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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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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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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一十九章 尘网难脱·暖巢自筑‌

民国十九年,冬,霜重。

易俗社后院里咳出的那口殷红,像一滴烧融的、沉甸甸的朱砂,滴在了冬日凌晨惨白的天光里,也滴在了所有悄然围观者心口最隐秘的褶皱处。空气仿佛被那鲜艳的、不祥的颜色烫了一下,骤然凝结。紧接着,是赵桂兰一声失魂落魄的惊叫,像刀子划破了死寂。几个早起洒扫的老妈子也闻声围了过来,一见地上那摊暗红的血,再看柳玉凤瘫倒在赵桂兰怀里、脸色白得透光、嘴唇却异常嫣红的模样,顿时都骇得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神里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惊恐。

痨病。

这两个字不必说出口,便已借着晨风与眼神,迅速传遍了易俗社每个角落。比瘟疫更可怕的,是人心里的成见。那是一种贴着“晦气”、“断根”、“活不久”标签的绝症,能让人在十步之外就捂紧口鼻,避之唯恐不及。方才还只是远远窥探、低声议论柳玉凤与冯府纠葛的人们,此刻脸上都变了颜色,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庆幸、以及本能退避的复杂神情。同情的是这般绝色竟染此恶疾;庆幸的是自己未曾过于接近;退避则是刻在骨子里的、趋吉避凶的本能。

石丑民站在几步之外,攥着那半旧抹布的手,指节捏得青白。他看着柳玉凤倒在赵桂兰臂弯里,身体微微抽搐着,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人的神色变化,心就像泡在冰水里,又沉又冷。他必须第一个冲过去,又必须表现出合乎情理的震惊与失措。他做到了,脸上的茫然与瞬间涌上的惊慌,半分不假——那是对这剂虎狼之药竟如此霸道的不安,更是对她真要以如此惨烈方式“断腕”的痛楚。

赵桂兰已带着哭腔喊起来:“快!快去请大夫!玉凤姐这是怎么了呀!”她年轻,还不大会掩饰,那份惊惶与发自本能的担忧,恰恰成了这出戏最好的注脚。

胡三丑被惊动了,披着件旧棉袍,趿拉着鞋匆匆赶来,只看了地上那摊血和柳玉凤的模样一眼,眉头便死死锁住,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没多说,只哑着嗓子对围上来的人挥挥手:“都散开些!别围着!桂兰,你先扶她回屋躺着!丑民,你去……去请东街的陈大夫来!”他指派着,目光在石丑民脸上一掠而过,那里面有种石丑民读得懂的沉重。胡三丑或许猜不透全部,但他至少明白,这“病”来得太巧,也太狠。不管真假,这步棋一旦走出,柳玉凤在易俗社,乃至在整个长安梨园行里的路,就差不多到头了。

石丑民低低应了声,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将一个惊闻噩耗、六神无主的师弟形象演得入木三分。他知道胡三丑让他去请的陈大夫,是个常在戏社走动、嘴巴相对严实的老郎中,但更知道,这消息根本捂不住。他要的就是捂不住。要让“柳玉凤得了急症,咳血不止,疑似痨病”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赶在冯府的人到来之前,先飞到那些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他冲出院门,冬日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没真的直奔东街,而是在巷口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闭上眼,柳玉凤惨白的脸、嘴角刺目的血、以及她最后关上门前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玉凤在用命搏,他更不能乱。

他定了定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东街,而是城西几处常去送戏票、与易俗社有些交情的茶楼、会馆。他专找那些年纪大、爱听戏、平日里对柳玉凤多有赞赏、又或多或少在衙门或相关行当里有几分薄面的老票友、老主顾。

每到一处,他都做出强忍悲恸、却终究难掩仓皇的模样,将事情“原原本本”道出:玉凤师姐不知怎的,忽然就病倒了,咳得厉害,还……还见了红。陈大夫瞧了,脸色不好,怕是……怕是不好的症候。他语焉不详,刻意模糊“痨病”二字,但那份欲言又止、天塌地陷的灰败神色,比任何确凿的言辞都更具说服力。

“柳老板,唉,红颜薄命啊!”一个常在衙门帮闲的老书吏摇头叹息,脸上是真切的惋惜,“多好的嗓子,多俊的人儿,怎么就……”

