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正月底,长安城里过年余下的红纸屑还没扫干净,城隍庙的香火却比往年盛了一倍。都说今年世道不太平,要靠着神明多照应些。易俗社门前的雪早化干净了,青石板被踩得油亮,连着半个月,每天清晨都挤满了等戏牌子的熟客,吵吵嚷嚷地问今儿个挂谁的戏。
王老疙瘩蹲在社门口的石墩上,嘬着旱烟锅子,看着戏牌子上新添上去那几行字。墨是昨晚韩社长亲自研的,落笔的时候手还有点抖——这是社里多少年没有过的阵仗了。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初三压轴《卖酒》
凤姐:柳玉凤
蒋干:石丑民
后面还有两出,是胡三丑的《打金枝》和周满仓的《三请樊梨花》,但人都盯着前头那两行看。王老疙瘩吐了口烟,拿烟杆子点点那“石丑民”三个字,对旁边提篮卖瓜子的张瘸子说:“瞅见没?后生可畏——这才几天?杂役变头牌了。”
张瘸子咧嘴乐:“他杂役的时候我就看好他!那年冬天他给老钱家送煤,我跟他说,后生你这嗓音亮堂,适合唱黑头,他愣是跟我摇头,说就想学丑,学那逗人笑的。”
“你懂个屁,”王老疙瘩敲敲烟锅,“丑是戏台的眼,逗人笑的是下乘,唱出人苦的才是上乘——这话胡三爷早两年就说过。”
正说着,易俗社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阿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块湿抹布,冲着外面喊:“都散开些!别堵着门口!待会儿卸货的车进不来了!”
人群依言稍稍后退,一双双眼睛却依旧牢牢黏着门缝,不肯挪开。人群中有人高声打趣:“阿福哥!今儿石丑民登台不?我想请他给我家小儿题个名,沾沾角儿的喜气!”
阿福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没好气道:“写名儿?你把石师傅当街头卖字的啦?人家现在忙得很,昨儿练功练到三更天,今早又吊了半个时辰的嗓子,这会儿刚歇下,等着晚上走台呢!”
这话说出去,门外倒安静了片刻。三更天吊嗓子,这苦头不是什么人都肯吃的。去年这会儿,还是钱三儿在这儿摆架子,说练功练伤了腰,要歇个三天,结果被胡三丑当着众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钱三儿已经是胡师父正儿八经收了三年的徒弟了。这才一年,石丑民的名字就顶了上去,连钱三儿今儿个挂戏,都排在他后面了。
人群里有上了岁数的戏迷摇了摇头,低声跟旁边人说:“这是要变天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变天,长安城里戏班子多,易俗社算不得顶大的,排前头的是鸿庆社、益和社,再往后才是易俗社。可易俗社今年开春的势头不一样——单说那出《卖酒》,自打年前柳玉凤跟石丑民搭上,先在自家小园子里演了两场,也不知怎么传出去的,没两天就火了。开始是东大街开杂货铺的周掌柜来看,看得拍案叫绝,回去跟他那帮生意场上的朋友讲:“易俗社新搭的这对,一个青衣一个丑,唱得那叫一个绝!”
