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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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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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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四十章 劫火·余烬·固守

民国二十七年冬 至 民国二十八年春自城东关帝庙那场“战时文艺宣传演出”告一段落,易俗社的日子便像一架安上了新轮子的老牛车,被一股无形且巨大的力推着,吭哧吭哧、无法停歇地往前碾。正月二十二,黄历上写着“宜出行”,便是省里定下的下乡日子。离出发还剩短短两天,戏社里外却没了往日的散漫——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被无形鞭子抽着的、紧绷的忙乱。

那几口装着陈旧蟒袍、凤冠、刀枪把子的大箱,终究没被塞进库房最阴暗的角落。吴伯和哑伯,一个叹着气,一个闷着头,将那些依旧光鲜的“老物件”从箱里一件件“请”出,用粗布仔细擦拭一遍尘土——仿佛擦拭的不是戏服,是一段段蒙尘的过往。连同那几十卷用手抄、用油印的老剧本、曲谱,一同装上了那几辆雇来的、包了厚毡布的大车。

“这一去,万一再遇上昨儿那阵势,甭管新的旧的,能多保住一件是一件。”吴伯把一件绛紫色的团龙帔折好,小心放进垫了稻草的箱底,对过来查看的石丑民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乡下……乡下也未必太平。万一……”他没说下去,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那眼神里,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更多的是对这堆“老根”前途未卜的疼惜。

石丑民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箱板。这些行头,沉甸甸的,压手。丝线是软的,绫罗是滑的,可浸在里面的,是多少代艺人手心的温度,是多少场戏文里滚过的悲欢离合?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时光与汗渍的香樟气味,此刻闻起来,像一种悠远的、即将被封存的叹息。它们要和那些簇新的、充满刺鼻油墨味和口号声的标语横幅、简陋的农家衣裳道具挤在一起,去奔赴一场谁也看不清尽头、更不知是祸是福的行程。

“带上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戏社的根,一半在人,一半就在这些玩意儿里。人在,东西在,戏社就……垮不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带上这些,更像是带上一种念想,一种对抗眼前这陌生而坚硬浪潮的、微弱到几乎无用的底气。仿佛只要这些旧物还在身侧,那个曾经唱惯了“咿咿呀呀”才子佳人、演遍了忠奸善恶传奇的“易俗社”,才不至于在震天的口号和急促的锣鼓点里,彻底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一台纯粹的、冷硬的宣传机器。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往日三两成群、插科打诨、为了一句唱腔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不见了。所有人都在埋头做事,动作麻利,却安静得异样。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不是兴奋,也不是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被推着走的顺从。

墙根下,李老生蹲在那儿,膝盖上垫了块破布,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两套新赶制出来的、扮演“鬼子兵”和“汉奸狗腿子”的灰色土布褂子补着歪歪扭扭的针脚。他眯缝着老花眼,手指捏着针,动作迟缓却专注得近乎虔诚。当年为了《金沙滩》里杨继业一副靠旗上的璎珞该用几色丝线,他能跟管衣箱的吵上半天,讲究个“宁穿破,不穿错”。可如今,却对着这针脚粗糙、毫无美感可言的“戏服”较劲,生怕路上破了没得替换。时代的荒谬,在这细密的针脚里无声流淌。

“歪了?”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熟悉的市井气。李老生抬头,是钱三儿,手里端着一个破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稀薄热气的糊糊——社里如今也只剩下这个了。

李老生没吭声,只是把针往布上一别,指了指褂子袖口一处针脚稀疏的地方。

钱三儿探头看了看,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得,您老眼神不济,放着我来。这点子糙活计,我在家没少替我婆娘干。”说着,也不管李老生同意不同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接过针线,就着昏暗的天光,笨拙却极其认真地缝补起来。他那双常年打杂、搬箱子磨出厚茧的手,捏着细小的针显得格外别扭,可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在修补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李老生默默地喝了一口那寡淡的糊糊,温热顺着喉咙滚下去,勉强驱散了初春清晨渗骨的寒气。他看着钱三儿那难得认真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平时最爱计较、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钱串子”,昨天掏出那皱巴巴包着的二十大洋塞给石丑民的情景,还在他眼前晃。那布包硌手,里面是大洋、铜子,还有些碎票子,混杂在一起,是钱三儿不知攒了多久、原本打算给老家侄子娶媳妇的钱。原来那斤斤计较的外壳底下,也藏着这么滚烫的、不管不顾的一块东西。

“三儿,”李老生嗓子有些发干,声音哑哑的,“你哥那事以前咋没听你提过?”

