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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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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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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一十四章 他乡访故知

1、打掉小虫子

当天晚上,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好。次日早晨,我到南疆军区卫生门诊部去看病。来这里看病的人很少,大都是军人,也有军人的家属和孩子。

一个儒雅的中年军医给我看得很仔细。各种化验结果出来后,结论和我们边防团卫生队的结论一样。

我说:“我右脸颊快一年了断断续续脱皮,颧骨这里黑了,现在又掉眉毛,是不是麻风病?”

他说:“你是山上来的吧?”

我说:“我从边防团来;卡子上的。”

他露几分能关切:“我到山上巡诊过,我知道,你们在雪山上。”

接着说:“就是紫外线反复灼伤,皮肤发炎,加上低湿和长期缺乏维生素,炎症反复发作。在山上,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到了低海拔地区,吃上新鲜蔬菜,空气湿润,自然就会缓解。”

他给我开了一支治疗皮炎的药膏,和一小瓶多种维生素。

我说:“我的嘴唇裂了一个口子,一年了,也无法愈合。”

“低湿,低湿造成的,加上缺乏维生素。如果你一直还是在雪山哨卡,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又看了看化验单,说:“你的肚子里有一种小虫子,这种小虫子一般寄生在羊的身上,你是不是放过羊?”

“那倒没有;不过,我们每年初夏种青稞时,都用麻袋给青稞地背羊粪,干羊粪末子从麻袋的缝隙里漏出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说:“你看看!这小虫子寄生在人的肠道,对身体有危害,得打下来。我们有驱虫药,这个药吃过后,打出来的虫子肉眼看不见,你不必管它。我给你开三天的药,你每天按时服药,第五天来复查,检验大便,看看小虫子打干净了没有。”

又说:“最好是饭后服药。”

我到药房拿了药,回到招待所,中午饭后,把打虫的小白药片服了。稍作休息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我到大十字街口斜对面邮局看了一眼,那里一进门墙角报架上有几份报纸。出了邮局左拐,沿着解放南路往南走,边上是广播站。再往前走,横在前面的,就是我们昨天乘车过来的砂石公路了。这条路,后来叫疏勒大道。

穿过疏勒大道,对面是一条相对狭窄的砂土公路,它在田野里向前延伸。我踏上这条砂土公路朝前走,去找狄明亮。

2、左前锋狄明亮

狄明亮上小学和初中都和我同校同级,上高中时,他留了一级,高中比我迟一年毕业。他后来下乡插队,也和我不在一个区。但是,我们的父辈当年都是从山东随部队南下的,因此,我俩的关系比一般的同学要亲密一些。我入伍离开家时,知道他也报名参军了。他和他的同班同学韩德一起碰到我,韩德也报名入伍了。他俩说:他们的部队也在新疆,但是不知道具体在什地方。没想到,我到疏勒的第二天,就知道了他在疏勒。

狄明亮个子不高,体型匀称、结实。他的额头上有细微可见的抬头纹。眼睛眸子黑亮,目光犀利;鼻子端正精巧,牙齿细密整洁,面部表情坚决。他在中学时爱好足球,是我们那个地区青年足球队的左前锋。我那时对足球一知半解,而狄明亮已经知道法尔考和“白贝利”济科了。他们的足球教练,组织他们看当时稀缺的世界杯足球赛黑白纪录片。

在足球场上,狄明亮像非洲草原上的豹子一样,有不同寻常的加速度。稍不留神,他就一个穿插到球门那里了,他还能扑身向前采用鱼跃式用头球攻门。如果和人发生冲突,交手时他更像是一只山猫,身手敏捷。他果敢,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喜欢喝酒;但是,直到此时,我还不知道他在暗地里有一个酒仙的称号。诗仙李白爱喝酒。把“诗”这个字去掉,用“酒”字代替,这就是狄明亮。狄明亮像诗仙李白一样,不缺乏豪情。他在足球场上冲锋陷阵时,有点癫狂。

我横穿过疏勒大道,路口那边西南角,有一个不大的鱼塘。鱼塘边有一个简陋的公厕。这公厕悬空架在水面的一角,大小便直接排泄在鱼塘里。我去这个公厕解大手。刚蹲下,就听见下面水面“哗啦”一声响,低头看,吓我一跳:水面上密密麻麻张着一层鱼嘴。两条大红鲤鱼从水中窜出来,跳起身吞吃悬在空中的屎坨子。那时,粮食紧张,没有饲料喂鱼,这些鱼就像饿狗一样抢人的屎吃。好大的红鲤鱼!它们突如其来,其势汹汹。我赶紧草草收场,而那些红鲤鱼却在水面抢得水花乱溅!我仓皇地起身走了。

砂土公路两边,是广阔的田野。这条公路上很少有汽车。路右边是一条水渠。路两边各有一排白杨树。我顺着公路往前走。

我能找见左前锋狄明亮吗?他是不是还是像当年那样有激情呢?

