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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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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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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四十八章 敕令·霜刃·哑琴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初夏的关中,本该是麦浪翻滚、布谷啼鸣的季节。涝池岸村外的坡地里,稀稀拉拉的麦子倒是抽出穗了,只是那麦穗又瘦又短,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害了病的孩子。天没下几场透雨,塬上的黄土干得裂开了口子,裂缝深深浅浅的,像是大地被谁狠狠地抽了几鞭子。热风顺着渭河谷地刮过来,卷起土塬上的浮尘,黄漫漫的一片,往人的眼睛里、嘴巴里钻,又干又呛。

龙王庙门前的台阶上,石丑民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怀里抱着胡三丑留下的那把老花梨木椅子。椅子腿儿有些歪了,他用几块破布条细细地缠着,缠一层,按一下,听那木头发出的声音,沉闷闷的,不像新木头那样脆。他的动作很慢,一个结一个结地打着,偶尔停下来,侧耳听听院墙外面传来的动静。

晌午刚过,天气燥热得厉害。庙里的门窗都敞开着,希望能透进来一点风,可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还带着呛人的土腥味。赵桂兰在灶房里择野菜,凤兰在井台边洗涮几件打了补丁的单衣,石虎和墩子蹲在墙角,正照着石丑民教的样子,蹲着马步,嘴里念着《二进宫》里徐彦昭的词儿。两个孩子都瘦,蹲得腿直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国太……不必……泪涟涟……”石虎念得磕磕巴巴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气息稳,稳住了念,别慌。”石丑民没抬头,手里的布条绕过椅子腿,打了个死结,“念词跟唱戏一样,心里要有板,腔要正,气要沉。”

石虎咽了口唾沫,重新蹲稳了,深吸一口气:“国太不必泪涟涟,老臣有本——老臣有本……”

“奏君前。”墩子小声提醒道。

“哦,奏君前。”石虎赶紧接上。

石丑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俩孩子都饿,早上只喝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蹲到现在,腿早就软了。可没办法,这点功夫,再不练就废了。戏可以少唱,嗓子可以歇着,可这基本的功夫,一天也不能落。这是他跟胡三丑学艺时就认下的死理,再苦,再难,不能丢了根。

他系好最后一个结,用袖子擦了擦椅子扶手。扶手上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露出本来的颜色,深棕里透着暗红,像浸了油,被时间磨得温润光亮。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细密的纹理,一条一条的,像是流水留下来的痕迹。这把椅子,师父生前常坐,冬天搭个破棉垫,夏天就是光板子,师父说这木头坐着凉快,透气。师父死了多少年了?五年?还是六年?石丑民有些恍惚,时间这东西,乱世里像是被搅浑了的泥水,分不清清浊了。

他正出神,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村里人那种慢悠悠、拖拖拉拉的步子,是皮鞋踩在干土地上的声音,硬邦邦的,急冲冲的,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敲击门板的声音。

石虎和墩子都停了念词,直起身子,警惕地望着门口。赵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几根野菜,脸上带着惊慌。凤兰也停了洗衣,水顺着湿衣服往下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砸出几个浅浅的小坑。

石丑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把老花梨椅子往墙边挪了挪,放好。椅子腿被布条固定住,不再摇晃了,稳稳地立在那里,像是个沉默的护卫。他理了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才朝门口走去。

门被推开了,不是推开,更像是撞开的。先进来的是那个姓马的排长,穿着黄绿色的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脚上的皮鞋沾满了土,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脸上一股子不耐烦。他身后跟着三个兵,都背着枪,刺刀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再后面,是村里的保长赵有福,佝偻着腰,脸上赔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石班主!”马排长站在院子里,拿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丑民脸上,声音粗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调,“上头有令,都召集起来,听训话!”

石丑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子,说:“马排长,不知道是什么事?屋里坐,先喝碗水?”