钱三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只是盯着那针脚:“提啥?人没了,说多了伤心。咱这行当,台上哭天抹泪是戏,是给看客瞧的……”他哽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指头,赶紧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台下把眼泪咽肚子里,该干的活儿还得干,该吃的饭还得吃。”

他没再说下去,李老生也没再问。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守着那一件破褂子,守着这片刻无言的、属于底层人之间的懂得。远处,胡琴刘正在调试那把跟随了他几十年的板胡弦子。因为要适应下乡户外空旷的场地,不得不将琴弦绷得更紧些,拉出来的调子便带着一种尖利而凄惶的味道,像西北荒原上呜咽的风,刮过残破的屋顶茅草,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院子另一头,周满仓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学徒,清点那几口新打的大木箱子。箱子里是新刻印的“战时宣传”唱本、用粗糙木版印制的彩色传单,还有一摞摞卷得整整齐齐、待张贴的标语。红纸黑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刺眼地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大西北”、“军民合作保家乡”。周满仓拿着个小本子,一一核对数目,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慌乱掩盖下的、异样的亢奋。他指着一个学徒搬动标语卷轴时略显毛躁的动作,压着声音斥道:“轻着点!手底下没个轻重!这可都是省里下来的紧要东西,一张都不能少,一个字都不能污了!”那语气,不像是在搬戏社的道具,倒像是在押运什么军火辎重。

角落里,临时支起来的破旧方桌旁,孙先生和几个管事的老人正围着一张用毛笔画得歪歪扭扭的路线图。孙先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指着图上几个用墨点勉强标注的村镇名字:“灞桥是头一站,按上头给的条子,说是有镇公所的人接应。粮食跟草料,上头说到地方有安排,可咱们……咱们自家也得备点干粮应急,这一路,翻山过河的,谁也说不好路上是什么光景。”他说着,抬眼看了看走近的石丑民,压低了声音,“丑民,你看这……咱们心里得有个底。”

石丑民走过去,目光在那张简陋得可怜的地图上扫过。灞桥、狄寨、新筑、耿镇,这些地名,有的他只在早年赶场子的老艺人口中听说过,有的则全然陌生。那条代表道路的墨线弯弯曲曲,像一条挣扎的蚯蚓,穿过干涸的河道,翻过光秃的土塬,通向关中平原边缘那些更贫穷、更动荡、也更陌生的地方。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按图上走。”石丑民的手指点了点地图,指尖沾上一点未干的墨渍,“省里既然安排了接应,咱们就信这一回。干粮……”他顿了顿,“社里剩下的那些杂面、黑豆,还有昨天张掌柜、王掌柜好心送来的,都带上,紧着点用,估摸着够咱们撑到灞桥。到了地方,再看看情形。”

他没把话说透。信,又能信几分?这年月,拍胸脯保证的人,转天也许就换了副面孔,或者干脆没了人影。车站被炸的消息早已传开,人心惶惶,谁又能保证那些“接应”不是纸上的空话?但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眼下这点勉强捏合起来的人心,恐怕就要散了。他必须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相信前头有一条能走通的路。

“还有,”石丑民的声音压得更低,只让桌边这几个人能听见,“各家有老有小、身子骨弱实在走不动的,还有受伤没好的,就跟着李老哥一块儿留下,看家。”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费力站起的李老生,“门锁好,粮食藏好,值钱的东西。”他忽然停住,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社里哪还有什么值钱东西?值钱的,是那些带不走的老行头、老本子,是这人心里那点还没被磨灭的念想。“那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旧椅子,还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玉凤留下的那个箱子,都挪到哑伯那小屋里去,那儿不起眼。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好歹……好歹给社里留点念想。”

