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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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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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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三十九章 激辩·野调

接下来的几天,易俗社这间临时充作“创作据点”的小屋里,灯火常常亮到深夜。石丑民、胡老先生、刘师傅,还有后来被叫来一起商议的几位老艺人,围坐在那张旧方桌旁。桌上摊着省里下发的宣传大纲、几本被反复涂改的毛边纸,还有几个喝干了的茶碗。影子被油灯拉长,投在墙上,扭曲着,晃动着,像一群被囚在光影里的困兽,挣扎着想撞破这层桎梏。他们就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艰难地“攒”着这出名为《除害记》的新戏。

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最大的槛,死死卡在“词”与“腔”的结合上。那些宣传大纲上的硬邦邦的政治术语——“团结一心”、“抵抗侵略”、“爱国热忱”——像是些打磨光滑的石头,圆润却冰凉,硌不进秦腔古老而讲究平仄韵律的血肉里。这些词必须被“翻译”,翻译成那些蹲在田埂上歇晌、蹲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百姓能听得懂、心里能起波澜的“大白话”,还得严丝合缝地嵌进几百年传下来的板眼里去。这不是编新曲,这是给一把千年古琴强安上一副崭新却不合制的弦,调子听着总觉哪里拧着劲。

胡老先生累,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解不开的结。他是老派读书人,又浸淫了几十年梨园戏本,提笔写才子佳人、帝王将相,那是笔走龙蛇,水到渠成。可一落到这“打日本”、“锄汉奸”上头,他那支笔就像害了绞肠痧,总是涩。写出来的词,要么是“倭寇暴虐,荼毒生灵”,文绉绉隔靴搔痒,要么就是“团结一致,奋勇杀敌”,空泛得像个没扎紧的棉花包,喊不出力道。

石丑民不得不顶上去。他没念过几天学堂,认字还是当年偷师学艺时,对着唱本一字一句囫囵吞枣硬啃下来的。但他有胡老先生没有的东西——几十年浸在尘世烟火气里磨出来的对人心的直觉,以及戏台上滚打出来、刻进骨子里的,对戏词节奏和台下反应的体感。他知道什么话从戏子嘴里唱出来,能让台下的人心尖一颤,或是血脉偾张。

“这句,‘倭寇凶残似虎狼’,不成。”石丑民食指敲着毛边纸上胡老先生的字迹,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太文了。城墙根底下的老秦腔,吐不出这词。得改——‘东洋鬼子狠心肠,杀人放火赛阎王!’”

胡老先生扶了扶眼镜,眉头皱得更紧:“丑民,这……这词是不是忒白了?失了文雅风骨。”

“要的就是白!”石丑民摇头,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咱们这出戏,不是唱给满腹诗书的秀才听的,是唱给扶犁的、赶脚的、拉纤的、街头混口饭吃的听的。他们听不明白‘倭寇’,能听明白‘东洋鬼子’;听不懂‘凶残似虎狼’,但谁没见过疯狗咬人?‘杀人放火赛阎王’,阎王是什么?是鬼见愁!一听,那股恨就顶到胸口了,对不对?”

桌对面的刘师傅,一个花白胡子老琴师,一直闷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板胡的弦。听到这里,他拿起胡琴,也不试音,就着石丑民改的词,调了一段《张连卖布》里油滑伶俐的快板过门,喉头浑浊地哼唱了两句:“东洋……鬼子……狠心肠——” 调子还是那个滑头调子,但那词一配上,凭空就炸出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市井恨意来,鲜活,泼辣,像刚从泥地里揪出来带着腥气的萝卜。

胡老先生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骤然化开:“……倒是比光棍腔多了三分劲道。”

“还有这,”石丑民又点着一处,“‘团结一心保家乡’,没错,是好话。可这话唱出来不顶用,跟放了个空屁差不多。改——‘乡亲们,抄起扁担拿起枪,齐心合力打豺狼!’”

