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夹皮沟”遭遇
李仁和台长还在卫生室门洞那里推搡。都什么时候了!
汽车在大门外按了几声喇叭,无人出去迎接。于是,汽车扭了扭,开进哨卡大门,停在院子边。
李仁推我一把,和我一起出去。
车厢里,宣传队员因高山反应,全都灰头土脸,蔫不拉几地连头都不想抬。
我发现:车上坐着我们边防团自己宣传队的三个队员,他们是我的同乡——知青兵华亚平、寒冬和莫默。他们自己把背包从车上扔下来,跳下车。
李仁这才在院子里大声喊:“大家都过来,帮帮他们!”
大家都出来了,帮助卸行李和道具。那些女兵也都下车了,提着背包和行李进了战斗班宿舍。
李仁和领队联系上了,他俩在一起交谈。第二战斗班的人卸完车后,无法再回宿舍,一时不知该去哪里。易顺、海平、达成和年小林,还有电台的铁民,站在营区大门口,一边说笑一边朝院子里面瞅。
金玉从我身边走过,也不看我的眼睛,小声紧张地说:“那个什么红来了!”
我说:“是不是?”
大门口,郑徳不知去向。我问:“哨兵呢?怎么不见哨兵?他到哪里去了?人呢?”
达成说:“他到羊圈拉屎去了。”
正说着,一个女兵从院子里走出来了。这女兵个子高挑,身材匀称,端庄的神态。她缓缓走过来,出了营区大门口,款款地从我们身边飘过去。
我们都屏住呼吸。她刚走过去,年小林说:“别看她走得稳,她内急。”
果然,她拐过墙角,到羊圈去了。
我们都瞪大眼睛,说:“糟了,要和郑徳遭遇!”
正说着,那个女兵又转回来了。
大家赶紧闭嘴,绷住脸,表情严肃。
那个女兵又款款地从我们中间飘过去,进大门里面去了。
我说:“我画了指示箭头,她怎么找不到女厕所呢?”
易顺说:“刚下车,晕头转向嘛!”
达成说:“郑徳呢?这小子怎么还不出来?”
铁民喊:“郑徳!”
郑徳一手提裤子,一手提着半自动步枪从墙拐角跳出来,大声说:“啊呀!吓死我了!”
年小林说:“郑徳,你小子!”
郑德说:“啊呀!吓死我了!怎么女人走路那么轻,没有一点声音!”
我说:“郑徳,你在干啥?”
他说:“我在拉屎。”
年小林说:“还在干啥?”
郑徳说:“还在抽烟。”
易顺说:“你光着腚吧?”
郑徳说:“嗯嗯。”
年小林说:“你小子!”
铁民说:“交代罪行!”
郑徳说:“我蹲在地上一边拉屎,一边用烟头烫地上的小虫子,突然,看见面前有一双脚。”
大家都哈哈笑。
郑徳说:“我顺着脚看上去,才发现是个女兵!啊呀!吓死我了!”
达成说:“快说,她在干啥?”
郑徳说:“她没干啥。她看着我。”
海平说:“你啥反应?”
郑德说:“我吓了一跳。”
达成说:“你啥表示?”
郑徳说:“我于是也看她。”
“然后呢?”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
铁民大声说:“你小子!竟敢和共军在夹皮沟遭遇!”
大家笑成一团。
郑徳从此得了两个外号,一个叫“吓死我了”,一个叫“和共军在夹皮沟遭遇”。
2、神经紧绷
我回到院子。看见莫默和寒冬在战斗班宿舍门口。寒冬告诉我:昨天田入社接我电话时,是他叫田入社对我说姑娘们帮大家洗衣服呢,当时,营部电话班那帮小子,嘴都笑歪了。
一个女兵找我,说她要用墨水,要鸵鸟蓝的。我于是带她到文档室,拿了一瓶蓝墨水。她刚走,金玉医生就进来了,对我说:“她就是什么红!是不是没说的?”
我说:“我倒没太注意。”
为什么是什么红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昨天在电话里问过她来了没有?是寒冬和莫默让她来找我的吧?