“坐什么坐!”马排长摆摆手,从腰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张油印的告示,“听着,这是省政府和军管会联合下的《战时戏曲文艺团体暂行管理办法》,从今天起,全省所有的戏班子、曲艺班子、说书的、卖唱的,都归这个办法管!”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告示上的字。字是白话文,夹着些文言词,念得磕磕巴巴,可意思却清清楚楚地砸在了院子里每个人心上。大致意思是:为适应抗战形势,统一思想,规范管理,所有文艺团体必须向所在地政府登记造册,人员、剧目、演出场地均需报备核准;严禁演出宣扬封建迷信、淫秽色情、消极抗战、涣散人心的旧戏;所有演出剧本须送交审查,未经审查核准不得上演;演出内容须以宣传抗战、鼓舞士气、揭露日寇暴行、弘扬民族正气为主……

马排长念一条,石丑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等念到“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招收学徒,不得擅自变更演出人员及场地,违者按扰乱战时文艺秩序论处,轻则罚款,重则取缔,其负责人交司法机关严惩不贷”时,石丑民的手心里已经攥了一把冷汗,凉津津的,粘腻腻的。

“听明白没有?”马排长卷起告示,在手心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石丑民,“你们易俗社,现在是登记在册的抗日宣传队,更要带头遵守!从今儿起,所有的本子,凡是还没上报的,三天之内,统统抄送一份,送到镇公所孟科员那里去审核!审核不过的,一律不准演!还有,以后逢五逢十去镇上演出,时间地点不能随意变更,演出完毕,要当场听取群众意见,做记录,也要上报!听清楚没有?”

石丑民喉咙发紧,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他张了张嘴,想说易俗社现在就剩下这几口人,戏本子都是老本子,这些年也没排过什么新戏,那些旧戏,有的唱了几十年,有的唱了几百年,哪里有什么“宣扬封建迷信、涣散人心”?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见马排长腰里的盒子炮,看见那三个兵肩上的长枪,看见保长赵有福那张讨好又惶恐的脸。风还在刮,卷起院子里的尘土,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听清楚了。”石丑民最终只是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听清楚了,马排长。我们会按规矩办。”

“那就好!”马排长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声音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官腔,“石班主,你是明白人,现在这年月,什么事都得有个规矩。上头这也是为你们好,统一管理,也是为了更好地为抗战服务。你们唱好了戏,鼓舞了军民士气,那也是抗日有功。该给的口粮,该给的保护,上头不会短了你们的。”

石丑民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马排长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上个月,村里来了几个逃兵溃勇,想抢龙王庙,正好碰上马排长带着人路过,二话没说就把人赶走了,还撂下话,说这里是县里挂号的戏班驻地,谁敢来闹事,就是破坏抗战。这话传出去,确实再没有地痞流氓敢来骚扰。可这“保护”,像是套在脖子上的锁链,看着是护着你,却也勒得你喘不过气。

“行了,话传到了,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马排长挥挥手,示意兵丁收起枪,“对了,三天后,孟科员要亲自过来,查验你们的本子,顺便‘观摩指导’一下你们的排练。你们抓紧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让人家挑出毛病来!”他又看了一眼缩在灶房门口的赵桂兰,还有站在井台边,手里还攥着湿衣服的凤兰,皱了皱眉,“你这儿现在还有多少人?都登记造册了没有?以后进出人员,都要报备,知道吗?”

“知道,知道。”石丑民应着,看着马排长一行人转身出了院门,皮鞋踩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子里的土路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树上知了的叫声,一声一声,聒噪得很。石虎和墩子还保持着蹲马步的姿势,却不敢再念词,都扭着头,茫然地看着石丑民。赵桂兰慢慢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的野菜掉了几根在地上,她也忘了捡,只是走到石丑民身边,低声问:“丑民,这……这可咋办?咱们那些老本子,能让他们审吗?”

石丑民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老花梨椅子边,慢慢地坐了下来。椅子被他刚才修过,很稳当,可他坐上去,却觉得身子发沉,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那把椅子,以前师父胡三丑坐在这儿给他说戏,讲的是唱念做打的规矩,是喜怒哀乐的分寸,是戏台上做人的道理。可现在,坐在这儿,听到的却是另一套“规矩”,是另一套“分寸”,是乱世里活下去的道理,而这道理,跟戏台上的,跟师父教的,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

“审就审吧。”过了很久,石丑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咱们现在,还能有什么本子?都是师父传下来的那些老戏。《三娘教子》《二进宫》《柜中缘》《游西湖》《三滴血》《周仁回府》……还有几出新编的,像《驱寇保乡》《渭水英魂》,都是前几年社里大家一起攒的。该上报就上报,他们要删,要改,咱们照着来就是了。”

“可……”胡琴刘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偏房里走出来,他咳嗽了两声,脸憋得通红,“咳咳,那些戏,都是咱们几代人传下来的宝贝,哪能让他们……咳咳……说删就删,说改就改?”

