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去物业办公室,在有关第三方维修项目的合同上盖完业主大会的公章,然后问:“林经理,昨天小区靠南面围墙附近的那户居民反映仍有树木遮挡窗户的问题,是否已经重新修剪过?”
“我去现场检查过了,但树枝没有修剪好。”
“为什么?”
“因为需要补修的树枝长得太高,高枝剪够不着。”林经理接着说:
“这户居民也真是的,业主大会征询过了,树木修剪又持续了三天,当时不反映,现在修剪高大树枝的长臂车刚撤走,却又提出要求。可能前几天这户居民家中没人。”
“林经理,这个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我们要把工作做到位,而且这次树木修剪大家普遍感觉不错。”
“我正在想其他办法,孙主任,要不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
我心里有些纳闷地望了一下林海,对他今天的积极主动感到很意外。
我和林经理从开设在超市旁边的“便民门”刚走进小区,在大门左侧的快递柜旁,就被迎面而来的两位居民叫住了。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业主说:“林经理,我正要跟你反映一个问题。”
林海停住脚步回答:“什么问题?”
“就是小区为老年人发放免费亲情卡的事,其他小区都有这样的优惠措施,为什么我们没有?”
“是啊,永乐苑一点也不人性化。”与她结伴同行、住在我隔壁居民楼的另一位女业主,也在一旁随声附和,还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仿佛质疑我这个业委会主任不作为似的。
“这个问题太复杂,操作起来很繁琐,我们物业说了没用,再说现在不是已经有临时停车免费一小时优惠吗?”
“这是所有外来车都能享受的,又不仅仅是对小区的居民,而且子女来探望老人的时间也太短了,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得匆忙离开。”
“既然难得回家,那就陪老人多坐一会吗,”林经理接着劝说:“再说我们小区临时停车5小时内只收5元钱,这已经是上海市最低的标准了。”
“可上海的其他小区都已经实施了亲情卡服务,XX城附近的许多居民区也都在推行这种人性化措施。我们动迁小区老人众多,子女探望本就不易。若能设立亲情卡,既可降低停车等成本,也能鼓励更多人常回家看看。
“但物业公司没有这个权利!”
“你们没有,那谁有这个权利?”
“这件事必须经过业委会。”
我原以为几句话就能说清此事——据我了解,XX城周边小区普遍实行1小时内免临时停车。因此我暂作等待,并对三人谈论的‘亲情卡’话题产生兴趣,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政策。
但我觉得业主的话不仅有情绪,而且缺乏事实依据:即使要这样做,她也应该提出实际的证明,而非空泛地举例。
因为居民区如果发放“亲情卡”,必须综合考虑各个方面的情况,并接受居委会和房办的指导;否则就会牵一发动全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连锁反应,使业委会工作陷入被动。
这可不仅仅是我们一个小区的事情,尤其要吸取上次撤并临时垃圾点的经验教训,许多居民至今对我们业委会还有意见。何况,这不是业委会随便哪个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像这样重大的决策,必须在事先征求各方面意见,然后召开业主大会进行表决。
为了避免可能的尴尬难堪,我最好避开这个是非之地。
经过这三年的业委会工作的是是非非,我现在越来越能体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非简单的逃避,而是一种基于现实成本考量的处世策略,关键在于区分该回避的琐事与该承担的责任。
因为对这样情况不明又缺乏根据的争议,不仅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而且我任期将要结束,又无意参选下一届的业委会,更应该抓大放小,免得自找麻烦,自取其辱。
尤其当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位业主好像对我有成见:每当夜晚在小区外的林荫道遛狗时相遇,我总是注意到这位经常与同伴一起散步的女性业主的眼神中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其中有不满和报怨,甚至有一种不服气的挑衅。
也许我有些神经过敏,但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虽然我们以前并不认识,彼此没有任何接触,她可能刚搬来小区不久。
我不知道她的这种“敌意”所为何事,后来看到她从小区东北角的3号居民楼进出,这才猜想她可能是因为这次撤并临时垃圾点导致距离南门生活垃圾站太远,造成扔垃圾的不便引起的,尽管在业委会的倡导下,居民区三驾马车采取了增设临时垃圾停泊车的善后措施,解决了问题,居民心里还是难免有怨气。
可我转身没走几步,这个女业主就颐指气使地叫住我:
“唉你别走,你不是永乐苑的业委会主任吗?”