金玉医生突然紧张了:一个女兵找他,说高山反应厉害,恶心,想量血压。
金玉带她到卫生室量血压,结果血压低。于是,女兵们都来量血压,拥挤在卫生室。女兵们都挽起袖子,把胳膊亮出来。金玉医生脸定得平平的,一丝不苟地量血压,一脸严肃。不过,他量过两三个人后,就到隔壁来了。
他进门就对我说:“不行,我得透口气。”
我问:“你怎么了?”
他说:“恶心。”
我问:“哪里不对?”
“胳膊!”
“胳膊怎么了?”
“胳膊恶心!”
“胳膊怎么会恶心呢?”
他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他喘了一口气,又回隔壁了。他又一丝不苟地给女兵们量血压,末了给她们一点建议。
那些女兵走了,我进卫生室。金玉好像大病了一场。只见他脸色煞白,靠在椅背上,脑门上一层细汗。
我说:“看把你累得。”
他说:“恶心,主要是恶心。”
开饭了,我们把哨卡唯一的餐厅让给宣传队用,好饭、好菜只管往上端,我们自己端一碗饭,随便找个地方吃一顿。
我和金玉端着饭菜到卫生室吃饭,不料他刚吃了两口,就跑出去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吐。
我跟出去问:“你怎么了?”
他说:“恶心!”
“咋回事?”
“胳膊,主要是胳膊!”
我才知道:原来人在孤寂的环境里待久了,从心理到生理都会发生变异。
不过,金玉医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他说:“你去给副指导员说一声,取消那些运动量大的节目,她们都心动过速。”
演出就在营区院子里进行。布景很简单。节目无非是小歌舞、小合唱、扬琴独奏、笛子独奏什么的。没有舞台,演员几乎和观众面对面,零距离接触。
我们留守哨卡的二十二名干部战士,除了一个哨兵在站哨,一个报务员在电台值班,其他的人都在看演出。
宣传队的人发现,他们的人比看演出的人还要多。只见二十个哨卡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开始任凭姑娘们在面前唱啊、跳啊、笑啊、盼顾啊、抛媚眼儿啊,哨卡的人都低眼看自己脚尖前面,紧张地不敢抬头。我左边的海平,紧张得脸上肌肉突突跳,嘴角抽搐,大家就差说一句:“佛主保佑!”
3、紧绷不应持续
一个美丽的姑娘上前在我们面前旋转。大家差点掩面了,像玄奘和尚,被女儿国的国王动了凡心。如果玄奘一直在繁华的长安,他绝不会这样!在荒山野岭无人烟的环境里跋涉太久了,佛心被动,凡心才会慌乱如受惊的小兔。
达成在我右边,我听见他紧张地牙齿咯咯碰响。铁民,紧张地攥紧拳头。姑娘们抛媚眼,使得大家的脑子刹那间变成空白了。好像风暴来袭。
这紧绷状态不能再持续啊!这个样子,还怎么守卫边防呢?如果苏联人派来美丽的女兵和我们交战,那可怎么办呢?屠格涅夫笔下美丽娇小的阿西娅和娇艳高贵的阿金佐娃,还有奥斯特洛夫斯基笔下的冬妮娅,如果把她们派来,那可怎么办呢?那我们就把沙枣花和海棠花派出去,这俩姐妹泼辣着呢……
蠢!阿西娅、阿金佐娃和冬妮娅,才不会走到这一步呢。而现在,我们面前,是南疆军区的女兵战友啊!如果平时和她们朝夕相处,在一起说说话,那神经就不会紧绷了。呜呼!弟兄们!姑娘只不过是在面前旋转,只不过是展开笑颜与你四目相对而已。别害怕,抬起头!
姑娘们有点慌乱了,她们不知道我们英雄的帕米尔雄鹰们受了什么刺激,可不敢出现什么问题啊!她们一边演出,一边目光凌乱地观察;舞蹈也乱了,该舞而蹈之时她们蹈而舞之;该唱低音时唱了句高音。
杨琴声也乱了。一定要扭转这个不堪的局面!
姑娘们画过妆,面容光鲜;而我们个个面色沧桑。好汉子,一定要展现披荆斩棘的定力,还有坚强的内心!
