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热闹散后,易俗社的后院重回萧索。青石板缝里的残红炮仗纸被扫净了,剩下些沾着污泥的边角,蜷在墙根下,褪成难看的死灰。石丑民生起火盆,炭火哔剥,烟呛得人嗓子发干,却不觉得暖。那股从年前金爷开口时、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冻得更实了,像冰碴子梗着心脉。高台风月诱人,世俗偏见如冰,一暖一寒交织,困住了梨园众生,也困住了卑微的他。
柳玉凤的名声,传得比春风还快。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办堂会,都想着点一出她的戏,“凤姑娘”成了能请动就得显摆脸面的招牌。墙那边排戏锣鼓,隔着老远还能听见韩社长沙哑的嗓子,指点中带了格外的、小心翼翼的腔调,像是对着一尊刚请来的新玉佛,怕磕碰着。人人追捧的皎皎玉色,是他此生遥遥难及的光景,云泥之别,一目了然。
石丑民还是扫地、劈柴、搬箱子。只是看东西时,那眼神更像一根钩子。胡师父训人时手指关节擦过椅背的声儿,孙学徒半夜溜去茅房解手、顺带点烟的衣摆窸窣,赵桂兰清晨淘米、指腹被冻水浸得发白的细小纹理……所有活物死物的细枝末节,都吸进去。吸进他这副粗糙皮囊的最深处,那里日日夜夜在烧着一盆冷焰,煅打着什么。
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弦。弦一头绑着前台的光,另一头沉在不见底的暗处。那条线绷得太紧,反而让石丑民觉得,心定了。他把柳玉凤递给他的纸包,用一块更干净的粗布仔细裹了,贴着胸膛放好。那丝丝缕缕的甜,隔着皮肉熨着他。这是他命里最干净、也最不真切的东西。
但干净的东西,在泥潭里落久了,总要被人瞥见影子。暗处的窥探与猜忌从未停歇,纯粹的善意落在腌臜人心之中,终究会滋生出无端的流言与是非。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钱三儿。他那双细眼像在油里浸过,比狗鼻子还灵,在后台见石丑民走路低头的样子,嘿了一声,阴阳怪气地朝旁边人道:“嘿,太阳从西边出来,有些人腿也不瘸了,眼里开始有活儿了。”
石丑民没抬头。他知道钱三儿的嘴巴吐不出象牙,下一句就会落到柳玉凤的名字上。只是如今,他不再有听见那些秽语时浑身绷紧的恐惧了。就像柳玉凤所说——“唱戏不就是唱戏么”。他也想把耳朵磨成茧子,听不进旁的,只听戏里的锣鼓点儿。但这话还是顺风刮进了胡师父耳朵里。一日午后,他被叫去后院耳房。
“你跟柳玉凤——有过几次言语?”胡师父没抬头,用小铜勺拨弄桌上的烟丝,语气平静得像问“今日扫了几担土”。
石丑民低着头,背脊骨上微微发凉:“回师父,年前封箱戏,小人顶龙套,下来后在后台柳姑娘……偶然遇着,问过我一次词儿。还有就是……上月排新戏,她撞见我在老槐树下走几步步子,随口指点了一下手势……就这三次。”他没说谎,但把时间隔开来说。有些事,模糊其词,比言之凿凿更能令人信服。
胡师父用指甲磕掉烟锅里残渣,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抬起眼皮,深深看石丑民一眼。那眼神里没多少审视,反而有点……了然似的倦怠。“哦。学东西可以,心性得干净。你是做丑角胚子的,丑角眼里得能看到‘人’,但不能动了心思。柳玉凤是上好的玉料,社里预备往正路上养的,你知道的。梨园阶层森严,玉有玉途,泥有泥命,逾越分寸,便是自毁前程。”这“正路”二字,咬得重。
石丑民感觉手心渗出汗来。他把攥紧的手松开,微微摊开垂在裤缝边。“师父教诲,小人记牢了。绝不敢动别的心思。”他想起母亲坟头那些结冰的黄土,声音哑了些,“小人只想从泥里爬出去。不求攀附风月,不求虚名浮利,只求凭一身拙艺,挣脱出身的泥泞与卑微。”
