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冬
那场险些将柳玉凤吞没的“意外”之后,日子像是筛过一遍的细沙,表面看上去平了,底下藏着硌人的碎碴儿。易俗社的后院静得反常。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黑铁似的戳向铅灰色的天穹,像是把人心上的那些不安、惊惧、屈辱都直愣愣地挑了出来,晾在寒风里。
流言是先从社里几个手脚最快的闲人嘴里漏出来的。
那天晌午,灶房后头的水井边,石丑民正打水洗衣,隔着一堵矮墙,便听得里头浆洗婆子压得低低的、却又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啧,瞧瞧人家,出去一趟,回来就换了簇新料子?是正经寿宴,还是别的什么路子,谁知道呢?”另一个婆子立刻接口,声音里掺着一股黏腻的幸灾乐祸:“那可是绸缎庄吴家的亲戚,刘三爷的帖子,那能是寻常路子?我看呐,咱们社里这朵花儿,怕是快要挪地方了……人家那枝儿硬,易俗社这池塘,迟早留不住……”
盆里的水溅出来,冰凉刺骨,扑在手背上。石丑民手上的动作停了,水瓢停在半空,水滴无声地往下坠。那话里的刺,不是冲着他,却比直接冲着他更让他脊背发麻。他想起柳玉凤披着素色风毛斗篷回来的样子,想起她脸上那层厚厚的、洗不干净的铅华脂粉,想起更早之前,那桃红裙摆消失在花厅深处的背影……一股火烧上来,又在快要燎到指尖时,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不能发作。不是冲他说的。他要是冲过去撕了那两张嘴,事情就闹大了,就等于替那些流言坐实了“心虚”。
他提起灌满了水的木桶,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地面上,又沉又涩。院角的杂物堆后,钱三儿正跟几个学徒嘀嘀咕咕,远远地看见他过来,眼珠子转了转,故意提高嗓门,拿腔拿调地“啧”了一声:“唉,这世道,谁不想找个硬靠山?唱戏的,说到底,不就是讨好看官老爷碗里的那口饭?分得清轻重、想得明白的,那是迟早要飞上高枝儿的……要我说,某些人啊,就别白费心思瞎操那份闲心喽,小心沾一身灰,甩不掉!”
学徒里有人“嗤”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石丑民知道话里夹枪带棒指的谁。他头也没抬,就像没听见,脚步半分没乱,提着水桶从那几个学徒身边径直走了过去。脸上毫无波澜,只有袖子底下,那只拎着桶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钱三儿讨了个没趣,冲着石丑民的背影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地哼着:“倒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风把剩下的话吹散了。石丑民走远了,才在无人的墙角停下来,放下沉重的木桶,倚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沉沉地吸了一口冬日的寒气。那气吸进肺里,像刀子刮过气管,带着冰碴儿,直顶到天灵盖。他把水桶放在墙角,伸手想去掏怀里的羊骨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被他体温焐得微温的骨头笛子,又停住了。他想起柳玉凤递给他银簪的那晚,她那句平静得让他心头发冷的“懂了”,也想起更早之前,刘府那一场看似意外的大火,以及那张从人群中递过来、仿佛带着嘲讽也仿佛带着同情的、方世谦名下绸缎铺子的“慰问”帖子。
事到如今,这火是怎么起来的,那烧焦的木梁气味里有没有煤油的味道,那混乱中婆子为什么偏偏只唤柳玉凤一人去“听戏的太太们”那里,种种疑问都已不重要了。结果就是,柳玉凤好好地回来了,虽像抽了魂儿,但人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他面前。那晚之后,刘敬斋再也没派人来过,也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见过他们。这安静,这份若无其事,本身就是一种宣示——一切都发生了,一切又都“没有”发生。柳玉凤用一场“火”,换来了暂时的喘息,但这喘息,是在刘敬斋默许下的“暂息”,是他的“赏赐”,不是“原谅”。悬在他们头顶上的网,被一根看得见和更多看不见的丝线拉着,收得更紧了。
而真正让石丑民心惊的,是几天后,胡三丑师傅递给他那厚厚一沓“慰问品”——上好的东阿阿胶、成匹的新织贡缎,还有一只鎏金的西洋珐琅嵌丝小座钟,在冬日清冷的偏厅桌子上,泛着冰冷的光。东西是城南一家叫“谦和祥”的商行派人送来的,没说给谁,只说是“给胡三丑老先生及社里压惊、慰辛劳”。
“谦和祥,”胡三丑点着一袋旱烟,呛人的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长期烟熏而浑浊、却又格外锐利的眼睛,“方老板的产业。”
石丑民站在下首,垂着眼,看着桌子上那些刺目的“善意”。阿胶的血红,贡缎的银白,洋钟冰冷的金属色泽,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暗示。他想起那晚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是方世谦的笔迹,客气而疏远,只说那晚宴上“惊扰受辱”,聊表“区区心意,望压惊安神,莫要声张”。
“师傅,”石丑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退不掉?”
