后去了,它从冰峰背后绕出来,悬在湛蓝的天上。从这里极目远眺,心旷神怡。
金玉笑说:“这里除了离家远一点,景色还是很壮观的!”
我说:“我们这点享受很珍贵,算是大自然给的恩赐;这就是有失便有得啊!”
4、有点冷,回哨卡吧
金玉对我说:“平时有训练任务和巡逻任务还好,过年闲下来,是不是有点急人啊?”
大白狗带着黑虎、黄狮、斑豹、黑魔头这四只狗,过冰河找我们来了。四只小狗已经长大很多了,它们的个头比我们家乡成年土狗的个头还要大。它们跑过来围住我和金玉医生撒欢。金玉看着这群欢实的小狗,眼里流露出温情。
我们从塔木泰克沟口那里,在阳光里踏冰过河往回走。我们在阳光里上到一个高地上。大白狗带着少年郎一样的狗群跑回哨卡去了。
我和金玉站在高地的阳光里。金玉又朝冰河下游远望,眼底带出沧桑。他远看着东方天际的神情特别专注。他的父亲和母亲都长什么样子啊?满脸都有褶子吧?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冰山,一定到达甘肃那个干旱沙漠地带了。他看见自己的亲人了吧?
我仿佛也看见我家那个院子了。一株腊梅花正在院子里开放。这株怒放着黄玉色腊梅花的腊梅树带给我温暖的向往。
我的目光在雪谷里和冰河边,寻找被大雪覆盖的公路的轮廓。这公路就像一根延绵到远方的丝带,牵动我的神经。我看见我的父亲,大年初一,给家门口贴一副春联。在我家对面,隔着一排房,那里住着一个当地的驻军干部,他家借住了父亲单位的一套房子。他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妻子。
我诚恳地说:“金玉医生,你的个人问题该解决了。”
金玉说:“不容易啊!政治处每年夏天给我这样的单身干部半个月假期,让我们下山到喀什去解决个人问题。谁都知道,像我们这样驻守哨卡的军人,即便是成家了,每年也只有一次下山与家人团聚的机会,这对女方来说是个实际问题啊!而且,从昆仑山到喀什都是高危路,这些因素,人家女方不得不考虑啊!”
这时,我们远远地看见冯伟台长也走出哨卡大门口,他也在眺望明铁盖河下游的茫茫雪谷。
哨卡炊事班的屋顶上,炊烟升起来了。随着炊烟升起来惆怅。
金玉说:“你听见了吗,远方传来什么声音?”
我说:“是风的声音。”
金玉说:“你仔细听,好像还有驼铃的声音?”
我说:“我没有听见。”
金玉说:“在我们家乡,过年了,如果到远方去的亲人还没有回家来,这时候,我的母亲就说:她听见驼铃声了。”
我看见他的眼睛有点儿湿润了,眼眶噙着泪水。
我说:“站在这里有点冷,我们回哨卡去吧。”
他说:“对,有点冷,回哨卡吧。”
我们踏着雪往哨卡的大门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