“抄起扁担……拿起枪……”胡老先生喃喃重复,猛地一拍大腿,“着啊!就是这个!扁担、锄头、粪叉子,都是咱老百姓使顺手、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干喊‘团结’提气!有劲!”他立刻抓起笔,在一旁空白的纸上匆匆记下,墨汁洇开一片,像他此刻豁然开朗的心情。

就这样,熬干了油,磨秃了笔尖,一句句地死抠,一段段地硬磨。把那些高高在上、冰冰冷的口号,拆解、剁碎、揉烂,化成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情。汉奸怎么个坏法?不能只说他“为虎作伥”,要让他学鬼子讲话结结巴巴闹笑话,让他对乡邻敲骨吸髓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活灵活现。鬼子怎么欺压?别唱“烧杀掳掠”了,就唱他怎么抢了东家的救命粮,怎么一把火烧了西家的破草房,怎么抓走了李家独苗去填那无底洞的战壕。乡亲们怎么反抗?不能光喊“斗争”,得让老王头夜里偷偷去割鬼子的电话线,得让张寡妇把辣椒面掺进鬼子的饭食里,得让半大的娃娃爬上树给游击队打信号。

他们还把旧戏里“丑角插科打诨”的法子借了过来。譬如,设计一段汉奸学鬼子说话的桥段,舌头卷不利索,出尽洋相,逗得台下轰然大笑,笑完了,那鄙视和憎恨就扎得更深。又譬如,让汉奸被几个看似憨傻的村民用计耍得团团转,偷鸡不成蚀把米,既增添了趣味,又在笑声里扒开了汉奸愚蠢可憎的皮。

只是苦了石丑民自己。这一路磨下来,他不得不亲手将他安身立命、赖以成名的“悲丑”戏路,拧断、碾碎。“悲丑”是向内收的,是把一个人的苦楚、无奈、绝望,丝丝缕缕地抠出来,摊在台上,让看客跟着心头滴血。而今他要做的,却是把自己完全摊开、外放,变成一面锣,一个喇叭,一只用来叫醒人群、鼓动仇恨的号角。他要的再不是台下观众沉浸于某个人物命运的唏嘘,而是要他们笑,要他们骂,要在那笑声和骂声里,激发出对侵略者最直接、最朴素的恨,和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本能、最原始的护。

这是一种近乎酷刑的自我剥离。他必须将属于“石丑民”这个人的,那些细腻的、敏感的、悲悯的、甚至是懦弱的情绪,统统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锁起来。台上,他只允许留下一个功能性的“宣传工具”,嬉笑怒骂,激昂慷慨。下了台,卸了妆,回到这间小屋,或是一个人踱到空寂的戏台边时,那份巨大的、冰冷的割裂感,才会像寒冬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他常常在说完一段激烈昂扬的戏词后,陷入长久的沉默,目光越过油灯飘忽的火苗,望向院子里黑沉沉的夜空,或是墙角那把蒙尘的‌老花梨木椅‌。椅子空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了一切的亲人。

排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紧锣密鼓中,省里派来的“文艺指导小组”正式进了易俗社的门。带队的郑干事,三十出头,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南方口音,话很客气,原则却像铁打的钉耙,一下下刮在人心上。他带来了更详尽的“创作指导意见”,强调必须“主题鲜明突出,情节生动紧凑,人物有血有肉,战斗性要强”,最终要“通俗易懂,为最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郑干事几乎天天来,夹着小本子,站在场边看,不时地记,然后就是提要求。“这里,汉奸的丑态还可以再夸张一点嘛!要突出他对鬼子的卑躬屈膝,和对同胞的狠毒!”“这里,乡亲们的反抗力度不够!要表现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智慧和勇气并重!”“这句唱词,意思到了,但不够响亮,能不能改得更有力?要喊出气势来!”