石丑民抬起眼,看着胡琴刘。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像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只剩下那一把板胡还抱着,琴筒裂了缝,蟒皮也破了洞,拉不出调子,可他还是死死抱着,像是抱着命根子。石丑民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胡琴刘在想什么。那些戏文,那些唱腔,那些身段,是多少代艺人一点点琢磨、一点点传下来的,里头浸着他们的心血,他们的魂儿。可现在,这些魂儿,要被人拿到一张纸上,用红笔划来划去,这不行,那不对,要改得符合“抗战需要”。

“刘叔,”石丑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咱们现在是靠着人家的粮活着,靠着人家的地盘躲着。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这时候,不是讲理的时候。他们让咱们唱,咱们还能唱,不让咱们唱,那真就连台子都没得上了。”

胡琴刘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把哑了的板胡。

“爹,”凤兰走过来,把手里的湿衣服拧了拧,搭在院里的绳子上,低声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要全部重抄一遍本子?三天来得及吗?”

石丑民站起身,走到正殿那块用木板搭起来的破桌子前。桌子上堆着一摞泛黄的、边角卷起的纸张,有的还沾着污渍,有的破了洞,用浆糊粘着。这都是易俗社这些年传下来的戏本,大部分是老本子,毛笔抄的,纸张脆得稍微用力就会碎。还有些是逃难的时候,大家凭着记忆,断断续续续下来的,字迹潦草,有的地方都糊了。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三滴血》,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词,还画着一些简单的身段图解。他记得,这出戏,师父当年手把手教过他,说这出戏讲的是糊涂官凭滴血认亲,差点害得人家破人亡,最后真相大白,讽刺的是那些昏聩无能的官吏。当时师父说,这戏有警世之意,让人莫要轻信、莫要盲从。可现在……石丑民的手指划过那泛黄的字迹,“昏聩无能”?这四个字,会不会被说成是“影射当今”、“涣散人心”?

“凤兰,去把你哥和墩子叫进来。”石丑民放下本子,声音很沉,“咱们一起,把这些本子,都理一理,能誊抄的就誊抄,实在破得看不清的,咱们凭记忆补一补。还有,以前那些唱词里,有‘王侯将相’、‘天子’、‘圣上’之类的,都圈出来。可能……都要改。”

三天时间,要把几十本残破不全的老戏本整理出来,还要应对那个孟科员的“观摩指导”,简直是痴人说梦。可他们没得选。

接下来的两天,龙王庙里几乎昼夜不歇。石丑民和凤兰负责辨认字迹、圈出可能“犯忌讳”的词句;石虎识字不多,就帮着磨墨,把那些破了洞的纸一张张抚平;墩子力气大,去村外捡了些干燥的茅草和树枝,夜里点了,放在破瓦罐里,凑在桌边,当灯用。赵桂兰把家里仅剩的一点豆面做了糊糊,又去挖了些野菜,熬成稀汤,让大家好歹垫垫肚子。胡琴刘眼睛花了,看不了小字,就坐在一旁,抱着他的哑琴,偶尔喃喃念几句他记得的唱词,纠正一下凤兰或石虎记错的词。

夜晚,龙王庙里点不起油灯,只有那瓦罐里的茅草火,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把几个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像皮影戏。墨是赊来的,纸是从保长家讨来的一些边角废纸,毛笔早就秃了,石丑民用刀子把笔锋削了又削,勉强能用。写一个字,就要蘸一次墨,小心翼翼,生怕写错了,又浪费一张纸。

“爹,”凤兰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指着本子上一行字,“这句‘君王有道乐逍遥’,也要改吗?”

石丑民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里面有一句旦角的唱词。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划了一道细线,说:“改成‘山河重整乐逍遥’吧。先这么记着,等孟科员看了再说。”

“这……这能行吗?”凤兰迟疑着,“意思都不一样了。”

“意思不重要了。”石丑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重要的是,咱们交了本子,他们盖了章,咱们能唱,就行了。”

胡琴刘在角落里忽然哼了一声,苍老的嗓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君王有道’改成‘山河重整’?那‘有道’二字,是说理政清明,改成‘重整’,意思就变了味了。这戏,还能叫原来的戏吗?”

