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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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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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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三十六章 旧年·根种‌

这年的最后一天,雪是昨夜后半夜悄悄转大的。起初还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到了后半夜,风静了些,雪便大朵大朵、棉絮般地从漆黑的穹窿里往下坠,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到天光微亮时,整个长安城都陷在了一片茫茫的、松软的白色里。街巷阒寂,连平日最勤快的报童、最顽劣的野狗,都缩在屋檐巷角,不见踪影。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大雪捂住了口鼻,只剩下一种厚重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寂静。

易俗社的院子,也成了一方素白的、高低错落的雪格子。天井里的积雪足有半尺深,青砖地面早不见了踪影,抄手游廊的顶瓦上积着厚厚的雪绒,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在微光中闪着清冷的光。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无数细微的叹息。前院的戏台被雪覆盖了,成了一座沉默的白色的祭坛。

石丑民醒得很早。或者说,他一夜都未曾深眠。枕边赵桂兰和凤兰均匀的呼吸声,窗缝里透进来的、带着雪光的惨白,都让他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里。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昨日账房孙先生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话,是那些被封存在库房最深处的、带着陈年樟木气的老本子,是周满仓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是刘文藻临走前看似随意的那句“盼着你们能盼到天明”,是这些年如影随形、最终沉甸甸压在肩上的责任,更是十四年前那个缩在城墙根下、几乎要冻饿而死的自己。

他从枕下摸出那枚羊骨哨。握在手里,依旧是冰凉的、粗糙的触感。这东西跟了他十四年,从黄土塬的风沙里,到长安城的高墙内,几乎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最初的饥寒、恐惧,后来的渴望、坚韧,再到如今的沉重、隐忍,所有的滋味,似乎都能在这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上找到些微的回响。可现在握着它,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一片荒原,寒风呼啸着刮过,却什么也吹不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冻得发硬的土。

天光渐渐透亮,屋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轻轻的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是杂役在扫雪。石丑民轻轻起身,披上棉袄,动作尽量放轻,没惊动熟睡的妻女。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又湿润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院子里,吴伯佝偻着背,正拿着把竹枝扎的大扫帚,一下一下、缓慢而吃力地清扫着门廊前的积雪。雪太厚,老人每扫一下都显得格外费力。

“吴伯,我来。”石丑民几步走过去,接过扫帚。吴伯也没推辞,只喘了口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看着漫天飞雪,叹了口气:“这雪下的……年三十了,也不知道图个啥好兆头。”

石丑民没接话,只是埋头扫雪。竹扫帚刮过积雪,发出“唰——唰——”的、单调而又空旷的声音。他扫得很仔细,从前院门廊到通往戏台的甬道,再到戏台前的空地,一点一点将积雪归拢到墙角。雪很新,很软,踏上去咯吱作响,留下深深的脚印。仿佛是要靠这重复的、耗费体力的劳作,将脑子里那些千头万绪的、沉重的东西暂且压下去。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零星的、小心翼翼的爆竹声,隔着厚厚的雪幕,显得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年关的气氛,在这肃杀的白茫茫一片中,显得格外寥落。易俗社里留下过年的人不多,都还没起身,院子里除了扫雪声,就只有风偶尔卷起雪沫,扑打在廊柱上的声音。

他扫到戏台下,停了手,拄着扫帚,仰头看着这座熟悉的戏台。台口上方,“移风易俗”的匾额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移风”两个字的一点残迹。戏台被雪装扮得陌生又熟悉,褪去了平日的烟火气,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庄严的静默。这里,他曾偷听过多少回?曾流着泪、淌着汗打磨过多少日子?曾与柳玉凤并肩而立,唱过那几段后来再也触碰不得的戏?也曾一己之力,在这里创出“悲丑”,在这里封神,在这里扎下了根。

是的,根。他石丑民,一个黄土塬上差点冻死饿死的流民娃子,如今在这方寸之地上,竟然也算有了“根”。可这“根”是什么?是眼前这风雨飘摇中的戏台?是枣树巷那两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是身边这一家老小,社里这几十口指望他的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能见光的老本子?还是那一声已经褪去了太多真情实意、只剩下标签般含义的“石老板”?

