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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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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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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四十一章 劫火·余烬·行路

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沉没在城墙后面,暮色四合,寒意上涌。沉默像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如果说空袭是第一道惊雷,将人从平静的生活里硬生生炸出来;那么郑干事的这道命令,就是一根冰冷的绳索,套在了脖子上,将人往那条未知的、布满荆棘甚至陷阱的路上拖拽。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良久,角落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是那个叫小桃红的女旦,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肩头剧烈地抖动。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学徒,也有人红了眼眶,默默低下头。

孙先生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丑民,这、这……说好的整顿几天,这……明天怎么走?粮在哪儿?走哪条路?往哪儿投宿?还有留下的这些老人。”

石丑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迷茫、愤怒、悲凉,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他转过身,面朝所有注视着他的人。

“不能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暮色中异常清晰,“刚才那小干事说得对,城里乱成这样,城门恐怕早就堵死了。现在拖着这几挂大车,拉着戏箱行李出去,不是等着挨炮弹,就是被逃难的人群冲散,连人带家当都不知道要丢在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夜色渐浓的院子里缓缓扫过,掠过每一个疲惫、惊惶又茫然的面孔。“今晚,把紧要的、值钱的、不能丢的东西,再归拢一次。分成两份。轻便的、路上最必需的,捆好,明早天不亮,咱们分成几个小队,人背肩扛,从东门或者南门,看哪边人少,想法子挤出去。剩下的,笨重不好带的,还有……”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实在走不了的老人和栓子这样的伤员,“老李哥,张师傅,王师傅,栓子,你们几个留下。门从里面闩死,水粮放在手边。不管外头听到什么动静,就算是天王老子敲门,也别开。等……”

他哽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等我们寻着落脚地,安顿下来,想办法捎信,或者……等风声过去,你们再出来。”

这个决定比刚才那道命令更加残酷,几乎是直接宣告了分离,甚至可能是生死之别。留下的人,未必比走的人更安全;而走的人,前路更是渺茫凶险。

但没有反驳的声音。一片沉默的默许,带着绝望的清醒。

李老生拄着断了一截的拐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石丑民,又看看众人,半晌,用力咳嗽了一声,清了清仿佛被灰尘堵住的喉咙,哑声道:“就这么办吧。别婆婆妈妈的。留下,也是守着咱这社的最后一点根基。只要人不死绝,房子不塌光,总还有个念想。你们……你们出去,是给这念想找活路,咱们留下,是守这念想的根。”

老人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断续,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敲进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钱三儿默默走到那几个老人和伤员身边,检查他们身边的食物和藏身的地窖口。孙先生开始指挥着年轻力壮的学徒,以从未有过的麻利和沉默,将打包好的戏箱重新解开,在昏暗的油灯下,快速地挑选、分割。哪些是不能不带的手抄老剧本、曲谱(这些东西被仔细地包在油布里),哪些是实在带不走的笨重道具或次要行头,哪些又是眼下最急需的药品、一小部分粮食和替换衣裳。

石丑民没有再具体指挥。他走到墙角那堆从瓦砾中清理出来的、尚有形状的木料旁,挑了几根比较直的断椽子。又找来了锯子、凿子和铁钉。他一个人,蹲在快要燃尽的篝火余烬旁,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和热量,开始敲打。

木料在他手中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其他人偶尔投来疑惑或担忧的一瞥,却没有人发问,也没有人打扰。大家都各自在沉默中忙碌着,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在做扁担。几根粗糙的、甚至带着没刨干净的木皮和毛刺的扁担。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打磨一件精细的瓷器。每敲进一枚铁钉,都要比划很久,确保它足够牢固,能承受重物。手掌被木刺扎破了,他就把血随意抹在衣服上,继续下一道工序。

这个平日只拿笔、握鼓槌、按管弦、或者在大场面调度指挥的角儿,此刻像个最普通的木匠一样,专注地对付着几根木头。火光跳跃着,映着他汗湿的、沾满灰尘和黑灰的脸,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的路该怎么走,也许在想那扇即将被从里面闩上的大门和门后几张苍老或稚嫩的脸,也许在想那个不知是生是死的婴孩,也许只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用这个笨拙的动作,来对抗着内心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和恐惧。

夜,渐渐深了。篝火最终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无力的温度。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过残垣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错觉的、让人心悸的闷响和狗吠。