生意人嘴巴利,又舍得花钱捧角儿,没几天就传遍了南院门、钟楼、西大街这几个热闹地界。等过了年开箱,挂出牌子,第一场就卖空了,连加塞的条凳都坐满了人。第二场更甚,门口蹲着几十号等退票的,眼巴巴盯着那些穿长衫的先生老爷们进去。到了第三场,就有专门跑码头的“捧角客”来了——那些人腰包里揣着大洋,专门去各戏园子寻新角儿,见了有潜力的,出钱捧人,往后角儿红了,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韩社长心里门儿清。昨夜他把石丑民叫到账房,点了盏油灯,看着这孩子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脊梁挺得笔直,眼里有光——那是只有熬过饥寒、又见着盼头的人才会有的光。
“丑民啊,”韩社长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你来看。”
石丑民凑过去看,韩社长指着上个月的收支栏:“年前这出《卖酒》,连演七场,场场满座——刨去开销,净余了五十六块大洋。按老规矩,角儿拿四成,你这份是二十二块四。”
他从抽屉里数出二十二块四毛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油灯光照在银元上,亮晶晶的。石丑民盯着那叠钱,喉结动了动,没伸手。
“拿着,”韩社长声音温和了些,“这是你该得的。咱们唱戏的,台上光鲜,台下苦熬,图的什么?不就图个衣食体面,图个艺能养家么?你今年二十了,也该攒点钱,往后成家立业,总得有个底子。”
石丑民这才伸手接过,一块一块数好,揣进怀里,银元坚硬的棱角隔着单薄棉布衣料抵着胸口,硌得皮肉发紧,更硌得他心绪惶然。他并非从未见过银钱,昔日做杂役,月月劳碌只得寥寥数枚铜板,攒上大半年方能换得一枚袁大头。可那是苦力血汗钱,粗糙厚重;而今这二十二块大洋,是凭一身技艺挣来的戏台工钱,是旁人认可的艺名钱,分量天差地别。
“社长,”石丑民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我还……不算角儿吧?”
韩社长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你说不算,外头那些人可不答应。你看看门口那阵仗,有多少是冲你来的?丑民,你记着,这世上的人认角儿不认人,你站上去了,唱响了,你就是角儿。至于你自己心里认不认,那得慢慢来。”
石丑民点点头,正要转身走,韩社长又叫住他:“还有一事——明日你柳师姐那儿,你多照应些。她是姑娘家,树大招风,外头那些捧角儿的、跑码头的、闲逛游的,什么人都有,你是个稳当人,看着她些,别让她一个人走动。”
这话说得含糊,可石丑民听懂了。他嗯了一声,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晚他回到住处,点起油灯,把二十二块四毛钱又数了一遍,每一块都拿起来对着灯照一照,听一听响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塞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一块红薯,是赵桂兰傍晚偷偷塞给他的——灶上这两天忙,她帮着蒸馍,顺手藏了一个最甜最面的,趁没人的时候塞给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
石丑民躺下,枕着那包钱和那个红薯,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心里翻腾着,像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是高兴,也有点怕。高兴的是他有了这二十二块四,就能给桂兰买件新棉袄,她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着棉花,补了三回,再补就该烂了。怕的是韩社长那句话:“树大招风”。
柳玉凤确实是树大招风。自从《卖酒》火了,她那张脸、那身段、那嗓子,就成了长安城里最亮的一道景。有给她送绸缎的,有给她打银簪的,还有托人捎话请她吃饭听戏的,她都一一婉拒了,东西也不收,话也不接,只安安静静待在社里练功排戏,就像外头那些热闹跟她全无关系似的。
可石丑民看得清。那天下午排完戏,他帮着收拾行头,看见柳玉凤正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眉眼还带着油彩的痕迹,却掩不住底子里的清丽。正看着,外头有人喊:“柳姑娘!外头有人找,说是西大街的李掌柜,想请您去府上唱堂会!”
柳玉凤手顿了顿,没回头,对着镜子说:“跟他说,社里有规矩,不接私活儿,让他找韩社长商量去。”
那人应声去了。镜子里的柳玉凤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轻得像羽毛,落到石丑民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石大哥,”柳玉凤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镜子,没回头,“你说咱们唱戏的,到底是图什么?”
石丑民正在叠一件青褶子,闻言手停了停,说:“图……图什么?师父不是说么,唱戏就是唱人,唱的是世道人情。”
“是啊,唱世道人情,”柳玉凤转过脸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可唱完了呢?唱完了,咱们还是得跟这人情世道打交道。人家捧你,是因为你唱得好,还是因为你是柳玉凤?”