“冯府那边今日不是还要接人去唱堂会么?这可怎么是好?”另一个开绸缎庄的老板皱起眉。

石丑民便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师傅正为难呢,人是肯定去不了了,可怎么回话,社里不敢做主,怕得罪了冯掌柜。”他将易俗社的为难、柳玉凤的“病重”、以及可能开罪冯府的惶恐,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老票友、老主顾,多是人精,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有的唏嘘不已,答应帮着在相熟的人那里递个话,说明情况;有的则面露难色,虽同情柳玉凤,却更怕沾上“晦气”,或得罪冯府,只含糊应承两句便匆匆送客。石丑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消息扩散出去,形成一种“柳玉凤病重垂危,易俗社左右为难”的舆论场。他不需要每个人都站出来说话,只要有人议论,有人传递,这事的“真实性”和“严重性”就能坐实几分。尤其是那些与官面或冯府有往来的人,他们的只言片语,或许比易俗社自己的辩解更有分量。

当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社里时,已是日上三竿。冯府派来接人的管事和两个小厮,果然已经到了,正被胡三丑拦在前厅说话。那管事穿着体面的绸缎棉袍,手里捧着个暖炉,脸上虽带着笑,眼神里却满是不耐与居高临下。

“胡老板,不是我们不懂规矩,实在是老太太昨儿听说了柳老板的《贵妃醉酒》,喜欢得不得了,点名今日要听。轿子都备好了,就在门外候着。您这忽然说去不了了,我们回去没法交代啊。”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胡三丑赔着笑,腰弯得极低,脸上皱纹堆叠,全是愁苦:“刘管事,您多多包涵!实在是玉凤那孩子,唉,天有不测风云,昨儿后半夜忽然就发起了高烧,咳了一宿,天明时竟……竟见了红!请了大夫瞧,说是风寒入里,又兼忧思过度,引发旧疾,凶险得很哪!如今人是昏沉沉的,起不来床,莫说唱戏,就是说句话都费劲。您说,这……这怎么能去给老太太贺寿呢?万一过了病气,冲撞了府上的喜气,我们易俗社上下就是有十个胆子也担待不起啊!”他说得情真意切,不时用袖子抹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那刘管事将信将疑,眉头拧着:“病得这么巧?昨儿不还好好的么?胡老板,不是我们不信,实在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胡三丑,又瞟了一眼刚进门的石丑民,以及院里几个探头探脑、面色惶惶的学徒杂役。

就在这时,后院隐约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间或夹杂着赵桂兰带着哭腔的劝慰:“玉凤姐,你慢点,慢点咳。”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揪心。

刘管事脸色微微一变。

石丑民适时地上前,对着刘管事深深一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焦急:“刘管事,千真万确!师姐她……她真的病得很重。陈大夫开了方子,说须得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动气,更不能见风。师傅和我们都心急如焚,可人命关天,实在是不敢让师姐冒险啊。”他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胡三丑在一旁连连叹气,捶胸顿足:“造孽啊!真是造孽!偏偏赶上冯掌柜府上这样大的喜事,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将无奈、惶恐、以及对柳玉凤病情的担忧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刘管事虽仍有疑窦,但听着后院那持续不断的、凄惨的咳嗽声,再看易俗社上下真如大祸临头的惶然模样,心里也打起了鼓。他今日是来接人的,不是来触霉头、惹晦气的。若柳玉凤真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恶疾,强行带回去,冲撞了老太太的寿辰,那他这管事也就当到头了。更何况,来时路上已隐约听到些风言风语。

他沉吟片刻,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缓和了:“既如此,那确实是不能勉强。只是老太太那边,着实不好交代。”

“改日!一定改日!”胡三丑立刻接口,拍着胸脯保证,“等玉凤这孩子的病好些了,一定让她去府上,给老太太补上,唱她最拿手的!另外,今日冯掌柜寿辰,社里另外准备了几出热闹吉庆的好戏,角儿也都是拔尖的,保管不让府上失望!份子钱,我们只收一半,不不,分文不取,权当给老太太赔罪,添个喜气!”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表明了态度。刘管事面色稍霁,又侧耳听了听后院并无停歇迹象的咳嗽声,终于点了点头:“也罢。胡老板既如此说,我就先这么回禀老爷和老太太。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胡三丑和石丑民脸上转了一圈,“柳老板这病,可得仔细医治。若有什么需要,府上或可帮衬一二。”这话听着客气,实则仍是试探,也是留下一个话头。

胡三丑自然是千恩万谢,赌咒发誓一定尽心医治。石丑民也跟着躬身,将那份卑微与感激演到十分。

送走了冯府的人,看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巷口,胡三丑和石丑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忧虑。这一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痨病”这个名头,一旦沾上,就像跗骨之蛆,再难摆脱。柳玉凤的艺人生涯,等于被她自己亲手画上了一个浓重的、充满晦气的休止符。