胡师父没再说话,只挥手让他走。石丑民退出时,听见身后一声轻微的、近乎叹息般的吐气声。
从那日起,石丑民行事愈发谨慎,像只在林子里受过伤的兽,每一步都踩实了,绝不留多余印记。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水缸挑满,把灶火拨旺,把前院后院扫得光可鉴人。排练时柳玉凤唱段,他就在能听到声音、绝不碍人眼的地方干活——譬如擦拭放老旦盔头的架子,或者清理鼓面的灰尘。耳朵竖着,每一个吐字换气、转折甩腔的缝隙都不放过。他不再模仿她的唱——那是云彩,他够不到——他记的是劲儿。那种把词句含在嘴里、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劲儿,那种不拖泥带水、又柔韧悠长的劲儿。他拿这种劲儿,回去对着墙练习自己那份粗粝笨拙的词。以他人柔韧戏韵磨自身粗鄙身段,日夜雕琢,一点点褪去青涩笨拙,沉淀戏骨底气。舌头是厚的,但嗓子是实心的,胸腔里那股被冰碴子沤过的蛮横之气,顺着那股学来的“劲儿”,一句一句,往硬木一样的舌根底下打磨。一个字音发出来,错了,改。再发,还不对,咬着竹筷练半宿,天亮时腮帮子都肿了,说话走风漏气,他就只喝哑婆熬的糊糊,不跟人言语。
哑婆端来滚烫的糊糊时,浑浊的眼睛在他肿起的脸上停了片刻。没问,也没其他表情,只是转身时,喉咙里“呵呵”两声,像是叹气,又像风在喉咙刮过。石丑民端着碗,慢慢地喝着。这沉默的好意,是他在这个院子里能接住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他知道,老戏班最是讲究“眼力”,胡师父能容得下他,是因他有价值。但价值和规矩,是两件事。像人身上的血和骨头,能在一起,但也泾渭分明。
日子久了,连钱三儿也摸不清石丑民的虚实。有时见他累得手脚发颤,却还在提水,仿佛身上背的不是水,是整个易俗社要垮塌的屋顶。有时见他听戏听得怔了,一双眼珠子跟钉在幕布上一般。钱三儿逢人便说:“这人怕不是入了魔怔了。”没人理会这话,老张头把酒壶一歪,斜乜他一眼,嘟囔着:“关你屁事,多管管自己鼻子上的疮。”钱三儿便缩了头,讪讪退开。可眼神里的刀子却没撤,随时准备着,瞅个缝儿便扎进来。
机会竟真等来了。三月初,城里有位专做绸缎生意的大老爷过七十大寿,下帖子请易俗社演堂会。韩社长亲自盯着,点的都是拿手戏,最后压轴定了《白蛇传》里一折《游湖》。白蛇的人选,除了柳玉凤不作第二人想。小青,却成了最烫手的山芋。按规矩,小青向来由入社久些的旦角轮流配,既是机会,也是考教。这回寿宴不同寻常,来的多半是识货的行家,小青若压不住场,或与白蛇不衬,反倒损了体面。社里几位适龄的旦角女弟子,都嗅到了这场热闹背后的火烫气,暗自里使上了劲儿。
这日夜里,天落了点小雨。石丑民劈完最后一捆柴,正收拾家什,听见脚步声轻得像猫。转头看时,后院的甬道尽头晃过一抹素淡的影子——是柳玉凤。她走得快,走到一半,步子慢下来,停在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
雨丝不大,细细密密打在她发上、肩上,濡湿了素净的袄。她没带伞,也没避雨的意思,只是垂着头,手在袖子里笼着,看不出情状。
石丑民立在门道暗处,停了片刻,见她不走,又不避雨,便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柳姑娘,雨湿衣裳。”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那股冰也似的“干净”,此刻碎成了片片。眼波深处,聚着一团雾,雾里是困惑、倦怠,还有几分石丑民看得明白、却说不出究竟的愁意。她看他一眼,又转开视线,声音压得低低的:“石丑民?”