他想起了逃荒路上倒毙在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想起了扒着墙头、听着里面锣鼓喧天时心中那股烧灼般的渴望;想起了师父胡三丑那严厉的目光和偶尔流露的一丝认可;想起了偷师练功时冻僵的手指和磨破的膝盖;想起了柳玉凤那双清亮的、不染尘埃的眼睛,和她最后倒在雪地里、渐渐失了温度的身体;想起了与赵桂兰那场简单到近乎潦草、却又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婚礼;想起了凤兰降生时那一声微弱的啼哭;想起了昨夜围坐在一起吃饺子时那些沉默而期盼的脸……

他得到了什么?从那个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石娃子,到如今有名有姓、有家有室、有一方立足之地、甚至能在这乱世里勉强护住一些人吃饭活命的石老板。他有了手艺,有了名望,有了责任,有了一个叫做“易俗社”的地方可以称为“家”。这是他十四年前,在那个绝望的冬天,敢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一切。为了这些,他用十四年的光阴、用汗水泪水血水、用最纯粹的爱情和最鲜活的自我去交换,一步步从泥泞里爬上来,把荆棘踩进脚底板,把霜雪咽进肚子里,把自己打磨成如今这副坚硬、沉默、能扛事、能周旋的模样。

世俗意义上,他赢了。他活下来了,还活得比大多数人强。

可他失去了什么?那踩着黄土、对着山沟能吼一嗓子的自在野性?那初次窥见戏台灯火时心中滚烫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期盼?那与柳玉凤琴瑟和鸣、干净得能照见彼此灵魂的情意?还有那个会疼、会笑、会不甘、会愤怒、会恐惧、会脆弱、有血有肉、能爱能恨的“石丑民”?那些,都像是腊月里落在手心的雪,看着洁白晶莹,却在紧握的瞬间,化成了冰水,从指缝里漏走,只留下冰冷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不是没有感觉。昨夜握着那枚羊骨哨,摩挲着上面早已模糊的刻痕时,心里不是没有泛起过酸楚。可那酸楚,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更紧迫、更沉重的东西压下去了。烽烟就在不远处隐隐灼烧,刘文藻的眼神像探针,周满仓的算计如暗流,社里几十张口等着饭吃,怀里那点微薄的家底一天天变薄,赵桂兰低眉顺眼的隐忍,凤兰那双清澈却又过早懂事、藏着不安的眼睛……

这些都像是一块块石头,一层层地垒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让他没有空隙、没有时间去回头看一看,去抚一抚那些失去的、疼痛的伤口。他甚至没有资格去“疼痛”。因为疼痛是属于“石丑民”的,而他现在是“石老板”。石老板的眼里,只能有眼前的生计,肩上的担子,身后的依托,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崩塌、却必须死死撑住的一方天地。

那枚羊骨哨,像是一枚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冰冷的印章,深深地烙在他早已结痂、甚至开始石化了的血肉里。提醒着他从何处来,却再也回不到那里去。提醒着他曾经是谁,却也眼睁睁看着那个“谁”一点点消失、变形、异化,最终只剩下一个名为“石丑民”的壳。

这就是代价。用一个人的全部热望、爱恨、情仇、骨血,去换取一具能在这世上立足、能扛起一些分量的盔甲。这盔甲保护了他,让他免于冻饿而死,让他拥有了现在的一切。可这盔甲,也把他和他曾经鲜活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他像是被封印在了这具叫做“石老板”的躯壳里,看着外面那个名叫“石丑民”的魂灵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扫帚的木柄,在寒冷的空气中握久了,也变得冰凉。石丑民回过神,继续清扫着积雪。动作机械,有力,像是要将这满地的、象征着洁净也象征着窒碍的白,一点点从这方天地里清除出去。扫过的地面,露出被雪水浸得颜色深沉的青砖,湿漉漉的,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留在社里的人陆陆续续起来,围坐在重新拼起的桌边,沉默地喝着粥。气氛比昨天还要沉闷。雪封了门,也封了路,更封住了人心头最后一点年关该有的热气儿。没人说笑,连孩子都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粥。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屋外风卷雪沫的呜咽。

