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夜开战,集合
现在,连部住着连长涂振国、指导员秦泊醒和副连长孟坤三名安阳籍干部;加上娄小万,浓浓的河南味,使得他们关起门来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一样。
这几天,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嗓门都快要炸裂了,男女播音员好像恨不得自己冲锋上阵;播音撩起大家心中的怒火。
天很冷了,严寒跟人较劲。白天站哨,哨兵冻得直跺脚。上夜哨就更不用说了。这天天气阴晦,下午4点后刮大风,接着飘雪。这样的天,不会有人到雪山上来了。
然而,午夜刚过,一辆卡车从山下开到我们哨卡来了。我听见院子里脚步声杂沓,人声嘈杂,就起床穿戴好,出门察看。今天晚上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洞洞的。这辆从山下开上来的卡车上,有团部从团直分队抽调的一个班,他们全副武装,手拿铁锹,一路在前面挖雪开路。这是最后一批送紧急召回的人员回哨卡。
我们哨卡的副指导员李仁,原本在河南家乡给自己联系工作单位,接到紧急召回的电报后,一路转辗半个多月到喀什,翻越冰山回到团部后,被留下待命,准备在关键时刻领受重要任务和指示。这次,他和托克曼苏哨卡、克克吐鲁克哨卡的几名干部,还有在喀什住医院的重病号,一起被专程送回来了。路过我们哨卡的人,从车上下来跺脚御寒。这辆车停留不过2分钟,又在黑暗中继续向西行了。
李仁回哨卡后直接去了连部。他说:“只要是喘气的,全都被召回了。”他从团部带回来重要文件和上级指示。有份文件,介绍了1968年8月发生在新疆铁列克提的事件,在这次事件中,苏军伏击了我方的边防巡逻队。我方吃了大亏,巡逻队的官兵全牺牲了。这份内部文件,提醒我们汲取10年前的教训,加倍提高警惕。另一份重要文件,是上级为我们哨卡制定的最新作战预案。
最重要的消息是:今天晚上就要开战,在中越边境打响;新疆军区各部队因为环境特殊,要提前进入临战状态。
紧急集合的喇叭声突然响了。除了在阵地上警戒的战斗小组,全体人员都从各自的宿舍冲出来到院子里集合。我麻利地回屋披挂好武器出门。虎排长喊:“一级战备!一级战备!”值班班长郑方指挥列队。夜色浓黑,面对面连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楚。
连长涂振国、指导员秦泊醒、副连长孟坤、副指导员李仁和谭世民,急匆匆从连部出来,站在队列前面。
郑方立正敬军礼大声报告:“报告连长,全体集合完毕!”
连长还礼,郑方归队入列。
我和金玉医生、常参谋、肖国、肖元、娄小万,以及冯伟台长、刁万贵、丛波等电台的人列队,站在战斗班队列边上。有人小声紧张地说:“要开战了。”
我抬头想看连长他们的表情,然而在黑暗中,所有的表情都是一团模糊。听见大家呼吸急促,感受到紧张和躁动。
2、宣誓
此时,夜色浓黑如墨。在遥远的南方,自卫反击作战即将开始。而在北方,敌人百万大军压境。像我们这样的哨卡,如果敌人从我们这里进攻,是他们必须先拔掉的钉子。战争变化万千,一切都不可预测。他们也许在东北方向吃了亏,却会在西北报复我们。南方自卫反击作战,我们北方一线肯定神经紧绷。
浓黑如墨的夜色黏糊糊的,阴云压下来,空气沉闷。我突然感到今夜好像不是那么寒冷,有种临战前的亢奋。我身边的金玉医生、冯伟台长、丛波、肖国、铁明、华魁,也有种临战前的紧张和亢奋。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烁烁闪光。