这话问得石丑民答不上来。他低下头,继续叠那件青褶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一丝褶子也没有。叠完了,才低声说:“柳姑娘,唱好了,别人自然就认得你是柳玉凤。”
柳玉凤却笑了,笑得有点苦:“认得我是柳玉凤,然后呢?然后就能随意叫我去唱堂会,随意给我送东西,随意把我当个玩意儿看——我爹早年在河南老家唱戏,便是折在堂会之上。那日赴大户宴席唱罢,饮了旁人递来的酒,归家后便骤然倒地,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我娘临终前告诉我,是席间富家少爷觊觎她容貌,求而不得,暗中下毒加害。”
石丑民听得心里一紧,抬起头看她。柳玉凤却已经转回脸,对着镜子,拿起湿布一点一点擦脸上的油彩。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擦完了,脸干干净净的,比画着妆的时候还显小,像个没长开的丫头。
“石大哥,”她又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只想在戏台上好好唱,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不想欠他们的人情,不想沾他们的光。可咱们社里,最近老有那些人来,送东西的、请吃饭的、打听我身世的……韩社长推也推不掉,师父也难做人。你看见了么?连钱三儿都跟那些人走得近,整天跟他们称兄道弟的。”
石丑民当然看见了。钱三儿自从石丑民拜了胡三丑,就跟他生分了不少,见面也不怎么打招呼,可对着那些捧角儿的、跑码头的人,却热络得很,一口一个“爷”,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胡三丑为这事骂过他两回,说他“丢了梨园的脸”,钱三儿当面应着,背地里照样。
“我知道,”石丑民把叠好的青褶子放在箱子上,想了想,说,“柳姑娘,你别想太多,外头那些人,咱们推不掉,就躲着点。实在不行,我……我陪着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脸上有点热。柳玉凤也顿了顿,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谢谢你,石大哥。不过——咱们以后上台下台,怕是要多留心了。”
她说的是实话。自打《卖酒》火了,台上台下,盯着他们俩的眼睛就多了。台上的眼睛,是看戏的,是捧角的,是喝彩的;台下的眼睛,却说不清是好是歹,是善是恶。那天石丑民从社里出来,走到拐角的杂货铺买针线——桂兰给他做护膝用——掌柜的一见是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石老板!今儿怎么有空来小店?您需要什么,尽管说!我给您送去!”
石丑民连说“不敢当”,那掌柜的却已经麻利地包好针线,死活不肯收钱,说“石老板能来小店,是给小人脸上贴金,哪敢收您的钱”。石丑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从前他穷的时候,这掌柜的可没这么客气,有回他来买盐,差两个铜板,那掌柜的差点把盐罐子收回去。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胡三丑说了,胡三丑正在那儿磨髯口,听完,放下手里的活儿,看了石丑民半天,才说:“知道什么叫‘角儿’了么?角儿就是,台上有人捧,台下也有人捧。捧你的,未必是真心喜欢你,有的是图名,有的是图利,有的是图沾你的光——往后啊,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石丑民站着,没说话。胡三丑拿起髯口继续磨,刀在布上来回擦,擦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又说:“丑民,你牢牢记住,梨园行最磨人的便是名利二字,名利从来都是枷锁,名气越盛,枷锁越沉、越难挣脱。你柳师姐通透清醒,刻意避世远尘,你也该学着收敛自持。不攀附权贵、不私收馈赠、不应分外人情,咱们梨园人,立身之本是台上技艺,不是台下人情世故。”
石丑民点点头,记住了。可记住了,不代表就能躲得掉。
正月二十那天,下了场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青瓦上,声音脆生生的。石丑民早早起来练功,练完一段《斩单童》,正喘着气擦汗,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像是来了什么人。他收好刀,顺着窗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停了顶轿子,青呢子轿帘,四个轿夫穿着一样的蓝布褂子,规规矩矩站在两边。轿子旁边还站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根文明棍,正跟韩社长说话。
石丑民不认识那人,可看韩社长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就知道来头不小。他正看着,就见胡三丑从厢房里出来,快步走到韩社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韩社长的脸色就变了变。
那戴礼帽的人说完话,转身要走,走到轿子边时,忽然停了停,转过头,往戏台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不偏不倚,正对着柳玉凤平时练功的西厢房。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抬起手,用文明棍在半空虚点了点,这才上轿走了。
轿子抬出院子,韩社长跟胡三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雨丝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两人的肩头。
“是三爷的人,”胡三丑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是过两天要来听戏,点的是《卖酒》,让柳姑娘务必上。”
“三爷?”韩社长皱起眉头,“哪个三爷?不会是——”
“就是那个刘三爷,刘敬斋,”胡三丑打断他,“长安城里有几个敢自称三爷的?”