后院,柳玉凤的房门依旧紧闭。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冯府的人离开后,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赵桂兰低低的啜泣和舀水、拧毛巾的细微声响。石丑民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门,只觉得那门后仿佛关着一座正在慢慢熄灭的火山,所有的灼热与痛苦,都被强行压抑在了那一片寂静之下。

社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同情与畏惧交织。往日里与柳玉凤交好的几个姐妹,壮着胆子去探望过一两次,但很快就被那屋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药味和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劝退。更有人远远看见柳玉凤窗前那道瘦削的、终日倚着的身影,便匆匆避开,仿佛那身影本身便带着不祥。闲言碎语并未停止,只是换了内容,从对她“攀高枝”的揣测,变成了对“红颜命薄”、“天妒英才”的唏嘘,以及对自己是否会“过了病气”的隐隐担忧。钱三儿之流,更是将那份幸灾乐祸摆在了脸上,时不时阴阳怪气地说两句“早说了吧,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病啊,说不定就是心思太重招来的”,只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

石丑民将自己活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他照常练功,排戏,上台。社里给他安排了新的旦角搭档,是个眉眼伶俐、但功底远不及柳玉凤的年轻姑娘。台上,他依旧是那个插科打诨、逗人发笑的丑角石丑民,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念白,都精准无误,甚至因为心无旁骛,显得比以往更加“卖力”。台下,他寡言少语,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柳玉凤那“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分关切,以免引人疑窦;也不刻意疏远,以免显得心虚。每日练功之余,他会“顺路”经过柳玉凤窗外,若赵桂兰正好开门倒水或取药,他便驻足,低声问一句“今日可好些了?”或“药吃了么?”,得到赵桂兰一个忧心忡忡的摇头或点头后,便默默离开。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听到屋里传出压抑的、闷闷的咳嗽声,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那剂虎狼药留下的“病根”,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顽固。柳玉凤的身子是真的垮了,虚弱、苍白、食欲不振,整日昏昏沉沉。陈大夫私下被请来过两次,诊脉后也只是摇头,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嘱咐“心病还须心药医,郁结不解,药石罔效”。石丑民将诊金悄悄塞给陈大夫,求他务必保密。陈大夫捻着胡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将一张药方叠好,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子在这种提心吊胆的平静与压抑中,滑入了腊月。年关将近,易俗社的演出愈发繁忙,堂会、庙会、各家商号的年节宴请,一桩接一桩。石丑民作为社里日渐扛鼎的丑角,几乎马不停蹄。他的名声,在这种频繁的露脸和扎实的功底积累下,渐渐在长安城的底层百姓和部分中产阶层中传开。都知道易俗社有个丑角石丑民,身段好,嗓子亮,插科打诨自然生动,演啥像啥。邀他唱戏的帖子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多是些不甚起眼的小场子、寻常富户的堂会,酬劳也有限,但比起从前,总算宽裕了些。

他把挣来的钱,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其余都偷偷塞给赵桂兰,让她去买好一点的药材,炖些滋补的汤水给柳玉凤。赵桂兰起初不肯收,石丑民只说是社里师傅们凑的份子,让她务必收下。这个沉默而勤恳的姑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不多问,只是更细心地照料柳玉凤,熬药、喂粥、擦身、清理,事事亲力亲为,从无怨言。她那瘦小的身影,常常在柳玉凤昏暗的屋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出来时,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是一片清澈的温柔。石丑民看着她,心里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激与愧疚。他知道,若无赵桂兰,柳玉凤这场“病”要瞒过去,要熬过去,会难上十倍。

腊月二十三,祭灶。社里放了半天假,有家的都回去了,没家的也相约着去街上逛逛,买些年货。石丑民无处可去,也不想凑热闹,便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后院,就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慢慢收拾着练功用的刀枪把子。

赵桂兰端着一盆热水从柳玉凤屋里出来,看见他,迟疑了一下,低声说:“石师兄,玉凤姐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方才还问起你。”

石丑民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她问我什么?”

“也没问什么,就是提了一句,说今年祭灶,社里怕是冷清。”赵桂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石师兄,你若得空,要不要进去看看?今日过节,说说话,兴许能宽宽心。”

石丑民看着赵桂兰清澈而恳切的眼睛,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活计,在水缸边仔细洗了手,又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他许久未曾靠近的房门。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炭火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子只开了一条小缝透气,大部分光线被厚重的棉帘挡住。柳玉凤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涣散空洞,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正望着窗缝外那方狭窄的天空出神,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

“你来了。”柳玉凤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不再有那种令人心悸的气若游丝。

“嗯。”石丑民应了一声,在离炕沿几步远的凳子上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注意到炕边小几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还冒着些许热气,旁边碟子里有半块吃剩下的馍。比起前阵子汤水难进,这已是好迹象。