没人接话。只有茅草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庙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

第三天一大早,孟科员果然来了。他没带兵,只带了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随从。孟科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旧皮包,看起来比马排长斯文多了。可他一进门,那副眼镜后面透出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打量和审视的意味,像是要把这破庙里的每一寸地方,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都看清楚。

石丑民早就等在院子里,见孟科员进来,连忙迎上去,想请他到正殿里坐。正殿的神像早就没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土台,石丑民摆了两张破凳子,一张稍微稳当点的给了孟科员,一张自己坐。孟科员却没有坐,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缺了角的香炉,扫过墙角的蜘蛛网,扫过石虎和墩子脸上紧张的表情,最后落在石丑民脸上。

“石班主,本子都准备好了吗?”孟科员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

“都准备好了,孟科员。”石丑民指了指桌上那一摞重新誊抄过的、用麻线粗略装订起来的本子,“能找着的,能记起来的,都在这儿了。请您过目。”

孟科员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驱寇保乡》。他翻了翻,眉头就皱了起来,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一句,‘贼寇凶残似虎狼’,太直白了。现在我们讲的是‘团结抗战’,要唤起同仇敌忾之心,也要注意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样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改成‘东洋倭寇逞凶狂’,既点明了对象,又符合当前政策。”

石丑民心里一顿,嘴里应着:“是,孟科员说得对,我们改,马上就改。”

孟科员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这里,‘父母高堂在,岂敢捐躯赴国殇’,情感是好的,但格调不够高昂。抗战救国,匹夫有责,怎么能顾虑小家而忘了大家?改成‘父母高堂盼,儿郎杀敌保家乡’,既保留了亲情,又突出了保家卫国的决心。”

“好,好,我们改。”石丑民连连点头。

“还有这个,”孟科员拿起另一本《渭水英魂》,翻到中间,“这个人物,是个旧式军官,满口‘忠君报国’。现在我们不兴这一套了,要讲‘民族大义’、‘共御外侮’。他的唱词,要全部修改,突出抗击外敌、保卫河山的主题,那些陈腐的忠君思想,要剔除干净。”

“是,是,我们一定仔细修改。”石丑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孟科员放下本子,摘下眼镜,用一块手帕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看着石丑民,慢条斯理地说:“石班主,你要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文艺要为抗战服务,要起到鼓舞士气、教育民众的作用。你们易俗社是老牌子,在西安城也算是有名气的,现在虽然落难了,但还是要发挥模范带头作用。这些老戏,精华要保留,糟粕要剔除,要注入新的、符合时代精神的内容。这不是我们为难你们,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石丑民低着头,听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孟科员说的“大局”是什么,那是一种远比个人、远比一个戏班子、远比几出戏更大、更重的东西,压下来,谁也扛不住。他只能点头,只能应承,哪怕心里在滴血。

“今天我来,除了看本子,还有一件事。”孟科员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从随从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几张纸,“这是省里下来的文件,要求各地抗日宣传队,要定期组织学习,提高思想觉悟。以后每半个月,你们都要派代表,去镇上参加学习会,学习抗战形势,学习新的文艺政策。学习完了,要写心得体会,回来要向全体队员传达。”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石丑民。石丑民接过,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认不全,但知道这是又一道箍在头上的紧箍咒。

“另外,”孟科员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低着头,搓着衣角的凤兰,还有怯生生站在赵桂兰身后的小桃红,“你们戏班,现在人手太少,不利于开展宣传工作。按照新的规定,抗日宣传队,至少要有十名以上的固定成员。你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个人吧?这不符合规定。”

石丑民心里一紧,连忙说:“孟科员,我们……我们就是这几个人了,老的走不动,小的拉不开弓,实在……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就要想办法。”孟科员的语气冷了下来,“政府可以给你们支持,但你们也要积极响应号召。这样吧,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想办法吸收一些流散的艺人,或者招收一些愿意学戏的年轻人,把队伍充实起来。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石丑民只觉得嘴里发苦。招人?现在这年月,年轻力壮的都去打仗了,或者逃难了,谁还愿意来学唱戏?就算有,他们拿什么养?就靠那点时不时发霉的口粮?