“是。”他不敢多话,只把挑水用的木桶底朝上反扣在门廊下的石凳上,从自己身上脱下半湿的旧毡布,抖开,隔着半步挂在老梅树一根稍平些的枝丫上,勉强能遮一角雨。“姑娘站这里,干爽些。”
柳玉凤没动,只是目光穿过雨幕,投向黑暗深处:“社里要选小青,你知道么?”
“……听说了。”
“你觉得,”她转过头,忽然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石丑民愣住了。雨水顺着枯枝滴下来,啪嗒,啪嗒,敲打着覆着毡布的石凳。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声如裂帛:“小人不……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柳玉凤笑了,嘴角牵扯出一线苦涩,极浅淡,在细雨中像是被融化了:“是啊,道理有什么用。可这些人,”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方向,那是社里学徒和角儿们住的地方,“一个个使着劲,争着,抢着,就为了一个台上的影儿。”
石丑民没说话。风把远处厨房灶火的烟气带过来,掺着雨水的寒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你为什么不争?”她问,语气里难得有了探究。
石丑民低头看着雨水在石阶缝隙里汇成细流,答得缓慢、老实:“我……没东西可争。我就是想学点东西。”
这句话里的内容,远比字面上更深。柳玉凤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她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有时候,争,不是为了台上的影儿。”
石丑民心头猛然一跳。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竹管。那竹管做得精巧,颜色微黄,不像是新物。
“替我瞧瞧这个,”她把竹管递过来,也不嫌他身上泥水脏污,“这是唱旦角‘甩珠’时,含在舌下助力的竹芯。前两天排《游湖》,我觉得喉咙有点涩,唱高腔转柔的时候总吃不上劲,像卡着鱼刺。昨晚睡不着,随手拿了它,自己摸着喉咙,含了半天,试不出所以然。”她说这些私密事时,神情却坦荡得像在讨论天气。
石丑民接过来。那竹管微润,被捂得温了。他捏了捏,对着廊檐下的火光(哑婆在厨房点了盏小油灯)细看。果然,在竹管的末端,有极细微的一道裂痕,不仔细看绝对察觉不到,手摸上去也只是有些毛刺。
“有裂,”他把竹管还回去,指了指那细痕,“怕是在含的时候太用力,顶到某个点,唱腔出来时被挡了。柳姑娘下次可以试试……把舌根再放松一分,气不要顶足,让那颤音从下面出来,像……”他想举个例子,却卡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
“像什么?”她问,眼睛看着他,竟有一丝期待。
“……像灶膛里的烟,飘上去,遇到湿柴,闷着一股劲儿,但还是会绕出来,只是慢了些。”他用了一个低贱到无法再低的比喻。
柳玉凤盯着他,眼神里那团碎冰似的郁色渐渐褪了,泛上来一种奇异的光彩,是那种骤然抓到问题所在时的豁亮。“灶膛里的烟……”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把竹管紧紧握在手里,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微笑。
雨还在下。远处不知谁在吊嗓子,一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像线扯到极处要绷断。她站直身子,仿佛那个困顿的影子从身体里剥离出去。她朝石丑民看了一眼,说了四个字:“多谢你。眼神很毒。”
然后她走了,脚步比来时快许多,消失在雨幕深处,像一道被风吹散的雾。
石丑民把那句“眼神很毒”嚼烂了咽下去。他站在毡布下,听着她脚步声消失。那声音渐渐远了,融进淅沥沥的雨声,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可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好像刚才她用目光剖开他外表那层硬壳,朝他里面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