大家和衣躺在地上临时铺开的草垫或行李卷上,却几乎没有人能真正入睡。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不再熟悉的夜空,或者墙角阴影里沉默的物件轮廓。

石丑民也靠墙坐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做完的扁担。他怀里,那枚羊骨哨抵着心口,依旧冰凉。但此刻,它的冰凉似乎不再那么刺骨。明天,他们就要背着这点可怜的行李,离开这座城,离开这片他们唱了一辈子戏的土地,踏入一片全然陌生、吉凶未卜的境地。从此以后,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戏台”;他们将对着每一个遇到的、活着的或即将死去的人,去演绎那段已被修改过无数遍、却依旧无力改变什么的“英雄除害”的剧目。

栓子吃完那一小块硬馍,仰着小脸看石丑民,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浸了寒星。他把馍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石丑民,嘴角沾着点干馍渣,却硬撑着说:“石叔,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也吃。你还要扛箱子,要力气。”

石丑民看着那小半块递过来的馍,粗糙的指节蹭过孩子冻得皴裂的手背。他没接,只轻轻把孩子的手推回去,声音比刚才更哑了点:“叔不饿,你全吃了。攒着劲儿,明天要是能跟上队伍,咱就一起走;要是跟不上,就在这儿好好养病,等叔回来。”

栓子把那半块馍攥紧了,放进自己怀里贴身揣着,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他点点头,没说话,眼睛里的光却暗下去一点,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上补过的补丁。那补丁是赵桂兰前阵子刚给补的,针脚细密,用的是剩下的青布头,此刻灰头土脸沾着尘土,却依旧能看出针脚齐整。石丑民看着那补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柳玉凤走的时候,栓子才刚会走,这么多年,赵桂兰既要伺候卧病在床的老父亲,又要拉扯这个半大孩子,里里外外全靠一双手撑着,从来没跟他叫过一句苦。要不是这次空袭炸塌了半间屋,老爷子旧病复发躺倒起不来,赵桂兰也不会托人带信让他回去看看。可他刚从城里赶回来,空袭又来了,连老爷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捞着这么个受了伤的半大孩子,和一院子碎砖烂瓦。

“石叔,”栓子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我娘说,你是唱丑角的,唱得最好。我上次偷偷去戏园子看你,你在台上来回翻跟头,逗得所有人都笑,我也笑了。”他顿了顿,头埋得更低,“可我娘说,现在不能笑了,日本人来了,要杀人。石叔,你说……等打完了,咱们还能回戏园子唱戏吗?还能像从前那样,有人买票,有人叫好吗?”

这话问得太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溅起满院的沉寒。石丑民蹲久了腿麻,索性坐到冰凉的地上,和孩子并排靠着墙根。夜风卷着硝烟味吹过来,掀动他破了口子的衣襟,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那股寒气从脚底往心口钻,钻得他五脏六腑都发僵。他活了快三十年,从跟着师父在台下偷师,到自己登台唱配角,再到如今成了易俗社能挑大梁的台柱,这辈子最熟悉的就是戏台。台上演过王侯将相,演过才子佳人,演过泼皮无赖,演过忠臣义士,悲欢离合唱了千百回,从来都是戏里的故事,哪想到有一天,戏园子被炸了,台子塌了,连坐下看戏的人都四散奔逃,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能。”石丑民听见自己说,声音硬得像刚才那半块硬馍,“只要咱不死,只要咱手里还有家伙,还有这张嘴,就能唱。不管在哪儿,都是戏台。”

这话像是说给栓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院子那头,钱三儿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却依旧带着他惯有的急脾气:“我说老李哥,你就别犟了!你这腿都肿成这样了,怎么走?路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这老骨头扛不住!留下怎么了?留下就是给咱社守着根!等我们出去站稳了脚,肯定回来接你!”