韩社长不说话了,脸上像蒙了一层灰。石丑民在窗后听得清楚,心里咯噔一下——刘敬斋这名字他听说过,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据说跟冯大帅沾亲带故,手上还管着几条商道,人送外号“刘半城”,意思是半个长安城都是他的产业。这人早年间也唱过戏,后来改行做生意,发了财,就成了戏园子里的常客,捧角儿、包场、打赏,出手阔绰得很。可坊间也传,这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捧谁的时候能把谁捧上天,厌了的时候也能一脚把人踩进泥里。
前些年鸿庆社有个花旦,就是被他捧红的,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他,没两天就从戏台上消失了,有人说她回乡嫁人了,有人说她被送去了外地,到底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韩社长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湿漉漉的:“这可怎么好?刘三爷点名要听《卖酒》,咱们要是推了,往后这易俗社还开不开得下去?”
胡三丑没接话,只把烟锅子掏出来,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簌簌掉下来,被雨水打湿,糊成一团。
两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石丑民听不清了。他退回来,坐在练功的长凳上,手心里全是汗。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瓦上,敲在心上,敲得人一阵阵发慌。
那天排戏,柳玉凤也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石丑民想跟她说说刘三爷的事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呢?说刘三爷点你的戏,你要小心?这不明摆着么。说了反而让她更不安。
排的是《卖酒》里“酒楼定计”那一段,柳玉凤扮的凤姐要给石丑民扮的蒋干灌酒,眼神、身段、语气,都要拿捏得分毫不差。排到一半,柳玉凤忽然停下来,看着石丑民,说:“石大哥,你今儿有心事?”
石丑民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柳玉凤却不依,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有,我从你眼睛里就看出来了——是不是刘三爷要来的事儿?”
石丑民没想到她知道了,顿了顿,点点头:“你也听说了?”
“阿福刚才跟我说的,”柳玉凤退回去,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平静,“说刘三爷点名要听《卖酒》,让我好好唱,别出岔子。”
石丑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害怕,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可柳玉凤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副淡淡的神情,像罩着一层薄雾,雾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你不怕?”石丑民忍不住问。
柳玉凤笑了,笑得有点苦:“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唱戏的,不就是这样么?台上风光,台下受气,自古如此。”
她说得轻巧,可石丑民听出了里头那份无奈。他想起胡三丑说的“名利是枷”,忽然就明白了——这枷,不止套在他身上,也套在柳玉凤身上,套在所有想往上爬的人身上。你站得越高,这枷就越沉,沉到你喘不过气,沉到你连躲都没处躲。
那天排完戏,天已经黑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石丑民收拾完行头,正要回屋,就看见柳玉凤站在西厢房的屋檐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妆照得透亮,像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石丑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也抬头看月亮。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久,久到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都停了。
“石大哥,”柳玉凤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说……咱们要是唱一辈子戏,能不能就一直这么唱下去?不要什么捧角儿的,不要什么达官贵人,就咱们几个,安安静静地唱,唱给真心爱戏的人听。”
石丑民没说话。他没法回答。他知道这世道不可能。这世道,唱戏的就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你有名了,就有人来捧你;你红了,就有人来攀你;你成了角儿,就有人来拿你当筹码,当棋子,当玩物。想安安静静地唱一辈子戏?那是痴人说梦。
可他看着柳玉凤那双眼睛,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就不忍心说出口。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能,一定能。”