雨越下越大。石丑民没带伞,也不急着走。他立在原处,想起先前她问的那句“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活了一十七年,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从记事起,活着就是为了不饿死,为了能在这片浑水里扑腾出一口气。但今晚听她提起来,他模模糊糊地想,或许活着不只是为了喘气。或许,还为了像刚才那短暂一瞬,被人用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目光看过,不是看一个“丑角学徒”,更不是看一摊烂泥,而是……看着你那双眼,你说那叫“眼神很毒”。那短暂的一瞥,像在他心底那口封了十八层寒冰的古井上,敲开了一道小缝,一丝看不见的东西流了进去。
他弯腰,把地上溅起的水泥抹平。回到那间小屋,他掏出柳玉凤之前给的纸包,层层打开,只剩最后两粒微微发粘的、琥珀色的糖。他没吃,把它放在手心,就着破窗外漫进来的微弱天光,静静地看了一会。那糖在黑暗里,像某种温暖又脆弱的萤火。他想,这大约也算某种答案——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是为争个名利浮影;有的人活着,是为守住心头这点光,哪怕只是几粒糖甜。前者难,后者更难。
后院那台叫“刘老爷寿宴”的大戏,轰轰烈烈地开了锣。排练愈加密集,整个戏社像绷紧的琴弦,每个人走路都像踩着鼓点。连扫院子的石丑民,扫地的手都轻了几分,生怕扫帚的沙沙声扰了台上那精微的气韵。
竞争越来越紧。原本默默无闻的旦角翠喜,因有同门师兄撑腰,排练时唱念动作都紧着劲儿拔高,却失了几分从容。她嗓音不错,但总抢拍子,在走身段时,总想往亮处显,反倒显得局促。另一位的动作太老到,少了小青初出深山的懵懂野趣。柳玉凤与她对戏,台上眉眼传情,底下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胡三丑看了几天,没吭气,只把一杆水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这日清早,天色灰蒙,空气闷热,憋着一场雨。石丑民将排练用的刀枪架子搬到大花厅门口,刚想歇口气,忽见对面走廊下来一人,走路步点微瘸,是哑巴师父——管小道具的哑伯。哑伯是社里老人,年轻时伤了腿,便不再登台,只负责些幕后琐碎,不爱开口,比哑婆的话更少。
但此刻,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木然却消失了,嘴唇翕动着,眉头蹙得紧紧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脚步又急又乱,几次差点被绊倒。走到墙角,更是扶着墙大口喘息起来,一只手抖抖索索伸向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个小油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小把黑色粉末。他把粉末倒在手心,又颤颤巍巍凑到鼻端,像是要吸进去,却又顿住,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恶心和恐惧之间的挣扎神色,另一只手攥着墙角青砖,手指节都泛了白。
石丑民站定,远远瞧着,心脏莫名悬起来。他认得那种粉末,是戏班子弟压箱底的“猛药”——有人叫它“提神散”,也有人叫它“倒头丸”。唱高腔时含少许,能顶过那一口气,过后却伤喉伤身。平日里,只有那些快“倒嗓子”的老生老旦会偷藏一些,以备万不得已。哑伯年轻时就伤过腰子,据说也是当年拼唱高腔落了病根。这会儿……
不等石丑民多想,一道身影从门厅另一头匆匆过来。竟是钱三儿,脸上带着刻意掩饰的慌乱,劈手抢过哑伯手里的油纸包,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哑伯摇头,神色激烈地比划着,两人似乎争执起来。紧接着,远处传来胡三丑的咳嗽声。钱三儿脸色一变,将那纸包飞快塞回哑伯怀里,狠推了哑伯一把,自己扭身疾走,眨眼便消失在拐角。
哑伯踉跄了一下,背靠着墙,仿佛用尽了力气,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阵,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咬牙将那包粉末藏进怀里,重新收拾神色,佝偻着,慢慢走开。
石丑民没有立刻跟进,只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胡三丑的身影在台阶上浮现,他才默默转身离去,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他心里却翻腾得厉害。钱三儿方才的动作、神色,尤其是抢走哑伯的药又塞回,透着种强作镇定的慌乱——分明是他暗中撺掇着用这东西!大约是近日来因着柳玉凤的事,被胡三丑明里暗里敲打过几回,他心里不忿,想要做点什么给所有人添堵,便挑中了一向懦弱的哑伯。这心思何其歹毒,拿人的艺名和性命去填自己的怨愤!