石丑民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他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木然、或带着隐忧的脸。吴伯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哑伯依旧缩在角落,抱着他的旧毡帽,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小豆子和根生两个半大孩子,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钱三儿倒是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时不时偷觑石丑民一眼,又迅速移开。

他知道,刘文藻来过,周满仓不安分,省城那边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这些事,就算他不说,也早已像这腊月里的寒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社里的每个角落,冻僵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大家心里都揣着不安,只是谁也不敢、或是不愿先说破。这顿简陋的年夜饭,与其说是团聚,不如说是在这越来越冷的世道里,一群无处可去、前途未卜的人,挤在一起,用彼此微弱的气息,勉强取暖。

饭后,他没有回房,也没有去前院,而是独自一人,又走向了后院深处,那座寂静的库房。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孤独的脚印。走到库房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被厚厚积雪压得有些低垂的屋檐。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白色的葬礼。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后清晨,显得格外清晰、空旷,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意味。推开沉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陈年纸张、樟木、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的气流涌了出来。库房里没有窗,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些微弱的、被雪光映得发蓝的天光,勉强照亮一排排沉默的木箱、蒙尘的戏服、成捆的旧物。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群沉睡已久的、背负着沉重记忆的魂灵。

石丑民没有点灯。他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光,径直走到最里面,在那口破旧的樟木箱子前停下。他没有去碰那些被标记了“犯忌讳”、仔细藏好的老本子,而是走向旁边另一口同样蒙尘的旧箱子。这口箱子更不起眼,上面落满了灰尘,甚至连锁都没有,只用一根旧麻绳松松地捆着。

他解开麻绳,掀开箱盖。里面没有唱本,没有曲谱,只有几件叠放得整整齐齐、却早已褪了色、打了补丁的旧行头。一件洗得发白、针脚粗糙的水田衣,一顶帽檐软塌塌的旧毡帽,还有一副用粗麻布缝制的假肚子。这是他当年刚进易俗社、还是个打杂的学徒时,分派到的第一套行头。那时候,他身量还没长开,穿着这身宽大、散发着霉味的衣裳,在台边给人递水、跑腿,演着没有一句词的龙套,被人呼来喝去,心里却因为离那亮堂的戏台近了一点点,而激动得睡不着觉。

他拿起那件水田衣。布料粗硬冰冷,带着久不见天日的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味。上面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后来偷偷缝上的。那时候他哪会什么针线活?线头都藏不住,丑得很。可就是这件破衣裳,在他眼中曾胜过世上最华美的锦缎,因为它代表着“戏”,代表着“艺”,代表着一条可以活下去、甚至活得有点人样的路。

他又拿起那顶旧毡帽。毡帽很旧了,软塌塌地没什么形状,边沿还有被汗水反复浸染留下的深色痕迹。当年戴上它,学着师父们的样子,哪怕只是演个一闪而过的背影,都能让他偷偷乐上半天。他记得自己曾对着墙角一处水洼,反复练习戴帽、脱帽、甩帽的动作,练到脖子发酸,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

最后是那副假肚子。轻飘飘的,里面不知塞着些什么软物,早已失去了弹性。这是丑角最标志性的行当之一。他戴上它,学着扮丑,学着逗人发笑。一开始是生硬的、刻意的模仿。后来,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怎么才能在插科打诨里藏进一点自己的机灵?怎么才能在嬉笑怒骂间,让看客在乐过之后,还能咂摸出一点别的东西?怎么把黄土里的苦、逃荒路上的冷、心里的憋屈和那点不敢示人的野心,都揉进那些看似荒唐的言语和动作里,让人笑过之后,心头还有那么一点沉?