连长涂振国站在队列前面,面朝大家挺胸收腹抬头。指导员秦泊醒、副连长孟坤站在他的左右两侧。副指导员李仁、谭仕民和虎排长站在他们的身后。黑暗里,感觉他们都神情很严肃。
涂振国做战备动员。
他抖擞精神,每句话都掷地有声:“我宣布:明铁盖哨卡进入一级别战备状态。战争迫在眉睫了!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就要打响了,日涅夫的军队已经有大规模异动,他们的坦克顶到我们的家门口了。上级命令我们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全体听我命令:1、李仁副指导员、虎排长分别率领第一战斗班和第三战斗班,立即全员进入主阵地,驻守炮楼和碉堡,随时准备投入战斗。2、第二战斗班由孟坤副连长指挥,作为预备队留守营区警戒待命。3、司务长助理荆仓立即给大家发干粮袋,炊事班连夜准备干粮,每个人除了自身的武器弹药外,还要带3公斤炒米。4、电台和卫生室的人员和秦指导员对接,电台按照上级指示,从现在起,每隔5分钟和上级电台联络一次,不可中断。5、每个人下来后都要写一封遗书,遗书写好后,交给副指导员谭仕民统一保管。6、明天,全体人员都要剃光头,明示战斗意志,一旦头部负伤,也方便包扎抢救。7、我和秦指导员、孟坤副连长组成决策小组,由我做决断,全体人员统一听从我指挥。”
谭仕民补充:“遗书要写简短,和需要留下的遗物统一交给我保管。一旦谁光荣了,由我转交你们的父母。愿意带自己父母照片在身边的,可以带一张照片装在衬衣口袋里;有家属和女朋友的,也可以带一张照片装在衬衣口袋里。” 谭仕民的话,缓解了一点紧张气氛。
连长说:“现在,全体都和我一起举起拳头宣誓:——我宣誓:誓死保卫祖国,不惜牺牲生命!人在,阵地在!坚决消灭来犯之敌!”
3、备战到位
李仁和虎排长,率领第一战斗班和第三战斗班,上主阵地了。第二战斗班在夜色里,从马草库往主阵地的炮楼和碉堡里背干马草。驻守阵地的人,要用干马草打地铺。这样,就可以在炮楼和碉堡里警戒时,轮换着休息了。
司务长助理荆仓给大家发干粮袋。橄榄绿的干粮袋,还是电影里红军长征时使用的那种布干粮袋。传说中的压缩饼干呢?炊事班在大铁锅里炒米。我把3公斤炒米装进我的干粮袋,热腾腾地试挎在肩膀上。
电台的发报机“滴滴答答”不停响,每隔5分钟和上级电台联络一次,只要电台不失去无线电联络,就说明我们明铁盖哨卡安然无事。留在营区的人,不由自主地聚集在电台过道口院子边上,大家在等待,等待从中越边境,传来最新消息。
通信员娄小万,通知我到指导员宿舍兼办公室去。
屋里灯光昏暗,烟雾沉沉。秦泊醒、涂振国、孟坤在交谈。他们三人组成了明铁盖哨卡这次战备的核心,重大事情,最后都由他们三人研究决定。我进屋后,副连长孟坤就回到对面自己房间去了。
连长对我说:“这几天,你跟随我行动。我这里有一具8倍望远镜,你把那具15陪望远镜也交给我;其他备用望远镜、指北针、信号枪、信号弹、军事地图、放大镜、夜间口令、作战预案等重要文件……都仔细检查一遍,装文件包随身携带。天亮后,你跟我一起,给战斗班配备反坦克地雷、防步兵地雷、爆破筒、反坦克手雷、69式40火箭弹和备用的标准弹和手榴弹;去阵地检查,看各班领回去的备用弹药,放置的位置安不安全;配发给每个班的备用弹药,你都要详细登记,一级战备一旦结束,一粒子弹也不少的重新收回军械库。”
我说:“我在阵地上挖洞呢。”
“挖洞的事兼顾。”
他顺手交给我两份文件:“这两份文件很重要,我和指导员已经看过了。你把文件熟悉一下,然后妥善保管。关于铁列克提的文件,不传达,不扩散,以免影响军心。还有这份上级给我们哨卡制定的最新作战预案,战时,你要随身携带。危机时刻,经我同意销毁。”
看来,有可能打大仗啊!