孟科员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当然,困难是有的,政府也理解。所以呢,对你们这些登记在册的宣传队,县里也会给予一定的扶持。比如,演出用的布景、简单的乐器,可以向镇公所申请领取。再比如,遇到地痞流氓骚扰,或者有溃兵流匪滋扰,你们可以直接找镇公所,找驻军,他们会出面处理。这都是为了保护你们,让你们安心唱戏,为抗战出力。”

压迫与庇护,就这样赤裸裸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了龙王庙的上空。石丑民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如千钧。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唱什么,怎么唱,给谁唱,甚至穿什么衣服唱,用什么调子唱,都不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了。他们成了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线攥在别人手里,一举一动,都得按着别人的意思来。

送走了孟科员,院子里恢复了死寂。石丑民站在那张破桌子前,看着那一摞被圈点得面目全非的戏本,久久没有说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胡琴刘抱着他的哑琴,坐在墙角的阴影里,喃喃地说:“这哪儿还是唱戏啊?这成了念经了。”

石丑民转过身,看着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几乎没了光亮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走到老花梨椅子旁,缓缓坐下。椅子冰凉,透过单薄的裤子,一直凉到骨头里。他伸出手,摩挲着椅子光滑的扶手,那上面有师父常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有岁月的包浆,也有师父的气息。师父当年教他戏,讲的是“情真意切”,讲的是“戏比天大”。可现在,戏不再是戏,成了工具,成了口号,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杆枪。

那杆枪指着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他得让这几口人活下去,他得让易俗社这个名号,哪怕只剩下一个空壳,也得活下去。活着,才能有戏唱。哪怕唱的,已经不是师父教给他的那些戏了。

“凤兰,虎儿,”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把孟科员画了红圈的地方,都重新抄一遍。他说怎么改,就怎么改。一个字,都不要错。”

凤兰和石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还有一丝隐藏的委屈。他们想不明白,那些背了千百遍的词,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调,怎么一夜之间,就都成了“错的”,需要被划掉,被涂改,被换上一些陌生的、拗口的、冷冰冰的词句。

石丑民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照他说的改。一个字,都不要错。”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唱的每一句词,做的每一个身段,甚至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拿来审视,被拿来评判。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个调都不能偏。这不是唱戏,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那天夜里,石丑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西安城易俗社的戏台子后面,师父胡三丑正给他勾脸,一笔一笔,画的是《三滴血》里的晋信书。师父的手很稳,笔尖蘸着油彩,在他脸上勾勒出夸张的丑角脸谱,一边画,一边哼着戏里的调子:“晋信书,糊涂虫,滴血认亲害人精。”

画完了脸,师父拍拍他的肩膀,说:“上台去,记住了,丑角不丑,丑角是镜子,照的是世人的荒唐。”

他走上台,锣鼓家伙响起来,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他张口要唱,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急了,拼命地张嘴,可就是没声音。台下的观众开始起哄,有人扔东西上来,砸在他身上。他低头一看,砸上来的不是瓜果,而是一张张纸,纸上用红笔划满了圈圈叉叉,正是孟科员今天圈出来的那些唱词。

他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漆黑。他喘着气,心口怦怦直跳。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温润的玉坠,刻着一个“祥”字。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龙凤吉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桂兰的“吉”,凤兰的“凤”,虎儿的“龙”,他自己的“祥”。一家四口,四个玉坠,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实实在在的念想。他不知道这念想能不能保平安,能不能让一家人不散,可他别无选择。

他坐起身,摸索着点着了那盏只剩下一点豆油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残破的《渭水英魂》手抄本。这本子是他从西安带出来的,上面还有孙绍亭先生亲笔修改的痕迹。他把本子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孙先生当年写这些字时,那种想要用戏文唤醒人心的急切。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页,那是孙先生新加的一段唱词,原本是要用在最后一幕,英雄殉国前的独白。词写得悲壮慷慨:“魂魄归兮渭水滨,忠魂不灭励后人。山河破碎心犹在,留取丹心照古今。”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拿起那支秃了头的毛笔,蘸了点水,在“忠魂不灭励后人”旁边,轻轻地写下了孟科员要求改成的词:“英魂不灭励后人”。只是改了一个字,把“忠”改成了“英”。孙先生写的“忠”,是忠于国家,忠于民族。孟科员要的“英”,是英勇,是英雄,是符合当下宣传需要的“英”。一字之差,味道全变了。

石丑民盯着那个被改掉的“忠”字,墨迹未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他慢慢将笔放下,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摸索着将玉坠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玉石,似乎也沾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能再是那个只想着把戏唱好的石丑民了。他得学会揣摩那些官老爷们的心思,得学会在他们的规矩里找缝隙,得学会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套上他们喜欢的壳子,小心翼翼地唱出来。他得把自己磨成一把没有棱角的、温顺的刀,一把既能让他们觉得有用、又不至于太快被磨秃的刀。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身边这几口人活下去,为了让师父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别断在自己手里。