这就是“悲丑”的起点。不是一开始就有的风骨,而是从这最卑微、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自轻自贱的行当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带着血和泪、带着屈辱和不甘、也带着拼死也要抓住点什么的不屈,硬生生熬出来的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味”。

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捧在手里,又轻轻放回去。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布料、冰冷僵硬的填充物,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时光。那个少年,穿着这身破行头,冻得手脚冰凉,却依旧睁着一双渴盼的眼睛,拼命往台前凑。那双眼里的光,如今早已熄灭在长安城的寒风和岁月的尘埃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灰烬,深埋在他这副早已学会不动声色的、坚硬的皮囊之下。

从为了活下去而偷师学艺,到为了在戏里找到一点做人的尊严,再到如今,戏成了他的盔甲,也成了他的牢笼;成了他扎根的土壤,也成了他必须献祭的祭坛。这一路,他拼命地抓,拼命地爬,以为抓住的是生机,是前程,是安稳。可到头来却发现,抓得越紧,身上背负的越多,那个最初的、想为自己好好活着的“石丑民”,就丢失得越彻底。

他得到了一个能在乱世中护住一方安宁、让几十口人勉强糊口的石老板的身份;他有了能在台上赢得喝彩、在台下赢得一声尊重的“悲丑”技艺;他有了赵桂兰和凤兰这一个小家,有了枣树巷那两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他甚至有了些微的、在梨园行里能说得上话的名望。

可这些“得到”,背后对应的是什么?

是夜深人静时,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心底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空洞。

是看到凤兰那双酷似柳玉凤的眼睛时,喉头骤然哽住的酸涩和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

是面对赵桂兰无言的付出和日渐憔悴的面容时,那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无法喘息的责任与亏欠。

是对着那些“犯忌讳”的老本子,明知它们承载着什么,却只能将它们藏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时刻提防着被搜走、被销毁的无力与焦灼。

是对周满仓之流皮笑肉不笑的算计、对刘文藻那莫测高深的审视、对这山雨欲来的时局,必须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疲惫与警惕。

还有那在日复一日的隐忍、克制、算计、周全中,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熄灭了火光、变得冰冷而坚硬的“自己”。

他用十四年的时间,从一个只求活命的流民,变成了一个扎根长安、有了基业和名望的石老板。可这“扎根”,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更牢固的捆绑?他像是把自己,连同过往所有的热爱、痛楚、不甘、执念,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这片名为“易俗社”、名为“责任”、名为“守护”的土壤里。他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甚至开出了名为“石老板”的花,结出了名为“安稳”和“名望”的果。可那棵树的深处,支撑着这一切的树干,早已被掏空了,被替换成了坚硬的、冰冷的、名为“责任”和“牺牲”的石头。

“圆满”了世俗,却亏欠了自身。

他慢慢盖上箱盖,重新系好麻绳。动作沉稳,没有一丝颤抖。库房里光线依旧昏暗,那些沉睡的、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物件,再次被锁进黑暗与尘埃里。就像他把心底那点残存的、属于“石丑民”的柔软和疼痛,也重新锁进最深的角落,盖上厚厚的、名为“石老板”的坚冰。

转身,走出库房,锁好门。钥匙揣回怀里,冰冷的金属贴着心口的位置。风雪似乎小了些,天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可依旧是那种惨淡的、铅灰色的亮。院子里扫出的路,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些。回望,回望这十四年,回望这半生。得失俱在,恩怨分明。曾经那个黄土塬上赤着脚、眼里只有活下去这一件事的少年,早已在十四年的风霜雨雪、人情冷暖、聚散离合中被埋葬。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褪尽了所有天真、幻想、柔软与脆弱,只剩下坚硬的责任、沉默的守护、以及一份近乎冷酷的清醒的“守艺人”。

乱世将至的阴云,已经沉沉地压在了长安城的上空,也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刘文藻来过了,周满仓在暗中动作,社里的人心在浮动,库房里的老本子像是一堆随时可能点燃的干柴,而他怀里那点银钱,又能支撑这上下几十口人、支撑这摇摇欲坠的戏台多久?