李老生的声音跟着飘过来,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犟什么了?我就是说,那箱《三滴血》的手抄本,你们得带走。那是范老爷子亲手抄的,世上就这么一本。我留在这儿,给你们看着那些带不走的大件,比什么都强。我活了六十七了,唱了五十年戏,死也死在这院子里,不亏。你们年轻人,得活着出去,得把咱易俗社的根带出去。”

石丑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伸手扶了栓子一把,让他靠着墙坐舒服点。“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那边看看。”他说完,抬脚往院子那头走,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院子中央,油灯放在一块没炸碎的青石板上,昏黄的光映着一圈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摊着十几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全是社里攒了几十年的老剧本、绝版曲谱,有李老生当年跟着老前辈学戏时记的本子,有孙先生整理的易俗社创立以来的剧目清单,还有好几本是创始人高培支先生亲手批注的原稿,纸都黄得发脆,一碰就能掉渣。刚才清点的时候,石丑民把这些分成了两堆,一堆是必须带走的,拼了命也得护着;另一堆是实在带不走的,打算留给留下的人收好,藏在地窖里。可李老生偏要把那箱最沉的《三滴血》手抄本塞进必须带走的堆里,自己只肯带薄薄两本随身的小本子,说什么“我这眼睛看不清了,带了也没用,你们年轻人得学”。

“老李哥,”石丑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把那箱手抄本往留给李老生的那堆挪了挪,“这箱子太沉,三十多本,我们背着赶路,目标大,遇上日军飞机轰炸,躲都不好躲。留在这儿,你给我们藏在地窖最里面,用砖封起来,比我们带在身上安全。等将来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挖出来,排戏,照样唱。”

李老生一听就急了,拄着拐杖往这边挪,枯瘦的手一把按住箱子,指节都泛了白:“不行!丑民你别糊涂!这要是留在这儿,哪天炸过来,连灰都剩不下!你们带着走,就算丢了一本半本,总比全没了强!咱易俗社办社三十年,不就是靠着这些本子,才撑到今天?要是本子没了,就算人都活着,那也是无源之水,根就断了!”

“老李哥说的对,本子比人命金贵。”旁边的孙先生推了推鼻梁上断了一条腿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厉害,“我刚才清点的时候数了,一共一百七十三本老本子,实在带不走的,一共四十六本,剩下一百二十七本,分成八份,每个小队带一份,就算丢了一份,还有七份,总不会全没了。沉是沉点,可咱们人多,轮流背,总能背得动。”

钱三儿挠了挠头,脸上沾着一块黑灰,闷声道:“我不是说本子不重要,我就是说老李哥身子骨不行。留下怎么了?留下守本子,不比背着本子赶路轻松?等我们出去,不还是要回来取?”

“我身子骨不行,我心里清楚。”李老生喘了口气,咳嗽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可我心里也明白,这次出去,能不能回来,谁说得准?我这一把老骨头,扔在哪儿都是扔,可这些本子不一样。这些本子,是咱秦腔的魂,是咱易俗社的命。丑民,你告诉我,刚才你从瓦砾堆里往外扒本子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不是想,就算台子炸没了,行头烧了,只要本子在,咱就能再搭台子,再做行头,再唱戏?”

石丑民看着李老生那双浑浊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刚才扒瓦砾的时候,一块烧得发黑的椽子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都没觉得疼,眼睛只盯着那露出一角的蓝布包——那是民国十二年孙先生整理的《游园惊梦》曲谱,纸都被熏黄了,却一页都没缺。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我被砸死在这儿,也得把这包本子挖出来。这是前辈们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我懂。”石丑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伸手,把那箱《三滴血》手抄本重新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是我考虑错了。这箱本子,必须带走。我们分成四份,四个小队各带几本,就算有个闪失,也不会全丢。老李哥,你放心,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就至少有一本能留下来。”

李老生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长长的吐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抬起袖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昏暗的油灯下,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风卷着油灯的光晃来晃去,把影子投在残破的墙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石丑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腰,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或坐或站的人。年轻的学徒们大多脸上还带着孩子气,此刻却都绷着嘴,一句话不说,手里攥着自己的包袱,指节都发白。几个上了年纪的师傅,要么咳嗽,要么低头擦着自己随身带的家伙——胡琴刘正给板胡换弦,手指糙得像树皮,穿琴弦的时候抖了好几次,才把弦穿过去;钱三儿蹲在大车旁边,摸着那匹老马的脖子,老马瘦得肋骨都凸出来,脑袋蹭着他的胸口,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没人听得清。

“都清点完了?”石丑民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清点完了,就分堆。留下的东西,分类藏好:粮食给留下的老哥几个留够,最少够吃一个月;带不走的大件道具、戏箱,都搬到地窖里,封死洞口;老本子按刚才说的,分成八份,每个小队队长来领,贴身带着,人在本子在。”