石丑民一律点头应承,照着他指点的方向去改,去排。他明白,这不是切磋艺术,这是在完成一项严苛的政治答卷。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在郑干事的要求、秦腔本身的韵味、以及社里老老少少能理解能执行的限度之间,寻找那根几乎不存在的平衡木。

排练是极其熬人的。老艺人们几十年刻在骨头里的老程式、老做派、老腔调,一下子要被掰过来,适应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新词和夸张的表演要求,别扭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忘词,就是跑调,身段怎么也使不出那股“工农兵”要求的朴实刚健劲儿。年轻学徒们更懵懂,让他们理解“阶级仇恨”、“民族大义”太过遥远,表演起来要么僵硬得像木偶,要么浮夸得让人出戏。

石丑民不得不化身总教头,一遍遍亲自上阵示范。他扮演汉奸“贾仁”(戏里取的名,谐音“假仁”),将那谄媚的哈腰、阴险的小眼神、欺软怕硬的变色龙嘴脸,演得入骨三分。他设计了许多夸张到近乎漫画的肢体语言:见了“鬼子”(学徒扮演,穿着不知哪淘换来的旧军装改的衣服)恨不得跪地舔鞋,见了乡亲立刻挺胸叠肚作威作福,被识破诡计时那种气急败坏、丑态毕露。他的表演泼辣、鲜辣,带着浓重的市井烟火气和刻骨的讽刺。

“停!”他猛地打断一个扮演被抢粮老农的学徒,“不对!你见着汉奸带鬼子来,心里是怕,是恨,但更多的,是骨头缝里那股子被逼到绝境、豁出命去的狠劲!你的眼神不能光躲闪,要冒火!火!懂吗?就像……就像鬼子把你家炕头最后一把秕谷也端走了,把你卧病在床的老娘拖到太阳底下,你还能只是哆嗦吗?”他边说边亲身示范,身体因恐惧而微微佝偻颤抖,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着虚拟的敌人,攥着“扁担”道具的手青筋暴起,那份混杂着恐惧、愤怒、绝望与最终迸发的决绝,层次分明得让人心悸。

他又转向扮演另一个机灵村民的老艺人:“还有您,老哥。您演的这位是见过些世面、肚子里有点主意的。汉奸逼问你粮食藏在哪,你不能硬顶,那是找死。你得跟他周旋,得智取。可以装糊涂,可以示弱把他引开,甚至可以假意投其所好。眼神要活泛,心里头的小九九要转得快。” 他示范着那种表面畏缩、眼底精光闪烁的状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一点点地抠,抠表情,抠语气,抠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抠人物内心每一丝变化的层次。他知道,这戏能不能成,光靠喊口号没用,得让人物从纸上站起来,活过来,让台下的百姓觉着,这就是隔壁村那个二流子,这就是镇上那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这就是活生生的、能被恨能被骂能被嘲弄的具体对象。

社里众人,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打磨中,也在悄然变化。最初的茫然、抵触、无所适从,渐渐被一种别无选择的专注和投入取代。老琴师们围坐一处,反反复复调试着胡琴板胡的调门,绞尽脑汁想让古老的曲牌生出新的、能配得上这些战斗词汇的筋骨。学徒们墙角下、水缸边,咿咿呀呀背诵着那些陌生的、拗口的唱词。连一向滑头、算计的钱三儿(被分了个被汉奸欺压的小贩角色),也练得格外卖力——或许是被这集体的气氛裹挟,或许是真从这粗糙的戏里品出了一丝报仇雪恨般的快意。

孙先生忙得脚不沾地。他既要清点社里那点快见底的存项,算计着下乡可能需要多少干粮、草鞋,怎么用最少的钱置办些应景的行头道具;又要应付郑干事不时关于“思想动态”、“排练进度”、“人员情况”的盘问。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老旧戏班在时代激流中不至于倾覆的最后平衡。

吴伯和哑伯则在进行另一场无声的告别。那些被郑干事明确划为“封建糟粕”、“不合时宜”的华丽蟒袍、精美凤冠、威武靠旗,被他们从樟木箱底一件件请出。没有烧,也没有扔,只是用干净的旧棉布,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裹好,再小心翼翼地藏进库房最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或是塞进堆满杂物的隔板后面。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包裹一段段即将被尘封的、鲜活的过往。每一次包裹妥当,吴伯总会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而哑伯则会抱着他那顶破旧的毡帽,久久凝视着那些再也无法见光华的物事,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雾。

石丑民有时会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扇紧闭的库房门。他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那些他曾经抚摸过、眷恋过、甚至穿着它们体验过另一个人生悲欢的“老物件”,正在被一种比火焰更持久、更冰冷的方式“处理”。他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留不住的,终归留不住。在时代的铁流面前,个人的眷恋轻如尘埃。他现在要做的,是死死抓住那点或许还能抓住的“戏”的魂儿,哪怕它已经被修剪、被嫁接、被重塑得面目全非。

