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阚君
我这次到昆仑山下去看病,和我的同乡战友阚君结伴而行。阚君也是知青兵,他在汉中出生长大,祖籍却是江苏扬州,父母都是扬州人;眼下在边防团卫生队当卫生员,管理药品和医疗器械。
阚君比我小两岁,一米七五的个头,有一张白净的圆脸,相貌像越剧女演员演的小生一样清秀端正。他细心、精致、谨慎、周到和务实,比较讲究生活品质。
阚君在卫生队见到我,得知饶队长批准我下山到喀什去看病,高兴地说:“太好了,我下山有伴了。”
原来,虽然全国的高考已经恢复了,但是,在部队,依然有一部分推荐上学的名额,只是被推荐的人,必须参加文化考试才能过关。今年,东北的一所兽医学校,在南疆军区招生,阚君争取上了参加考试的资格。从这所学校毕业后,可以回我们部队军马所当一名兽医。阚君只不过是争取上了参加考试的名额,南疆军区各部队推荐参加考试的人,十几个人里,只能录取一个。团直分队的知青兵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有人已经跟阚君开玩笑叫他“骟匠”了,他们说:“阚君,你好好学兽医,将来学好了回来当骟匠,骟牦牛骟马骟骆驼。”
阚君面露苦笑。
阚君悄悄对我说:“我争取一下,能上学就去上。这次参加考试,地点在喀什的疏勒县,我过得了过不了考试这一关都无所谓,我至少可以下山到喀什去玩一次。你来了正好,我们可以一起下山。”
他又说:“我内心不想当兽医,就算我考上了,我也可以不去,把机会让给别人。我实际上就是想到喀什去玩一次。我入伍到部队以后还没有去过喀什呢。我已经打听好了,我们下山后就住在军区招待所,考场在一所学校,离军区招待所不远。虽然快到7月了,我们下山还是要把羊皮军大衣穿上,翻昆仑山时,还是很冷的;同时,我们也要把夏装穿上,人家喀什的人,都穿上夏装了。我们可以穿上衬衣、绒衣、罩衣,再带一套换洗的夏装;还需提个大提包,万一回来时买点什么东西呢。我给你一个塑料袋,你把通行证、介绍信还有钱和粮票装好,万一这些东西见水弄湿了呢。其他的事你可以不管,我来找车队的人联系下山的便车,我找好了车,就通知你。”
真是个精明仔细又热情的人呀,把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2、汽车在冰峰下飞驰
阚君把下山的便车找好了。是后勤车队的一辆卡车,空车下山,明天一大早走。
阚君的帆布提包装得鼓鼓囊囊,生活上的小物件一应俱全,他说:“用的时候就不用再找人借了。”
我第二天天没亮就到车队那里了。司机和副司机比我去的还早,他们已经在那里检查车了。汽车旁边燃烧着一堆火。虽然是在六月下旬,黎明前还是有点冷。
司机中等身材,是四川籍老兵,一口四川口音。
副司机比我早入伍一年,河北邯郸口音。
阚君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小跑着过来了。
阚君对司机说:“就怕你们把我落下了。”
副司机说:“说好了的,那哪能呢。”
阚君爬上汽车大厢,把提包放到车厢上。我还是那个橄榄绿帆布提包,瘪瘪的。
阚君说:“你什么东西都没带呀?”
我说:“带了换洗衣服。”
他说:“你真能将就。”
副司机已经在那里发动汽车了。
副司机驾车。司机坐驾驶室副司机的位置。在司机旁边,坐着一个司机的同乡,言谈中,听出来他可能是回四川探家。
我和阚君爬大车厢。
汽车出了边防团营地,从石头城下经过。路边,有几棵瘦高的白杨树。高原风疾,白杨树的枝干都被大风吹断了,主干像旗杆,上面的树叶,比我们家乡白杨树的树叶要小一轮。树叶在风中颤抖,树冠像火炬,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汽车穿行在浅山峡沟。一个小时后,就进入高原上的塔合曼盆地了。
辽阔的盆地,戈壁和草原相连。砂石公路在戈壁滩上,朝远处的慕士塔格冰山延伸而去。雄伟的慕士塔格冰山矗立在蔚蓝的天空下。在冬季,它从头到脚都是白袍裹身;而现在,在夏天的太阳下面,却身披银铠甲,头顶着雄浑瑰丽的冰盖,注视着我们这辆看起来在飞驰,但对它而言,却像小甲虫一样在爬行的解放牌军用卡车。
在冰山之父的面前,我们这辆车显得多么渺小啊!
