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炽灯下
晚上,鲁佑疆一定要让我住到他的宿舍去。
他说:“车队每天都有人出车,当天回不来。我的副司机有地方住,你就放心在我这里住几天吧。”
车队的作息时间也不是那么严格,就算是半夜了,也可能有人突然接到出车的任务;或者,天黑很久了,还有汽车陆续返回。我没有听见吹熄灯哨,有的司机宿舍到半夜了还亮着电灯。
鲁佑疆住的这间屋,有一张三斗桌、两张单人床;一进门右手墙角,放着一些简单的汽车修理工具。屋里还有两把椅子、小板凳、洗脸盆、热水瓶等日常生活用品。
鲁佑疆说:“你就住我这张床。”他在对面副司机的床上盘腿而坐。
屋顶中间,吊着一只白炽灯,灯光很亮。
我们两人都在抽烟。
鲁佑疆诚恳地说:“其实,今晚我不只是想和你叙旧。我一向敬佩你,有些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说完后,拿出一个笔记本郑重地递给我,说:“这是我写的一个稿子,你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
我坐在床沿边细细看了一遍。大体上记得都是往事,不过有些琐碎和凌乱。
他在屋子中间来回走动,不时搓搓手。看起来,他对这件事很看重。
我觉得:他不知道对生活应该如何加以提炼。
我说:“你的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你记得有些琐碎,有点像流水账。”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就有点后悔了。
鲁佑疆是个非常干脆的人,他站在白炽灯下面,拧着头想了想,说:“我对自己没有把握;我原来想走写作这条路,看来,我不适合写作啊!”
我现在已经确切知道:写作是一条艰辛的路,寂寞还在其次,有多少荆棘和坎坷,在前面等着你啊!我虽然也是顺口说了一句,但未必对他不好;如果因我而致他误入写作的歧途,那也是罪过啊!
鲁佑疆说:“我是个干脆的人,我的经历不允许我耽搁青春和时间,我必须做出决断,为自己的前途做新的选择!”
他一边说,一边就从墙脚顺手拿过来一个搪瓷洗脸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把这个笔记本撕了,并且立刻用火柴点燃了。
我想拦挡,已来不及了。
鲁佑疆边烧笔记本,边说:“我必须当机立断,重新考虑我的前程;我要对我的人生重新做规划。”
我没有想到:我以为今天就是叙旧,谁知道,我的一句没有经过缜密思考的话,却跟鲁佑疆过去的努力和未来的人生规划连在一起。我之前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白炽灯下,那个笔记本已经烧成灰烬了。青烟徐徐,那里面有鲁佑疆的心血。
我说:“你不该把它烧了。”
他却固执地说:“不把它烧了,我怎么才能走出一条新路子?我不能拖泥带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必须果断抉择。”
他站在白炽灯下面,目光炯炯。他不是那种只说空话而没有行动的人。
2、关于母亲
他又在对面床上盘脚坐下,对我说:“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翻大巴山吧?山顶路上还是雪,悬崖边挂着冰吊子,路旁边是深渊。”
那是1976年1月,我们一起到西安开会,回家后,春节刚过完,又一起到陕西和四川交界的深山,看望在那里插队的知青。
我说:“怎么不记得?我们翻大山前,在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破草屋里烤土豆吃,这座草屋的主人免费出借铁脚马,那些翻山过来的山民,他们的小腿上,绑着棕榈皮保暖,用棕毛把脚包紧,穿上草鞋,再在草鞋下面套上防滑的雪地铁脚马。他们到了山这边,就把铁脚马取下来交给这个草屋的主人。”
鲁佑疆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很难忘。”
他说:“你还记得你到我家约我一起走,我们到城南那个路边车站等班车吗?”
“当然记得;然后,我们一起坐车先到山里的小镇,在小镇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开始翻大巴山;我们半路在山那边一个孤独的小客栈还住了一夜。”
“你还记得你到我家去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你妈很热情。”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烟。本来红光满面的面容陡然发暗了。屋子中间,白炽灯陡然间也变得昏暗了。他那棱角分明的额头,轮廓粗狂的面颊和下巴也发暗了;他的眼睛望着远方。这时,他的面貌就像是一具岩石雕像了。他盘腿而坐的身影,更像一座雕塑。
他把口中的烟徐徐吐出来,那股青烟变成了烟雾。
我的眼前,是汉中城西郊,几幢在当时看来相当不错的军队家属楼。鲁佑疆家,住的是一套在当时看来品质很不错的,带套间的家属房,室内有品质很好的捷克式大立柜、半截柜等栗色家具。鲁佑疆的妈妈面貌姣好,身姿颇具风韵;年轻,优雅。她热情地招呼我,叮嘱我:“你要和我们鲁佑疆互相帮助啊。”
我觉得有这么一个妈很幸运。
这件事,如今重新提起来,还是历历在目。
鲁佑疆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路边车站等车时,我在地上捡别人扔掉的汽车票吗?我在那个山乡小镇的路边汽车站下车后,也捡别人扔掉的汽车票,你记得吗?”