提到“玉凤的箱子”,他心头还是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尖锐而短暂的刺痛后,是绵长空茫的酸楚。但很快,这感觉就被更大、更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四十几口人、十几挂即将启程的大车、一堆堆箱笼道具、以及那份沉甸甸压在人头顶、不知道是福是祸的“政治任务”。个人的悲欢,在这巨大的、名为“生存”与“责任”的洪流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丑民,”孙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躲闪,也藏着决心,“我……我想了想,账本、票据、跟各处往来的文书凭据,还是我带着熟些。路上开销、跟地方上打交道盘算,我也能帮衬着点。”他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家里头你嫂子带着孩子们,我都送到她娘家村里去了,那边山沟沟深,说是安稳些。”

石丑民看着这位一直守在后台拨算盘、胆子比针尖还小的账房先生,心头蓦地一热。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沾着尘土和木屑的手,重重拍了拍孙先生瘦削得硌人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冰凉,却带着男人之间无需言明的温度与托付。

就在这时——

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慌得像炸了窝的马蜂,还夹杂着变了调的、惊恐到极致的呼喊,像钝刀子划破紧绷的鼓面:

“不好了!不好了!城东……城东炸了!日本人的飞机!黑压压的!”

院子里瞬间死寂。

胡琴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戛然而止。钱三儿的针线僵在半空。搬箱子的学徒手一松,木箱“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凝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院门口。

一个跑得帽子都掉了、脸色惨白如纸的学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东边的天空,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轰!轰隆隆的!我听见了!看见黑烟!冒得老高!就在火车站那边!街……街上人都疯了!都在往城里跑!往防空洞挤!”

寒意,像是从地底下骤然钻出的冰蛇,顺着每个人的脚脖子瞬间窜遍全身,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刚才还充塞着忙碌、悲壮、以及些许“出征”前紧张气氛的院子,刹那间凝固成一块巨大的、充满恐惧的冰块。

石丑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向东边望去。阴沉沉的天幕下,目力所及之处暂时还看不到冲天的黑烟,但那沉闷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带着地面隐隐颤抖的爆炸声,已经开始隐隐传来。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钝重而残忍的轰响,像无数头远古巨兽在地下同时咆哮,碾过厚重的城墙,碾过低矮的屋脊,碾过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空气里,似乎已经能嗅到那股混合着硫磺、硝烟和某种焦糊的、死亡的气息。

“快!”石丑民的吼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暴烈力量,“东西都别管了!所有人!进屋!进地窖!快!!”

院子瞬间“炸”了。刚才那井然有序、带着悲壮感的忙碌,眨眼间变成了毫无章法的、本能的逃命。年轻的学徒们尖叫着丢下手里的东西,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撞翻了水桶,踢散了柴堆;老艺人们腿脚不便,被撞得东倒西歪,惊惶地挥舞着手臂;几个年纪小的娃娃吓得哇哇大哭,被大人慌乱地搂在怀里;女眷们更是脸色煞白,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别乱!都别乱!听石老板的!”李老生不知哪来的力气,拄着那根新找来的榆木棍子,猛地站起来,用他那因常年唱老生而练就的、即便苍老也依旧洪亮的嗓子吼道,“年轻力壮的后生!搀着老的!扶着小的!往戏台底下跑!那儿有地窖!快!”

“对!戏台底下!快!”钱三儿也跟着吼起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他一把扯起吓瘫在地上、只会哭的小豆子,往怀里一夹,像夹一袋粮食,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往戏台方向冲。

石丑民没有动。他像一根被钉死在院子中央的木桩,死死地盯着东边天空。耳朵里的爆炸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一种尖锐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凄厉的呼啸——那是飞机俯冲时发出的声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铅灰色的天幕尽头,隐约看到了几个细小的黑点,像饥饿的秃鹫,带着不祥的死亡气息,在天际盘旋。紧接着,刺目的火光一闪,随即是更大更浓的黑烟柱冲天而起,接二连三。爆炸的闷响不再是隐隐传来,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城墙根,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震得人心口发麻,牙齿咯咯作响。