我停了脚步,回过身点点头:“是啊。”
她乜斜着眼睛,眼角闪现讥诮的笑意:“那我正好有事问你。”
“哦,没有问题。”我胸有成竹地走过去:“请问什么事?”
“刚才我跟林经理反映的情况,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她不无轻蔑地问:“作为业委会主任,你对此是什么态度?”
我轻轻咳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开口:“我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很自信地回答:“当然可以。”
“上海市许多居民区对老年业主发放亲情卡的事,你是听谁说的,有根据吗?如果你在网上查到任何信息,可以用微信分享给我。”
“这还用问吗?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可我是第一次听说,也许我太孤陋寡闻了,”我摆了摆手,接着刚才的话题:“我刚才好像听你说XX城附近的小区都发放亲情卡了。是吗?”
“是啊。”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是哪些小区?有哪几家小区?”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说:“就是别的小区没有,我们也可以试行,只要你们业委会同意不就行了。毕竟这是对业主有利的事。”
“可这并不完全对全体业主都有利,甚至会侵犯其他业主的权益。你有没有考虑没有自备车的业主心里会怎么想?而且发放亲情卡具体如何操作,可能会遇到怎样的问题和麻烦,比如亲情卡免费停车的时间,发放的对象范围如何界定。最重要的是,业委会没有这个权利,更确切地说,业委会没有你以为的这种权利。”
我随后转过脸:“为避免误解,我想接着刚才林经理的话,把流程说清楚。关于在居民区内推行‘看望老人亲情卡’制度——此项涉及共有部分使用、管理成本分摊及业主权利义务调整的重大事项:第一,业委会无权自行决定;第二,必须经业主大会依法表决形成有效决议;第三,决议内容须明确卡片发放对象、免费时段、资金来源、监督机制等全部要素;第四,决议经表决通过后,业委会方有权启动执行程序。”
“那你们业委会干什么?”
“业委会不是决策机构,只是业主大会的日常执行机构,贯彻业主大会的决议。”
“那按你这么说,这件事就没有办法了?”
“办法有啊,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建议合理……”
“当然合理。”
“你先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合情合理,可以向居委会、物业和业委会提出建议。”
“光我一个人提出有什么用?”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因为这涉及到代表性的问题。业委会不可能对每个业主提出的意见都进行讨论,因为业主的想法太多了,其中难免有些不符实际,比如建议在我们这样动迁房小区的居民楼安装三菱电梯,还要在小区设立洗车房。”
林经理在一旁笑着说:“这确实有些不切实际,作为动迁小区,永乐苑才多少维修基金。”
“你这不是推卸责任吗?大家选举你当业委会主任,就是让你为业主服务,解决问题的!”
“业委会是全体业主选出来的,当然得维护全体业主的利益,但考虑问题不能片面,你提出的‘亲情卡’建议我知道了,也会向居委会反映,至于最后能不能像你要求的那样实施,我们会先了解XX城和附近小区的情况,然后通过业委会、居民楼组长和业主代表开会讨论,广泛征求业主意见,最后再决定是否召开业主大会投票表决。”
“这……”在我一连串地提问下,对方渐渐招架不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要跟他说了,他不讲道理的”她那个刚才一直冷眼旁观的伙伴,这时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拉着她一起走了。
“业委会满足你的要求,就是讲道理的做法;否则,就是不讲道理。”
我本来还想这样嘲讽,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觉得这样的意气用事完全没有必要,除了激化矛盾外,没有任何积极作用。即使这两个居民只是极少数,也不能这样有失业委会主任的身份;再说,也不利于业委会工作的开展。业委会的工作应坚持对事不对人,从而尽可能避免和减少矛盾。
我本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毕竟此前既无官方通报,亦未在社区公示,连近期业委会季度培训会亦未予提及;会议重点反而是我长期关注的业主委员会秘书制度试点进展。
从当前多点实践看,该制度已显现出突破性治理价值:它并非以青年专业能力覆盖老年委员的经验优势,而是构建起一种代际协同的治理增强机制——通过专业化分工,将分散于个体委员身上的默会知识(如积累多年的邻里关系脉络、历史维修基金使用逻辑、典型纠纷调解策略),经秘书系统梳理、法规校准、流程固化,转化为可执行、可监督、可传承的组织化治理载体。