正月十五,上元节。往年的长安城,此夜应是灯市如昼,游人如织,戏社的堂会能从傍晚唱到天明。可如今,街巷冷清,人心惶惶,节日的喜庆早被战争的阴云吹得无影无踪。

易俗社里,却比以往任何一个上元节都更忙碌、更紧张。《除害记》的排练进入了最后冲刺。省里通知已经下来:正月二十,城东关帝庙前,举行第一场“战时文艺宣传演出”,易俗社的这出新戏,是重中之重。

压力如无形巨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郑干事来得更勤,要求也更严苛。他甚至提出,要在戏的高潮部分,加入一段“现场动员”——让演员跳出剧情,直接面向台下观众,带领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大西北”等口号。

这让石丑民和胡老先生都犯了难。戏是“演”的,是假定性的艺术,让演员跳出来直接喊口号,等于亲手拆了那面隔绝戏与现实的“墙”,生硬不说,也毁了戏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那点真实感。

争辩是无用的。郑干事态度坚决:“文艺是武器!武器就要直接、有力!口号是最直接、最有力的鼓动!”

最终,妥协的是艺人。石丑民苦思冥想,在戏的结尾——汉奸伏法,鬼子被赶跑,乡亲欢庆胜利——加了一段。不是生硬的口号,而是一段节奏极快、类似民间数来宝的【快板】,由他扮演的“老村长”站出来,面向台下,用更押韵、更口语化的方式,把道理和号召唱出来:

“乡亲们,听我言,东洋鬼子逞凶残!

烧咱房,抢咱粮,害得百姓泪汪汪!

汉奸走狗没良心,帮着鬼子害乡亲!

咱们不能当绵羊,任人宰割不反抗!

抄起家伙挺起胸,保卫家乡向前冲!

男儿有志去当兵,妇女老少齐上阵!

万众一心力量大,定把鬼子赶回家!”

用的是秦腔里常见于丑角插科打诨或快速叙事的板式,节奏明快,铿锵有力,易于上口。算是勉强在政治任务与戏曲形式之间,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

正月十八,最后一次彩排。在易俗社空旷的院子里,几块旧门板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全社上下穿着临时改制的、尽量朴素(以符合“劳动人民”形象)的戏服,进行着最后一遍演练。

锣鼓起,胡琴响。石丑民扮演的汉奸“贾仁”第一个登场。半新不旧的邋遢长衫,脸上是夸张却透着奸猾的丑角脸谱,一步三摇,那股子谄媚与虚张声势拿捏得恰到好处。几句油滑唱词刚出口,便引来场边观看的学徒和老人们一阵压抑的低笑。

他彻底放开了。将贾仁见到“鬼子”(学徒们扮演,穿着改制的旧军装)时那副恨不得趴下舔鞋底的奴才相,欺压乡邻时那小人得志的猖狂嘴脸,被戏耍后气急败坏的丑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嬉笑怒骂,泼辣鲜活,市井气十足,讽刺力拉满。

戏,一步步推向高潮。鬼子抢掠,贾仁为虎作伥;乡亲遭难,暗中串联;老村长(由一位老生扮演)定计,机灵后生(小豆子等人)巧妙周旋;最终贾仁中计被擒,得到惩处,鬼子被象征性“打跑”。

情节简单甚至略显套路,但情感直接,冲突激烈。尤其石丑民的表演,将丑角的技艺与对汉奸的憎恶完美融合,时而令人捧腹,时而令人切齿。

到了最后那段【快板】,石丑民扮演的“老村长”站到台前,面向空荡荡的院子(那里只有社里寥寥数人和郑干事),用尽气力,唱出那段号召。他的声音不再是“悲丑”时那种沉郁苍凉的韵味,而是一种刻意拔高的、近乎嘶哑的激昂,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掷出的石头。

唱罢,锣鼓骤停。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屋檐缝隙的呜咽。

然后,郑干事带头鼓起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好!好得很!石老板,演活了!这出戏,有看头!有力量!一定能很好地唤醒民众,鼓舞抗战士气!”