胡三丑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半晌,才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用烟锅子点点桌子:“这东西,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烟雾,钉在石丑民脸上,“是方老板在告诉你,也告诉社里,这事,‘他’有数。明白吗?”
石丑民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方世谦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当晚的“及时火”和现在的“抚慰”,都和他有关。这个商人也许比刘敬斋多了些风雅,也许手段稍微不那么直接下作,但那依旧是权势伸出的触角,带着施舍和警告的意味。他不打算白沾你的好处,但也容不得你不识抬举。他让你知道他的力量,让你记住这次是“他”出手,让你往后承他的情,最好也记住他的规矩。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的压力,都悄无声息地落回到了一个人身上——柳玉凤。因为她是这出戏里,所有男人目光交汇的焦点,是这份“情”和“势”最终要交换的筹码。
石丑民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边上,自己只是这盘棋上一个任人摆布的,甚至连子都算不上的边角灰尘。刘敬斋是持刀逼上来的明匪,方世谦是笑里藏刀、以力压人的暗主,易俗社是风雨中摇摆欲坠的孤庙,而他,他能做什么?
“丑民啊,”胡三丑磕掉烟灰,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想护着她,是条汉子。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单凭你想护,就能护得住的。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石头,头破血流的是谁?”
石丑民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在寒冬午后微薄的光线里,沟壑纵横,写满了梨园沉浮几十载的风霜,也写满了太多认命与妥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胡三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的现实。
“方老板那头,咱们惹不起,也得罪不起。他能出手,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眼下终究是帮咱们挡了刘敬斋最直接那一下。这情,你得‘领’。”胡三丑停顿了一下,烟锅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可这人情债,比真金白银更难还。尤其是女人家的情面,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甩不掉的‘惦记’。”
石丑民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社里有社里的难处。”胡三丑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也更沉重,“咱们吃的是开口饭,唱的是台下老爷太太们赏的太平曲。军阀、官员、商贾……哪个咱们开罪得起?从前还想着关门练功、安生唱戏,可这世道,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刘三爷那是豺狼,方老板是黄雀,说不定还有螳螂在后头。他们伸伸指头,咱们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台子,就可能塌了半边天。”
“那……难道就只能让他们这么欺负到头上?”石丑民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胡三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摸出烟丝,慢慢地填着烟锅。直到火石擦出火星,点燃烟丝,猛吸了一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说:“什么叫欺负?谁欺负谁,分得清吗?刘三爷那是仗势,方老板那是顺势。咱们呢?咱们是什么势?咱们的势,就在这三间屋子的老台子,在台下那群捧场的街坊看客,在咱们自个儿身上这套‘玩意儿’里。真要论起来,咱们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他顿了顿,看着石丑民脸上痛苦又不甘的神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不忍,有无奈,也有一丝早已熄灭的火星似的、几乎看不见的挣扎:“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一个‘缩’字。”
“缩?”石丑民眉头猛地一跳。
“对,缩。”胡三丑肯定地点点头,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徒弟划出一条看似唯一可行的路,“你们俩,别再同台了。《卖酒》这出戏,暂时压箱底。对外就说玉凤这些日子……受了惊吓,身子不适,要好生养养,不能登台,更不能演那等热闹戏。丑民你……社里给你排新戏,跟旁的旦角搭。你们俩,台上台下,都离得远远的。不给他们看见你们在一处的机会,不给他们‘捧双’的由头。看客们忘了这茬儿,那些人也慢慢冷了这心思。”
说完这些,胡三丑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佝偻着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有烟锅子里时明时暗的火星,昭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石丑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彻底暗了下来,连胡三丑脸上深深的皱纹都看不清了。他慢慢地弯下腰,拎起墙角那桶早已凉透的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偏厅。
“缩。”
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钉子,砸进他心里最深处。不是躲,是缩。躲,是看到危险,自己跑开;缩,是连跑的姿势都不能有,必须把自己蜷起来,缩到尘埃里,缩到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以为你就是一团可以随意忽略的尘土。要让柳玉凤从台前消失,让她彻底远离那些灼人的目光,让她从一个活色生香的角儿,变成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可他知道,胡三丑说的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也是韩社长,还有这易俗社上下几十口子人,会赞同甚至必须推进的办法。社里人虽然怕事,虽然闲言碎语刀子似的伤人,但也没谁真愿意柳玉凤这条顶梁柱被谁轻易折了去。只是这份“不愿意”,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对抗那滔天权势的万一。
从那天起,台面上的《卖酒》,便悄无声息地匿了。胡三丑的说法,自然传了下去。一开始,台下自然有戏迷问:“柳老板和石老板呢?怎么不唱《卖酒》了?那可是咱们易俗社的招牌!”管事先生便赔着笑,照着吩咐,把腰弯得更低:“哎哟,老客您还不知道?柳姑娘……前阵子受了些惊吓,病着呢,那嗓子还没调养过来。大夫说了,可不能劳神动气。石老板呢,社里给他排新活,功夫正紧着练呢。您老稍待,稍待些日子,等柳姑娘身子好了,他们俩一准儿给您唱一出痛快的!”