柳玉凤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泪,又像光。然后她笑了,笑得真切了些,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儿:“那咱们就好好唱,唱到老,唱到唱不动为止。”
石丑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二十二块四毛钱,想起桂兰那件磨破的棉袄,想起胡三丑说的“名利是枷”,想起刘三爷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这一切都像一张网,正慢慢收拢,要把他们俩网进去。
三天后,刘三爷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两个穿绸缎的姨太太,热热闹闹地进了易俗社。韩社长亲自到门口迎接,点头哈腰,一路引到最好的包厢里。那包厢在戏台正对面,二楼的雅间,平日里只有贵客来才会开,里头摆着红木桌椅,铺着绣花垫子,桌上还摆了果盘、瓜子、茶水,一应俱全。
刘三爷坐在正中间,四十来岁年纪,留着小胡子,穿着绛紫色的绸缎长袍,外头罩着件黑缎子马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转得哗啦哗啦响。他一来,整个戏园子的气氛都变了,平时喧闹的看客们声音都小了下去,眼睛不时往包厢那边瞟。
石丑民在后台化装,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勾脸。钱三儿坐在他旁边,也化着妆,嘴里哼着小曲儿,不时往镜子里瞟一眼石丑民,嘴角挂着笑,那笑里头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嘲讽。
“哟,丑民,”钱三儿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今儿可是大场面,刘三爷亲自来听你的戏,你可不能掉链子啊。”
石丑民没理他,专心勾着脸。钱三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刘三爷可是冲着柳师妹来的——你可得小心点儿,别抢了人家的风头,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说得露骨,石丑民手一顿,眉笔在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他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钱三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钱师兄,咱们唱戏的,唱的是角色,不是人。凤姐是凤姐,蒋干是蒋干,谁抢谁的风头?”
钱三儿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化好妆,石丑民穿上蒋干的戏服——一件蓝底绣白花的褶子,戴上圆翅纱帽,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油彩勾得恰到好处,眉毛粗粗的,眼睛画得细长,嘴角往上挑,一副市井小人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上场门走。
路过柳玉凤的化妆间,门开着,她正对着镜子戴头面,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石丑民,笑了笑:“石大哥,准备好了?”
石丑民点点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柳玉凤却看出来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像姐姐给弟弟整衣裳一样。
“别紧张,”她轻声说,“咱们只管唱好戏,别的,别想太多。”
石丑民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
锣鼓响了。
石丑民站在上场门边,透过帘缝往外看。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包厢里,刘三爷歪在椅子上,手里盘着核桃,眼睛半眯着,往戏台上瞟。
“锵锵锵——”锣鼓点一紧,石丑民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台。
他一上台,底下的喧闹声就小了。蒋干这角色,他琢磨了快一年,从走路的步态,到说话的语气,到脸上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抠过无数遍。胡三丑说他“把蒋干的酸、迂、蠢、滑都演活了”,可石丑民自己知道,他演的不是蒋干,是这世道上所有的小人物——想往上爬,又爬不上去;想占便宜,又占不着;想装聪明,又总露馅。
台上灯光打下来,热烘烘的,照得他脸上油彩发亮。他一开口,就是那副酸溜溜的腔调:“哎呀呀,这不是凤姐么?几日不见,越发水灵了!”
底下响起一阵笑声。石丑民心里一松——这笑声是对他演的认可。他往包厢那边瞟了一眼,刘三爷还是歪在那儿,手里的核桃不转了,眼睛睁开了些,正盯着台上看。
柳玉凤扮的凤姐上场了。她一出来,底下就静了。那身桃红色的褶子,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往台上一站,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她一开腔,嗓音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的,直往人心里钻。
“蒋相公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个卖酒的,哪有什么水灵不水灵的。”
石丑民接词:“卖酒的?卖酒的能有这般模样,这般身段?凤姐,你可别瞒我,我蒋干虽说是个书呆子,可眼睛不瞎——你这般品貌,放到哪里不是头一份?”