这日的排练,哑伯还是来了,垂着头站在角落阴影里。胡三丑当众道:“今天哑伯嗓子不舒坦,旁的就先少说两句,只管记下,回去琢磨。”
这是给哑伯台阶下。可下到哪儿去?台下人都知道,哑伯已经不大能唱了。社里把他留作杂工,是不忘旧情,却也仅此而已。如今又让人这般“关照”,简直是明晃晃的扇耳光。石丑民低头擦拭着道具,余光瞥见哑伯那张布满深深沟壑的脸上,肌肉不住地轻轻抽动,眼睛里却平静如死水。
柳玉凤唱起来。胡三丑叫了停,声音在空阔的排练场上响得突兀:“哑伯,你听这一句,‘望穿他……秋水隔寒烟’。这‘隔’字,平素是怎么唱的?换种唱法试试。”他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像真在向哑伯请教。
哑伯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发出一个极怪异、枯涩的音节,旋即剧烈咳嗽起来。胡三丑也不理会,转身朝旁边待选的翠喜道:“你听见了?哑伯这嗓子是不成了,可那意思还在。你呢?‘秋水隔寒烟’,要轻一点,别直愣愣地顶出去,‘隔’字拖长半拍再收,收得干净些。”他说着,又转头对哑伯:“哑伯,你别急,慢慢来,再试一次。”
石丑民看见,哑伯的手在身侧用力握紧,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但他终究还是顺从了胡三丑的示意,再度张口。这次,他拼尽全力,发出了一声破锣似的、几乎是嘶吼的音——“隔!!!”
音色极其刺耳,像是某种濒死动物的绝叫。四座皆是一震,台上柳玉凤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很快展开,但眼里滑过一丝不忍。
“够了,够了。”胡三丑似有不忍,挥了挥手,算是放过。可那声嘶叫,已然死死地定住了所有人的心,像是揭穿了一个共同的疮疤。
这日排练草草收场。人散了,哑伯却没立刻走。他坐在角落里那把满是灰尘的老藤椅上,脸埋在双手中。那背影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尤其佝偻,瘦削得可怕。石丑民隔着几根挂起的破旧水旗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捶了一下。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石丑民便起床去井台打水。露水极重,石阶都滑腻腻的。远远看见哑伯的屋子,木门紧闭着。平日里这个时候,哑伯必定已经起来,擦拭道具,清点行头。可今日,那扇门后悄无声息。
石丑民心头忽地一跳。他放下水桶,放轻脚步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一股说不清的药气扑面而来。屋里阴暗狭窄,只一张破旧的板床,墙角堆着落满灰尘的杂物。哑伯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盖着一条薄薄的麻布被单。
石丑民轻声叫了一句:“哑伯?”
