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说说新鲜事
到达塔什库尔干县城时,夜深了。
我和阚君在公路边下车。霍师傅说:“我们就不下车了,到红其拉甫通关时休息。”
阚君回卫生队,我去团部招待所。
次日,我搭乘通信维护连的车回到哨卡。掐头去尾,用了十天假。
这正是7月中旬,明铁盖哨卡进入最好的时节。我们种的那片青稞地里,青稞因无霜期短注定不会结籽,然而,它依然在使劲为生殖而扬花抽穗。在山坡下,背风的洼地里,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开放。空气中弥漫着芳草的气息。
连长对我说:“其实,我知道你到喀什去了,卫生队饶队长是我老乡,既然是他批准你到喀什去看病,你就不必这么急急忙忙赶回来。”
他用手掌擦了一个苹果,“咔嚓”一声连皮咬了一口。
他又说:“不过,你回来也好。秦指导员去库尔勒了,连部剩下我和李仁两个干部。通信维护连的人,正在给我们连架明铁盖到罗布盖孜的电话线。我们连两年没有到罗布盖孜打马草了。那里的马草已经长到半尺深了。过两天,等电话线架好后,我就带人去打马草,李仁留下主持哨卡工作。这次,第一战斗班和第三战斗班,跟我去打马草。连部的人,通信员尤建德、卫生员肖国跟我去,驭手肖元也去,把连队的马带去那里放养。炊事班副班长汤廷玉和曹河山跟我去,班长荆仓和吴明德留下。连部的人你留下。加上金玉医生和电台的人,还有第二战斗班的人,你们这些留下的人守明铁盖哨卡。”
他接着说:“明天,从炮兵连给我们连调来一名维吾尔族战士,这个战士自己骑马过来,你注意接待一下。”
我到金玉医生那里,跟他说卫生队饶队长安排我去喀什看病,喀什的军医说:我脸颊上的黑斑是紫外线反复灼伤,成慢性皮炎了。最主要的,是这次打掉了肚子里的一种小虫子。
金玉说:“喀什怎么样?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我说:“我看了一场总政歌舞团的演出。”
金玉兴奋地说:“好啊;那个男高音歌手我知道,他原来是我们南疆军区文艺宣传队的人,因为歌唱得好,被调去总政歌舞团了,这次算是回老部队演出,那他当然很卖力了。南疆军区文艺宣传队,他们有没有配合演出啊?”
我说:“配合了;演了‘兄妹开荒’和‘夫妻识字’。”
金玉说:“南疆军区文艺宣传队,有个女演员叫什么红来着,她有没有唱首歌啊?”
我说:“我不认识这个什么红啊。”
2、那个什么红
金玉医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眼看远方,似乎在搜索。我觉得他是在眺望疏勒;他的目光变得多彩而绚丽了。这时候,从他的目光里面,走出来一个美丽的女兵,她高挑、大方、舒展,笑容爽快而柔和。她可能是南疆军区战士们心中的女神。于是,我也看见了她那苹果一样红艳的脸蛋。她无差别地用深情的目光看每一个边疆战士,那青春的光芒,比阳光还要温暖。在我们这样寒冷的地方,如果看见她这样普照大地的目光,战士们的心底,就会有朝霞升起来,渐渐地光芒万丈。这里面不光有女性的力量,还有爱的力量!这种力量自然而然,像春风沐浴万物,像春雨滋润干渴的生灵。
金玉医生说:“你看见了吗?”
我说:“我看见了。”
他问:“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那个什么红了。”
金玉医生兴奋得不得了,他说:“这个什么红,是南疆军区文艺宣传队最漂亮的女兵,她不但人最漂亮,而且歌也唱得最好。新疆军区文工团曾经想把她要去,但是我们南疆军区不给。”
他把“我们南疆军区不给”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说:“好东西不能都给了别人!”
金玉说:“我上次看她演出,还是在疏勒县。”
他又像自己犯了错误似的,掩面咯咯地笑了。好像首先在自己心里,已经帮别人把错误承担了,然后才给我讲故事。
他讲的是关于这个什么红的几件韵事。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谈男女朋友罢了。然而,那时候,部队的战士,在提干之前,是不准在驻地和自己的部队里谈恋爱的。这个什么红,似乎是在谈男朋友,因此,她的事就成了大家的谈资。这和现在大不一样啊!现在,有的人已经是老江湖了,还要求点赞。先点一个关注啊,亲!