已经刮过胡子,有了心理准备,难道还不堪承受心灵的冲击吗?打一场射击,要么拼一回刺刀,看看能不能找回自信!要么爬一回冰峰,骑马去山口一趟,和敌人交手,看谁厉害,谁有本事,鹿死谁手?手榴弹能投出60米也不管用了吗?干脆爬在雪窝里,在雪地里来次埋伏,和狼对视,比谁的眼睛凶狠!还有雪豹,它的目光,未必有我们的目光有气势!那个姑娘,她的狐媚眼,太有杀伤力了!这会儿,需要我们连长涂振国雄赳赳地出来耍威风!有什么好骄傲的?热孜克小女儿的眼睛像湖水一样蓝!你的舞蹈,有没有苍鹰的翅膀更有力量?你可能有点高山反应,舞姿没有白天鹅的舞姿华丽。那个笑容,我在哪里看见过?我也想跳上去来个劈叉,我会功夫。打套擒敌拳试试谁厉害。那个姑娘是不是什么红啊?她又不是李向阳!看一个什么红,就把你们吓成了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那个什么红上场了!她唱了首“信天游”。西北风高昂的旋律,又深情又嘹亮又悠远又接地气又有韵味;于是,我看见了黄土高坡上起伏纵横的山峦;河水悠悠,黄河激荡……
4、这一唱,让大家抬起头
这惊天一唱,让大家抬起头来。这个什么红的面容,像红玫瑰花开,又热烈又灿烂。她的目光说不上清纯,但却阳光普照;笑靥可人,却又保持距离。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演。大家都仰头看着她那热情的笑脸,齐声叫:“好!”
真是名不虚传哪!什么红用一首陕北民歌把乾坤来扭转。就像黄河的激流里,黄河船夫把船舵来扳。接下来,她唱了一首《想起了周总理纺线线》。这歌声绵长,表达思念。这就好了!我身后有人长长出了口气。后面就更加顺畅了。
我瞄了一眼金玉医生,只见他此时稳坐如泰山,气定神闲。他那均匀的呼吸,如一个安分的孩子坐在深爱着他的母亲的怀里!真好!什么红动人的歌声,像春水潺潺流过,滋润哨卡战士们的心田。
后面的秧歌剧《兄妹开荒》和《夫妻识字》就轻松多了,更没有问题了。
我的三个同乡,华亚平和寒冬说了一段相声,莫默表演了一段山东快书。故乡战友熟悉的脸,看上去还是亲切。
哨兵郑德一直在大门口朝这边使劲瞅。华亚平说完相声后大步走过去,他说:“我替你站哨,你赶紧去看会儿演出。”
这时,那个什么红唱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首歌了。
这就高潮了!李仁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啊,这是唱我们明铁盖的歌啊!”
这首歌刚唱完,宣传队的领队也激动地站起来了,大声说:“来!我们都站起来,我来领唱,大家一起唱一首‘怀念战友’。”
真的高潮了!当唱到“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领队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领队又喊:“战友们,可以点歌啊!”
郑徳大声喊:“我想听一首郭兰英的歌!”于是,什么红唱了“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金玉喊:“我想听一首马玉涛的歌!”于是,什么红唱了“马儿呀你慢些走”。
姑娘们得到欣赏,一扫高山反应带来的暮气,变得光彩夺目。
……
黄昏时,平静下来了。我们的人撤到阵地碉堡里去了,连哨兵都从营区大门口撤上阵地的高坡了。宣传队员们出了营区,三三两两到明铁盖河边去散步。
晚上,我给罗布盖孜临时哨卡打电话。我说:“告诉连长,明天南疆军区文艺宣传队要到罗布盖孜前卡慰问演出,一共30人,要安排好食宿。”
电话那头问:“姑娘们怎么样?”
我说:“非常好!不光演出,还给大家洗衣服呢!”
电话那头问:“真的吗?”
我说:“真的!”
此时,在明铁盖河边,一个号手在练习吹小号,一个女兵在调嗓子。
明铁盖的夜晚来了,月色朦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