“听桂兰说,你好些了。”他干巴巴地找着话题。

“死不了。”柳玉凤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转瞬即逝,“就是浑身没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地看了看,“你瘦了。”

石丑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扯出一个笑:“跑场子多了,累的。社里最近活儿多。”

又是一阵沉默。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冯府那边,后来没再找麻烦吧?”柳玉凤问,声音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没有。”石丑民摇头,“刘管事回去后,冯家再没提过。兴许是信了。”他没说那些他四处散播消息的细节,也没说胡三丑后来如何赔着小心、搭上人情去圆场。这些龃龉与不堪,他宁愿自己吞下。

“信了就好。”柳玉凤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瘦削、搁在被子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场病,还要‘病’多久?”

这个问题,石丑民答不上来。方世谦送来的药,药效霸道,后遗症也重。柳玉凤的身体何时能真正恢复元气,能否恢复如初,都是未知数。而“痨病”这个名声,一旦背上,想甩掉就难了。即便将来她身体大好,易俗社能否再容她登台?看客们是否会心存芥蒂?那些权贵是否会死心?

“总得等风头彻底过去。”他只能这样说,声音干涩,“外面还有些闲话。等没人再提了,再说。”

柳玉凤没再追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又一阵咳嗽涌上来,她侧过身,用帕子捂住嘴,肩膀耸动着。石丑民下意识想起身,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

咳嗽平息后,她喘息了片刻,才重新靠回去,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赵桂兰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温水,又为她擦了汗,动作轻缓熟练。

“桂兰,”柳玉凤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些,“灶上是不是还温着给社里祭灶的糖瓜?我闻着有点香气。”

赵桂兰连忙点头:“是呢,玉凤姐。师傅让留了些,说要祭完灶神,给大家分着吃,讨个吉利。”

“去拿两块来吧。”柳玉凤说,目光转向石丑民,“祭灶的日子,也该吃点甜的。”

赵桂兰应声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的光映着柳玉凤的脸,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的暖意。

“记得小时候在家,”她忽然说起旧事,眼睛望着虚空中某一点,声音飘忽,“每年祭灶,我娘总会用麦芽糖熬糖瓜,粘牙,但甜得很。我爹总嫌粘牙,不肯多吃,我娘就偷偷多塞给我一块。”她停住,没有说下去。父母早亡,那些微薄的甜,也早已湮灭在时光里。

石丑民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的童年更是一片荒芜,连这点关于甜的回忆都没有。

赵桂兰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碟,里面放着两块黄澄澄、亮晶晶的麦芽糖瓜。她将碟子放在炕沿,又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柳玉凤拈起一块,小口地咬了一下,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甜意化开,她微微眯起眼,像是沉浸在那久违的滋味里。过了一会儿,她将另一块糖瓜推向石丑民这边:“你也吃。”

石丑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放进嘴里。麦芽糖特有的、质朴而浓郁的甜香在舌尖蔓延开,带着微微的粘牙感。很普通的糖瓜,社里年年祭灶都做,他从没觉得有多好吃。但此刻,这甜味却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舌根,又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心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各自含着糖瓜,谁也不说话。屋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祭灶的鞭炮声,噼啪作响,带着年节将至的人间烟火气。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片刻的、带着苦涩微甜的宁静,像偷来的时光,珍贵而易碎。石丑民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留住什么的冲动。这念头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长久以来的隐忍和压抑。

“玉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等你好些了,等这事儿彻底过去了,我们……我们离开易俗社吧。”

柳玉凤含糖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脸,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愕然,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离开?”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去哪?”

“去哪都行。”石丑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长安城这么大,总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我可以去搭别的班子,跑码头,唱野台子,总能挣口饭吃。你,你先好好养着,等身子大好了,若是还想唱,咱们再想法子。若是不想唱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置个小院,过安生日子。”

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像一颗被压在巨石下的种子,今日借着这祭灶的甜,借着这片刻的宁静,终于破土而出。他受够了这提心吊胆、处处掣肘的日子,受够了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渐憔悴。他想要一个能真正保护她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再看人脸色、不必再担心祸从天降的地方。

柳玉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屋里又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许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丑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离开易俗社,我们就是无根的浮萍。你靠什么搭班子?跑码头?那些地方,比易俗社更乱,更没规矩。你单打独斗,怎么应付那些地头蛇、码头霸?我这样的‘病’又能躲到哪里去?只要还在唱戏,还在这个行当里,刘敬斋、冯掌柜那样的人,就总能找到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声音更轻了些:“至于不唱戏,我们能做什么?我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你难道要去做苦力?去给人当伙计?那我们这些年的苦,又算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石丑民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上。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深想,或者说,在压抑了太久之后,他急需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看起来荆棘密布。

“可是留在这里,”石丑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我护不住你。这次是装病躲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要一直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下去?”