没人应声,却都动了起来。年轻学徒们扛起沉重的戏箱,往地窖那边走,脚步踉跄却没人喊苦;女人们帮着整理粮食,把米和面分成两份,一份装上大车,一份留给留下的人,用干净的布包好,放在地窖门口顺手的地方;几个师傅帮着给大车绑绳子,把松动的车轮紧了又紧,怕半路上掉链子。石丑民走过去,帮着胡琴刘拎板胡箱子,胡琴刘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我自己能拿。这跟了我三十年的家伙,我就是死,也得抱着它死。”

石丑民没抢,只点点头,退到一边。他走到地窖口,掀开盖板往下看,地窖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干燥的地方堆着带不走的东西,角落铺了干草,给留下的人留着睡。粮食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两坛咸菜,是赵桂兰之前给社里送的,没来得及吃,正好留给留下的人就馍吃。他摸着粗糙的木盖板,心里默默算着:七个留下的,七个人,一个月的粮食,够了。要是运气好,半个月就能消停,他们就能回来。要是不好……他不敢往下想,只用力把盖板往下按了按,确保等会儿封好之后,没人能轻易掀开,也不会被炸弹震开。

封好地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天际露出一点鱼肚白,淡淡的冷光洒在残破的院子里,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冒了胡茬,衣服上全是灰尘和破洞,却没人有一句抱怨。石丑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剩下的人集合,点了一遍数:一共二十七个人,七个留下,二十个走,一个不少。留下的七个站在门里,走的二十个站在门外,彼此看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残垣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清晨的寒气裹着硝烟味,刺得人鼻子发酸。

“老李哥,”石丑民走过去,对着李老生深深鞠了一躬,“我们走了。这院子,这剩下的家当,就托付给你了。”

李老生扶住他,摇了摇头,把那串黄铜钥匙塞进他手里——不对,是塞了一半,留了一半在自己手里:“钥匙我留一半,你带一半。你记住,不管走多远,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活着,就一定要回来。我在这儿,给你守着门,等着你回来开戏。”

石丑民攥着那半把冰凉的钥匙,攥得指节发白,他用力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对着七个留下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周围的人也跟着他,齐刷刷鞠了一躬。

站起来的时候,石丑民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凉。他转过身,对着门外等着的队伍挥了挥手:“走。”

没有人动。钱三儿牵着那匹老马,站在头车旁边,看着石丑民,等着他先走;胡琴刘把板胡抱在怀里,对着门里的李老生点了点头;年轻的学徒们背着包袱,手里攥着刀棍,站得整整齐齐。石丑民没再说话,迈开步子,第一个走出了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石丑民没回头,他知道,门里那七个人,正贴着门缝看着他们,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出来,就迈不动步子了。

街道上一片狼藉,和昨天空袭刚结束的时候一样,到处是碎砖烂瓦,烧毁的车子倒在路边,墙上还溅着发黑的血迹,偶尔能看到被炸飞的衣料挂在树枝上,随风飘着。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零星几个背着包袱逃难的人,低着头,急匆匆往城外走,脸上全是麻木,谁也不说话。空袭后的长安城,像一个被狠狠揍过的巨人,躺在那里,喘着粗气,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丑民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一百二十七本老本子里的一份,贴身放着,硬邦邦的硌着心口,那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身后,队伍跟着他,脚步声轻轻的,怕惊动什么,却又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十字路口,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家赶紧往路边躲,抬头一看,是几个穿军装的骑兵,浑身是灰,脸上带着血,急着往南边赶,路过他们的时候,领头的军官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喊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城!日军 tomorrow 就要攻城了!城防快顶不住了!”

说完,鞭子一甩,马蹄踏着尘土,又急匆匆跑了,留下一串扬尘,迷了人的眼睛。石丑民站在扬尘里,咳嗽了两声,眯着眼看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最后侥幸也没了。原来比他们想的还要快,原来长安城,真的要丢了。

他站了两分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二十双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石丑民吸了一口满是尘土的空气,把怀里的本子往紧里按了按,开口说:“按原定路线,走东门。出城之后,先到十里铺集合,然后顺着渭河北岸走,去找郑干事的队伍。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散,跟着走。本子比命重要,命比什么都重要,记住了?”