话是说出去了,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有些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嘟囔着“可惜了”;有些敏锐些的,看看社里压抑的气氛,心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只是摇头叹息,不再多问;当然,也有那好事的,茶余饭后添油加醋,传得更欢。不过社里上下一致三缄其口,时间久了,风波似乎便渐渐淡了下去,起码台面上的闲话少了。石丑民和柳玉凤,这两个名字不再被相提并论地挂在戏牌上,就像两股原本交织的清泉,被人为地分开了流。
于是,便有了那些刻意的、刺眼的疏远。
石丑民住西角的偏屋,练功房在后面,早起吊嗓子、走台步,原本从柳玉凤住的东厢旁过去,路最近。可自那以后,他宁可绕一个大圈,从后厨那个满是泔水气味的小门进出,也绝不再踏足东厢那条花砖铺地的清净回廊。柳玉凤亦是如此。她去前院的水井打水,若是远远听见石丑民在院中吊嗓子,或与师兄弟拆招比划的响动,便提着空桶,悄无声息地退回去,等那边的动静彻底歇了,才又悄无声息地过去。仿佛两人之间陡然生出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厚实冰冷,各自谨守着一尺见方的界限,连衣角都不能越过去半分。
偶尔,实在避无可避地在后台或过道里撞见,也仅仅是眼风一掠。那目光接触的时间短得不足以眨眼,里面的内容却复杂得像一个冬天的雾霭。有时候,石丑民会看见柳玉凤脸上那层总是恰好好处的、淡淡的粉,盖住了眼眶下越来越深的青黛,也似乎盖住了所有情绪的波澜。只是她眼底深处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与憔悴,是怎么都遮不住的。那种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却仍要撑着一口气的坚韧,让石丑民只看一眼,心就狠狠抽搐一下。
她会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然后迅速而自然地侧过身,像避开墙角一丛再寻常不过的青苔,也像是避开一团灼人的火。石丑民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移开视线,专注于手里道具箱上某粒扣子的松动,或是转头与旁边的武生攀谈起某出戏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沉降,那沉默比任何争吵、比任何解释、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清晰地界定了他们的位置——他们是不能再同台的搭档,是需要互相遗忘、最好视而不见的人,是为了彼此不被火燎身而必须装作陌生人的、彼此最熟悉的陌路人。
每一次这样的“错过”,都像是用钝刀子在心口慢慢拉过一道。不深,不见血,但疼得磨人,且持久。那些年少时相伴练功的汗味,那些台上默契对视时闪过的灵光,那些深夜对戏后走在回廊里、月凉如水的心照不宣……都在这刻意营造的距离里,慢慢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结了霜花的玻璃,只剩下朦胧而冰冷的轮廓。
可他们又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知道这出戏必须唱下去。不仅是在戏台上,也在台下。石丑民知道,他不能流露半分不舍、半分关切,甚至一点点额外的注视,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成为压垮骆驼的下一根稻草。而柳玉凤,则用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包裹住了她自己所有的惊惧、屈辱和绝望,她将自己活成了一把精准而冷漠的尺子,丈量着两人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然而,即便缩到最小,那些试探和压力依旧如影随形。
吴家老太太做寿的风波暂时平息,但刘府那边消停了,并不意味着万事太平。没隔多久,城西一位退下来的老钱庄冯掌柜做七十大寿,也想请易俗社去唱几出热闹的堂会。帖子送来,指名要“柳老板登台献艺,最好能再带上石丑民的拿手戏,一块儿热闹热闹”。这回,出面的是冯掌柜府里一个说话极圆滑的大管事,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是那“再带上石丑民”几个字,说得顺滑无比,让人驳都无处驳。
韩社长捏着帖子,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整宿。上一次吴家的事,虽说因为那场“意外”最终不了了之,可其中的凶险,他这个在戏班子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怎会品不出来?眼下这位冯掌柜,虽说退了,可人脉犹在,尤其是和官面上、几个团防衙门里的军官,据说都沾亲带故。同样,他也同样“听说”过冯家几位年轻爷,最喜听戏捧角。
推,怕是推不掉了。硬推,等于打了冯掌柜的脸,也断了易俗社在城西的营生,更是给刘府那边递了把柄——你们易俗社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刘三爷一样的货色防着呢?