底下又是一阵笑。可这笑声里,多了点什么——是欣赏,是赞叹,是那种看见美好东西时的愉悦。石丑民演着演着,渐渐忘了台下的人,忘了刘三爷,忘了钱三儿,忘了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儿。他眼里只有柳玉凤,只有这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凤姐,只有这出戏,这个小小的、却让人沉醉的世界。
演到“酒楼定计”那段,柳玉凤要给他灌酒。她端起酒杯,眼波流转,嘴角含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妩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往前一步,靠得近了些,石丑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光。
“蒋相公,这杯酒,奴家敬你。”
石丑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温温热热的。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假的,可那辣劲儿却像真的一样,直冲脑门。他呛得咳嗽起来,柳玉凤掩着嘴笑,那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一样。
底下掌声雷动。
石丑民喘着气,看着柳玉凤,她也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那一刻,台上只有他们俩,台下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掌声,那些目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出戏,这个角色,还有他们俩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戏演完了,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不停,还有人喊“再来一段”。石丑民和柳玉凤站在台中央,鞠躬,再鞠躬,掌声还是不停。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里又高兴,又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玉凤倒是镇定,微微笑着,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往后台走。石丑民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刚进后台,就看见韩社长迎了上来,脸上笑得像朵花儿似的。
“好!好!唱得好!”韩社长拍着石丑民的肩膀,“刘三爷刚才夸你们了,说你们是‘珠联璧合’,还说往后要常来听你们的戏!”
石丑民心里一紧,抬眼看了看柳玉凤。她也正看过来,脸上还带着妆,可眼神却冷了冷。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刘三爷带着两个随从进来了。后台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更显得逼仄。刘三爷背着手,慢慢踱进来,眼睛在后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柳玉凤身上。
“柳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儿,“今儿这出《卖酒》,唱得不错。”
柳玉凤福了福身:“谢三爷夸赞。”
刘三爷点点头,又看向石丑民:“你就是石丑民?”
石丑民赶紧躬身:“是,小的石丑民,见过三爷。”
“嗯,唱得也有味道,”刘三爷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蒋干这角色不好演,演过了,就显得蠢;演不足,又显得假。你拿捏得正好,有火候。”
石丑民连说“不敢当”。刘三爷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谦虚,转头对韩社长说:“老韩啊,你这易俗社,今年是要出彩啊。这两个孩子,好好栽培,往后前途无量。”
韩社长连连点头:“是是是,多谢三爷抬爱,小的们一定好好教,绝不辜负三爷的期望。”
刘三爷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他走到柳玉凤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了一遍。柳玉凤垂着眼,一动不动,可石丑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柳姑娘今年多大了?”刘三爷忽然问。
柳玉凤顿了顿,轻声答:“回三爷,十七了。”
“十七了,”刘三爷点点头,“正是好年纪。家是哪儿的?父母可还健在?”
柳玉凤的声音更轻了:“河南人,父母……不在了。”
“哦,河南啊,”刘三爷拖长了声音,“那在这儿是投奔亲戚?”
“是,投奔叔父。”
“叔父做什么营生?”
“做些小买卖,糊口罢了。”
刘三爷问一句,柳玉凤答一句,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不差。石丑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知道刘三爷这不是随口问问,这是在摸柳玉凤的底——摸清了底,才好下手。
果然,问完了身世,刘三爷话锋一转:“柳姑娘这模样,这嗓子,留在戏园子里可惜了。我府上缺个会唱曲儿的,柳姑娘若是有意,我可以替你安排安排,保你往后吃穿不愁,比在这儿唱戏强多了。”
这话说得露骨,后台所有人都听懂了。韩社长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胡三丑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烟锅子捏得死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钱三儿站在另一边,嘴角挂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柳玉凤抬起头,看着刘三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三爷厚爱,玉凤心领了。只是玉凤从小在戏园长大的,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三爷府上人才济济,玉凤不敢高攀。”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拒了,又没把话说死。刘三爷眯了眯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姑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柳玉凤:“既然柳姑娘不愿意,我也不强求。这点小玩意儿,就当是给姑娘添个彩头,往后好好唱,唱红了,我也跟着沾光。”
柳玉凤没接,往后退了一步:“三爷厚赐,玉凤不敢收。社里有规矩,不能私下收客人的东西。”
刘三爷脸上的笑意骤然淡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怎么?我送的东西,你也敢不收?”话音落地,后台气氛瞬间凝滞,死寂得落针可闻,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所有人都看着柳玉凤,看着她那副瘦瘦小小的身子,站在那儿,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石丑民手心全是汗。他想往前站一步,想说点什么,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他一开口,就是给柳玉凤惹祸——一个刚有点名气的丑角,凭什么替青衣挡驾?凭什么跟刘三爷顶嘴?
