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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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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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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冰山上》连载

第二十九章 在阵地上

1、摆好造型

我背后斜背着冲锋枪,左手握着带鞘的指挥刀,纵马顺着岸边在雪野跑出一段距离,然后掉转马头飞驰而回。小黑马的鬃毛和尾毛飞扬。刀鞘锵锵碰响马的鞍鞒。我从刀鞘里抽出指挥刀挥舞,大声喊:“冲啊!”小黑马加快了速度。这定是个美的造型。我突然勒马,小黑马立起前体,后腿站立,我双脚踏马镫在马背上颇有气势。当它的前蹄落地后,我稳坐在马上,朝着远方注视。今天天气很好,天清气朗。在雪野里,我看得很远。

冰山没有遮挡我住的视线。我仿佛看见冰山那边,是起伏的高原地,穿过荒漠和森林,遥远的大草原那边,是辽阔的黑土地。苏联人有自己广袤的土地,他们为什么不安分,还要觊觎我们的边疆?南边中越边境有事,和他们有必然的关联。联想到我到哨卡后,一连两个夏天出现不明信号弹,去年夏天还在我们团防区,发生了特务事件;人家不想让我们太平呀!眼下,战争到了眼前。这都怪日涅夫,是他作祟!

我勒马停在哨卡大门外。这时,电台的丛波、铁民、华魁,还有机要室参谋常业,都站在大门口看我;还有董良、詹河、阎良、武志生、年小林、达成、库尔班等一群人也在看我。

常业从人群中出来。他手提着一部135型照相机。我知道这是一部损坏了的照相机,既没有装胶卷,也按不动快门;但是,常业喜欢助兴。他大声对我说:“你别下马,摆好造型,我给你拍一张相。”

我于是勒马手持军刀端坐在马鞍上。

常业跑到马头前面,煞有介事地弯腰做拍照动作,嘴里说:“咔嚓!非常好。再来一张。咔嚓!咔嚓!”

寂寞久了,就觉得这样很浪漫。我翻身下马,回宿舍放下冲锋枪和子弹袋,从库房拿来一支备用手枪和一具望远镜,将手枪挂在右边腰际,将望远镜挂在胸前;左边腰际挂着指挥刀。这样,我就假装成前线指挥官摸样了。我再次翻身上马,骑马在雪地里走几步,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如此就觉得威风凛凛了……

常业和丛波都大声喊:“太好了!摆好造型!摆好造型!”

詹河受到鼓舞,说:“我配合一下。”他飞快地扛来一挺轻机枪,把机枪架在战马旁边一个小土堆上。土堆上是积雪。詹河趴在机枪后面,顺手揭掉自己头上的棉毛军帽,露出光头。他说:“我掩护你,你来打冲锋。”做扫射状,嘴里发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射击声。

我觉得少点什么,叫了声“卡热!”大白狗就跑过来了。大白狗站在詹河的机枪旁边,朝着前方虎视眈眈。

常业说:“这个造型最好,继续保持。”又跑到前面去,弯腰做拍照状,嘴里说:“咔嚓!咔嚓!咔嚓……”

很完美吧?

观看的人都很兴奋。金玉医生从营区大门里出来了,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2、保卫明铁盖

连长在大门口露了露头,他望了我一眼,就转身回去了。大家都兴高采烈。连长可能拿不准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既然激发了大家的豪情壮志,那就是可以的。

丛波大声喊:“冲啊!打冲锋啊!”

詹河大声喊:“我机枪掩护你!哒哒哒哒……”

我抽出指挥刀大声喊:“弟兄们!我们要保卫明铁盖!就像当年保卫黄河!”

我胯下的小黑马一跃而出,在雪野里朝冰河上游飞驰。前面是雪冈,大白狗早就勇猛地冲到前面去了。小黑马四蹄腾空,飞奔跃进。上到雪冈,视野更加开阔了。我凝视远方。

阵地前面是雪野。我的视线越过重叠的冰山,冰山那边是起伏的高原地;穿过荒漠和森林,遥远的大草原那边,是辽阔的黑土地。苏联人有自己广袤的土地,他们为什么不安分,还要觊觎我们的边疆?