韩社长又把胡三丑、石丑民等人叫到了那间不大的账房里。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照着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沉重。
“这回,”韩社长的手指捻着胡子,捻得心烦意乱,“恐怕再不好拿身子不适搪塞了。”
柳玉凤也在,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穿着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衬得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交叠在一处的双手,像在研究掌心的纹路。石丑民站在她斜对面几步远的地方,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在厚棉袍下微不可察地绷紧。
“那就换个人演。”胡三丑闷闷地抽着烟,烟雾浓得像要把整个人都藏进去,“柳丫头这些日子身子虚,吹不得风,也见不得吵闹,唱不了堂会。冯掌柜那边要是乐意,让……让玉春顶上去,那丫头扮相好,嗓子也透亮。”
玉春是社里后起的小旦,扮相娇俏,功底虽不及柳玉凤扎实,但在年轻一辈里也算翘楚。
韩社长摇头:“点了名的。况且,冯掌柜不比旁人,说是极迷《游西湖》里的‘鬼怨’一折,他府里的姨太太们听说也要听柳老板的‘贵妃醉酒’。换了别人……我怕到时候冯掌柜心里不痛快,觉得咱们轻看了他。他那帮亲朋故旧里头,好几位都是军警界的人物。”
石丑民听到“游西湖”、“鬼怨”、“贵妃醉酒”这些名字,心口就像被冰锥子扎了一下。这些折子,唱的要么是鬼气森森,要么是富贵华丽,要么带着几分隐晦的风流旖旎,与其说是贺寿,不如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或者试探。
“去,也可以。”一直沉默的柳玉凤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分外清晰,“只是唱一出,早早地回。”
韩社长和胡三丑都愣住了,看向她。柳玉凤依旧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既然是堂会,又是老人家的寿辰,总是贺寿。咱们去唱两段吉庆的,也算应景。唱完就走,想必……也没什么。”
她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要让人觉得这只是最简单的一次走穴应酬。可石丑民看见,她那双紧紧交握的手指,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了。
胡三丑想说什么,烟锅子举起来,嘴唇动了动,又颓然放下。
韩社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松了一小口气的疲惫,更有一种更深重的无奈。他没有再问谁的意见,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也接受了这个看似无解的解决方案。
“那就这么办吧。丑民你也去,唱完你送玉凤回来。”
他回避了“搭档”这个字眼,只说“送去送回”。
石丑民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已是深夜。冬夜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厚重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下来的云层。易俗社所在的这条街巷僻静,两旁房屋黑黢黢的,只有临街几户人家的窗格里,透出微弱的黄晕光。
石丑民和柳玉凤,还是前一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在前面,背影单薄,罩在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里,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微弱的灯。石丑民走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肩膀上,那肩胛骨在斗篷下凸起的形状,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
巷子很窄,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回响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眼看就要到柳玉凤住的那间小院门口了,石丑民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按照之前的“规矩”,他不能再往前走。
柳玉凤也停下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耳朵在夜色里泛着一点莹白的光。
“我看了,那张帖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指名要的几出戏,都不好。鬼的,醉的,都沾着荤腥气。”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我想……跟社里说,要么不去,要去,就只能唱《大赐福》或《满床笏》。要么祝祷仙寿,要么贺祷功名,别的……唱不了。”
石丑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她在画底线,在试图用戏码本身的内容,来构筑最后的、也可能是最无力的防线。《大赐福》是神仙赐福的吉庆戏,《满床笏》是演郭子仪庆功,满门富贵,同样是喜气洋洋的大戏。她选了这两个,就是想堵住任何暧昧的、带有暗示性的由头。
可这话,她说给社里听,谁信?或者说,冯府那边,会接受吗?
“他们……”石丑民喉咙发干,想说“他们怕是不会答应”,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残忍。
柳玉凤没有等他回答,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声音更低,几乎要融入风里:“要是实在不行……我就说,我那日‘倒仓’,唱不了调子高的,《贵妃醉酒》、《鬼怨》这些,都上不去。”
倒仓,是戏曲行当里,演员嗓音突变,导致演唱失声或难听的说法,对一个角儿而言是近乎致命的打击。用这个借口,就等于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那副嗓子,作为挡箭牌推了出去。
石丑民的心猛地一缩,一股酸涩直冲眼眶。他知道“倒仓”对一个唱戏的意味着什么。那是自污,是赌上艺术生涯的、近乎自毁的谎言。
“不行!”他脱口而出,往前跨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冬夜的寒气立刻涌上来,扑在他脸上,也扑在她身上。
柳玉凤似乎被他的突然靠近惊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身。昏黄的、从旁边人家窗缝里漏出的灯光,斜斜地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细碎的光,那光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
“不能拿你嗓子说事。”石丑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急促地说道,“这是要坏根基的!传出去,你就……”
“不坏根基,怎么办?”柳玉凤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湖水,“说我身子不适,他们觉得是借口。说我‘倒仓’,起码还算个理由。我宁愿让人说我倒了嗓子,废了,不能再唱,也不愿……让他们再像看货品一样地,打量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石丑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噎住了。她说的是实话,是最残忍、却也最血淋淋的实话。“倒仓”,是对她个人技艺的否定,而以色事人的“赏玩”,是对她整个人尊严的碾压。两者皆痛苦,前者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一点体面,后者则是彻彻底底的羞耻。她在两害之间,决绝地选择了看似更“实在”的损害。
“总有办法的。”石丑民急道,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们再想办法,也许,我去跟韩社长说,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柳玉凤打断他,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近悲凉的嘲讽,“说我们是清清白白的,没有私情?还是说你石丑民能护着我,让他们别打我主意?”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丑民心口。他哑口无言。是啊,他能说什么?用什么身份去说?