没有回应。
他走近,推了推哑伯的肩膀。那肩膀单薄得能摸到骨头,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不到丝毫热气。他心里咯噔一下,大着胆子,把手背贴近哑伯的鼻子底下——
冰凉的。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了。
石丑民立刻转身去院里喊人。消息很快在社里传开。胡三丑、韩社长、甚至几个年长的师兄都来了。哑伯气息奄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些白沫,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里不知在叨念什么。
韩社长请来的郎中看了,只是摇头,说这是旧病复发,加上急火攻心,开了方子,嘱咐要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众人默默散了。石丑民被安排守在哑伯床边,灌药送水。那哑伯几口药下去,眼珠子终于缓缓转了转,目光落在床前石丑民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陷下去,蒙着一层浊黄的翳,像蒙尘的窗,望不到底。但他还是费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我……唱不动了……”
石丑民握住他的手。那手冷得像冰,瘦骨嶙峋,指节被岁月磨得起了茧,又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具被艺术、被时光、被后辈的无情消磨殆尽的躯体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哑伯又合上眼,像是睡了。嘴角却微微牵动,像是在做一个遥远的美梦。梦里有他年轻时高亢清越的唱腔,有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有那些属于他的、早已逝去的荣光。
石丑民望着那张枯槁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许多。
原来,在这座灯火通明的戏台下面,埋着无数张这样的面孔。他们都曾用血肉之躯攀上过高处,享受过万人瞩目的光芒,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在这流光溢彩、热闹喧嚣的场子里,悄无声息地枯萎,塌陷。他们像这间屋子里的灰尘一样,被扫到角落,最终被遗忘。而那些踩在他们肩膀上、享受着更亮更灼目光芒的人,甚至忘了,自己脚下也曾堆积过这样累累的白骨。
这就是戏台下的泥土。
没有这些尘土,不会有台上的花。可人们永远只看得见花,谁会在意那些埋在深处、早已失去颜色的东西?戏台从来只敬荣光、不问苦功,光鲜之下,尽是无人问津的牺牲与凋零。
他坐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声响。是胡三丑。老头儿背着手进来,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石丑民,良久,才长叹一声:“抬回屋去,好生将养。该吃什么药,社里给钱。”
一句话,一个“好生将养”,便是判了哑伯在此地的最后余日。
石丑民默默点头,帮着来人把哑伯抬回他那简陋的住处。自始至终,哑伯再没睁过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在这个尘世间。
处理好这些,再回到院中,已是近午。日头懒懒地晒在青石板上,把昨夜的湿气烘了出来,蒸腾着一种古怪的、混着朽木与尘埃的气息。
排练还是照旧。戏台永不因任何人而暂停。只有柳玉凤来的时候,眉头紧锁,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胡三丑喊了她三声,她才回过神来,匆匆赶过去,连排戏的节奏都有些乱。胡三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周遭那些眼神乱飘的学徒们,没多言语,只是声音更沉了些:“再来!”
石丑民立在大花厅外,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他知道,哑伯被抬回去之后,这院子里就少了一块被遗忘的活背景。但明日太阳升起,还有新的龙套要来,新的学徒要登台,新的故事要上演。这世上的舞台从未因某个角落崩塌而停滞不前。可有些崩塌的声音,却在他胸腔里,反复回响,回荡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彻底看清梨园冷暖、人间功利,也更坚定了以艺立身、不问旁骛的本心。
就在哑伯病倒后不到三天,一道传言像阴湿处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了石丑民的脚踝。话起初很细,不知从哪张嘴开始发酵的:“看见没?哑伯病倒那天,是石丑民先去送水灌药的。”“可不是,先前还常见他在哑伯屋里钻,两人能有什么话说?”继而演变成更不堪的影射——“怕不是有人觉得哑伯老了,没什么用了,想踩着往上爬,没承想老头不经激,就这么瘫了。”“别瞎说,石丑民一个破学徒,能有啥坏心。”“谁知道呢,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最难测……”