社里其他人也稀稀落落地跟着鼓起掌,掌声里有疲惫,有如释重负,也有几分被这粗糙却充满原始力量的戏所感染的不安分的激动。

石丑民站在“台”上,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油彩混合着汗水,在脸上凝成粘腻的一层。他看着台下郑干事赞许的笑脸,看着社里众人复杂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没有演完一出好戏的酣畅,没有获得认可的喜悦,甚至没有多少完成任务的轻松。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那日益加深的、将他灵魂撕裂成两半的隔阂感。

台上那个嬉笑怒骂、慷慨激昂的“宣传者”是他吗?是,那是他用技艺和心血塑造的壳。台下这个沉默、疲惫、内心空旷、目光偶尔扫过墙角那把‌老花梨木椅‌的石丑民,才是他真实的核。他知道,这把椅子承载过太多,而今也在沉默地见证着他的撕裂。

彩排结束,众人散去。石丑民独自留下,用冰凉的湿布慢慢擦去脸上厚重的油彩。铜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倒映出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和铅灰色的天空,扭曲变形。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羊骨哨‌。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冰凉。他没有吹,只是静静握着。这枚哨子,曾经是黄土地上的风,是逃荒路上的求生号角,是少年对“戏”最纯粹的向往,也是一些早已沉入心底、不敢触碰的隐痛。现在,那些都被更沉重的东西覆盖了:家国大义,戏社存亡,几十张口要吃饭,未出世的孩子,还有那些必须深藏起来的“老根”……

他将羊骨哨重新贴肉放好,那点冰凉紧贴着胸口。然后,他端起铜盆,将污水泼在院角干涸的地上。水渍迅速渗入,留下深色的印记,很快就会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就像这出《除害记》,就像他心中翻涌却无法言说的情绪,就像这个时代加诸于艺人身上的所有改造与重负——最终或许都会如此,渗入时光的泥土,留下或浅或深的痕。

但至少,在它尚未干涸时,他得让它发出点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嘶哑的呐喊,一点微弱的光,一丝属于秦腔的、倔强的、不肯彻底死去的“味儿”。

正月二十,关帝庙前。临时戏台比社里的更简陋,背后一块褪色红布上刷着“抗日救国文艺宣传演出”的白字。天阴着,风冷得刺骨,但庙前空地上还是乌泱泱聚了不少人。市民、商贩、流民,脸上带着惶惑、麻木,以及对任何能打破沉闷的事物的期待。

易俗社的人早早到了后台。行头是改制的,妆容简化了,锣鼓胡琴调好了音,发出紧绷的低鸣。

郑干事和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台侧,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台下,又时不时看看后台。

石丑民已扮好妆,白粉打底,勾着奸猾的眉眼,手持破扇,站在幕布后。透过缝隙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心跳有些异常的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使命、荒诞与疲惫的悸动。这不再是他熟悉的戏台,是“阵地”;他也不再是单纯的艺人,是“工具”。

锣鼓响,演出开始。前面的快板、活报剧、抗日歌曲,台下反应平淡。轮到《除害记》了。

幕布拉开。石丑民扮演的贾仁登场,那油滑夸张的做派,立刻引来几声压抑的笑。随着剧情推进——贾仁巴结鬼子、欺压乡里——台下的笑声变成了愤愤的低语和唾骂。

“这狗汉奸!”

“真该千刀万剐!”

当演到乡亲们设计惩治贾仁时,叫好声开始响起。“好!弄死这狗日的!”“打!往死里打!”

贾仁最终被擒获“审判”,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夹杂着叫好与痛骂的喧腾。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最后,石丑民扮演的“老村长”站出来,面对台下,唱起那段【快板】。声音洪亮,节奏铿锵。台下观众,尤其是年轻人,被这直白的节奏感染,开始拍手,低声跟唱。当最后一句“定把鬼子赶回家”唱出,台下掌声雷动,口号声震天响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保卫家乡!”

“中国必胜!”

声音里带着被压抑的恐惧、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戏台上下,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幕落。郑干事满面笑容地上前握手:“演得好!效果非常好!真正起到了唤醒民众、鼓舞士气的作用!”