他不过是一个戏子,一个靠着插科打诨取悦看客、靠着别人的赏钱过活的丑角。无权,无势,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拿什么去对抗那些豺狼虎豹?上一次若不是那场及时的大火,若不是方世谦模糊不清的干预,结果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份认知带来的无力感,比刀子更利,比冰雪更寒,瞬间将他冻在了原地。他想起了怀里那支冰冷的玉簪,那是她给他的信任,也是她沉甸甸的托付。可他,能托住她吗?
柳玉凤看着他脸上变换的、痛苦的神色,眼中的那点嘲讽也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覆上一层麻木的平静。她垂下眼,轻声说:“丑民,我明白你的心。可有些事,不是你明白了,想了,就能改变的。我是女人,又是个唱旦角的,生来就是这样。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护不住我,谁也护不住我。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这点‘不想唱’的脾气,和这副他们或许还感兴趣的嗓子。唱不动了,也许,也就罢了。”
她说完,不等石丑民反应,便转过身,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她侧身进去,又轻轻掩上。整个过程迅速而无声,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多停留一秒,那层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用以自欺的平静就会彻底崩塌。
门板隔断了视线。石丑民独自站在那条昏暗的小巷里,冬夜的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棉袍,一直凉到骨子里。他仰起头,看向那片阴沉沉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渺小,那么无能。满腔的愤怒、屈辱和不甘,像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疯狂地冲撞着,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想去找刘敬斋拼命,想去撕碎所有觊觎她的目光,可他也知道,他只要迈出这一步,等待他和柳玉凤的,将是比现在更悲惨的境地。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他真的因为冲动惹出事端,柳玉凤要面对的,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她又该如何自处?
他连想都不敢想。
只能“缩”。只能退让。只能用她的“倒仓”,她的自污,来换取那一点点、也许根本不堪一击的喘息之机。
这算什么办法?这他妈算是哪门子的活路?!
第二天,关于柳玉凤“倒仓”的消息,以一种刻意却又不那么刻意的方式,在易俗社内部悄然传开。最早是胡三丑在饭堂里,一边皱着眉头喝粥,一边叹着气抱怨:“唉,天冷了,玉凤那嗓子也发不出来,前儿让她试着哼两句‘西湖山水’,还没到高腔,就劈了……这孩子,怕不是真要倒仓?”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恰好坐在一旁的几个老艺人听。很快,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社里。说的人神情惋惜,听的人将信将疑。有人暗自感叹天妒英才,红颜薄命;也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知肚明这“倒仓”来得未免太是时候。
石丑民去水房打水,碰见了哑伯。哑伯正蹲在墙角,慢条斯理地修着一把坏了榫头的木凳。看见他,哑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他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心、戏。”
然后,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远处隐隐传来胡琴声的练功房方向。
石丑民看懂了。
心戏,不如心死。
他鼻子一酸,胡乱点了点头,拎着水桶快步走开,不敢再看哑伯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而柳玉凤,则彻底将自己藏了起来。除了必要的吃喝,她几乎足不出户。从前那间总是敞着窗户、亮着灯、飘出细细哼唱声的小屋,如今总是窗门紧闭,只在清晨和黄昏,会偶尔打开一线缝隙,透一口气。她把自己隔绝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只受伤的、躲进壳里的蝶,默默地舔舐着伤口,或者说,默默地等待着伤口彻底腐烂。
石丑民在社里的日子也变得愈发艰难。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除去以往的羡慕、嫉妒,如今又平添了几分打量、几分揣测,甚至几分带着恶意的快慰。钱三儿不再只是阴阳怪气,有一次,石丑民从练功房出来,他正蹲在台阶下修鞋子,故意把一盆脏水泼在了石丑民脚边的地上,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哎哟,瞧我这眼神!”钱三儿夸张地叫起来,却没半点要道歉的意思,反而仰着脸,笑嘻嘻地,“石老板走路也看着点嘛,瞧瞧,这么好的料子,别糟践了。”
石丑民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泥点,然后又抬眼看钱三儿那张写满了“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带着痞气的脸。旁边几个闲看的学徒也跟着起哄似的笑起来。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攥紧。他几乎能感觉到胳膊上肌肉的贲张。钱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戒备。
可石丑民的手,终究是慢慢松开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那摊污水旁走了过去。脚步不紧不慢,甚至比平时还要稳。
身后传来钱三儿不忿的嘀咕和几声讪讪的笑。石丑民充耳不闻。
他想起自己刚到易俗社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欺负、被嘲弄,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活下去,只知道低头忍耐,积攒着每一分能让他立住脚的力量。那时候柳玉凤还没来,他对未来只有一片混沌的、活下去的渴望。
后来,他认识了柳玉凤,开始有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以放自己的心,开始明白这世上除了活下去,还可以为了一点纯粹的东西去努力,去拼命。可现在呢?现在他又被逼着回到了起点,不,比起点还不如。那时候他是一块石头,能扛,能忍。现在他是一根被架在火上烤的湿木头,外面看着没事,里头已经快被那无声的火焰烤干了,只差一阵风,就能让他化成一堆灰烬。
他想嘶吼,想砸东西,想把所有压抑的痛苦都宣泄出来。可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像一个上了发条的偶人,每天准时起床,练功,背戏词,吃饭,睡觉。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这天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辗转反侧。冬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又像远处戏台上某种悲戚的曲调。月光很淡,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亮斑。
他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那支银簪。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掌心。簪体光滑,簪头的莲瓣轮廓清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这是柳玉凤的簪子,是她最贴身的物件之一,是她给了他。可他却连当面还给她的机会都没有,或者说,不敢有。他只能把它贴身藏着,像藏着一个不能见天日的、滚烫的秘密。
他摩挲着簪身上细密的纹路,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柳玉凤平静却空洞的脸,一会儿是钱三儿那刺耳的笑,一会儿是胡三丑隐在烟雾后疲惫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方世谦那张温和却又深不可测的脸。这几张脸在他的意识里反复交织、重叠、扭曲,最后化成了一张巨大的、看不见五官的脸,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嘴,无声地张开,要将他和柳玉凤,将整个易俗社,都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极轻的、叩叩两声。
叩叩。又两声。
不是风吹动门闩的声音,也不是老鼠跑过的窸窣。是有人在敲他的门。
石丑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炕上坐起来。这大半夜的,谁会来?不会是师父,师父要找他,大白天就直接进来了。也不会是寻常师兄弟,夜里串门最犯忌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银簪,掌心渗出冷汗。
他没敢应声,只是屏住呼吸,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呜咽。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想要转身回去时,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急促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陌生,却好像又在哪里隐约听过:
“石老板?石老板睡了吗?快开门,出事了!”