就在这时候,韩社长往前一步,笑着打圆场:“三爷息怒,玉凤这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彩头,我替她收着,等会儿我好好说她。”
说着,韩社长接过那个锦囊,掂了掂,沉甸甸的,里头怕不是装的金银。刘三爷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哼了一声,又看了柳玉凤一眼,转身走了。随从们呼啦啦跟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后台一片死寂。
柳玉凤还是垂着眼站着,一动不动。韩社长拿着那个锦囊,像拿着个烫手山芋,看看柳玉凤,又看看胡三丑,叹了口气。
“玉凤啊,”韩社长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奈,“你……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刘三爷是什么人?他送的东西,咱们能拒吗?拒了,往后这易俗社还怎么开下去?”
柳玉凤抬起头,看着韩社长,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暗下去。她没说话,转身走到化妆台前,开始卸妆。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把脸上的油彩擦掉,露出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石丑民站在那儿,看着她擦妆,看着她那双细细白白的手,拿着湿布,一点点擦过额头,擦过脸颊,擦过下巴。擦完了,她把湿布往水盆里一扔,转身就走。
“玉凤!”韩社长喊了一声。
柳玉凤停住脚,没回头。
“这东西……”韩社长扬了扬手里的锦囊,“我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想通了,再来拿。”
柳玉凤还是没回头,只轻轻说了句:“社长,您留着吧,我不要。”
说完,她撩开帘子,出去了。
后台又静了片刻。钱三儿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还摆上谱了。刘三爷是什么人?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她倒好,送上门的彩头都不要——真是不识抬举。”
“闭嘴!”胡三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钱三儿吓得一哆嗦,立马不说话了。
胡三丑走到石丑民面前,看了他一眼,说:“你,跟我来。”
石丑民跟着胡三丑出了后台,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上来,清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胡三丑在石阶上坐下,掏出烟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烟圈在月光下缓缓散开。
“今儿这事儿,你怎么看?”胡三丑忽然问。
石丑民站在那儿,没敢坐,想了想,低声说:“柳姑娘……她做得对。”
“对?”胡三丑笑了,笑得有点苦,“是对,可对有什么用?这世道,不是你做得对,就能活下去的。刘三爷是什么人?他今天给你脸,你不要,明天他就能让你在这长安城里混不下去。”
石丑民心里一沉:“那……那怎么办?”