窗外的风,还在刮。初夏的风,本该是暖的,可刮进这破庙里,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石丑民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黑的屋梁。屋梁上结了蛛网,一只蜘蛛正在慢吞吞地爬着,织着它的网,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想起师父胡三丑临终前对他说的话。那时候师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他凑近了听,才听清师父说的是:“戏……要唱下去……人……要活着……”

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把“戏”和“人”分开说。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戏要唱下去,这是艺人的根,是魂。人要活着,这是乱世里最朴素、也最艰难的祈求。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却是背道而驰的。而现在,他必须在这背道而驰的路上,找到一个微妙的、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他不能硬抗,硬抗的结果,可能就是像李老生那样,被埋在瓦砾下,无声无息。他也不能盲从,完全丢掉自己的魂,那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他只能妥协,只能周旋,只能在夹缝里,找到那么一点点呼吸的空间,一点点把戏唱下去的可能。

这种清醒的、无奈的、近乎麻木的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心里仅存的那点热气。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脸上的油彩会更厚,他嘴里的唱词会更小心,他的一举一动,都得像戏台上的提线木偶,线不在自己手里。他要把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石丑民,一层一层包裹起来,藏在最深处。露在外面的,只能是一个听话的、顺从的、没有棱角的“石班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又看到了那把老花梨椅子,孤零零地立在空荡荡的戏台中央。台下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空旷的剧场,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想走过去,想坐在那把椅子上,可无论他怎么走,那椅子始终离他那么远,那么远。

第二天,石丑民起得很早。他让凤兰把孟科员圈出来需要修改的本子都找出来,自己则找来了几张稍微完整一点的纸,开始誊抄。他抄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力求工整。那些被改掉的词,他抄上去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胡琴刘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抱着他那把哑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并不存在的琴弦。琴筒上那道裂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嘴里哼着一些不成调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石虎和墩子继续蹲马步,念词。石丑民没有再去纠正他们的腔调,只是在他们念完之后,淡淡地说:“词要记牢,调要准。至于意思,先别管那么多了,记牢就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涝池岸村外那条几近干涸的小河,缓慢地,却又一刻不停地流淌着。孟科员后来又来了两次,一次是检查他们修改后的剧本,对一些地方又提出了新的“建议”;一次是带来了镇上给“抗日宣传队”配发的两套灰布衣服,说是“演出服”,料子粗糙,样式统一,穿上像个兵,又像个囚犯。

石丑民和石虎各领了一套。穿上身,又宽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石丑民对着那面缺了角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不伦不类的灰布衣服,脸上是常年奔波劳累留下的沟壑,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爹,这衣服真难看。”石虎小声嘀咕了一句,扯了扯不合身的衣襟。

“穿着吧。”石丑民说,“好歹是件新衣服。”

他想起以前在西安城,易俗社的戏服,那是何等的光鲜亮丽。绣着金线的蟒袍,缀着珠翠的凤冠,水袖一甩,能甩出万千风流。可现在,那些戏服,有的在逃难路上丢了,有的被炸弹烧了,剩下的几件,也早就破旧不堪,压在箱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天日。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规定”和“检查”上。他学会了在演出前,先把台词本送给孟科员或者他派来的人“预览”;学会了在唱那些被修改过的词句时,脸上做出激昂的表情,哪怕心里一片冰冷;学会了在演出结束后,恭恭敬敬地请那些来看戏的军官、“视察员”提“宝贵意见”,然后把那些不痛不痒的意见一一记下来,写成“演出心得”交上去。

他甚至开始主动“配合”。当孟科员提出,要在戏里加入一些“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必胜”的口号式对白时,他没有反对,而是默默地和凤兰一起,绞尽脑汁,把这些生硬的口号,尽量自然地塞进原本的剧情里。当马排长暗示,希望他们能编一出“歌颂国军英勇抗战”的新戏时,他也点头应承下来,拉着胡琴刘,凭着记忆里的一些老戏套路,拼凑出一个简单的情节,讲的是国军一个连队如何死守阵地,最后全部壮烈牺牲的故事。戏排得粗糙,情节也老套,可马排长看了预演,却很高兴,拍着石丑民的肩膀说:“石班主,有进步!觉悟提高了!这样好,这样唱,才能鼓舞士气!”