这个国家挺奇葩的。我们国家曾经以他们为师。他们的《小路》啊,《喀秋莎》啊,歌曲很动听;《列宁在1918》里的瓦西里同志,还有保尔·柯察金同志,曾经是我们的楷模;还有《母亲》里面的彼拉盖雅·尼洛夫娜·符拉索娃,她是一个多么好的老婆婆啊!这些坚强的战士,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的日涅夫,竟然觊觎我们的边疆。日涅夫太膨胀了,想搞扩张。他的野心,会颠覆一个民族。

一阵狂风裹着飞雪朝我扑过来。我挥舞军刀。和敌人拼杀时很兴奋。

苏联人为什么不安分呢?这帮小子太爱喝酒了,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他们不像咱们中国古人那么智慧,喜欢三思。大列巴面包和伏特加酒,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他们产生了那么多文学巨匠;而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古往今来,我们的思想家、诗人和文学家,汇成了浩瀚的星空,和辽阔的海洋;其间群星闪亮,巨星辉煌。

不!问题没有这么简单!这不是一个民族性格和文化的问题,而是因为日涅夫在做帝国梦!他……昏头了吧?

我们要保卫明铁盖!

不过,也许人们根本不知道边疆有我们明铁盖这个地方;不知道涂振国连长,不知道金玉医生和冯伟台长,还有后来的祁鑫指导员,还有可爱的买买提同志。没关系,也许有一天,我会用手中笔记下他们,记下我们曾经要保卫明铁盖;还有丛波、肖元和肖国;还有董良、铁民和华魁……君在冰山上!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弟兄们,我定要为你们留下真诚的素描、生动的叙事……

回头远望哨卡大门口,詹河还意犹未尽地在雪地上机枪后面趴着呢。我纵马回到詹河身边,翻身下马,将指挥刀插在雪地,豪壮地雄视四周,手按刀柄。

3、取经

早晨,西北风刮得紧,大雪纷飞,天空雾蒙蒙。我和肖国、娄小万,经过多天努力,在主阵地边那座小山头上,那片划分给我们三人的防守区域,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冻土上,挖好了三个单人掩体,也就是三个所谓散兵坑。

连长到阵地上巡视来了。他从主阵地那里过来,到我们这个战斗小组的防守阵地上视察。他看过三个散兵坑后问我:“你们挖的猫耳洞呢?”

我说:“连长,冻土太难挖了。”

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隔着明铁盖冰河,远眺对面的塔木泰克山。穿过迷蒙的雪雾,可以看见:云端之上,山巅的冰雪,像闪烁着的白月光。而在这座山背后的雪岭那边,藏着未知。也许此时,雪岭那边,敌人早已是战车轰鸣了。

连长对我说:“如果我们暂时不机动,那我们肯定还是守点防御。我们这里,到处是冰山雪岭,在这个季节,边境达坂山口结冰,积雪很深,敌人从冰达坂山口那里过来会非常困难;火炮、坦克这些重装备,从山口那里过来没有可能。但是,我们哨卡的防区太大了,最远的山口离这里20多公里。敌人可以空降。轻型火炮,轻型坦克都可以空降;不知道他们会空降到哪个山坳的开阔地。敌人一旦空降成功,火炮和坦克开过来,对我们威胁很大。因此,钻洞防御炮火是最好的办法。你不是说孙子说善守者要藏于九地之下吗?现在,2米深的冻土,就没有办法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取经。”

我跟着连长一起来到第三战斗班的防守阵地。邱明这个班长很会开动脑筋啊,他针对冻土这个实际情况,采用了在斜坡一直用钢钎往里凿的技术。他们在冻土层凿出拳头那么大的一个眼,然后逐步阔大,掏出脸盆口那么大的一个洞。接下来继续深凿,近2米深的冻土层被凿穿了,里面露出生土。这就好挖多了。邱明拿着工兵铲钻进去,把里面的洞挖大。接下来,董良等其他战士换邱明,他们不停地轮换着用工兵铲往前掘进,从而挖出一个一人高一米多宽的洞室。在冻土层下面,洞里面挺暖和,秋明他们把棉衣脱了,穿着衬衣挖洞。这些从太行山来的战士,善于挖洞的本领就展露出来了。他们一直往前挖,等他们在洞里能展得开手脚时,就从洞里从里朝外砸洞口,一道一人高的洞口就砸开了。我进洞参观时,甚至不用弯腰低头就进洞了。