他不能退。不仅仅是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更是因为,从他选择留下来、选择在这方戏台上扎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退”这个字,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抹去了。

腊月三十的白天,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压抑的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过去了。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色始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留在社里的人各自躲在屋里,或是沉默地整理着旧物,或是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也都是关于天气、关于年关、关于越来越难捱的生计,没有人提起刘文藻,也没有人提起周满仓,更没有人提起那些令人不安的风声。仿佛只要不说,那些潜伏的危机就不会到来。

石丑民去了趟前院,又去了趟灶房。李婶带着几个妇人,依旧在准备年夜饭——虽然这“年夜饭”也实在没什么可准备的。昨天的羊汤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一点汤水留着下面条。李婶又拿出些早前晒干的野菜,用水泡发了,打算和着那点碎肉沫、白菜帮子一起剁了,包一顿素馅饺子。案板上那点面粉,也显得格外珍贵。

“石老板,”李婶见他进来,停下手里切菜的活计,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发涩,“这……年三十的饺子,怕是……没什么荤腥了。”

“有口热乎的就行。”石丑民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干瘪的野菜、稀薄的面粉,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坠了坠。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缺一口肉、少一点面的事。这是人心,是希望,是在这越来越紧、越来越冷的世道里,最后一点支撑着人走下去的热气儿。如果连这口热气儿都守不住……

他没再往下想,只是对李婶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灶房。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落在他背影上的、带着期盼又带着忧虑的目光。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下午,他去了一趟戏台后面的练功房。这里比别处更冷,因为没有生火,空荡荡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墙上挂着的练功用的刀枪剑戟,也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走到屋子中央,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光滑的、带着深深踩踏痕迹的青砖地面。

他站定,没有像往日那样开嗓,也没有活动筋骨。只是静静地站着,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师父胡三丑那严厉的呵斥声,夹杂着板子打在身上的脆响;想起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累得瘫倒在地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想起了柳玉凤在这里压腿、吊嗓,身姿轻盈得如同风中杨柳,而她望向自己时,那清澈又带着笑意的眼神……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一种空旷的、荒芜的寂静。练功房里冷得像冰窖,寒气从脚底一丝丝蔓延上来。可他站在那里,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冷已经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一种熟悉的、甚至带着某种清醒意味的感觉。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的屋子。这里是他的起点,是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民,挣扎着想要成为“角儿”的地方。他在这里流过汗,流过泪,也流过血。他在这里接过师父的板子,也在这里接过师父第一次赞许的点头。他在这里偷看过柳玉凤练功,心怦怦跳得像要蹦出来;也在这里,独自一人度过了无数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对着月光和影子,打磨着属于自己的“悲丑”风骨。

如今,这间屋子空着,冷冷清清,像是被遗忘了。那些曾经的汗水、泪水、喧闹、希望,都被时光和尘埃吸走了,只剩下这冰冷的、坚硬的四壁。可他忽然觉得,这里或许才是最真实的地方。剥离了戏台上的光鲜,褪去了名望的光环,卸下了“石老板”的身份,这里只有最赤裸、最原始的求生的欲望,和拼了命也要抓住一线生机的狠劲儿。

他缓缓抬起手臂,摆了一个最基础的丑角亮相姿势。没有观众,没有锣鼓,没有行头,甚至没有唱腔。只是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姿势。可就是这个姿势,让他身上那股沉郁的、紧绷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那被层层包裹、几乎石化了的躯壳深处,极其微弱地挣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很快放下了手臂,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沉稳到近乎凝固的姿态。转身,走出了练功房,没有回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停了,风却大了起来,在空旷的院子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留在社里的人,又陆陆续续聚到了中厅。桌子上依旧是那几张拼起的旧桌子,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碗筷还是那些有缺口的碗筷,只是擦洗得格外干净,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年夜饭开始了。依旧是那点清汤寡水的素馅饺子,几碗杂粮粥,还有昨天剩下的一点干红枣和炒花生。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闷。昨天还有些许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同舟共济的微弱暖意。可今天,年真的到了头,明天就是新年。而这“新”年,带给人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不确定和惶惑。