出事了?
石丑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便是柳玉凤!是刘府还是冯家?是他们已经等不及要硬来了?
他心口狂跳,想也没想,猛地一把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汉子,中等个头,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戴一顶翻着毛边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和冻得发红的鼻子。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石丑民在黑暗中警惕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身影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汉子见门开了,也不多说,迅速侧身闪了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那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沧桑和焦虑的脸。
石丑民借着月光仔细一打量,猛然想起来了,这人他见过!就在那晚刘府寿宴的宾客席上,似乎坐在很不起眼的下首位置,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和方世谦挨得很近。当时他太过紧张,没有细看,但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有印象。
“你是方老板身边的人?”石丑民压低了声音问,心脏跳得像擂鼓。他知道方世谦派人给他传过消息,也在送来的那些“慰问品”里附了一张简短得体的纸条,但眼前这人的出现,还是在深夜,带着如此急切的语气,绝非寻常。
“石老板好记性。”那汉子迅速点了点头,脸上的焦虑更浓了,也顾不上寒暄,凑近了急声道,“我是方府跑腿的老张。长话短说,冯府那边,我家老爷已经知道了。他们那边,怕是不打算等寿宴之后了!”
“什么?”石丑民心一沉,“你什么意思?”
“老爷今晚得了消息,”自称老张的汉子语速更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紧迫,“冯家那边,可能想借着寿宴的机会,先把人留下。唱完堂会,说是老太太喜欢,要留柳姑娘在府里小住几日,听她讲讲戏……你知道,只要人被留下,进了他们的门,后头的事情,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留人?!石丑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刘府那次是威逼,是差点撕破脸,可到底还没把人彻底扣下。冯府这手段更隐蔽,更阴毒!打着“老太太喜欢”、“讲讲戏”的旗号,合情合理,让你连当场翻脸的由头都找不到!等到人被关进了后院,再要出来,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那方老板怎么说?”石丑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老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我家老爷,”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透出少见的急促和某种决绝,“老爷说了,事已至此,那点子生意上的交情怕是要得罪,也顾不得了。他不会明着插手,免得坏了自家清誉,也免得给姑娘留下更多话柄。但老爷让我务必带话给石老板。”
他顿了一下,那目光似乎穿破昏暗,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重量,钉在石丑民脸上。
“老爷说,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为今之计,只有‘断腕求生’。姑娘性子,他听人说过些,怕是比寻常烈性女子更傲上三分。强扭的瓜不甜,硬要把人扣在冯府,就算一时成了,也只怕是种下大祸根,早晚烧身。所以……唯有让事主自家先‘病’,病得合情合理,病得毫无破绽,病到任何人都无法拿捏,甚至无法起念!”
“自家先病?”石丑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怎么病?”
老张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绝:“姑娘回去后,立刻‘倒下’,要大病一场的样子。最好是能咳出血来的‘重疾’,比如……痨病!”
痨病!
这两个字像两记闷棍,狠狠砸在石丑民耳中。痨病,在这年头,几乎就是催命符的代名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若真染上,不仅唱不了戏,甚至要被直接隔离、驱赶,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避如蛇蝎!对一个梨园名旦而言,宣布患有“痨病”,等于是自毁前程,甚至可能是自绝生路!
“不,不行!”石丑民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绝对不行!”
“石老板!”老张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锐利如刀,“你听我说完!不是真病!是假病!但要做就做得像,做得真,做到除了你和姑娘自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看不穿!不是装个样子咳嗽两声就行,要吐血,要高热不退,要奄奄一息!而且,这事不能耽搁,必须马上办!明天冯府寿宴之前,就必须病倒,病得让任何人来看,都看不出破绽!只要瞒过明日接人的那一关,冯府就算再不甘心,也不会再要一个‘痨病鬼’,刘三爷那边也就暂时断了念想!这是唯一能保住姑娘清白的法子!”