“至少在这里,”柳玉凤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着他,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还有师傅,有社里的规矩挡着,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再横,也要顾忌几分名声,几分脸面。若是离了这里,我们两个,无依无靠,才是真的任人鱼肉。”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你想护着我,我知道。可这世道,不是你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石丑民默然。她说的是事实,是血淋淋的、他无法反驳的现实。易俗社再不堪,也是一张脆弱的、但聊胜于无的保护网。离开这张网,他们暴露在外的,将是更直接的风刀霜剑。

“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喃喃道,像是在问柳玉凤,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玉凤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瓜,慢慢地抿着,良久,才低声道:“等吧。等我‘病’好了,等那些人的心思淡了,也许,就能有转机。”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只是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刚才那片刻虚幻的温情。石丑民的心猛地一沉。是啊,“痨病”的名声一旦传出,即便她身体康复,想要重返舞台,也是千难万难。看客的偏见,同行的排挤,班主的顾虑,每一样都可能成为拦路虎。

他看着柳玉凤苍白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痛。他忽然想起方世谦送药时那句“断腕求生”。如今腕是断了,可这“生”路,又在哪里?难道真要这样,永远躲在“病人”的身份后面,在易俗社这个华丽的囚笼里,苟延残喘下去?

不行。绝对不能。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变得清晰而坚定。他不能让她永远这样。他必须给她一个名分,一个足够正当、足够有力、能让大多数人闭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挡那些龌龊心思的名分。

“玉凤,”石丑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们成亲吧。”

柳玉凤猛地转过头,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甚至是一丝慌乱。“你,你说什么?”

“我们成亲。”石丑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明媒正娶。就在南城根那边,我打听过了,有合适的房子,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人。成了亲,你就是我石丑民明媒正娶的妻室。那些想打你主意的,多少得掂量掂量。社里的闲言碎语,也能堵住一些。最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得有个家。一个能让你安心养病,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他说得很急,很乱,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提议,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不仅要保护她,还要给她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名正言顺的归宿。

柳玉凤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更苍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悸动,交织在她眼底。

“你……你不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不必为了我,搭上你自己。我这样子,不知道还能拖多久,是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石丑民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激烈,“从来都不是!玉凤,我,”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勉强压下去,声音放低,却更加坚定,“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风光,也给不了你安稳。但至少,我能给你一个名分,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们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扛着。外头的风风雨雨,我来挡。你只管好好养着,等身子好了,若还想唱戏,咱们再想法子;若不想唱了,我石丑民只要有口饭吃,就绝不让你饿着。”

这番话,没有任何花哨的承诺,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朴素的、带着尘土气味的担当。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沉重,却像一块坚实的磐石,沉甸甸地落在柳玉凤早已被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这个一直站在她身后,沉默、隐忍、为她挡住明枪暗箭的男人。他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因为长期的劳碌而有些瘦削;他的面容也不算英俊,常年涂抹油彩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可此刻,他的眼神是那样亮,那样烫,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和赤诚。

家。这个字眼对她来说,已经太久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父母早亡,亲戚离散,易俗社虽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却始终只是“社”,不是“家”。那里有规矩,有竞争,有倾轧,有无数双打量、评判、觊觎的眼睛。她像一只漂亮的雀鸟,被关在华美的笼子里,供人观赏,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夺走。

而石丑民现在要给她一个家。一个可能简陋、可能清贫、但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可以关起门来喘口气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可那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听话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也滴在褐色的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想清楚了?”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哽咽。

“想清楚了。”石丑民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从你在刘府出事那天起,我就想清楚了。只是以前,总觉得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什么。现在,现在不管了。玉凤,我不求你应我什么,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护着你,堂堂正正地护着你。”

柳玉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是爱哭的人,这些年,再苦再难,再多的委屈羞辱,她都咬牙忍下了,不曾轻易落泪。可此刻,这迟来的、笨拙的、却无比真挚的承诺,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里那道封锁了太久太久的闸门。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孤独,都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任由泪水静静地流着,良久,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石丑民,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刹那,石丑民觉得,整个冬天积压的阴霾,都被这一个轻轻的点头吹散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虽然砸得生疼,却是一种踏实的疼。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在他的掌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腊月的寒风在窗外呼啸,祭灶的零星鞭炮声已经歇了。屋里,炭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着一对即将在苦难中缔结婚约的男女。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宾客的祝福,只有两颗在绝境中相互依偎、决定从此风雨同舟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在石丑民精密的小心翼翼中,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

他首先去找了胡三丑。没有隐瞒,将他的打算和盘托出。胡三丑听完,沉默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屋里呛人的烟雾几乎将他的身影完全淹没。最后,他重重地磕了磕烟锅,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想好了?”