石丑民端起面前那杯劣质的、兑了水的散酒,酒液浑浊,在油灯下映不出半点光泽。他站起身,环视着桌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吴伯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哑伯依旧沉默,只是抱着旧毡帽的手,指节有些发白;钱三儿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却比昨天更显得僵硬和不自然;小豆子和根生两个孩子,都低着头,不敢看人;几个留下的老乐师和杂役,脸上也只剩下麻木和疲惫。赵桂兰和凤兰坐在角落,凤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桌上那点可怜的吃食,又看看沉默的大人们。

“年三十了。”石丑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管外头是天晴还是下雪,不管这世道是好是歹,咱们这顿饭,总算是凑在一块儿,吃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我石丑民,没什么大本事。能守住的,也就是这方戏台,这几十口人的一顿饭。往后日子怎么样,谁也说不好。可只要我还能喘口气,还有力气站在这台上,还有一分钱能买米买面,就不会让大家伙儿饿着肚子。”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许诺什么,甚至没有提一句“来年更好”。他只是把最残酷的现实,用最朴素、最直接的话说了出来。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月里,这或许就是唯一还能让人感到些许安稳的东西——还有一个“石老板”,还有一个能让大家勉强凑在一起、吃上一口热乎饭的地方。

他说完,举起酒杯,仰头将那口辛辣微苦的酒液一饮而尽。酒很劣,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一股热气顺着食管直冲下去,却让冰冷的躯体里,似乎也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桌边的人,也都沉默着举起杯子,喝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那永无止息的风声。

这顿饭吃得很快,也吃得很安静。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饭后,大家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各自散去了。没人有心情守岁,也没人有心情闲聊。这沉重的年关,似乎抽干了所有人最后一点力气和热望。

石丑民和赵桂兰带着凤兰回到枣树巷的家中。堂屋里,油灯如豆,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赵桂兰打来热水,给凤兰洗漱。孩子大概是感受到了家里沉闷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安静,乖乖地让母亲给她擦脸、洗脚,不哭也不闹。

“爹,”凤兰躺进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看着坐在炕沿的父亲,小声问,“过了年,是不是就能出去玩雪了?”

石丑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等天晴了,雪化一些,爹带你去堆雪人。”

“真的?”凤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低声道,“那……刘先生还会来吗?”

孩子的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层看似平静的薄冰。石丑民的手指在女儿发间顿了顿,然后缓缓收回。他看着女儿带着隐忧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外头那不同寻常的紧张和不安。

“爹在这儿。”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重复了昨天说过的话,声音却比昨天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爹就在这儿,守着你们,守着咱们家。”

凤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赵桂兰轻轻拍着女儿,等她呼吸渐渐均匀,才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是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冬夜的寒冷里徘徊、低吼。远处,不知是谁家,或许是实在熬不过这沉寂的夜晚,终于放了一挂短短的、零落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几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黑暗中,石丑民和赵桂兰并排躺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像粘稠的墨汁,浸润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过了许久,赵桂兰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丑民,我……我好像……有了。”

石丑民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眼睛。一片漆黑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骤然收紧、又剧烈跳动的声音。一股混杂着惊讶、茫然、沉重,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有了?在这种时候?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只是感觉赵桂兰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他反手握住,将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拢在掌心。妻子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老茧。他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全部渡给她。

“……啥时候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有些日子了,”赵桂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和认命,“一直没敢说……怕是……添乱。”

添乱。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石丑民心上。在这种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的关口,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重的负担,更无法推卸的责任,和更令人窒息的“添乱”。他几乎能想象到,当这个消息传出去,社里那些本就人心浮动的人们会怎么想,周满仓又会借机生出怎样的事端。还有……这乱世,这越来越紧的日子,拿什么养活又多出来的一张嘴?拿什么去保护这脆弱的、尚未出世的生命?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感觉那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无力的小鸟。