“可是,玉凤她身子本来就弱,”石丑民脑中一片混乱,“要她演这么一场大病,瞒天过海,她能撑得住?万一……”万一演不像,或是过程中出了纰漏,被看出破绽,那后果不堪设想!
“石老板,”老张打断他,语气几乎是恳切了,“事急从权!这是老爷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保住姑娘、又不过分得罪冯家的法子了。也是,保住易俗社、保住你石老板的最可能的路!老爷还说,这‘病’从哪里来的,外头传成什么样,他自有办法控制,起码保证姑娘在‘病中’,无人敢上门强逼!等到风头过去,再慢慢调理,对外就说‘误诊’,或是‘祖宗保佑’,总算好了。虽然名声和几年光景是赔进去了,但比被人强抢了去,彻底糟蹋了强!这点,你让姑娘自己掂量!丑话说在前头,明儿个冯府的人一早就会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了!”
说完,老张不等石丑民再说什么,迅速后退一步,戴上毡帽,拉开门闩,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漆黑的墨池,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重新合上,屋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石丑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他靠着冰冷的门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老张最后那句话被抽空了。
“自己掂量。”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要柳玉凤自己决定,用“痨病”这种毁掉一切希望的方式来反抗。这太残忍,太决绝了!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继续躲?躲不过去。反抗?那是螳臂当车。答应去冯府,唱完那该死的堂会,然后被扣下,任由摆布?
不!绝不!
他不能让玉凤陷入那样的境地!
可这“断腕求生”的法子,玉凤肯吗?她那样干净、要强的一个人,宁可背负“倒仓”的自污,也无法忍受被当作玩物的侮辱。让她主动去装痨病,毁掉最看重的嗓音、技艺、名声,变成一个受人唾弃、连门都出不去的“病人”她真的能接受吗?
石丑民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怎样,老张带来的消息是确切的——冯府打算借寿宴扣人,而且行动就在明日!方世谦虽然警告了冯家,但并不能完全阻止,这才给出了这样一个险中求存、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计策。
时间!他缺的就是时间!
他不能再犹豫了。
他一把拉开房门,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雪粒子猛地灌进来,刺得他脸皮生疼。他裹紧单薄的棉袍,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他人,迈开大步,几乎是跑着,冲向易俗社深处,柳玉凤那间如今窗门紧闭的小屋。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只有风声猎猎。石丑民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生疼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段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的回廊的。他冲到柳玉凤的屋门外时,整个人几乎脱力,只能撑着冰冷的门框,剧烈地喘息。
抬起手,想敲门,指尖触到那冰冷粗糙的木门板,却又僵住了。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她明天不仅要去冯府唱堂会,而且可能要面对比上次在刘府更阴险、更龌龊的算计,以及一个让她自毁清名、形同放弃一切的求生法子?
他站在门外,寒风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石丑民鼓起勇气,准备敲门的一刹那,那扇紧闭的木门,却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
柳玉凤站在那里。她没有睡,甚至没卸去白日里为了应酬可能随时来访的“客人”而化的淡妆。灯已经熄了,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吝啬地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轮廓。她穿着睡觉的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旧棉衣,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无惊惶,也无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能将周围的寒冷也凝结住的淡然。
“你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微微有些沙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石丑民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纤弱、却在此刻显露出一种异常平静的女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反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最后只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你知道了?”
柳玉凤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不易察觉。
“方才有动静,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仿佛不是在说明才的险情,而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是冯府派来的人?还是……”
“是方老板那边派人递的话。”石丑民急切地打断她,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门缝,压低了声音,将老张说的话,快速而清晰地转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病得合情合理,病得毫无破绽”,以及时间的紧迫——明日一早冯府就会来要人,他们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柳玉凤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惊惧、慌乱或是绝望。但是没有。从头到尾,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的黑暗,或是偶尔掠过他因激动而紧绷的脸颊。仿佛他讲述的不是一个事关她生死清白的巨大阴谋,而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
直到石丑民说完,胸腔因为急迫而微微起伏时,柳玉凤才缓缓地、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哦,‘痨病’。”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得病,总比被人当成玩意儿强。”
石丑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不是“不”,不是愤怒地拒绝,也不是悲哀地哭泣,而是这样平静、甚至是带着一丝了然的认同!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恐惧。这意味着……她已经想到了这一步,甚至,可能早就想到了。
“玉凤……”他想说什么,想安慰,想阻止,想找到哪怕一丝其他的可能。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面前只有一条悬崖,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么被迫跳下去,在粉身碎骨之前先受尽屈辱。
“东西呢?”柳玉凤忽然问。
石丑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能让我‘病’得像样的东西。”柳玉凤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古井,“吐血的……鸡血,或是别的?引起高热不退的药?或是能让人看起来像是被传染过、又能很快洗掉的疹子什么的?”她问得那样冷静,像是在询问一场普通的戏服如何准备道具,而不是在策划一场赌上自己全部人生的、极其凶险的伪装。
石丑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他能从哪里弄来这些?这是要“病”到连可能被冯府带来“验看”的郎中都看不出破绽的程度!