“想好了。”石丑民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胡三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认命”的释然。这徒弟的性子,他了解。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眼下这情形,这或许……是唯一能给柳玉凤一条活路、也给易俗社去掉一个“隐患”的办法。

“社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胡三丑的声音干涩,“同社结亲,不是没有先例,但须得两厢情愿,更要师父点头,社里作保。玉凤如今,名声有碍,你们又是这么个情况。”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罢了,罢了。你们若真心,我做主,社里那边,我去说。只是,一切从简,莫要声张。如今是多事之秋,能安稳把事办了,就是万幸。”

“谢师傅成全!”石丑民重重磕了一个头。

说服胡三丑,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柳玉凤的“病”。她的身体依然虚弱,那虎狼药的余威未消,加上心绪郁结,恢复得极慢。石丑民知道,婚礼不能拖,但也绝不能刺激到她。他将想法跟赵桂兰说了,这个沉默的姑娘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真诚的、替他们高兴的神色,用力点头:“石师兄放心,玉凤姐这边,有我照应。需要置办什么,你尽管说。”

于是,在胡三丑默许、赵桂兰帮衬、以及石丑民上下打点、用尽所有积蓄和人情的奔波下,一场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婚事,在民国十九年农历腊月二十八,悄无声息地举行了。

没有迎亲的花轿,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宾客盈门。易俗社后院那间平日里堆放杂物、此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偏厅,权作了喜堂。胡三丑请来了社里几位德高望重、且嘴巴严实的老艺人做见证。韩社长也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几句“百年好合”、“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套话,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去。石丑民明白,社里能办到这步,已是极限。肯让他们在社里走个过场,没把他们轰出去自生自灭,一来是胡三丑以老脸相求,二来恐怕韩社长也觉得,石丑民带着这么个“重病”之人出去另立门户,远比他继续待在社里,引来更多风言风语乃至无妄之灾要好。所以这场简到不能再简的仪式,更像是易俗社与这二人之间的一道隐晦的、心照不宣的“分隔符”。

屋里摆了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权充香案。桌上没设天地君亲师牌位,只点了两支粗大的、泛着廉价香气的红烛,烛火跳跃,映得几张熟或不熟的脸孔,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晃动的黄光。胡三丑坐在上首,几位被请来的老艺人分坐两旁,都穿着洗得发白、摞着补丁的旧衣裳,神情里混杂着些许同情、唏嘘,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平静,还有不易察觉的疏远。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旧物和烛烟混合的味道,谈不上喜庆,倒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与肃穆。

柳玉凤一身半旧的、褪了色的湖蓝色棉布褂子,是赵桂兰连夜替她改小的,勉强合身。脸上因久病而过分苍白,几乎瞧不见血色,连嘴唇都淡得发白。赵桂兰悄悄替她抿了一点桃红色的胭脂,但很快就被鬓角渗出的细密虚汗晕开,像是残留在枯白花瓣上的一抹不自然的红,愈发显得人憔悴不堪。她全程低垂着眼,由赵桂兰搀扶着,迈过那道其实并不存在的、象征性的门槛,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石丑民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洗得发白、带着皂角气息的青布短褂,肩肘处磨得起了毛边。这是他最好的一件出门衣裳。他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能撑住事的丈夫,但那过分笔直的姿势,反而泄露了内里的紧绷与忐忑。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柳玉凤没有血色的侧脸,心头便是一阵紧缩的疼。

仪式草草。没有司仪,没有赞礼,一切都简化到了极致。对着那对跳跃的廉价红烛,在几位见证者沉默的注视下,石丑民牵着柳玉凤冰冷的手,朝着虚空、朝着门外隐约可见的灰白天穹,深深一拜。柳玉凤的身体晃了晃,赵桂兰在旁边稳稳地托住了她。

第二拜,是给胡三丑。石丑民率先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胡三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躬下的背,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便是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石丑民看见柳玉凤抬起眼,极快地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清凌凌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悲喜,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也回望着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弯下腰去。

没有喝合卺酒的环节。胡三丑端起桌上唯一一碗清水,这水还是石丑民自己刚才去水缸里舀的。他将水碗举了举,声音干涩:“水便作酒吧。愿你们日后,相扶相持,平安稳稳。”他将“平安”咽了下去,换成了“安稳”,或许在他心里,平安已是一种奢望,能安稳度日,已是这乱世里最大的不易。