石丑民低着头,连连称是。等马排长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西边残阳如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他知道,他正在一点点地,把自己变成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那种为了口饭吃,什么都能唱,什么都敢演,没有骨头,没有魂儿的戏子。

可他没办法。他知道,只有这样,易俗社这面破旗才能勉强立着,这几口人才能勉强活着。乱世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最艰难、最卑微的胜利。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那把老花梨椅子,静静地坐一会儿。不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扶手,仿佛能从这冰凉的木头里,汲取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暖。师父的身影,戏台上的锣鼓声,西安城里的灯火,柳玉凤的一颦一笑……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便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无声地流淌、聚散。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抱着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龙王庙——那是玉器斋老掌柜硬塞给他的盒子,说配得起石老板这份对家人的心意。

盒子里的四枚玉坠,温润地卧在天鹅绒上,像四颗沉静的心。每一枚玉坠正面阴刻着字,背面都隐着细凹的‌“石家”‌二字古篆,刀工精巧,不凑近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老掌柜特意照着石丑民的要求改了最后一刀:乱世多离散,就把根刻在玉上,真到了走散那天,凭着这暗印,石家的骨血总能认回来。

他将它们一一取出,放在那张缺了角、布满灰尘和墨渍的破木桌上。窗外漏进些许初夏的天光,落在羊脂白玉上,泛起柔和内敛的光泽。‌龙、凤、吉、祥‌四个古老篆字,被浅浅磨了金粉在凹痕里,在昏暗里几乎看不真切,却又那么分明地烙在玉上,也仿佛要烙进他骨血里去。

他先是叫来了石虎。这孩子生于1937年,算到今年1940年,刚满三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却已经学会了在大人说话时乖乖坐着不闹——乱世里的孩子,都懂事得太早。“虎儿,过来。”石丑民压着声音招招手,小小的石虎攥着半块啃剩的糠饼,踮着脚蹭到桌前,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暖光里的白玉,小手不自觉攥紧了爹的衣角。石丑民拿起那枚刻着“龙”字的玉坠,云纹盘绕着字边,笔触遒劲,讨的就是“龙腾虎跃”的吉利,正好配儿子的名字石虎。他翻过玉坠,对着天光晃了晃,背面那细凹的“石家”二字若隐若现,那是刻进骨头里的印记,谁也抹不去。

石丑民小心翼翼地绕开儿子细软发暖的脖颈,把系好朱红绒绳的玉坠轻轻贴在他小小的心口。那冰凉的一小块激得石虎缩了缩脖子,咯咯笑出了声,胖乎乎的小手立刻学着大人的样子,按在了衣襟外面。石丑民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郑重得不像对着一个三岁孩童:“记牢爹说的话,‌人在玉在‌,走到哪儿都不能丢,知道吗?”石虎眨着圆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巴掌还是紧紧按在那里,不肯松开。

接着是凤兰。凤兰生于1932年,今年刚满八岁,眉眼清秀,已经会帮着桂兰烧火缝补,把这个破庙家收拾得整整齐齐。石丑民拿起那枚刻着“凤”字的玉坠,旁边绕着精巧的缠枝牡丹纹,正好对应着女儿的名字,原本该是城里洋行柜台上摆着、卖给闺阁小姑娘戴的讨喜饰物,如今却成了乱世里保命相认的信物。他拉过女儿的小手,亲手将玉坠塞进她贴身小袄的领口里,冰凉的玉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凤兰轻轻“呀”了一声,却咬着唇没再出声。石丑民帮她仔细扣好衣扣,指尖触到女儿细弱的肩胛骨,心头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低声叮嘱:“这玉贴身戴着,洗澡睡觉都不能摘,背面那两个小字记在心里,真要是跟爹娘走散了,就凭着这两个字找姓石的人家。记住,‌人在玉在‌,绝不能丢了它。”凤兰攥紧了小拳头,用力点头,鼻尖红得发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着没掉下来——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让爹操心。

轮到赵桂兰时,石丑民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他将那枚刻着“吉”字的玉坠放在妻子粗糙的、布满薄茧的手心里,讨的就是“平安大吉”的彩头。桂兰跟着他从西安城里一路颠沛到这乡下破庙,风里来雨里去,这个家全靠着她撑着,她才是石家真正的定海神针,才配得上这个“吉”字。赵桂兰慢慢翻过玉坠,指尖抚过背面那个细凹的“石家”二字,粗糙的拇指蹭了好几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温润的玉面上,滚出小小的湿痕。“你说咱们好好的,做这个做什么?平白无故的。”她声音发颤,喉咙里的老咳嗽隐隐要翻上来,却还是捂着嘴忍着,怕吓着孩子。石丑民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动,声音斩钉截铁:“备着总比不备好,你是石家的主心骨,戴着它,咱们一家才是真的吉。”说罢,亲手将玉坠给她贴身戴好,系了个死结实的绳结,稳稳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着的,是石家所有人的根。