“我……我……”他语塞了,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空有一身力气,却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算了。”柳玉凤见他这样,反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幽魂的呓语。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无边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我想,方老板既然能让人来递话,应该也会送东西过来。他那样的人,做事,总要周全些。”
话音未落,寂静的院子里,再次传来一阵极轻、却非常规律的,像是某种暗号的叩击声。笃、笃笃、笃。
声音来自院墙的东南角,那里是堆放杂物的死角。
柳玉凤和石丑民几乎同时一震。石丑民迅速转身,快步走到院墙角落。只见墙角根下,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包,不大,用细麻绳扎紧。他迅速捡起,入手沉甸甸的,还有些温热。
不用打开,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拿着布包,转身走回柳玉凤门口。借着微光,他将布包塞到她手里。
入手冰凉,是陶瓷的触感。柳玉凤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攥住了。她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着,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他倒是算无遗策。”她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
方世谦,石丑民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个一直隐藏在刘敬斋和冯家阴影背后的、看不透深浅的男人。他似乎总能算到他们的困境,总能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却又将他们推向更深渊边缘的“办法”。他的“援手”,像精心计算的棋子,每一步都带着冰冷的代价。
“丑民,”柳玉凤忽然抬起眼,认真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印刻在记忆里,“帮我一个忙。”
“你说。”石丑民喉咙发紧。
“我‘病’了以后,”柳玉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就去找钱三儿,或者你认识的其他有点分量、能说上话的老票友,还有以前那些捧过我的人,尤其是年纪大、爱说道、家里在衙门或行当里有点小关系的。不用多说,就告诉他们——柳玉凤坏了嗓子,又得了咳血症,眼看不行了。请他们看在往日情分上,念两句好。”
石丑民愣住了。她这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更多人知道她“病重”,从而形成某种舆论压力,让冯府、让刘敬斋,甚至让方世谦,都不敢轻举妄动?或者,是在向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那个“清雅高洁、惜败红颜”的形象,做一次诀别的叩谢?
这太惨烈了。无异于在她的名字上,亲自刻下“凋零”二字。
但他明白,这是她能想到的,增加这一出戏的“真实性”、并且尽可能地榨取最后一点残余的、人际上可能的“保护”的唯一办法。她在调动她身为一个当红名角最后的影响力,来为自己的“病”背书,来赌那些或许早已薄如纸的人情和面子。
“好。”石丑民喉咙里火烧火燎,只能重重地点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承诺和决心都压进去,“我去办。”
柳玉凤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但那弧度尚未成形,便消散在嘴角冰冷的线条里。
“还有,”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布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冲动。就当真的只是我得了一场大病。”
说完,她不再看石丑民,慢慢后退,然后,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关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彻底将里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石丑民站在冰冷的门外,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布包的重量。夜风呼啸着灌满整个院子,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撞在墙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将会彻底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这一切,他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甚至,要成为推波助澜的一只手。
鸡叫三遍的时候,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了一线鱼肚白,像是用最淡的墨汁,在漆黑的穹隆上划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易俗社的后院里,石丑民一夜未眠。他靠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柳玉凤那间小屋紧闭的门。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小库房里翻出来的、半锈的铁钳,指节捏得发白,手心被粗糙的铁锈磨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防备可能提前到来的冯府恶仆?还是防备别的、更坏的可能?他只是神经质地攥着,仿佛这是他与门外那个险恶世界抗衡的唯一倚仗。
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然后,就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即将刺破云层,将灰白的、冰冷的光投进院子时——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玉凤扶着门框,几乎是摇晃着出现在门口。她没有披斗篷,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脸色在破晓的微光中,白得像一张宣纸,不,比宣纸更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却是一种异常的、不正常的嫣红。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目光空洞,像是没有焦距。然后,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不是一般的咳嗽,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干咳。咳得她浑身都在抖,单薄的身子像秋风里的落叶,随时都会散架。咳嗽声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厉。
石丑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铁钳的手猛然用力,冰冷的铁锈几乎要嵌进肉里。
终于,一阵更猛烈的咳嗽之后,柳玉凤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扑,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殷红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顺着苍白的手背,缓缓地,蜿蜒地,流了下来。
是血。
那红色在清冷的晨光下,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她张开手,掌心赫然是几块咳出的、带着血丝的浓痰。血色在灰白的地面上迅速泅开,变成一小滩暗红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闻声从各自屋里惊惶跑出来的、同样在守夜的赵桂兰和离得近的两个老妈妈。她的眼神涣散,脸上却奇迹般地没有多少痛苦的表情,只是茫然、疲惫,像是刚刚跋涉过千山万水,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我……咳……我这是……”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嘴唇颤抖着,又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我这是……怎么了……好冷……”
话音未落,她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玉凤——!”
赵桂兰第一个尖叫出声,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易俗社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砰砰”地敲响了。声音急促,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