这段砂石公路的路面总体平整,副司机铆足了劲,把油门轰到底,大卡车在路上飞驰,车后面卷起滚滚烟尘。
高原空气稀薄,风速快,风刀割面。副司机飙车,我和阚君站在车上裹紧了身上的羊皮军大衣。我们远眺着慕士塔格冰山,对它那伟岸瑰丽的身姿在心中赞叹不已。
然而,刚一张嘴说话,风就灌进嗓子眼,堵住了,说不出话来;转过身,兴奋地和阚君交谈,疾风又把声音裹走了,话音就像激流里旋涡中间冒出的泡泡,在风中留下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我和阚君只得蹲下,背靠司机驾驶室的玻璃后窗,面对面大声说话。
我们都大声说:“啊!风好大啊!”
3、幸福感像电流通过全身
汽车减速,持续爬坡。冰山离我们很近了,冷气袭人。汽车的引擎爬高很吃力,发动机轰隆隆响。
到卡拉苏了。这道山冈海拔5000米以上,即便是在夏天也盖着雪。
我们在卡拉苏哨卡吃早饭。我匆匆吃了几口,趁着阚君和司机他们还在吃饭,我出了哨卡,上到公路上。这会儿阳光灿烂。我站在公路上,朝着慕士塔格冰峰眺望。感到滚滚寒气从雪山的山坡上迎面扑过来,寒气把我紧紧地裹住了。
积雪从公路边开始爬升,由低向高,错落有致地朝着慕士塔格山顶那里堆积而上;这是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至少有十几公里长。灿烂的阳光好像被冻住了,光线冷森森的。这段积雪的山坡爬到天际那里,突兀而起,峰巅拱到云层之上;那里烟云缭绕,蔚蓝色敞开了苍穹之门,背后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生活着另外一群生灵。反过来,从辽阔的天宇,雪海的波浪翻过天庭的门槛,云流像海潮倾泻而下,滔滔不绝地朝我翻滚而来,似乎还带着呼啸声,雪浪花铺天盖地……
我感到胸口憋闷。
回头望塔合曼盆地,四周的群山一览无余。只见星星点点的牧民的毡房,坐落在戈壁滩和草原之上,它们从远古时期开始,到现在都点缀着高原的苍凉。我看见:我们的祖先和塔吉克以及柯尔克孜族牧民,一起在高原上行走,他们身穿兽皮衣,憨笑像孩子一样天真。他们那个时候似乎语言相通,用手势辅助交流。那时候,他们开始驯化鸟兽、传播文明并且熏陶万物生灵。老子、孔子、孟子和庄子呼之而出。我们的祖先开天辟地,创造神话和哲理。屈原在天边朗诵《离骚》和《天问》;《诗经》插上翅膀,把思想和艺术传播到东方的各个角落……此刻,我感受到了我们民族的伟大。
啊,我能站在慕士塔格的肩头感受苍生和历史,此生足矣!守卫这样壮丽的冰山,值了!
突然,冰峰的拱顶,滚下来一个小小的、远看像一个元宵那么大的雪球。这个雪球越滚越大。它像一个垒球了,它像一个排球了,它前面掀起雪浪。它慢慢滚下来,翻腾而起,雪浪铺开,跳跃着朝山坡下冲过来,雪海沸腾了。我的神经紧绷。然而,它们很快趋于平静……一股股冰冷的气浪随之扑到我的身边,迎面扑上我的脸庞……激动啊!我感受到幸福的电流通过全身……啊!在这么近的距离,我有幸看见和感受到了慕士塔格冰峰的雪崩!
阚君在院子边喊我了。
阚君喊:“快点!你在发什么愣啊?司机催我们上车呢!车要开啦!”
4、布伦口河在天上奔涌
公路上,雪断断续续,和边上的冰山连接在一起。车辙里冰雪泥泞。
前面是公格尔峰,它像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直刺青天,峰顶有太阳的光晕。
黑幽幽的湖水闪现在谷底。当初我入伍路过时,怎么就没有看见这里有什么湖泊呢?我突然反应过来:那时是冬天,严寒把湖水冻住了,湖面被大雪覆盖住了。这里,正是我入伍时车队停车的那道雪山脊梁。当时,在这里停车,等待前面的人疏通道路。柳凤祥就是在这里用皮带把徐明月他们从昏睡中抽醒来的,他叫我们都下车活动。
次高峰公格尔九别峰也在视野里了。我后来知道:这湖泊名叫喀拉库勒湖,像从天庭落下来打碎的镜片,在冰山之间闪闪发亮,波光粼粼。它如果是传说中的瑶池,那么西王母就是在这里沐浴吧?有点冷啊!
阚君说:“你又在发呆了!我发现你这个人最爱发呆!”