这不是戏台上模拟的、用锣鼓点和烟火制造的“鬼子进村”。这是真实的、冰冷的、带着钢铁腥风和灼热火焰的死亡,正从天而降,要将这座古城、连同里面蝼蚁般生存的人们,一并撕碎。戏文里可以智斗,可以“抄起扁担打豺狼”,可以最终邪不压正、皆大欢喜。可现实中,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死神,人除了逃,缩在最卑微的角落祈求幸运,还能做什么?那被精心编排、反复演练的《除害记》,那些慷慨激昂的唱词,那些同仇敌忾的表演,在此刻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丑民!你还愣着干啥!”孙先生带着哭腔的嘶喊在耳边炸开,同时一只瘦削却有力的手狠狠扯了他一把。

石丑民猛地回神,一扭头,看到大部分人都已连滚爬爬、互相搀扶着躲进了戏台后的土坯房,或是钻进了戏台底下那个平时堆放杂物、低矮潮湿、勉强能容身的地窖。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吓傻了、瘫在地上动弹不了的老人和孩子,还有吴伯,正佝偻着腰,脸涨得发紫,拼命想把那口装着“老物件”的箱子往屋里拖——箱子太沉,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分毫。

“吴伯!别管箱子了!人要紧!!!”石丑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叉。他几步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掰开吴伯死死扒着箱边、青筋暴起的手。老人的手指冰凉,颤抖着,却像铁钳一样扣着。“不能扔!不能扔啊丑民!”吴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冲出眼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沟壑,“这是……这是社里的命根子,老祖宗留下来的。”

“命根子是活人!!!”石丑民目眦欲裂,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吴伯从那箱子边扯开,往戏台方向拽。另一个吓瘫了的老琴师,也被闻声折返回来的钱三儿和李老生合力架了起来,踉跄着往安全处奔。

就在他们几个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刚跑到戏台破旧的檐下,甚至还没完全钻进地窖口时,一声近得仿佛就在头顶正上方、就在戏社围墙外炸开的巨响,轰然传来!!!

那不是闷响,是尖锐到极致的、撕裂一切的爆鸣!巨大的气浪像一堵无形的、厚重无比的墙,夹杂着滚烫的尘土、破碎的瓦砾、断裂的木屑,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灼热而腥甜的气味,狠狠拍在所有人的背上、头上!石丑民只觉得两只耳朵“嗡”地一声长鸣,瞬间失聪,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紧接着,刺鼻的硝烟味、木头燃烧的焦糊味、还有隐约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踉跄了一下,全靠死死抓住一根撑檐的柱子才没摔倒。回头望去——

院子靠东边的那排灶房,塌了半边。土坯墙像被巨人用拳头狠狠砸过,豁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火光和浓烟正从残垣断壁里滚滚冒出,刚才还堆在灶房旁边的几捆柴火,此刻已经烧了起来,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物。天空被更远处(也许是火车站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柱染成一种怪异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低低地压在城墙和屋脊上空,仿佛天都要塌下来。更远处,更密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隐约的、非人的哭喊和尖叫,顺着风飘过来,像钝刀子一样,慢条斯理地切割着每个人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所有人都挤在戏台下那个狭小、阴暗、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地窖里。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粗重得像破风箱似的喘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还有外面火烧木头的哔剥声,以及远处那连绵不绝的、仿佛永不会停歇的爆炸闷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头顶,淹没口鼻。

石丑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羊骨哨硬硬地硌着皮肤。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清醒。来了,真的来了。关帝庙前那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口号声还在耳边幻听般回响,郑干事那满意的、带着嘉许意味的笑容还在眼前晃动,那三十斤粗粮的许诺,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下乡路线图,钱三儿塞过来那个硌手的布包,老陈调琴时喃喃自语般的“给儿子加油”……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两天为了“任务”而生的忙碌、争执、隐忍、以及那点被强行点燃的、虚浮的“使命感”,都被刚才那几声近在咫尺的巨响,炸得粉碎,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生存本质。

黑暗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个年纪最小的学徒,大概是想起了城里的爹娘,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无边无际的恐惧。这哭声像是带着传染性,更多的、压抑的抽噎声窸窸窣窣地响起,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格外令人心头发慌。

“都憋回去!”石丑民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窖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行镇定的力量,压过了那些抽泣,“哭!哭顶个屁用!把眼泪擦干净!仔细听外面的动静!飞机走了没有!”