虎排长在阵地上。肖元在马厩检查马匹和鞍具。在古代,边关将士逢战,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枕戈待旦;今夜,我们所有人都彻夜不眠,枪不离身。
我把两份文件熟悉了一遍,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我首次得知铁列克提事件,我把这份文件存进文件柜;最新的作战预案,装进战时我随身带的牛皮文件包。
我刚出过道口,就看见机要参谋常业和指导员秦泊醒从连部出来了,秦泊醒激动地对大家说:“打响了!打响了!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打响了!”
此时我们这里还未到黎明。
4、剃光头
上级给我们哨卡制定的最新作战预案,里面有多套方案,全都根据战争发展的实际情况,到时候根据上级的指令,选择实施;包括在敌人大规模入侵时,我们连有可能机动,调离明铁盖,长途跋涉,前往预设阵地,配合友邻部队,阻击敌人向我方纵深推进。最严峻的一套方案,就是在敌人大规模入侵时,我们和敌人血拼,在等待不到援兵时,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打游击,骚扰敌军,让他们在这一带无法立足;最后在援军到达后,配合主力部队将敌人消灭或赶出边境。
在严寒的2月,在平均海拔5000米的雪山上打游击,得不到后勤保障,那将是非常严峻和困难的事。
去他妈的!豁出去了!
那么,就必须坚定地刮光头,用以明志,表示这颗脑袋可以不要,但国土不能丢。但是我想:我即使不刮光头明志,也可以做到。
帕米尔高原大部分地区,原来是我们的国土。历史上被沙俄侵占的那部分,我们国家不承认,边界线是临时的,没有最后划定。这样的边境地区最敏感。李仁带回来的消息说:除了我们边防部队,民兵都武装起来了;如果敌军大规模入侵,我们可能给老百姓也发武器,全民皆兵抵抗侵略。
连长和指导员,先把自己的头剃光了,表明要决死一战。他俩在院子里晃悠。李仁平时风流倜傥,最注意自身形象,一咬牙,把自己黑亮的偏分头刮光了,他说:“我牺牲太大!”
大家在院子里剃头都乐呵呵的,说:“打仗就打仗呗!”
第三战斗班的张社民,从阵地上换下来剃头,他有点沮丧,说:“我倒是不害怕死,只是我家三代单传,我死了,我们家就绝后,断香火了。”
我觉得军人,战胜敌人就进入了境界;而战胜敌人首先要战胜自己。我们明铁盖这一方领土气势满满,雪山和冰峰高入九霄,气势上压敌人一头。
我还留着头发。
二班长易顺对我意见最大,他在暗地里愤愤不平地说:“全哨卡,就他这个知青兵搞特殊!”
我想:这关“知青”什么事?我隐约觉得:二班长想得有点多。联想到去年打柴时,他让我带头谈自己的理想,问我为什么到雪山来;再联想到今年夏初,发生特务事件后,在敌情面前,他让我打着手电冲锋在前去摸敌情;又联想到前不久我给大家上文化课,他在课堂上不安心自己的学生地位,阴阳怪气地说“军人嘛,就要练打仗;上学是学生的事。”他现在又暗地里攻击我不刮光头搞特殊……我突然反应过来:啊呀,人家二班长是想当将军的啊!在我们哨卡,只有二班长直言不讳地公开过自己的这个雄心壮志。二班长的军事技能没有一班长郑芳强;在吃苦方面,好像也比不上三班长邱明;但二班长能说会道。自从他在新兵集训连当班长时,听说我这个知青兵要到明铁盖哨卡了,他在心底是不是就觉得我是一个潜在的挑战了?啊呀,我哪有那心思呀!我就是想到边防和昆仑山来,其他一切随缘;而二班长说他是打死也不想回家乡的,他害怕家乡的派性,那就是背水一战了。我哪有心挑战他呀?我愿成全他实现将军梦。我有个战友是将军,那不是好事情嘛!