最后,轮到他自己那枚刻着“祥”字的玉坠。小巧的蝙蝠纹样绕着字边,翻过来,背面细凹的“石家”二字同样清晰工整。石丑民解开最里面的衣襟,将那枚玉坠贴身戴好。玉石的凉意瞬间激得他一颤,随即慢慢被体温焐透,那凉意便似乎不那么刺骨了,反而变成了一种坚硬的、可以依靠的存在。它沉甸甸地贴在心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应和,在确认:石家的人都在,石家的印记都在,他就得撑下去。

做完这一切,屋子里一片静默。胡琴刘抱着他的哑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苍老的眼睛看着这一幕,混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讨彩头的玩物,这是乱世里,一个男人、一家之主,对自己立下的誓言,也是他对无常命运发出的最卑微也最固执的抵抗。那暗刻的“石家”二字,就是这一家人割不断的骨血牵连,哪怕天各一方,哪怕骨肉分离,只要玉在,这份牵连就断不了。

石丑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子儿女按着胸口的手:八岁的凤兰腰背挺得笔直,三岁的石虎还攥着爹的衣角,每一个人都牢牢按着那点温热的玉,安静得让人心疼。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诸如“别怕”,诸如“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可这些话都太轻了,太虚了,轻得抵不过窗外呜咽的风声,虚得盖不住未来可能出现的、比枪炮更可怕的离散。

最终,他只是重新坐回那把老花梨椅子旁,粗糙的手掌再次覆盖上光滑的扶手。这一次,摩挲的指尖能清晰地感知到木头上细密的纹理,那是岁月和无数双手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条隐秘的路径,通向那些已经远去的安稳日子。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穿透破庙的土墙,看到那些被军政官员圈改得面目全非的戏本,看到马排长那张永远公事公办的脸,看到孟科员眼镜片后审视探究的目光,看到村外那片需要他们弯腰去收割的、贫瘠的麦田,看到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神情麻木的“观众”。

他将自己彻底缩进这副名为“石丑民”的躯壳里,更深,更沉。外界的喧嚣、命令、规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囊传来,他能听见,能看见,也能做出正确的反应——谦卑、顺从、麻木。但那个真正的石丑民,那个会为一句好戏喝彩,会为一段好腔热泪盈眶,会为秦腔的一字一句争得面红耳赤的石丑民,正在一点点沉入冰冷的心湖之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精密,也更克制的“石班主”,是为了守住这一家四口、守住最后一方戏台存在的“工具”。

但此刻,夜深人静,无人看见。他端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着最后珍宝的塑像。四口人的胸口,四枚贴着体温的玉,每一枚背面都藏着石家的印记,随着心跳,在同一个无声的节奏里,微弱却坚定地搏动着。它们像四颗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埋进1940年关中的冻土,不知道能否发芽,不知道何时发芽,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在破土前就被乱世的车轮碾碎。可它们还是被埋下了,带着一个男人以全部身家和仅存的念想为赌注,押上的对“团圆”与“平安”的全部祈求。

这就够了。

石丑民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尖锐的、不甘的思绪,连同那些碎片般的温暖记忆,一同压入心底最深的黑暗。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村东头的麦子还等着去割,孟科员的检查还等着去应付,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新戏还等着去排。

为了贴在心口的这点温凉,为了那暗刻在玉上的石家骨血,为了那一点渺茫却不肯熄灭的“龙凤吉祥”,他得把自己磨得更光滑,更顺从,更像一块沉默的、却能扛住一切重压的石头。

夜深了。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案头的油灯火苗猛地一晃,又挣扎着稳住。那点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老花梨椅子的一角,和椅子上那个佝偻的、仿佛与椅子融为一体的身影。他像一座孤岛,被无边的夜色和时代的浪潮紧紧包围。而胸口那枚小小的“祥”字玉坠,是他与这座孤岛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韧的缆绳。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笃定。

然后,他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入了短暂而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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