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更沉重的、压抑的呼吸。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爆炸余音中,捕捉着任何可能预示危险或平安的声响。外面的火还在烧,噼啪声不断,浓烟呛人的气味越来越重,顺着地窖的缝隙钻进来,引得一阵阵咳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外面的爆炸声终于彻底停了。只剩下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更远处一些零星的、不知是什么发出的坍塌或呼喊声。

石丑民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地窖口探出头去。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浓烟更密了,遮蔽了原本就惨淡的日头,让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种黄昏般的、不祥的昏暗。院子里,灶房的火还在烧,但火势似乎被倒塌的土墙压住,小了一些。那几口装着老行头和新道具的箱子,歪倒在一旁,好在离火头还有些距离,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混合着泥土和灰烬的污垢。戏台那两根朱红色的柱子,裂痕似乎更大了些。

“先别动,”他缩回头,哑着嗓子对身后黑乎乎的人影说,“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那令人魂飞魄散的飞机轰鸣和爆炸声,石丑民才第一个爬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他环顾四周,戏社的主体建筑——那座他们唱了无数悲欢离合的砖木屋子——还算完好,只是门窗被震坏了不少,瓦片也掉了许多,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尘土、碎瓦、烧焦的木料和散落的杂物。那把他下令必须带上的、装有“老物件”的箱子旁边,散落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带着焦痕的破布。

紧接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心有余悸地爬了出来,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灰土,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像一群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失魂落魄的虫子。

“快!看看受伤的没有!”石丑民一边喊,一边在人群里快速扫视。

万幸,刚才反应还算快,除了几个磕碰擦伤、吓得腿软站不起来的,并没有人被倒塌的房屋直接砸到。李老生的榆木棍子彻底断了,钱三儿的手在刚才拖拽吴伯时被箱子的木刺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此刻正汩汩冒着血。孙先生的眼镜碎了一片镜片,脸上有道被飞溅碎木划出的血痕,看上去有些滑稽,更显得狼狈。最严重的是那个叫栓子的小徒弟,大概是被飞溅的瓦片砸中了额头,血流不止,正被哑伯用撕下来的衣襟布条紧紧捂着,布条很快被血浸透。

石丑民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伤口不算特别深,但皮开肉绽,血不停地往外涌,糊了小徒弟半张脸,衬得那张稚嫩的脸惨白如纸。哑伯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混杂着灰尘和焦急,冲他用力地比划着,意思是得赶紧找大夫,血止不住。

“老陈!老陈你会包扎,先给他紧上!用力按住!”石丑民招呼着社里一个懂些草药外伤的老艺人,又转向孙先生,“孙先生,你带两个人,去附近街面上看看,还有没有大夫在,药铺还开不开门!实在不行,找点止血的草药,我记得后院墙角好像有老早种下的几棵三七,不知道被炸了没有……”

安排完伤者,他直起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戏台。

戏台还在。那熟悉的、承载了无数悲欢的台子,还在那里。但台口那两根漆成朱红色的柱子,被震裂了一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缝隙,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从柱顶几乎裂到柱脚。顶棚的苇席破了好几处大洞,透过破洞能看到后面那片被浓烟和火光映成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天空。台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瓦砾、尘土,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块破门板。那把常年放在台侧、供角儿们候场休息用的老花梨木椅,被气浪掀翻在地,一条腿似乎也裂了,歪在一边,积了厚厚一层灰。

石丑民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他弯腰,想把它扶起来。手碰到冰冷的、积着厚厚灰尘的扶手时,顿了一下。这把椅子,他太熟悉了。胡三丑师父在时,就常常坐在这把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这帮毛头小子在台上一招一式地练功,错了就是一戒尺,从不含糊。后来师父不在了,这把椅子就常常空着,再后来,成了他石丑民偶尔疲累时,歇脚、发呆、想心事的地方。它沉默地立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听着戏起戏落,仿佛戏台、戏社、乃至这百年梨园行当本身的一个沉默的、却不容忽视的见证者。它见证过辉煌,也见证过落寞,见证过师父的严苛,见证过他的偷师,见证过他和柳玉凤并肩站在台侧对词的晨光,也见证过他独自一人对着空台子抽烟的夜晚。