但是,我这个人大而化之,我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这对于二班长来说是件痛苦的事。随他去吧。
连长对我说:“你把头也剃光吧。”
我说:“我不剃。”
他说:“负伤了好包扎。”
其实,金玉医生也没有剃光头。他29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他说:“我就算是壮烈了,也想保持个好头型。”
我说:“我也是。”
5、写遗书
大家都在写遗书。驻守阵地的人趴在背包上写遗书。我到阵地上检查备用弹药存放情况,顺便把他们写好的遗书收好,拿回来交给谭仕民。这些遗书都装在各自的信封里封好,和平时寄的家信一样;但是,今天这些信,从信封上看,收信人的名字,一笔一画都写得很郑重。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大雪覆盖着阵地,山坡上的积雪一尺多厚。董良、詹河和阎良,他们的遗书已写好交给我了。董良在收信人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亲爱的父亲大人”几个字。詹河在收信人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亲爱的母亲大人”几个字。我拿着遗书离开时,他们三人都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看。我拿走的,是三个儿子对自己父母最深沉的感恩和表白。我从阵地斜坡的小路走下来时,他们三人正拿着一杆练习拼刺刀的木枪,用枪托在雪坡上一笔一画,深深写下7个2米见方的大字:“誓与阵地共存亡!”这是他们对自己遗书补充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心被触动。
我站在雪坡上远望,明铁盖冰河闪烁着玉鳞蜿蜒到东方天边的雪岭那边,我彷佛看见了站在天边的父亲和母亲。我如何对他们表达我的感恩呢?
我看见买买提独自在冰河边。他正在那里跪拜。他是在跪拜自己的父母;还有,对我们都不知晓的他的妻子和儿子,留下最后的嘱托。
一个维吾尔族青年隐瞒了自己已经娶妻,报名应征入伍,入伍后妻子给他生下了儿子。他对我们全哨卡的人都隐瞒这个家庭情况,有妻有子,乐观守卡。现在战争要来了,他依然藏着心中秘密,却比其他战士多一份牵挂。他的这一跪,跪天,跪地,跪父母,也跪他的爱妻。他决心要把这个秘密继续隐藏在心底。
如果我真的壮烈了,谁来安抚我父母的心呢?
我从阵地上下来,把收来的遗书交给谭仕民。他在小本本上登记了一下,记好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
他问我:“你写的遗书呢?”
我说:“我不写遗书。”
第二战斗班的年小林说:“我也不写遗书;还没开战呢,写啥遗书?晦气!谁说就是我死?老子的子弹也不是吃素的!”
谭仕民大声说:“都听好了:遗书可以写给父母,给女朋友也可以写。”
第三战斗班的张社民和郝富贵刚剃完光头。
郝富贵问:“张社民,你写给谁?”
“我是家中独子,你说我写给谁?你呢?”
“我家弟兄多,我们四弟兄呢,就算是我死了,我家两老儿也不缺儿子。我也不想写遗书。”
“你不给对象写几句话吗?”
郝富贵笑嘻嘻。
谭仕民说:“遗书写给女朋友的,写好后和自己的照片放在一起。如果你们谁光荣了,将来我笃定把遗书和照片交到她的手里。”
谭仕民总是这样说话,好像别人都有可能光荣,而他自己铁定活着。
买买提从冰河边回来了。
维吾尔族战士沙地克给女朋友写了一封信。她是个漂亮的维吾尔族妹子。
海平问:“她叫什么名字?”
沙地克说:“阿娜妮。”
买买提说:“就是云彩。”
我觉得写遗书这个安排有点奇葩。好像我的生命要走到最后了,该有个交代。如果我真的壮烈了,这张纸到了我父母的手里,对他们无疑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打击。那我还不如不写。所以,我只是给我的二哥写了一份信,在信中委婉地说:“我们要打仗了。”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口气,一笔带过去。我相信:我二哥,能把事情处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