秘书岗位严格实行“持证准入、动态考核、制度保障”三重机制:须通过由市级住建部门联合司法行政部门组织的《社区治理法律实务能力证书》认证,该认证覆盖民法典物权编实操、业主大会法定程序合规审查、公共收益审计要点等六大能力域,并采取“理论考试+情景模拟+社区实操”三维考核;岗位纳入本市“社区治理人才蓄水池”计划,享受财政岗位补贴、职业晋升通道与律师导师制三重保障。
其核心职能聚焦事务性赋能:承担选票统计、信息公示、会议纪要、财务凭证初审等重复性工作,使老年委员得以专注战略研判与价值协商;更关键的是,秘书通过前置开展“议案合规性预审”、推行“双轨公示制”(专业批注版+决策简版)、"建立经验萃取工作坊”,系统性弥合知识盲区,将治理效能从依赖个体能力转向依托制度能力。
某市试点数据显示:配备持证秘书的业委会,会议决议平均通过率提升37%,根源在于程序瑕疵率下降至2.1%;公示信息纠错率达92%,得益于双轨公示下的交叉验证机制;财务报表合规性达100%,源自秘书对《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管理办法》第19条的逐项勾稽。这印证了一个深刻判断:社区善治的瓶颈,从来不在意愿,而在将善意转化为可验证行动的能力基础设施——而业委会秘书制度,正是这一基础设施的关键桩基。
在培训会上,当时坐在身旁的李娟问我:“主任,有了业委会秘书,以后开展工作就轻松多了。”
“现在这不过进行试点,也不知道何年马月才能推广,反正这届任期结束,我就让贤了。”
“主任你还是应该做下去的,现在又一切都理顺了,而且你还没到年龄,不然这个工作有谁来接?换了别人业主也不放心。”
“俗话说,当家三年,狗都不理,何况是多做多错的业委会工作。再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生活的体验也圆满结束。今后政府和房办对物业和业委会的监管指导会越来越严格,没有问题的。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也可以让居委会托管。”
李娟接着又问:“那业委会秘书拿工资吗?”
“当然要拿工资的,而且还是兼职的,每个人负责几个居民区。”
“哦,这样既能为业委会秘书提供一份稳定补贴,也有助于拓展社区治理领域的灵活就业渠道。”
淞南五村:施工期间暂停亲情卡,启用“临时停车证”制度,优先满足业主刚需。
各位聪明的读者,仅从上面的内容就不难发现其中结构性的缺陷,这些小区试行的方案和情况,都各不相同,操作起来很困难,尤其当我把业委会秘书制与其进行对比,就更能看出其中问题。
从“亲情卡”沉寂到“业委会秘书制”兴起: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基层治理范式迁移
一、表象之变:为何“亲情卡”被搁置,而“秘书制”悄然破土?
这绝非偶然的议题更替,而是基层治理逻辑的结构性转向。
“亲情卡”本质是情感动员型工具——试图以血缘/熟人纽带强化业主认同,但其缺乏法定依据、权责边界模糊、易引发公平性质疑(如非直系亲属是否适用?老人独居无亲属如何覆盖?),在《民法典》第274–286条明确界定业主权利义务框架下,它难以承载治理效能提升的刚性需求;
“秘书制”则是制度补缺型创新——直面《物业管理条例》实施20年来最顽固的“执行断层”:业委会有决策权无执行力、有监督权无专业力、有任期制无知识传承机制。某市住建委2023年抽样显示,73.6%的业委会因“文书不规范、程序瑕疵、财务凭证缺失”被业主诉讼,其中91%的败诉主因是事务性工作无人专责。秘书制正是对此类“程序性失能”的精准靶向干预。
结语:一场静水深流的治理现代化
当“亲情卡”的温情叙事退场,“秘书制”的理性架构登场,我们看到的不是治理的冷酷化,而是对业主权利更庄重的承诺——它拒绝用模糊的情感联结替代清晰的权责界定,用可验证的专业能力替代不可追溯的经验判断,用制度化的知识传承替代个体化的记忆消逝。这恰是《民法典》时代社区治理的应有之义:在烟火气中筑牢法治基座,在银发浪潮里点燃青春引擎,在每一扇紧闭的单元门后,生长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自治理性。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我在家接到一个新疆归属地手机号(尾号XXXX)的来电。对方自称永乐苑X号楼业主子女,现居本市XX区XX小区,核心诉求是为其常住永乐苑的父母申领“亲情探访卡”免费临时停车。
由于前几天在居委会商讨工作时,我已向楚书记反映了这一情况。楚书记随后向房管办及周边居民区核实,确认XX城范围内至今没有小区实施“亲情卡”项目,但有一家小区正酝酿将其与提高物业费和停车费方案一并讨论。此外,通过网上查询,我进一步认识到此事的复杂性和敏感性。
“这有什么复杂的,不就一张‘亲情卡’吗?你不能这样不讲道理,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对方对我的说明却大为不满,还自说自话地说:
“这么简单,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业委会为什么不做?难道你没有父母吗?”