可现在,它倒了,裂了。就像这看似安稳的、被四堵高墙围起来的“戏台”生活,在真正的、从天而降的、不讲道理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小孩子搭的纸房子,一吹就倒,一碰就碎。那些关于艺术、关于传承、关于“移风易俗”的理想,在燃烧的烈焰和横飞的弹片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焦糊味,呛得他肺疼。手上用力,将那把沉重的椅子扶正。那条裂了的腿有些松动,咯吱作响,但好歹还能勉强立住。他拿袖子,很慢、很仔细地,抹去扶手上厚厚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庄重的仪式。然后,他没有坐下,只是退开两步,静静地、近乎呆滞地看着它。椅子歪斜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打断了腿、却依旧倔强挺着脊梁的老人。

“丑民,”李老生拄着那根断了一截的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顺着他呆滞的目光也看向那把椅子,又看看破损的戏台,脸上松弛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重得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老天爷,这是……这是不给活路啊……”

石丑民没接话。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这一张张惊魂未定、满面尘土、写满了恐惧和茫然的脸。钱三儿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胡乱地用刚才包扎伤口剩下的破布条缠着手上那道口子,动作粗鲁,眉头紧锁。周满仓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还在冒烟的灶房废墟。小豆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血迹,紧紧抓着哑伯那件破旧褂子的衣角,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胡琴刘抱着他那把侥幸没被砸坏的板胡,琴筒上蒙了一层灰,他呆呆地望着灶房的火光,眼神空洞,仿佛魂已经随着那爆炸声飞走了。更多的人,是同样的茫然、恐惧、不知所措,像一群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打懵了的羔羊。

刚才躲进地窖时那种短暂的、同舟共济、相依为命的紧绷气氛,随着危险的暂时退去,似乎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前路的恐慌和无力。家被炸了,城还在被炸,接下来去哪儿?这戏还怎么唱?这日子还怎么过?

“怕吗?”石丑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没有人回答。怕?怎么不怕?刚才炸弹落下的时候,魂儿都快吓飞了。那巨大的声响,那灼热的气浪,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腿肚子转筋。可这话,没人说得出口,仿佛说出来,就更显得自己懦弱,更显得这恐惧真实可怖。

“我也怕。”石丑民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怕死,怕这戏社没了,怕大家散了伙,怕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点玩意儿,砸了,烧了,彻底没了声响,就像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麻木、或惊惶的脸上缓缓移过,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都刻进脑子里。

“可光怕,有用吗?”他抬手指向东边,那里黑烟依旧翻滚,“炸弹下来,该塌的房还是会塌,该死的人躲不过,还是躲不过。城里头,火车站那边,不知道多少人家,这会儿比咱们还惨。哭,喊,骂娘,求神拜佛,都不顶用。”

他走到那几口歪倒的箱子前,弯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那些他下令必须带上的“老物件”——绣着繁复金线的蟒袍、缀着珠翠点翠的凤冠、描画着忠奸善恶脸谱的面具、还有那些泛黄的手抄剧本——此刻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土,有的还被飞溅的泥水污了,蜷缩在箱底,在远处火光忽明忽暗的映照下,失去了往日舞台上聚光灯下的流光华彩,显得有些暗淡,有些陈旧,甚至在这满目疮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滑稽。它们曾经代表着一个世界的秩序、美感和尊严,如今却和瓦砾、焦木躺在一起。

可石丑民看着它们,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也更加清晰。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拿起一顶破了洞的、扮演老生用的髯口(胡子)。苍白的马尾毛沾满了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抖了抖,细小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关于过去的幽灵。

“咱们是什么人?”他问,声音不高,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土地,“咱们是唱戏的。这世道,当兵的扛枪打仗,种地的缴粮纳草,读书的写文章喊口号。咱们呢?咱们除了唱戏,还会干啥?”