3、足球与诗

好像正是茄子上市的季节。我到疏勒后,几乎每天都吃烧茄子。茄子是新鲜蔬菜,有爽口的新鲜味。这会儿路边的菜地里,就长着没有采摘的茄子。看见这些新鲜蔬菜,我很喜爱。

路两边,白杨树的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一匹小毛驴拉着板车悠然地踩着碎步迎面走过来。板车上,坐着一个干瘦的维吾尔族老人,他头戴小花帽,留着雪白的山羊胡子,身穿格纹条子袷袢,模样极像阿凡提。他怀里抱着一把热瓦普,一边弹奏着悠扬的旋律,一边摇晃着脑袋和胡子,闭着眼陶醉地唱着古老的维吾尔族民歌。好一派民族风情。

我大步流星往前走。

半个多小时后,我和狄明亮见面了。我俩都有点激动。

狄明亮在喀什葛尔绿地的军营门口见到我,高兴地喊:“啊呀!啊呀!啊呀!”这三个“啊呀”后还是意犹未尽。他立刻请假,领我回宿舍陪我。他们一个房间住三个人,单人单床,比我们哨卡战斗班的住宿条件好多了。我们在一起抽烟,喝开水。

狄明亮问我:“你在哪个部队?从哪里来?”

我说:“我在边防团,从帕米尔来。”

他颇显激动:“你上昆仑山了?好豪迈!”

我说:“我在哨卡。”

他说:“啊!好浪漫啊!啊呀!啊呀!我们从哪里说起呢?说文学吧。我知道你爱文学。还写诗吗?”

我说:“都这样了:嘴唇裂了,脸上掉皮,还写什么诗呢?”

狄明亮说:“上帕米尔了,增添了豪情,一定有新诗;朗诵一首你的诗吧!”

我自然矜持。

他说:“啊呀!雪山都上了;朗诵一首嘛!”

我说:“我给你背一首马蒂的《白玫瑰》吧:

为了真诚的友谊,

他伸给我坦率的手。

我种了一株白玫瑰,

七月和正月一样开花。

……”

他说:“我不听马蒂的白玫瑰,我想听你的诗。”

我说:“我给你背一首艾青的《太阳》吧: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

他说:“我不听《爱情的太阳》,我就想听你的诗。上雪山了,诗兴大发了吧?”

我说:“连氧气都吃不饱,没诗兴了。”

他说:“写不出诗了,一定是因为缺氧,缺氧抑制了你的大脑皮层。”

我奇怪他为什么不跟我聊足球?多年后我悟出:优秀的足球前锋,激情的诗人,还有冲锋的战士,本质上是相通的。像梅西那样的,就能把足球踢成诗。而狄明亮不缺乏激情。他在足球场上嗷嗷叫时,就像站在高山之巅朗诵诗的诗人,和勇猛冲锋向前的战士!

4、最浓是乡情

我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说足球?”

他说:“没条件踢足球啊。部队时兴篮球;有时候做梦,就梦见踢足球。”

开晚饭了,狄明亮端回宿舍的又是馒头和烧茄子;他又跑了一趟,端回来一份皮牙子炒肉末。他说:“我们的伙食标准4毛5一天,你们雪山上的伙食标准,会高点吧?你尝尝这道皮牙子炒肉末味道咋块(咋样)?”

我尝了一口,答:“味道傍肩(差不多)。”

他说:“‘咋块’和‘傍肩’这话,只有我们家乡人听得懂吧?”

又说:“没有想到啊:我们能在疏勒见面啊,诗和远方都有了,听见家乡话,秦岭和巴山的味道都有了,汉江就在眼前奔流啊!”

我说:“狄明亮,你刚才不是就做了一首诗吗?”

他说:“做诗就这么简单啊?”

我说:“起码也是散文诗。”

他说:“啊,啊!和你在一起心里好舒畅啊?”

我说:“我也一样啊!”

其实,看着家乡朋友这熟悉亲切的脸,我也就仿佛看见秦岭和巴山了,那里花树万千种,芳草萋萋,延绵千里;巴山夜雨涨秋池,汉江在盆地里碧波荡漾;我记起夏夜行舟,打鱼人手提风灯,坐在船头,在浓黑的夜色里顺流而下,到河湾撒网……

我说:“在喀什葛尔,我们的青春在大漠戈壁激荡。”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们就是在一起说说话,听听乡音,就醉了。

狄明亮说:“你今晚别走了,就和我睡一床。”他到隔壁借来一床被子,一定要留我住一夜。

晚上,他还要跟我聊诗。这时候,一名干部进屋来了,说:“熄灯哨都吹了,是谁在说话?——咦!你的床上怎么多出来了一个人呢?”

狄明亮说:“他是我的老乡,刚从昆仑山下来。”

这位干部说:“你是边防团的?”

我说:“是的。”

这位干部立刻流露出同情的目光,说:“你是山上下来的啊?睡吧睡吧,好好休息吧。”

这种同情的目光,我第一次看见时,很受感动;但是,现在看多了,觉得人家有点可怜我们这些“山上来的人”,因此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

不过我还是被感动了。

狄明亮说:“我们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狄明亮起床后使劲用手背揉搓眼睛。

我说:“你去操课吧,我走了。”

他好像把诗给忘了,把我送到大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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