这流言无声无息,却像地底的寒气,钻透鞋袜,直往上爬。传得快极了,石丑民前脚刚听人嘀咕半句,后脚就见胡三丑远远站在屋檐下,用那双审视、但多少有点复杂的眼睛看向他。
石丑民沉默地把扫帚立正,弯腰提起水桶。有些话,越辩解越黑,越解释越像画蛇添足。身处底层,口舌无用,唯有沉心沉淀、默默精进,方能破局脱身。
傍晚,他照常把哑伯屋里晾着的药渣打扫干净,又去厨房替他煎了新一服药。刚把药罐子提到哑伯房门口,钱三儿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路中央,脸上堆着一种假惺惺的笑:“丑民呐,辛苦辛苦,让我来让我来。”说着便要伸手接药罐。
石丑民手臂横在两人之间,抬眼看了钱三儿一眼,那眼神很静,却像浸过水的石头,沉甸甸的,不容拒绝。
钱三儿那笑便僵住了。旁边恰好有几个人经过,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放慢。石丑民没再多言,径直推门进了哑伯屋里,把药罐放到炭炉旁,仔细煨好。出来时,那几个人正围着钱三儿低声问话。见他出来,便默契地一起住口,视线如同冰冷的蛇,在他身上爬过。
那一刻,石丑民反而想透了——有些人的心,长在不见光的腌臜角落里,用言语是洗不干净。他唯一的依仗,便是把眼下这个“恶名”背稳了。背稳了,就不会再轻易有别的脏水泼过来。
夜里无话,月上中天时,哑伯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只是神志还不是很清楚,时而念叨些旧人旧事,时而瞪大眼睛瞪着屋顶出神,目光里空洞得可怕。石丑民把药端过去时,他忽然伸出枯槁的手,牢牢攥住石丑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不甘心……真的……唱不动了……”
石丑民任由他攥着,等他松了劲,才小心地把药碗放到他唇边。喂下去半碗,哑伯忽地又松开他,眼神转向窗外的天空,声音嘶哑地道:“我记得……那年台上演《挑滑车》……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下面是垫的稻草……底下叫好声响成一片……我还能翻……我……”
他嘴唇翕动着,不再说下去,只是浑浊的眼睛慢慢合上,又睡了过去。石丑民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仿佛从那条条褶皱里,看到了这个垂死老人一生缩影。也曾光芒万丈,也曾踏遍锦绣。然一生终了,只剩这昏暗狭小的蜗居,一张病榻,和一肚皮倒不尽的苦水与念想。
那夜他没走。搬了个小凳坐在哑伯床边守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光顺着缝隙渗进来,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微白。石丑民听着老人偶尔的梦呓与喘息,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又可笑。这屋子里的所有摆设——破旧椅子、蒙尘的藤箱、熏黑的水壶——无一不在提醒主人曾经存在的痕迹。可主人就在这几步外,躺在那张随时可能散架的床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毫不惊动任何人的,消失。
次日,胡三丑破天荒地准他半天休息,大约是看在哑伯的事他出头照顾的份上。石丑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第一件事不是躺下,而是掏出之前用火烘干的旧黄裱纸和磨出墨痕的石砚。墨块早已用尽,他就着一点清水研开一些柴灰,勉强写出字迹。
纸上,是这几日所见、所闻、所感,揉碎了又拼接起来的断章。有哑伯枯黄的手指在虚空比划唱段的姿势,有钱三儿那遮掩不住的、透着心虚与卑劣的笑纹,有柳玉凤紧锁的眉头与眼神深处那层冰雪般的薄雾,更有他自己这十七年来所有的寒冷、笨拙、不甘与倔强。
他忽然记起柳玉凤曾说过:“唱戏……其实是一口心气儿撑着。”这“气儿”是什么?此刻他有了一点朦朦胧胧的体会。于柳玉凤而言,大约是那身白蛇妆下、不为世俗染污的孤高与执着;于胡三丑,恐怕便是镇守这片梨园的一方风雨与规矩;于他石丑民呢?或许是这黑暗中咬牙咀嚼一切苦涩、也要从牙缝里生抠出一点“真”来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不甘心……”他低语着,把这三个字,用力按进粗粝的纸面里。
日复一日,日子踩着不变的拍子流过去。排练还是照旧,只是再也没人敢轻忽。胡三丑的眼皮垂得更低,嘴也更紧。柳玉凤明显瘦了,原本就尖俏的下巴几乎能削苹果,可眼底那种干净又冷冽的光,却亮得灼人。她像是卯足了所有心力,要在这场堂会上,彻底奠定她的地位,也为易俗社杀出一条新路。