他把那顶髯口举高了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可就是这点‘唱戏’,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命,是咱们在这世上活过一遭、留下点动静的唯一凭据!戏台塌了,可以再搭!行头脏了,可以再洗!本子烧了,只要人还记得,只要这口气还在,就能再写、再传!可要是人心散了,怕了,不唱了,认怂了,那才是真没了!真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那顶髯口小心地放回箱子,合上箱盖,发出“啪”的一声沉闷轻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刚才,飞机在天上飞,炸弹往下掉。咱们没法子,只能躲,只能逃。这是人的本能,不丢人。”他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力量,“可咱们逃得了今天,能逃得了明天,逃得了这一辈子吗?这仗,谁知道打到哪年哪月?这乱世,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周围的人,最后,指向那破损的戏台,指向那几口箱子。

“——咱们的活路,不在躲,不在逃!咱们的活路,就在这儿——在咱们这些人还没死绝!在咱们心里头那点戏还没忘光!在咱们还能张开嘴、还能吼出声!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唱,只要还有一个人愿听,这戏,这秦腔,这易俗社,就倒不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零星的火烧噼啪声,和风穿过残破窗棂的呜咽。

钱三儿怔怔地看着石丑民,手上的伤似乎忘了疼。李老生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泪光,还是被这番话勉强点燃的、微弱的光?周满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年轻的学徒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少了几分纯粹的惊慌,多了几分茫然中的、被强行注入的坚定。

“东西,清点!坏了的,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记下来!受伤的,赶紧包扎!没受伤的,把火扑灭,把院子里能收拾的都收拾出来!”石丑民开始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调子,却比平时更多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决断,“孙先生,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人跑散了!刘师傅,看看家伙事儿(乐器)坏了多少,还能不能响!吴伯,哑伯,箱笼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被火星子燎着!其他人,能动弹的,都动手!”

没有犹豫,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余的话。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为了鼓劲,而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再残酷不过的事实——除了往前走,除了把眼前这烂摊子收拾起来,他们别无选择。人们动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疲惫,也带着一种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的、像风中之烛般的火苗。

钱三儿第一个冲向还在冒烟的灶房废墟,脱下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外衣,用力扑打余火。李老生瘸着腿,开始指挥几个年轻后生把散落各处的道具、行头、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到一起。周满仓咬了咬牙,也加入了清点物资的行列,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眼神也还有些发直。小豆子抹了把脸上的泪和血,捡起旁边的扫帚,开始默默地、一下一下地清扫满院的瓦砾尘土。那个额头受伤的栓子,被老陈和哑伯扶着,靠在墙根,血总算暂时止住了,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看着石丑民,小声地、带着哭腔说:“石老板,我不怕疼,等我好了,我……我还要唱戏。”

石丑民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汗湿的、沾着灰尘的头发。孩子头发很软,像柳玉凤刚走那年春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带着、装着最后一点干粮的小布袋——那是赵桂兰硬塞给他的,让他路上饿的时候垫垫——从里面掰了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塞到栓子手里。“省着点吃。”

羊骨哨静静地躺在石丑民汗湿的掌心,凉得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看着它,看了很久,才把它重新揣回贴肉的胸口。

他慢慢站起身,开始捡拾满院的狼藉。他捡得很慢,一块碎瓦,一片木屑,一根烧焦的椽子。粗糙的手指被碎瓦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渗出来,混进黑色的炭灰和土里,他像是没有察觉。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

李老生拄着那半截拐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挪过来,吃力地弯下腰,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去捡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小碎瓦。然后是钱三儿,吐掉嘴里带着血的唾沫,胡乱把手上的伤布条勒得更紧些,也蹲下身。接着是刘师傅,他把琴弓轻轻靠在没塌的墙边,走了过来。周满仓犹豫了一下,也弯腰加入了。更多的手,或苍老,或稚嫩,或满是老茧,或带着伤,都伸向了这片被战火撕裂、又被重新拾起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只有瓦砾与瓦砾碰撞的轻响,木料被拖动时沉闷的刮擦声,扫帚划过大面积尘土时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空气中硝烟和焦糊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实的氛围正在默默生成。那不是言语能表达的决绝,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把被炸碎的生活一片片拼回来,哪怕拼回的只是最简陋的雏形。

太阳渐渐西斜,浑浊的光线给断壁残垣、忙碌的人群披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院子里的狼藉初步被归拢成几堆。倒塌的灶房清理出了大致的形状,碎砖烂瓦垒在一旁。裂开的戏台柱子,用捡来的木条和麻绳勉强捆了几道,歪斜着,却不再显得摇摇欲坠。那把老花梨木椅子被扶到了稍远处墙根的阴影里,静静地待着,断腿的地方塞了块木头垫着。

正当所有人精疲力竭,或坐或靠在墙角喘息,望着恢复几分整洁却愈发空旷冷清的院子时,大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声音突兀而惊慌,伴随着一个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石老板!石老板!开门啊!快开门!”