在明铁盖哨卡,金玉医生最爱听马玉涛唱歌。他有时到连部来,问我收音机里有没有收到马玉涛的歌。如果有,他就听一会儿。马玉涛是他的爱豆。我现在知道了:原来这个什么红也是他的爱豆。
他说:“你没有听她唱歌,遗憾!”
我说:“也许她出场演出了,只不过我不知道是她。”
金玉说:“你想一下,是不是有一个女演员最动人。”
于是,我想起那个从海外回来的女提琴手,她的面貌不是那么光彩夺目,但是,有一种高雅和艺术的力量,从她的琴声里传出来,打动了我的心弦。
我问:“那个什么红会不会拉小提琴?”
金玉笑说:“你开什么玩笑?”
3、司马义·哈桑报到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时,从东边过来了一个骑马的军人。他骑着一匹黑马,看上去又累又疲惫。快到哨卡大门口时,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我站在哨卡大门口。他走到我跟前,使劲朝我敬了个军礼,大声说:“炮兵连班长司马义·哈桑前来报到!”
这是个维吾尔族老兵。身上斜背着个挎包,交叉斜背着个水壶。从马鞍后面,解下来背包和一个帆布提包提在手。
他脸型稍显瘦,青黄脸,眼珠黑白分明,鼻头有点上翘,嘴唇发紫,见人就咧嘴笑,露出白牙齿。
他身上的军装和头上的军帽又旧又破。帽檐耷拉着,帽徽没有光泽;衣服的肩部和裤子的膝部打了补丁;衣领破了,皱皱巴巴,红领章褪色了;脚上胶底鞋拇指那里,竟然有个破洞。我带他到连部门口,连长出来了,他朝连长使劲敬了个军礼,大声说:“炮兵连班长司马义·哈桑前来报到!”
他从提包里掏出一封密封后盖了一排鲜红印章的档案,双手交给连长。连长把司马义打量了一番。
肖元来了。
连长说:“肖元,这匹马,炮兵连送给我们连了,你牵到马号去。”
这匹马,长相和我们哨卡的小黑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它的毛色稍暗一些,没有我们哨卡小黑马的毛色那样健康有光泽;在神态上,也没有我们哨卡小黑马那样激情外露。
司马义的汉语说得可以,他说:“这匹马,它原来是拉炮车的,它的牙生虫了,不好好吃草料了,因此现在拉不动炮车了,炮兵连不要它了。”
这匹马,我们后来把它叫“炮连小黑马”。我后来试骑这匹“炮连小黑马”,它的速度和小黑马的速度不差上下,而且它四蹄腾空飞奔时很平稳,马蹄的落点几乎在一条线上;只是到了最后冲刺时,没有小黑马那样有激情,显得力不从心。
司马义这次从炮兵连骑马到我们哨卡,半夜出发,两天时间走了一百多公里路,路上少不了纵马奔驰。他饥餐渴饮,挎包里有干粮,水壶里有水;只是长途颠簸,人和马很疲乏。昨天,他在卡拉其古哨卡过夜,今天兼程而来,难怪他下马时跌跌撞撞,是屁股和腰骑马骑疼了吧?
连长说:“尤建德,把三班长叫来。”
邱明来了。连长说:“这是新来的司马义,把他插在你们班,给他安排个铺位。”
邱明答:“是!”
连长回连部把司马义的档案看过后,顺手把档案给我,说:“档案归档;你给他配发一支半自动步枪、一个基数的子弹。”
我接过档案。档案袋上用毛笔写着“司马义·哈桑”几个汉字。
4、档案里的秘密
我觉得这个司马义有点蹊跷:他穿得衣服破破烂烂,张口闭口说自己是炮兵连的班长;脸色发青,有点魂不附体,神情也不是那么自信。
我整理他的档案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司马义入伍三年多了,他不但入了党,而且立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还获过五次嘉奖;要知道,在和平时期,一个军人立二等功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司马义已经当班长一年了,他的档案里,立功受奖登记表厚厚一沓。这么优秀的维吾尔族战士,怎么会派到我们明铁盖哨卡来当一个普通战士呢?