我说:“当然记得。”
“这些汽车票,我后来都贴起来,找人帮我报销了,你知道吧?”
“知道。”
鲁佑疆说:“我捡地上的车票找人帮我报销,总共也就得了一两元钱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为什么?”
“我特别需要钱。”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这钱寄给我的亲妈——寄给我的母亲啊!”
我惊讶地愣住了。
3、儿子的心
他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凝重了。他的眼睛看着远方。在遥远的山东乡下,有一大片地瓜地。在那个浅山村庄外,村子边的一间小屋里,孤零零地住着一个乡下妇女。她正手拿镰刀,在地垄间割地瓜秧子。她抬头朝远方眺望,眺望她唯一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鲁佑疆,那是这个女人此生唯一的希望。
鲁佑疆说:“你到我家去看见的那位,是我的继母,她不是我的亲妈。我的亲妈在山东老家,他是一个农村妇女,长得就是我这个样子。我小时候,是她在老家拉扯我长大,一直到五岁。”
一说到这么沉重的话题,我的心里也沉沉的。
他的眼睛红了。
我记起鲁佑疆和我同校时,一直穿着他父亲退下来的旧军装,那一身旧军装,我当时还很羡慕呢。
他的眼睛又望着远方。
他说:“我的亲妈,她一个人在老家乡下孤零零生活,多难啊!但是,我的亲妈从来没有说过责怪我爸爸的话;每当我回老家看她,看得出来,在她的眼里,我就是她此生全部的指望……”
他说到伤心处了,晶莹的泪水充盈眼眶。“每一次回老家后和我亲妈告别,都是肝肠寸断啊!”
他说:“我的亲妈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是最爱我的人。我五岁那年,为了我上学,为了我今后的前程,她把我舍了,那就是割了她的心头肉啊。她难舍我,但是还是把我舍了!这一舍就是十六年。”
鲁佑疆流泪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他掏出一块手帕把眼泪擦干净,说:“我有点失态了。不过,这就是我的伤心处啊!”
我想:“一个有母爱的人应该还算幸运。”
我说:“你对你的亲妈要好一点。”
他说:“所以,就算是下乡插队,我也是把每一分能攒的钱攒起来,给她寄回去;参军后,我也是把能省的津贴都省下来给她寄回去。”
鲁佑疆说:“你现在知道我的心了吧?”
我答:“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吧:我此生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的母亲接到我的身边来,和我一起生活,我要敬孝她,侍奉她。”
我说:“一个有根的爱,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
我又说:“你对你母亲的这份爱,会庇佑你一生多福、无灾无难!”
4、男儿有志
鲁佑疆说:“你现在知道我的心了吗?”
我说:“知道了。”
鲁佑疆说:“你不知道;——让我告诉你吧:我报名入伍时就想着要立志边疆;我要好好在部队干,我一定要争取提干,我一定要在部队干得比我爸爸干得还要好,我要超过他。”
我知道他的父亲在我们家乡的当地驻军中,是个营职干部。
他说:“我无权责怪我爸爸;但是,我将来一定要比他干得好。我提干后,一定要创造条件把我的亲妈接到我的身边来,我要亲自孝敬她。”
我说:“我知道你的心了;那个伤口不能老流血。”
他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思索了一下说:“不过,就算是回到家乡,你也同样可以尽这份孝心。”
鲁佑疆说:“你是说:我退伍后也可以把我亲妈接去汉中吧?——绝不!我决不让我的亲妈再受一点儿委屈!我已经想好要扎根边疆了,就算是为了我的母亲,我也要这么做。”
他志向远大地看着前方,好像他的母亲已经到新疆来了,在喀什葛尔绿洲,他的母亲在一个有出息的儿子身边,扬眉吐气。
我说:“我对自己的人生也不知道该怎么规划。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坚定地往前走就是了。我相信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他问:“我是不是很俗气?”
“绝不。你的志向很实际。那些空洞的理想、妄念和所谓豪情,也没有你的这个信念高尚。那些平常的、看上去也许庸俗的想法,实际上反而才是真实的。”
他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和刚强了。这天晚上,我俩差不多聊了一个通宵。
一年以后,鲁佑疆争取到了进解放军西安政治学校上军校的机会。多年以后,他成为部队的一名正团职上校。他早已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从山东老家把自己的母亲接到了新疆南疆,和自己一起生活。在他的父亲过世时,我们几个战友,一起给他的父亲送行。那次,我见到了鲁佑疆从新疆来的妻子和孩子。
那天,鲁佑疆始终都没有流一滴眼泪。我知道:他其实深爱着自己的父亲,也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在墓地,他紧咬牙关,强忍眼泪,用发红的眼睛深沉地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点头。他知道我了解他的心思。
他在过了花甲之年后,依然还来往于家乡和新疆南疆之间,他对新疆有难以割舍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