社里众人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议论着刚才的盛况。一种久违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成就感,暂时驱散了多日的迷茫。

石丑民脸上带着应景的笑,回应着,安排着。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疏离。那些掌声、口号、被成功“唤醒”的民气,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他清醒地知道,这“成功”源于技艺的娴熟与形式的巧妙嫁接,而非艺术内核的共鸣。戏曲,在真实的战争与死亡面前,无力而渺小。

然而,明知无力,却仍要做。这或许是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艺人,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笨拙的挣扎。

郑干事兴致勃勃地布置新任务:“石老板,效果超出预期!省里决定,组织你们易俗社,还有另外几个表现不错的班子,组成联合宣传队,下乡去!到真正的农村去演!让更多老百姓看到!时间紧,任务重,给你们三天准备,排个两三出新戏,内容要多样,要接地气!”

石丑民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一道旧裂缝,那是多年前一个莽撞学徒碰翻油灯留下的。“嗯。”他只应了一声。

“石老板你是没看刚才的观众反应!”一个小干事抱着一摞皱巴巴的纸,兴奋地插话,“散场后好多百姓围着我们说,从来没听过这么解气的秦腔!卖菜的王老汉说,听你唱‘抄起家伙打豺狼’,他恨不得真抄扁担跟鬼子拼命去!你这戏,比十篇宣言都管用!”

石丑民扯了扯嘴角:“能起作用就好。”

这话是真心的。戏止不住炮火,但若能让一个人心里燃起一点火苗,让一个汉子多想一分投军的念头,让一个妇人愿意多缝一双军鞋,他的撕裂与隐忍,便不算毫无意义。

郑干事拍拍他肩膀:“就知道石老板识大体!等你们凯旋,省里肯定嘉奖!给易俗社记功!”

嘉奖?石丑民心里无波无澜。他这辈子拿过赏,从师傅给的一个热馒头到观众扔上台的银钱。但这“抗日嘉奖”,他消受不起。他不是英雄,只是被推到这份上的戏子。

“嘉奖不必,”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只求一事。我们下乡,社里老弱妇孺需人照应,可否留三十斤粗粮在社里,以备不时之需?我们出门的人,吃公家的就行。”

郑干事一愣,随即爽快答应:“好说!三十斤,我回头就打招呼!易俗社出力,这点要求一定满足!”

石丑民拱手。这三十斤粮,或许就能保住社里几个走不动的老艺人、家里有牵绊的学徒一两月的性命。

郑干事又叮嘱一番“注意安全”、“多贴标语”的话,留下那摞“观众反馈”,走了。

石丑民没看那摞纸。台上台下,人心冷暖,他站在那儿,就能感觉到。

后台渐渐安静。孙先生递过一碗凉白开:“丑民,喝口水。行头道具清点好了,大车运费谈妥了,就是涨了五个铜子。”

“给。”石丑民一饮而尽,“出门在外,不计较这点。”

“李老生膝盖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想留下来看门,顺便给年轻娃娃们说说戏。”

石丑民看向角落。李老生正拄着拐,给小学徒小豆子比划台步:“步子沉!你是庄稼汉,脚要踩进泥里那种实!”小豆子满头汗,一遍遍练。石丑民心里微暖。这老对头,争了半辈子戏份名头,如今毫无怨言留下,守着这风雨飘摇的窝。

“石哥……”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钱三儿。他半边脸还红肿着(戏里被“打”的),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神色忸怩,“我……我这儿有二十块大洋,是攒着给娃娶媳妇的……先给社里用吧,路上买干粮、买药……我哥……死在卢沟桥了……我也想……出点力。” 他把布包往石丑民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石丑民握着那包硬邦邦的大洋,胸口发堵。这个平日一分钱掰两半花的钱三儿……他追上去,钱三儿脸涨红:“石哥你就收下!算我捐给打鬼子的!等太平了,你给娃主婚就成!”

孙先生叹气:“收下吧,是三儿的心意。”

石丑民重重点头:“好!钱记社里账上!等打走了鬼子,我亲自给你娃主婚,社里出钱!”