我说:“我想起热水龙头了。”
阚君说:“今天晚上到了喀什,就能洗上热水澡了。”
洗热水澡,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奢望啊?
汽车在雪的泥泞中绕着冰山往前开,一道冰雪的帷幕从右边平阔的峰巅之上挂下来。我朝左前方望,耀眼的阳光下,湛蓝的天空像无风的平静的海洋,我们的汽车像要驶进大海里去了。而在尽头,一连串小小的冰峰的尖顶从天底下次第冒出来。
汽车突然停住了,车的引擎盖冒着白烟,发动机水箱里的水早就开了。副司机下车提着铁桶去打水,我才注意到公路已经脱离雪线了,有一条河在路边哗哗淌。
司机和他的同乡从驾驶室出来,站在路边点烟抽。
司机对我和阚君说:“兄弟,下来,下来走两步。”
我和阚君从车厢上跳下来。
司机说:“你们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我说:“是不是要下雨了?天边在打雷。”
司机说:“你再仔细听。”
我说:“这雷声不断啊。”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不间断地传过来,这是什么声音?像打闷雷。
司机说:“你看见身边这条河了吧,它叫布伦口河,它和康西瓦河汇合了,在前面又与木吉河迎面交汇,然后从那里跳下昆仑山,这声音就是它们跳下昆仑山时从峡谷里发出来的。”
我说:“声音这么近,离这里不远吧?”
司机说:“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路呢。它的轰隆声,一直在雪山回荡。”
我的眼前,就有一条天河从昆仑山上飞身而下了,它在天空中像巨龙化成飞瀑,带出啸声,那是怎样的奇观啊!
副司机把发动机水箱里的热水换成冷水。我们上车,汽车又开了。这段路上没有雪了。车速快些了。不过,在我的耳边,就一直有从布伦口河峡谷传过来的轰隆隆声。
5、伯牙抚琴
我们的车停在布伦口河的河口。木吉河从西北方向迎面流过来。布伦口河与木吉河汇合后,在雪山上徘徊,想在冰峰之间找一条路夺路而出。喀什葛尔绿洲在昆仑山下向它招手呢。这条河在雪山上奔突、迂回,天然形成一个比喀拉库勒湖还要大十几倍的巨大湖泊。千年万年过去了,这个湖泊四周淤积出一片广阔的高原地。这片高原地海拔在三千三百米以上。河水终于在冰山之间找到了盖孜峡谷,涌流到峡谷之上,从峡谷顶口飞身而出。我们的车还没有开到这里,轰隆隆的落瀑声就震耳欲聋了。
司机把车停在这里,眼前却是一道石峰。大家都下车吸烟。虽然耳边一直响着雷鸣般的河水声,但我却看不见河,河还在这道石峰的背后。
司机说:“前面的路最危险,每年都有人在这里牺牲。”
一年后,我的同乡战友“丫头”,还有和我熟悉的一个军械技师,就牺牲在这个峡谷了。
司机对副司机说:“这段路我来开车,你在旁边帮我盯着。”
我们上车后,汽车拐个弯,绕过石峰,在山垭口来回盘旋找路。驶过一座粗犷的石拱桥后,就到峡谷对面雪压崖头的峭壁上了,那里有凿空的公路。这条公路挂在峭壁上,前面是十几公里的“老虎口”。去年元月我入伍路过时,这段公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这里看,盖孜峡谷从冰山垭口那里下来,谷底是万丈深渊。峡谷很窄,有的地段宽度只有两箭之遥。
我想:如果在垭口那里建个大坝,就可以用水能发电。然而转念又想:这里每年有一半时间河水结冰,建水坝发电是个难题。
水雾从峡谷升腾而起,雷鸣般的喧嚣声在我的耳际了。河流像巨大的飞龙满身溅着水花,轰隆隆从高空中垭口那里窜出,扑到山石嶙峋的崖坡上,大大小小的石山,在飞流的冲击下,好像在摇晃了。房子那么大的岩石,好像也被激流冲得摇摇欲坠了。峡谷震荡不已。不但有河水的喧嚣声,还有河石被激流夹裹着,从山坡一路滚落到峡谷底的碰撞声,这声音像沉重的音符。宽阔的瀑流,在一道道断崖边逐级挂下去,形成水帘;流水在岩石间哗哗奔腾,波光闪闪;河的主流突然跃身而起,凌空飞舞,主旋律汇成一曲雄壮的、气势磅礴的、撼天动地的交响乐,荡气回肠。我受鼓舞,热血沸腾。
我闭住眼睛,就觉得贝多芬坐在山头独奏钢琴。多么雄浑的乐章啊,它的名字叫“千军万马下昆仑”。
或者是伯牙在抚琴。高山流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