“记住了。”二十个人的声音,不高,却整齐,压过了风,压过了远处隐隐的炮声,落在尘土里,沉甸甸的。

石丑民转过身,再次迈开步子,往东城门走。朝阳慢慢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砖的路上,一步步往前延伸。炮声越来越近了,就在西边,轰隆隆的,像是天边的雷,滚过来,滚过去,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石丑民摸了摸怀里的羊骨哨,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老本子,硬邦邦的硌着手心,凉的是骨哨,烫的是本子。

他知道,从走出易俗社大门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想着在台上演好戏、给观众逗乐的石丑民了。他成了一个扛着根的人,扛着秦腔的根,扛着易俗社的根,在这遍地烽火的乱世里,往前走。前面不知道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可他必须走,必须扛着,不能停。

因为只要他不停,只要这根还在,总有一天,还能搭起台子,还能开戏,还能让秦腔的调子,重新响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响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耳朵里。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身后的队伍,跟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去。朝阳越升越高,把整条路都照亮了,长长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条不会断的线,牵着那点余烬一样的火苗,往远处走去,从来没有停下。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东边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就是更密集的枪声,混着炮弹破空的呼啸声,直直砸过来。石丑民心里一紧,猛地抬手喊停:“躲!快躲进旁边的巷子!”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就在不远处的街口炸开,碎石和泥土混着黑烟,劈头盖脸砸下来。石丑民把怀里的本子往怀里按得更紧,扑身靠在一面断墙后面,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身子都被震得发麻。等硝烟散了点,他抬头清点人数,就看见小桃红捂着胳膊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渗,染透了半幅袖子。

“怎么了?中弹了?”钱三儿几步冲过去,蹲下身要掀她的袖子,小桃红咬着牙摇头,只是疼得浑身抖:“不是,是弹片划的。没事,不碍事,能走。”

石丑民走过去,解开自己腰间扎的布带,蹲下来给她包扎。弹片划得不轻,从胳膊肘划到小臂,翻着红肉,看着吓人。他动作放得轻,布带缠上去的时候,小桃红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没哼一声,只咬着嘴唇说:“石哥,我真能走,别丢下我。我……我还会唱《木兰从军》,还能上台,我不占地方,也能背本子。”

石丑民握着布带的手顿了顿,心里酸得厉害。小桃红去年才进社,原本是唱闺门旦的,长得俊,嗓子甜,以前上台总有人往台下扔鲜花赏钱,现在一身灰,半边袖子染满血,却只想着别被丢下,还想着能上台唱戏。他没说话,只把布带系得紧了些,又把自己身上挂着的那个装着金疮药的小布包塞给她:“金疮药揣好,一会儿找着地方,自己再换一次。咱不丢下谁,要走一起走。”

队伍躲在断墙后面歇了片刻,等枪声稍微稀疏了点,才接着往东走。越靠近城门,人越多,到处都是背着包袱逃难的百姓,哭喊声、喊孩子的声音、叫亲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城门洞那里挤得水泄不通,士兵拿着枪站在两边,喊着“让开!让开!先让伤兵过!”,却根本拦不住疯了一样往城外挤的人。

石丑民让大家把背的本子都转到怀里贴着身子,别被挤掉了,又让几个年轻力壮的学徒走在前面开路,女人们和年纪大的走在中间,他和钱三儿断后。挤了没两步,就有一个老太太被挤得摔在地上,包袱开了,东西散了一地,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喊着“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哪儿去了!”,却没人停得下来扶她,人潮推着人往前涌,眼看就要踩到老太太身上。

石丑民咬了咬牙,伸手一把拽住老太太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又弯腰快速捡了地上的两个包袱,塞回她怀里:“大娘,抓好了,跟着我们走,别再散了。”老太太哆哆嗦嗦抓着包袱,跟着他们往前挤,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好不容易挤到城门洞,就听见城门口的士兵喊:“封城了!封城了!后面的别挤了!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到城西了!要封城门了!”这话一喊,人群更疯了,都拼了命往外面挤,踩伤踩倒的人喊叫声此起彼伏。石丑民被人潮挤得贴在城门洞的墙上,怀里的本子被挤得硌得胸口生疼,他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本子,另一只手抓住旁边小学徒的后领子,怕被挤散。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丑民!石丑民!”

他回过头,就看见郑干事挤在人潮里,身上的中山装全湿了,沾着泥,脸上全是黑灰,身边跟着几个扛着箱子的文书,也都狼狈不堪。看见石丑民,郑干事眼睛一亮,挤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找着你们了!我还以为你们昨天就走了!情况不好,城防顶不住了,你们赶紧跟我们走,从南门那边还有个缺口,能出去!”