我本来还在耐心地解释,随后听他说每天要免费临时停车8小时,便放弃这种徒劳无益地努力,觉得他不是能用道理说得通的。
因为“每天免费临时停车8小时”的要求,已远超“临时探访”的范畴(通常1-3小时比较合理),接近甚至等同于一个工作日的免费停车。这实质上是在要求一种长期、近乎免费的停车特权,而非临时便利。
而且它的错误和可能造成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按照他的做法,这个口子一开,考虑到“一户多车”等其他原因。
尤其上次那位女业主提到,她家有兄弟姐妹五人。如果他们(兄弟姐妹)都来探望父母,每人就需要一张亲情卡,就至少需要五张卡。这还不包括其他潜在申请(如亲友或邻居)。结果可想而知,整个小区会车满为患,甚至影响居民的正常停车。
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说:既然他现在物业,就不妨先登记一下,等到居民反映类似的情况多了,业委会会根据实际情况,与物业和居委会商量后会酌情考虑的,如果他还有疑问,也可以上网查询有关信息,或去居委会或房办去反映和投诉。
我挂了对方的电话,随后又拨打林海的手机:“林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何把我的电话随便给人?”
“这我也没办法,他说要你电话。”
“他说要你就给他了,你的电话号码,我可从来没轻易给过别人,而且他提的这个问题还用我来回答吗?上次女业主询问亲情卡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物业完成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说明吗?你先让他登记一下不就行了吗?”
林经理接着又跟我解释,上次8号楼4层业主提出的有关免费临时停车的问题也是我解决的。
“当时你就不应该把这个皮球踢给我的,物业完全可以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何况对方说,他之前一直享受免费临时停车的,每次只要在小区大门口出示三证(残疾军人证、驾驶证、行驶证),物业都能让他顺利通过。
“这次对方打电话给我,我建议放行,主要因为他是残疾军人,再说他又不是常驻在小区,只是偶尔看望生病的弟弟,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
“为什么物业当时放行,现在却不行了?这件事很敏感,处理起来复杂:残疾军人受法律保护,何况这只是个案,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不是我和这家有什么关系,给与的特殊照顾。”
“这件事确实很敏感,当时我问过楚书记,他让我问你的意见,你说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林经理,请你以后不要再随便把我的电话给别人了好吗?拜托了!”
随后当我在每月一次的业委会例会上汇报这件事的时候,李娟不由地说:
“这不是道德绑架吗?只有她孝敬父母,别人都没良心,名义上说孝敬父母,既然是孝敬父母,还在乎这区区5元钱的停车费吗。”
张大民接着开口:“是啊,这还用得着讨论吗?再说这对其他业主也不公平,而且还狮子大开口。到时候小区岂不成了免费的停车场:在附近上班的人,早上在小区停车,下午取车,正好8个小时,这些人想得还挺美。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韩玉娇也表示赞同:“主任你做得对,之前为了撤并临时垃圾点,就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流言蜚语满小区飞,如果发放亲情卡,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见大家议论纷纷,我最后忍不住说:“网上甚至还说,有的小区还出现了出借亲情卡的情况。”
坐在斜对面的小虞惊讶地瞪大眼睛:“是吗?主任,真的假的,这也太奇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