洞外面冰雪盖地,洞里面的邱明却满头大汗,他身上的衬衣都汗湿了。他用手擦脸,脸上沾满了土末子。秋明雄心勃勃地说:“我想干脆把猫耳洞挖成地道,打通后,可以从另外一个洞口钻出去。如果上级一直要求我们挖洞,我想在这座雪山的冻土层下面,挖出四通八达的地道,这样,我们在地底下也可以机动,和入侵的敌人展开周旋。”

詹河补充说:“这样,从地道出去,可以神出鬼没地袭击敌人。”

连长露出赞许的眼神。

秋明果然带领全班实施自己的计划。一周后,我和肖国再去取经时,他们的地道已经挖得很深了。战士们在地道里,可以带着武器来回走动。拐个弯儿,有存放备用弹药的储藏室;再拐个弯儿,是供大家休息的洞室。每个拐弯的地方,都有放柴油灯的洞龛。

肖国说:“如果一直这么挖,就会挖得像我们冀中平原冉庄的地道一样。”

4、在碉堡里

一场暴风雪,像是山呼海啸,把明铁盖一带的天地都搅翻了。天擦黑时,我要上阵地,送达当晚的口令。

金玉医生和肖国说:“我们和你一起去。”

肖国背起药箱。我们三人踩着雪,迎着狂风,爬上高坡,进入高地上的战壕。

在炮楼,虎排长和郑方他们,在炮楼底层用干马草打有地铺。郑方流鼻涕,鼻涕结冰。虎排长说:“继续长期这样驻守炮楼,也许会有冻伤减员。”

金玉说:“我不放心的也是这件事。”

虎排长和郑方,陪我们三人一起上到炮楼顶层。王兵和买买提守着一挺轻机枪在值班。

金玉医生问:“怎么样?”

王兵说:“就是有点冻。”

虎排长说:“打响了就好了;打响了,就把冻忘了。”

王兵手指前方说:“我的火力,可以把前面全覆盖了,不留死角。”

郑方说:“敌人从我们这里进攻,肯定是找死。”

金玉问:“有没有冻伤的?我统计一下,给上级提建议。谁有咳嗽,肖国带的有镇咳药。”

我给他们交代了口令。

从炮楼出来,穿过一片开阔地,到前沿阵地。董良、詹河、武志生在那里驻守一座碉堡。从战壕进入碉堡时,金玉医生脚下一滑。董良从里面一把扶住。金玉说:“碉堡口结冰了,有斜度,你们给碉堡口铺上干马草,或者撒层黄土防滑,这样可以防止摔倒造成骨折。”

詹河卧在碉堡里的草窝里。武志生在射击孔,守着一挺轻机枪。

我给他们交代了口令。

金玉医生问:“你们有没有咳嗽的?有没有冻伤的?”

董良说:“还好。”

我说:“真奇怪:在我们家乡,冬天最冷时气温也就在零下五度左右。但是,我每年冬天手和脚都会冻伤;小时候是因为棉袄的袖口和棉裤的裤腿短,手脚冻伤后,不但红肿,而且溃烂,裂口流黄水。现在,我们雪山上这么冷,气温零下四十度,但我上雪山后,手和脚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冻伤。我发现其他人也没有出现过冻伤。就算这次吧,有冻伤也是很轻微的。”

金玉说:“我们有羊皮军大衣、羊毛袜子和大头毛皮鞋保暖;还有:这里空气湿度低。而你们家乡,可能空气湿度大,气温到零下后,手脚暴露在外面的部位,皮肤上会结层看不见的霜,这样,最容易冻坏生冻疮。”

肖国说:“冻疮只要生一次,每年冬天都会复发。”

我说:“我在家乡,冬天耳朵还冻得红肿呢。”

金玉解释:“全因为这里空气干燥,还有平时保暖到位。不过,这里的风像刮骨刀一样锋利,风速快,风从身体穿透时,就像穿透一层纸。虽然穿得厚,但在这样的刮骨寒风面前,人的身体单薄的就像影子。风一下就穿透而过了,危及生命。一旦受冻,骨骼、内脏、血液,全都会被冻住;要么,就是干脆把手脚、耳朵或鼻子冻掉;要么,直接把人冻成冰人。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简简单单地看有没有冻伤和冻疮,而是要看人的整体状态。有的人被冻后,会出现意识模糊。”

在不知不觉中,金玉又给我们上了堂在雪山上生存的卫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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