“郑干事,你怎么还在城里?”石丑民扶着他,看见他胳膊上也缠着绷带,渗着血。

“省府最后一批物资转移,我得盯着。”郑干事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们疏散的命令下得急,我不放心你们,特意绕过来看看。怎么样?东西都带齐了?老本子都没丢吧?”

“都带了,都没丢。”石丑民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队伍,“我们一共二十个人,都在。”

“好!好!”郑干事一拍他肩膀,声音带着点激动,“我就知道你们易俗社的人骨头硬!走吧,跟我走,南门那边人少点,我们的车队在城外二十里等着,跟着我们走,安全。”

石丑民跟着郑干事,领着队伍从侧巷往南门走,路上郑干事简单说了说情况:城西的阵地已经丢了,日军前锋离城不到十里,省府已经迁去南边了,城里只留了少量部队守城,估计最多撑个一两天。他们这批宣传队伍,跟着大部队转移,到了秦岭边上的县份,再重新集合排演,继续做宣传。

“丑民,我跟你说实话,”郑干事走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次转移,路上肯定苦,说不定还要遇上鬼子的扫荡,你们要是有人撑不住,或者想找地方藏起来,我也理解,绝不怪你们。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跟着走,现在越是这种时候,老百姓越需要看戏,需要听几句鼓劲的话,你们的戏,比我们讲十句大道理都管用。”

“郑干事,你别说了。”石丑民打断他,脚步没停,“我们既然出来了,就跟着走。戏要唱,鼓要打,日本人占了咱们的地方,占不了咱们的嗓子,占不了咱们的本子。”

郑干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到南门,果然比东门松快些,城门还没封,只有少数部队在往外撤,逃难的百姓大多挤去了东门,这边人少。出了城门,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顺着官道往南走,像一条慢慢蠕动的长蛇。远处长安城方向,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石丑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城,那座养育了易俗社的城,此刻正被黑烟和炮火笼罩着,看不清轮廓。他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却没停脚,只是转过头,接着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里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大家都累得不行,口干舌燥,肚子也饿得咕咕叫。郑干事让队伍停下来歇会儿,找了片树荫,让大家喝点水吃点东西。石丑民拿出怀里剩下的那半块杂面馍,掰成了二十小块,每个人分了一小块,就着路边沟里的凉水往下咽。他自己那一小块,掰了一半给小桃红,说她受伤了,需要补力气。小桃红推辞不过,接过去,含着泪慢慢吃了。

歇着的时候,胡琴刘拿出自己的板胡,调了调弦,试了两声。声音有点哑,却依旧清亮,顺着风飘出去,旁边歇着的几个逃难的百姓都看了过来。钱三儿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哼了两句《秦琼卖马》的调子,立刻有几个年轻学徒跟着哼起来,一开始声音小,后来越来越大,漫山遍野的愁苦里,居然就这么飘起了秦腔的调子。

那调子不软,不悲,硬邦邦的,像关中地里长的秦椒,辣得人眼睛发潮,却又提气。旁边逃难的百姓慢慢围过来,有人跟着哼,有人抹眼泪,有人说:“这不是易俗社的戏吗?我以前在长安城里听过!”有人说:“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唱,真是好样的!”

石丑民靠在树上,看着围过来的百姓,看着哼戏的徒弟们,看着抱着板胡的胡琴刘,心里那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填上了一点。他以前总觉得,唱戏就是谋生,就是给人逗乐,就是争一口饭吃,争一个名分。可今天,在这逃荒的路上,在这炮火连天的野地里,他忽然明白李老生说的话了——本子比人命金贵,戏比天大。不是说戏比人命重要,是戏里带着的那口气,那股子不服输、不低头的劲儿,比命还金贵。人活着,不就是靠这口气撑着吗?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就传来枪声,有人喊:“鬼子的骑兵过来了!快跑啊!”人群一下子就炸了,纷纷站起来往南边跑,慌得什么似的。郑干事站起来,喊着“别慌!别慌!往两边树林里躲!”,一边组织队伍转移。石丑民让大家赶紧把本子藏好,跟着队伍往树林里走,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刚才那个被他们救出来的老太太,瘫在地上,喘着气说:“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我一把老骨头,死了也不碍事。”

石丑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身边站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哭着喊“奶奶”,却拖不动她。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钱三儿说:“你领着队伍先走,我随后跟上。”说完就走回去,蹲下来,背着老太太,让小丫头跟在后面,往树林里跑。