钱三儿离门最近,愣了一下,和石丑民交换了个眼神。石丑民放下手里的簸箕,抹了把额头的汗,示意他开门。

门闩拉开,撞进来的几乎是郑干事派来的那个年轻的小跟班。他整个人像是在土堆里滚过,帽子歪在一边,灰头土脸,脸上的惊恐比上次空袭前通报消息时更甚,连中山装的扣子都崩开了一个,衣角被撕破。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他进门就软了腿脚,差点瘫在地上,被钱三儿一把扶住,可他依旧挣扎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石丑民,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炸……炸惨了!城东……城东火车站一带……全、全没了!”他伸出双手,胡乱地比划着,“黑烟到处都是火!哭……好多人……断胳膊断腿!铁轨都扭成了……麻花!郑干事、郑干事他们全在那边忙……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语无伦次,信息破碎,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惨状却透过他扭曲的表情和不成句的嘶喊,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瞬间又被更巨大、更真实的恐怖攥紧。刚刚清理掉的瓦砾尘土,此刻仿佛又重新压在每个人胸口,带着更浓的血腥味。

石丑民一把抓住小干事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一缩:“说清楚!郑干事人呢?省里、上头现在怎么说?”

小干事被他捏得回了点神,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郑干事在省府那边根本出不来!人太多了!伤兵、百姓全挤在那儿!省府……省府下了紧急命令!疏散!所有机关、学校、厂子,能走的立刻疏散出城!到乡下去!”

疏散?石丑民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刚刚归整好的戏箱和捆扎停当的几辆大车。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小干事像是才想起此行的主要任务,抹了把脸,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些,声音却还在抖:“郑干事……郑干事让我一定过来传令!疏散归疏散,但是……但是你们的任务,下乡宣传的任务,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快、扩大!上面说了,越是这样时候,越要……越要‘鼓舞民心士气’!”

他顿了顿,试图模仿出上级不容置疑的口吻,却因余悸未消而显得底气不足:“郑干事还说,说长安城里人心都炸了锅,乱成了一锅粥,正需要你们这样的‘榜样’,到乡下去,把军民一心、抗战到底的精神,传扬出去!这……这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是重中之重!”

院子里一片死寂。小干事带来的消息,像一个冰坨子,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一点重建家园的微热火苗,彻底冻住了。城里,他们熟悉的、赖以生存的长安城,正在经历惨绝人寰的屠杀,化为炼狱;而他们,却要带着这“榜样”的沉重光环,去到另一个陌生的、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地方,去继续那场不知能否打动人心、又意义何在的演出。

刚刚还在院子里捡瓦砾时萌生出的、模糊的“修好它,就在这里守着”的念头,被这残酷的命令打得粉碎。他们不仅守不住这方残破的院落,连留下哀悼、舔舐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石丑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口腔里满是灰尘和血腥混合的铁锈味。他想说点什么,想质疑,甚至想怒吼。但眼前这个小干事惊惶失措、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一个传话筒,命令来自更高、更不可抗拒的地方。

“知道了。”石丑民松开抓着小干事胳膊的手,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情绪,“你去回话。东西已经收拾差不多了。粮食……”

“粮食省里会协调!尽量、尽量想办法!”小干事像是急于完成任务,抢着说,“路线……路线可能要调整,避开主要……主要目标。你们……你们务必抓紧!明天,最迟后天,必须动身!”

说完这些,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院里压抑死寂的气氛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匆匆对石丑民拱了拱手,甚至不敢再看其他人的脸,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大门。

他走后很久,院里都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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