钱三儿笑了,皱纹舒展,脚步轻快地跑开。

“还有,”孙先生又递过一张纸条,“粮店张掌柜捐了一百斤麦子,药铺王掌柜送了些感冒腹泻药,都放在城门口了。”

石丑民接过纸条,手指微颤。这些普通人的心意,像小小的火苗,一点点烘烤着他心底那块冰。

胡琴响了一声,是老陈在调弦。老陈六十五了,白发苍苍,这次非要跟着下乡。“我拉了一辈子胡琴,不能这时候缩着。我儿子去年去了延安当八路军,我在这边拉琴,就当是给他……加油了。”老陈笑呵呵地说,手上不停。

石丑民站在旁边,看着老陈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不止他一个人在撕裂,在牺牲。社里每个人,前台后台,老的少的,都在把自己掰开、揉碎,融进这时代的熔炉里,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拼尽全力。

夕阳西沉,暗红的光透过后台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落在道具行头上,落在墙上那块“移风易俗”的旧匾上,镀上一层暖色。

石丑民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望向暮色中的长安城。灯火零星,街面冷清,城墙黑影幢幢。他摸出怀里的‌羊骨哨‌,冰凉,却已被体温焐热。昨天在库房锁上柳玉凤的箱子、将它贴身放好时,那份彻骨的绝望与麻木,似乎淡去了一些。他还是那个被征用的“工具人”,还是台上台下分裂的石丑民,但不再觉得是独自一人扛着所有了。

他身后有这一社的兄弟,有这城里默默相助的百姓,有埋在黄土下的先人,有尚未出世的孩子。这根脉,不是他一个人守。

他掏出旱烟袋,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头脑清明。明天就要出发,前路风雨未卜。但,只要今天还能唱,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拉琴,一个人能开口,一个人愿听,这戏,就得唱下去,这脉,就得守下去。

戏止不了战,救不了国,但能把人心拢起来,能把根留住。只要人心不散,根还在,总有一天……

他掐灭烟,别回腰间,转身走进忙碌的后台。脚步沉稳。

“都收拾妥当了?”孙先生问。

“妥了。”石丑民环视众人,“大家早些回去歇息,明早城门一开,咱们就动身。”

有人应着,开始收拾。年轻人搀扶着老人,说说笑笑,并无惧色。

钱三儿跑来:“石老板,我明天赶车吧?我省一份车钱。”

“行,辛苦你了。”

后台渐空,只剩石丑民和孙先生。孙先生收拾好账簿,看着石丑民:“丑民,你说,咱们这一趟……能平安回来吗?”

石丑民望向外面暗下来的天,又看了看空寂的戏台——他唱了几十年,唱尽悲欢离合,如今要唱家国大义了。

他极淡地笑了笑:“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但只要咱们走出去,唱了,就没白活这一回。就算咱们回不来,还有年轻人接着唱。根在,戏台就在。”

孙先生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那我先回了,秀兰还等着你呢。”

“好,我再待会儿。”

孙先生走了,灯吹灭了。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淡淡地映着空戏台。石丑民慢慢走上去,踩在熟悉的、坑洼的木板上。闭眼,能闻到胭粉、汗味、木头霉味,还有观众留下的瓜子皮气息——这是戏台的味道,刻进他骨血里的味道。

他想唱一句,最终没有出声。不知该唱哪一句。

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的柱子。柱身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刻痕,是无数前辈留下的名字,胡三丑的也在其中,还有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陪着这戏台,走过百年风雨。

他从怀里再次取出那枚‌羊骨哨‌,放到唇边。依旧没有吹响,只有气流穿过骨管的微弱嘶鸣,像风掠过荒原。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悲凉。他把它收回怀中,拍了拍胸口。

不响,就不响吧。现在,该是台下发声的时候了。是台下千千万万百姓发声的时候了。他只需站在这里,把该唱的唱完,把该守的守住。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转身,稳稳地走下戏台。

明日,太阳会照常升起,城门会照常打开。他们会坐着大车,沿着官道,一路唱下去。烽火也罢,磨难也罢,他们会一直唱下去。

只要根在,戏台不倒。只要人在,秦腔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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