老太太不重,却也压得石丑民肩膀发疼,他跑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枪声也越来越近,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溅了他一脸。他不敢停,只埋着头往前跑,怀里的本子硌着胸口,他一只手背着老太太,一只手死死按着怀里的本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跑进树林深处,他把老太太放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刚要喘口气,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呻吟。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拨开灌木丛,就看见一个穿灰军装的伤兵,腿上中了枪,躺在地上,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人已经昏过去了,怀里还抱着一把上了膛的步枪。石丑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热气,活着。他解下自己腰间剩下的那根布带,给伤兵捆住腿上的伤口,止血,又喊过来那个小丫头,给伤兵喂了两口水。

没过多久,枪声远了,骑兵过去了。石丑民背着伤兵,领着老太太和小丫头,顺着约定的记号,去找大部队。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一片山沟里找到队伍。郑干事看见他背着伤兵回来,赶紧让人接过去,找军医包扎,对着石丑民竖了个大拇指:“丑民,好样的。”

石丑民没说话,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下头检查怀里的本子,一共十六本,一本都没少,油布也没破,没沾水。他松了口气,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这才觉得肩膀疼得厉害,后背全湿透了,风一吹,凉得透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走到了渭河边的一个小村庄,村子里的人大多逃光了,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看见他们来,赶紧开门让他们进去歇。郑干事跟老乡商量了一下,借用村里的打谷场,晚上给村里剩下的百姓和沿路过来的逃难者演一场戏,不收钱,管一口热汤就行。老乡一听是易俗社的,立刻点头,说:“演吧演吧,粮食我们还有,给大家熬点稀粥,没问题。”

天黑下来,打谷场点上了几个松明子,亮堂堂的。附近几个村子留下来的百姓,还有沿路停下歇脚的难民,都凑了过来,坐了满满一院子。没有戏台,就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子;没有行头,就把随身带的干净衣服换上,简单勾个脸;伴奏的乐器坏了一半,胡琴刘抱着板胡坐在台边,孙先生敲着一个吃饭的瓷盆当鼓点,就开了戏。

唱的是《木兰从军》,小桃红带伤上场,胳膊缠着绷带,就在袖子里别着,唱到“替父从军走边关”那一段,嗓子亮得像穿透了黑夜,台下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松明子噼啪作响,所有人都盯着台上,连哭都忘了哭。唱到“不杀倭奴不还家”的时候,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好!杀得好!”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掌声响得震破天,压过了远处隐隐的炮声。

石丑民站在台边,抱着胳膊看着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满是尘土却亮起来的脸,心里那块被挖走的地方,彻底被填上了。他低头,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老本子,又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凉的羊骨哨,忽然想起空袭过后,他在瓦砾堆里扒本子的时候,看见那幅被烧了一半的对联,是高培支先生当年写的,“移风易俗,辅助社会教育”,那一半烧剩下的字,在烟尘里清清楚楚。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命。长安城被炸了,戏台塌了,家没了,可只要这些本子在,只要这口气在,走到哪儿都是戏台,什么时候都能开戏。那些留下的人守着根,他们这些走的人带着种,就算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只要还能开口,就能唱,就能把这根传下去。

戏散了,大家喝着老乡熬的热稀粥,脸上都有了点血色。松明子跳着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郑干事走过来,坐在石丑民身边,递给他一碗热粥,说:“今天唱得好,老百姓需要这个。明天咱们接着往南走,估计再有三天,就能到目的地了。”

石丑民接过粥,喝了一口,热乎气从肚子里暖到心里。他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天边偶尔有炮弹爆炸的红光闪一下,像余烬里跳起来的火星。他知道,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苦要吃,说不定哪天,一颗炮弹过来,他就没了,这些本子也没了。可他不怕了,真的不怕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口气,攒在一起,就像这打谷场的松明子,一个点着,就能照亮一片,就算灭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点着。这就是余烬啊,看着不起眼,看着弱,可只要有一点风,就能重新烧成燎原大火,就能把这遍地烽火,把这入侵的鬼子,都烧得干干净净。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台边,弯腰把那几块搭戏台的木板拆下来,码整齐,准备明天带着走。明天还要赶路,明天还要唱戏,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

远处的炮声又响了,轰隆一声,震得松明子晃了晃,火苗却没灭,反而跳得更欢了,把石丑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落在满场熟睡却安稳的人群边上,稳稳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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