两人各自喝了一小口那冰凉的、带着土腥味的井水。水入喉,一路凉到心里。

仪式到此便算完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胡三丑摆了摆手,示意可以散了。几位老艺人默默起身,各自拍了拍石丑民的肩膀,或低声说一两句“好生过日子”、“往后且行且珍重”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便低头快步走了出去,仿佛多留一刻,便会沾染上什么不祥的气息。韩社长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下胡三丑、一对新人、以及搀扶着柳玉凤的赵桂兰。

胡三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石丑民,入手沉甸甸的。是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还有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盖着易俗社红印的契约——那是南城根那处房子的租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石丑民的名字,租期一年。

“丑民,”胡三丑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如今却要仓皇离开的徒弟,眼神复杂,“这点钱,不多,是……是社里,还有我,一点心意。房子找街面上的保人看过了,虽然破旧,好歹能遮风挡雨。你们今日就搬过去吧。东西该拾掇的,桂兰帮着拾掇了些。”他看了一眼柳玉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往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社里护不住你们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石丑民捏着那包尚带余温的碎银和冰冷的房契,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遣散,也不是驱逐,却比那更让人心头发凉。这是一种无奈的切割,宣告着从今往后,他们与易俗社再无瓜葛,是好是歹,是生是死,全凭自己。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胡三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师父再造之恩,徒弟一辈子不敢忘。”

胡三浑浊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走吧,趁天色还早,去吧。”

东西不多。不过是柳玉凤几件半旧的衣物,几本早已翻烂的戏本子,还有石丑民不多的几件行头、练功穿的衣裳,打成一个包袱,便是全部家当。赵桂兰帮着柳玉凤简单收拾了梳妆用具——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那些曾经珠光宝气的头面首饰,早在柳玉凤“病倒”后,便被韩社长以“社里代为保管,以免招祸”为由收走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几根最朴素的木簪,一面磨得有些发花的旧铜镜。赵桂兰又塞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在石丑民手里,里头是她偷偷省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铜板和一块蒸得松软的白面饼子。

“石师兄,玉凤姐,你们保重。”赵桂兰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外头万事小心。”

柳玉凤轻轻握了握赵桂兰的手,力气微弱,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桂兰,你自己也要当心。”她声音低哑,说完便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石丑民接过包袱,背在肩上,又伸手去扶柳玉凤。柳玉凤却微微挣开了他,自己站稳了,只是身体依旧虚浮,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她对赵桂兰,也对站在门廊阴影里的胡三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道别。

然后,两人前一后,走出了那间权充喜堂的偏厅,走出了这个他们各自生活了数年、浸透了汗水、泪水、梦想与屈辱的易俗社后院。

天光已大亮,但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社里的学徒、杂役、甚至几个角儿,似乎都得了默契的吩咐,各自躲在屋里,没有出来看。只有几条无主的狗,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对他们投来漠然的一瞥。

出了易俗社那道朱漆剥落、门钉锈蚀的大门,便是长安城喧嚣而冰冷的街市。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瞬间涌来,将他们淹没。石丑民走在前面,尽量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体,为柳玉凤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柳玉凤低着头,拢紧了身上那件旧斗篷,步履有些蹒跚。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熟悉的街巷,走向那个名为“枣树巷”的陌生地方。石丑民去过两次,一次是打听,一次是跟着街面上的保人去认门。那地方在南城根下,靠近旧城墙,偏僻,杂乱,住的都是拉洋车的、做小买卖的、码头上扛活的穷人,房子老旧低矮,像是一簇簇胡乱生长的蘑菇。但对于此刻的石丑民和柳玉凤而言,那里意味着一个可以暂时远离所有目光、卸下所有伪装、安安静静喘口气的地方。

路上不时有人侧目。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背着包袱,搀扶着一个病恹恹、面色苍白得吓人的女子,这组合本身便透着几分不寻常。但长安城太大,每天都有无数悲欢离合在上演,这点不寻常,很快便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没人过多在意。

枣树巷果然如石丑民记忆中的那般,狭窄,泥泞,巷子两旁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煤烟、泔水和廉价脂粉的味道。巷子深处倒数第二家,便是他们的“新居”。

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摇摇晃晃的木板门。门内是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正对着两间低矮的、墙皮大片脱落的土坯房。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床,一张三条腿不稳的方桌,两条长凳,一个空空如也的、熏得乌黑的土灶。灰尘在从破损的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线里飞舞,带着陈年的霉味。

寒酸得可怜。

但这确实是他们的家了。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可以关上门的,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地方。