连长显然知道其中原因,团部和他有电话沟通;但是,连长对我什么也没有说。
司马义当天就入列了。参加军事训练、搞内务、打扫厕所……干什么都很积极;而且见人就呵呵笑,很和气。他和买买提、沙地克、库尔班三个维吾尔族战士很友好。第二天太阳好时,坐在第三战斗班窗户外阳光底下,一针一线地给自己的衣服打补丁、缝补鞋子……
连长不在连部时,买买提带着他来找我,要求打电话。经营部总机、团部总机,接转地方电话后,他在电话里用维吾尔语和一个女人交谈,眉飞色舞,显得猴急。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买买提懂。
原来,司马义在县城谈恋爱了。战士在部队驻地谈恋爱,是大忌啊!然而,司马义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他把自己的津贴全都给了这个女友;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给这个女友了,于是,他把自己的军装、鞋子、军帽都给了这个女友,自己穿别人淘汰下来的旧军衣。他昏头了,连正常的训练和战备值班都不能坚持了。
买买提说:“他把什么都给这个女人了,甚至连自己的棉衣棉裤也给这个女人了,自己捡别人退下来的旧棉袄旧棉裤穿。”
原来是这样啊!
他过于痴情。可能鉴于他过去表现好,立功又受奖,才没有处分他。把他调到我们哨卡来,离县城尽量远些,帮助他脱离尴尬处境,是无奈之举吧?
知道这些情况后,买买提、沙地克和库尔班都有点鄙视他。司马义见人就讨好地笑,显得很卑微。
我说:“买买提,你怎么看不起司马义呢?”
买买提说:“他傻啊!人家那个女人有男人!”
原来如此啊!司马义是不是有点糊涂?看来,把他调到我们明铁盖哨卡来,真的是无奈之举啊!
河滩草地,飘过来草的芬芳,高原花清香浓郁。这是打马草的季节,也是恋爱的季节。到了雪山哨卡,司马义能不能抖落身上的凡尘呢?
5、大白狗归来
通信维护连的人把电话线架设好,调试电话后,就返回去了。接着,后勤处派来一辆卡车,给我们哨卡送来一顶大帐篷、一大堆绳索和二十把长把大弯镰。这种长把大镰刀,我过去在欧洲小说的插图中看到过。在欧洲神话中,死神的狰狞收割者镰刀,就是这种形状。镰刀70厘米长,木刀把两米长,割草时,双手握紧刀把,腰部使劲,刀刃擦着草根扫过去。连长带着买买提他们在河滩草地试用大镰刀;郑方和董良见样学样,镰刀使得也不错。
太阳在雪山顶,晚霞的光茫,洒满河谷。
我这次回来,还是没有看见大白狗。今天太阳快要落山时,我的心怦怦跳,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到哨卡大门口朝东方眺望。突然,看见东边的坡顶,有只白狗立在那里。它是卡热啊!它回身朝着明铁盖河下游注视。白色的身影,衬着天空银灰色的背景,像尊雕塑。
我大声喊:“卡热!”朝它跑过去。
大白狗回头,愣了一下,就朝我跑过来了。越跑越快,来到我身边,绕着我转圈,靠在我身边。
我说:“卡热,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呀?”
半个多月没见卡热的面,它一定是到塔什库尔干河谷,找它原来的主人去了。一定是它原来的主人劝说它,让它还是回到我们明铁盖哨卡来。
我把卡热带回哨卡,别的人其实也不怎么在意,就是詹河有点心里过不去,他摸着大白狗的头说:“卡热,是我不对,我不该砸你那一石头;不过,你也太狠了点,你把土佐狗差点咬死了。”
詹河对我说:“明天,我们就要到罗布盖孜打马草了,这次,我把大白狗带上,那一带有狼和雪豹出没,我们连的马和老乡的羊都在那里,有大白狗在,心里踏实。”
大白狗仰脸看詹河。它原谅詹河了;发红的眼底,透出重上沙场的渴望。
第二天,天刚亮,邱明带领第三战斗班的人全副武装,和肖元一起,骑马先出发了。詹河骑在马上,大白狗跟在他后边,结果,黑母狗、黑虎、斑豹、黄狮和黑魔头也跟着大白狗一起出发了;只有大黑狗留下来。郑方带领第一战斗班的人,在装大帐篷和大弯镰的卡车上,装上粮食、烟煤、焦炭等物资,他们全副武装上车了。肖国、尤建德和炊事班的汤廷玉、曹河山也上车了。连长进了驾驶室。
连长上车前对李仁说:“副指导员,我这次带人打马草,可能走二十多天时间,明铁盖哨卡就交给你了。”
李仁说:“你老人家放心走吧。”
汽车开了。翻过西边的山冈,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