“别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低沉,却异常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给自己某种确认,“有我在。”

赵桂兰没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和她压抑着的、低低的啜泣。这啜泣声很轻,像小猫的呜咽,却比任何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这个女人,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却始终默默承受着一切,隐忍着一切,如今怀着身孕,还要担惊受怕,为他、为这个家、为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巨大的、沉甸甸的歉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对柳玉凤的亏欠尚未偿还,对赵桂兰的亏欠,又添了重重的一笔。而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份亏欠于万一。他只能僵硬地伸出手臂,将赵桂兰瘦削的肩膀轻轻揽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微微颤抖着,带着孕期特有的、温热的体温。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又像是抱着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能够触摸到的暖意。窗外风声依旧,带着哨音,仿佛无数亡魂在黑暗中游荡、叹息。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包围着,只有他们彼此相拥的这一点温度,是唯一真实的依靠。

腊月三十的夜,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声、低低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中,一点点流逝。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早已彻底沉寂,整个长安城,都像被这场大雪、被这越来越近的、名为“乱世”的巨兽,拖入了沉沉的、无梦的睡眠。

石丑民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看不真切的黑暗。怀里的赵桂兰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但他知道她没有真睡,只是累极了,又或许是不想再说什么。

他也没有睡意。脑海里纷乱如麻,却又似乎前所未有的清晰。

新生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希望?在这看不到前路的黑暗里,这微弱的新生,能带来希望吗?还是意味着更沉重的枷锁、更无法逃脱的责任?意味着他要更用力地撑起这片天,要更坚硬地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要更彻底地,将那个名叫“石丑民”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软弱和期盼的魂灵,更深地埋葬。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倒在易俗社墙根下的自己。那时候,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口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后来,他想要一技之长,想要在台上被人看见,想要和柳玉凤一起,守住那一方干净的艺术天地。再后来,他只想活下去,守住易俗社这方戏台,守住身边这些依靠他的人,守住那些不能断绝的文脉……

想要的越来越多,能抓住的,却似乎越来越少。那些曾经滚烫的渴望、痛彻心扉的失去、沉甸甸的得到,都像眼前这片黑暗一样,被时光碾磨、被现实挤压,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只知道向前、只知道扛着的惯性。

少年黄土魂,早已在这十四年的风霜雨雪、人情冷暖、得失取舍中,被彻底埋葬。如今站在这腊月三十的寒夜里,拥着怀有身孕的妻子,想着社里几十口等着吃饭的人,念着库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老本子,听着窗外那预示着什么的不祥风声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乱世守艺人”。他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甚至不再仅仅是为“戏”而活。他是为了这肩上越来越沉的责任,为了这身后越来越多的依靠,为了那不知能否守住、却必须去守的“根”。

他慢慢闭上眼睛。不是入睡,而是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力量,都向内收敛,凝聚到一点。那一点冰冷、坚硬、却又无法撼动的核心。他仿佛看到,那个曾经鲜活的、会笑会哭的“石丑民”,正一点点沉入无边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轮廓坚硬、眼神沉静、脊梁挺直、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身影。

旧的一年,就在这无边的风雪和暗涌的潜流中,走到了尽头。而新的一年,等待着他、等待着易俗社、等待着这座古老城池和这方水土上所有人的,将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必须站在那里,用这副早已千锤百炼、坚如铁石的躯壳,去扛,去守,去熬。

风声呜咽,像是送别旧岁的挽歌,又像是迎接新岁的、冰冷的序曲。长安城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但在这浓墨深处,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在这间简陋的屋中,还有两个人彼此依偎着,用微弱的体温,对抗着这漫长而凛冽的寒冬。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在母亲腹中悄然生长,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属于未来的气息。

旧年将尽,根已深种。前路漫漫,风雪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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