石丑民将包袱放在桌上,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一块破布,掸去床板和桌子上的浮灰。又去院子里,将那口积满落叶和污水的小缸勉强刷洗了一下,从巷口公用的水井里,一桶一桶地提回清水,将缸注满。柳玉凤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忙碌。她站得很不稳,需要不时扶着门框,脸色在日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有虚汗渗出。

“你先坐着歇歇,别累着。”石丑民忙里抽空,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发紧,“我收拾好了,就生火,烧点热水……暖暖屋子。”

柳玉凤依言,慢慢走到床边,用指尖试了试床板的坚实程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想立刻躺倒,闭上眼睛,睡到天荒地老。

但她知道不行。这是她的“洞房”,是她和石丑民的家。哪怕再破,也得像个样子。

她强撑着精神,看着石丑民用找来的、半湿的柴草,在灶膛里摸索着生火。他没有经验,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火苗却迟迟不肯起来,只是冒着滚滚黑烟,从没有烟囱的灶口倒灌出来,熏得满屋都是。柳玉凤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石丑民手忙脚乱地弄熄了那些只冒烟不起火的柴草,脸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他狼狈地抬起头,看向柳玉凤,见她咳得伏在床边,肩膀抖动得厉害,心中一急,连忙过去给她拍背。入手触到的,是一片嶙峋的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硌得他手心生疼。

待她咳声稍歇,喘息平复,石丑民倒了半碗凉开水递过去。柳玉凤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说,声音细若游丝,“只是……有些不惯。”

石丑民看着她被黑烟和灰尘弄得有些狼狈的侧脸,再看看这徒有四壁、满目破败的“新房”,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升起的、有了家的踏实感,瞬间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楚咽回去。

“会好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很慢,但很用力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有家了,玉凤。”

柳玉凤抬起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神里有惶恐,有自责,有面对这个家徒四壁的现实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光。这光,像黑暗里一点微弱的火苗,虽然摇曳不定,却顽强地燃烧着。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空碗递还给他,没再说话。

屋里渐渐暗下来,是黄昏了。没有灯油,石丑民从包袱里找出两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小指粗细的红烛,这还是易俗社平日里唱堂会用剩下的边角料。他小心地点燃,插在桌子的裂缝里。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也将两人拉长的、晃动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石丑民翻出赵桂兰给的那块白面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柳玉凤,一半自己握着。饼子已经冷了,发硬,嚼在嘴里干巴巴的,需要就着凉水才能咽下去。这就是他们的“合卺宴”。

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下,默默吃着这顿简单到极致的“晚饭”。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和牙齿咀嚼冷硬面饼的细微声响。

屋外,风刮过屋檐和远处的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座城市在沉睡中发出的叹息。偶尔有晚归的邻人走过巷子,沉重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吃完了饼子,喝了水,他将柳玉凤扶到床上,又把自己那床薄薄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被子铺开在床边上。

“你睡里头。”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夜里冷,裹紧些。”

柳玉凤依言躺下,侧身朝里,背对着他。石丑民吹熄了蜡烛,屋里顿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远处街灯反射的暗光。他摸索着,在床外侧躺了下来。他和柳玉凤挤在一张床上,怕挤着她,也怕唐突了她。他只好一动不动,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黑黢黢的、看不清纹理的房梁。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柳玉凤似乎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折腾了一天,实在太累,也许是因为药力的作用。石丑民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柴米油盐,一针一线,都要从头算计。柳玉凤的病,要治,要养,不能再拖。他得去找活计,去挣钱,哪怕是最苦最累、最被人瞧不起的活计。这房子只是个空壳,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什么都没有。明天,天亮以后,这一切都要面对。

黑暗里,他悄悄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中摸索,终于,指尖触到了枕边柳玉凤垂下来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冰凉柔软,带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皂荚的淡淡气息。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缕发丝,然后很快收回了手,像是怕惊醒了她,也像是怕亵渎了什么。

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他不再是易俗社那个可以躲在师傅羽翼下、只需练功唱戏的石丑民,也不再是那个只需明哲保身、忍气吞声的学徒。他的肩上,压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担子。这担子,有责任,有义务,也有一份扭曲的、夹杂着痛楚与守护的甜蜜。

他侧耳倾听着柳玉凤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狗吠。这个陌生而破败的陋室,在这一刻,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让他心安的力量。至少,他们逃出来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至少,她躺在这里,睡在他的身边。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也许依旧千难万难,也许还会有更多的风雨扑来。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这间陋室,拥有了彼此。这或许,已经是这冰冷世间,所能给予他们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暖意了。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像沉重的幕布,终于将他覆盖。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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