石丑民仍然沉默着,扫地,劈柴,搬运,耳听六路,眼看八方。哑伯的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秤砣压在他心里,也让他彻底明白了一点:在这个泥潭般的世界里,要想不被人踩死、不想沦为下一个哑伯,唯一能抓住的,不是什么人情温暖,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口碑,而是你得有真货——有别人拿不走、替不掉、死死粘在你身上的“艺”。
这“艺”,在他身上,或许就是这双眼、这颗心,和这副磨不烂、吞下去的砂子能吐出来的硬骨。玉影皎皎照戏台,暗香潜行藏锋芒,他于尘埃中守本心,于风雨中磨硬骨,静待来日破泥而出。
雨水不再来了,长安城进入了真正的暮春。这天傍晚,训练结束得早,人走得差不多。石丑民扫完最后一堆落叶,直起腰,望了眼天际那片火烧云。这时,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个……石师兄,胡师父说,明早‘踏青’的道具,让你今晚再核验一遍。”说话的是翠喜,这几日被周满仓“提携”上来、格外用功学戏的小旦。声音还有些怯生生的。
石丑民扭头看她。翠喜脸上带着那种惯见的、讨好里掺杂不安的神情,眼睛却不敢直视他,只望着他胸口那片满是灰尘和补丁的旧衣。“是,我知道了。”石丑民回了一句,便转身往库房走。
翠喜跟了几步,似乎在犹豫什么。快到库房门口时,才鼓足勇气似的,小声、急促地说了一句:“那个……柳姑娘让我带句话……问你那本《拾遗》的谱法,有个地方她不甚明白。”
石丑民脚步一顿。柳玉凤有话,不能正大光明地说,要借翠喜的嘴,转弯抹角,还是拿戏谱说事。这是她的谨慎,也是她那份不肯轻易沾染尘埃的骄傲。他心头却微微一热,她没忘了他这个“能听声辨音”的杂役。
他回过头,冲翠喜点了点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缓:“书在房里。柳姑娘若是要看,我这就去拿来。只是有几页被虫蛀得厉害,姑娘能自己辨别最好。”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应下什么,也没透露出自己和柳玉凤有私下来往。
翠喜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满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回姑娘去。”转身快步走了,背影轻盈如燕子。
石丑民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推开库房那扇沉甸甸的木门。尘灰味扑面而来,他吹燃火折,点亮挂在墙角的油灯。灯花跳跃,映亮一排排蒙着白布的道具架。他找到了那批“踏青”专用的柳枝、桃花、纸鸢,一一检查过没有虫蛀霉斑,又搬出那套最大的“春台”架子,试了试榫卯,确认完好无缺。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靠在门框边歇气时,望见窗外的夜色已经漫卷上来,天边只余一抹暗紫色的残光。他想起了哑伯。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便绕去了后头矮屋。远远地,屋里黑着,门虚掩着。轻轻推开,哑伯躺在床上,像是睡了,呼吸均匀,比前几日平稳了些。
石丑民放下半碗温好的水,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哑伯枕头边上,放着一个东西。
他凑近去看,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微弱的光,认出那东西——是一枚半旧的、用布缝的小老虎玩偶。做得粗糙,针脚歪斜,布料也已褪色发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放在离枕头极近的地方。
他记得,哑伯年轻时娶过亲,女人身体不好,没多久就去了,留下一个男孩,据说养到三岁上,生了一场大病也夭折了。这个布老虎,或许就是那短命娃娃留下的。
石丑民静静地看了那布老虎很久。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只是慢慢地、狠狠地绞痛起来。
这苦这孤,原来从来不分台上台下,也不论显贵寒微。光鲜底下,人人都有一段爬满了蛆虫的腐烂记忆。哑伯是,他石丑民也是。只是有的人把它们埋了,在上面搭起台子,继续粉墨登场地唱;有的人却被这腐烂的记忆啃噬了,最终成了另一个故事里被遗忘的角色。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带上门,没有惊动床上的人。离开矮屋时,晚风正凉。远处,不知哪个晚归的角儿吊嗓的尾音,拖得长长地消散在夜色里,像一道抓不住的叹息。
他抬头,看见漫天星斗,稀疏、遥远,漠然地望着这人间的苦。柳玉凤那清冷的月亮终究是挂在天上的,他能做的,就是在看清了这地面爬满的伤痕之后,仍旧低下头,把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稳。他的路,还很长,要踏实的土,是别人踏不下去的硬。但他决定,就把脚下这条最硬最冷的土路,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