胡三丑没答,又抽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丑民,你记着,咱们唱戏的,台上风光,台下受气,自古如此。你柳师姐今天拒了刘三爷的彩头,往后就得加倍小心——刘三爷那人,我听说过,最是好面子,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表面上不说,背地里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石丑民攥紧了拳头:“师父,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胡三丑打断他,“只能等着,看刘三爷下一步怎么走。他要是真想找茬,咱们谁也拦不住。”
石丑民不说话了。他看着月亮,看着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着,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回去吧,”胡三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儿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记住,这事儿别往外说,也别跟你柳师姐提——她心里明白着呢。”
石丑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屋门口,刚要推门,就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是柳玉凤。
那声音很轻,像猫爪子挠在心口上,一下一下的,挠得人心里发慌。石丑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想推门进去,又不敢。他站了好久,直到那啜泣声渐渐停了,才轻轻推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包着二十二块四毛钱的手帕,又摸到那个已经凉了的红薯。
他摸出红薯,没舍得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像是攥着一块没化开的雪。窗外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混着隔壁屋柳玉凤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捻得快断了的线。
那点哭声后来听不见了。石丑民就那么睁着眼躺在炕上,黑暗中瞪着那根裂了几条缝的房梁。他觉得胸口里像堵了一团又湿又冷的棉絮,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胳膊上传来的锐痛一阵阵地提醒他发生过的事——那条路他曾往返过很多次,送戏单,打零工,哑伯佝偻着背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可今夜不同,雪光下路却无比的黑,枪声震得他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响,臂膀上那股热流和刺骨的冷混合的感觉还死死黏在皮肤上。但他想的却并不是这些,也不是刘敬斋府上那张令人作呕的醉脸。
他想的是墙。
刘府后花园那道围墙,他白天送单子时摸过,青砖冰冷,缝隙里长着些枯死的苔藓。赵桂兰是怎么爬上去的?又是从哪里找到的垫脚的东西?平时那个低着头、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小姑娘,怎么有胆子和力气,在夜里翻过那么高的墙,还能拽住人?柳玉凤的斗篷扫过雪地时带起的风声,还有她们消失在墙头那一瞬间,他回头看见的灯笼光聚拢过来,像野兽的眼睛……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们能逃掉吗?逃出长安城了吗?夜这么深,雪又厚,两个年轻姑娘能去哪儿?他心里一会儿火烧火燎,一会儿又像冻在了冰窖里。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停了。院子里传来压低嗓门的走动声和说话声,含含混混的,听不清。石丑民坐起来,胳膊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他咬开枕头的布边,扯出一团烂棉絮,又从破棉袄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些的布条,笨拙地给自己重新包扎。棉絮吸饱了昨晚上胡乱撒上的炉灰,再缠上布条,血算是暂时止住了。他换了件最破的旧棉袄穿上,盖住裹着伤处的左臂袖子,推门出去。
一进堂屋,那死寂的气氛就压得他脚步一滞。韩社长坐在主位椅子里,背塌着,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头发乱蓬蓬地遮着眼。胡三丑蹲在门槛上,铜烟锅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敲着,烟丝早就燃尽了,只剩下发白的烟灰。灶房的李婶子、管账的张先生,还有几个早起的师兄弟,都垂着头站着,谁也不敢先开口。屋里弥漫着隔夜的土烟味和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恐惧,像冬日清晨的潮气,无孔不入。
石丑民轻轻咳了一声。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韩社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疲倦地垂下。胡三丑则立刻站起身,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他肩膀,压着嗓子问:“伤得重不重?”
“还成,不碍事。”石丑民哑声回答。他能感觉到胡三丑抓着他肩膀的手在微微发抖。
胡三丑松开他,又狠狠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烟锅,烟灰簌簌落下来,溅起些微尘土。“小……两个丫头呢?你看见她们出去了?”
石丑民摇摇头,嗓子干得发疼:“她们翻墙走的,刘府的人快围上来时,我就没再看了。应该……应该是出去了。”
韩社长忽然开了口,声音像锯木头一样干涩:“出去了好……出去了好啊。天大地大,总能找到个生路。”他话是这么说,可任谁都听得出里头那份虚弱的安慰。他自己大约也觉着这话飘得慌,顿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继续道,“昨夜,县警察署的梁警长连夜来过,带了刘敬斋的话。”
满屋的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了。胡三丑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社长。
“刘三爷那边……说昨晚府里进了个毛贼,受了惊,所幸没出大事。”韩社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要消耗极大心力,“只是告诫咱们社里,要看好戏班子的人,少在外面惹事生非。别的,一字没提。”
没提?这比提了更让人心惊。刘敬斋这样的人,折了面子,吃了哑巴亏,却肯主动压下来,是什么意思?是另有所图,还是怕把事情闹大,于他那张脸也不好看?又或者……这就是所谓的“秋后算账”的序曲?让你先松了这口气,以为雨过天晴,再冷不丁把你摁死在沟里。
管账的张先生白着脸,嗫嚅道:“社……社长,那咱们这戏……年前还唱吗?”
韩社长像是被这话蜇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外面灰白的天光。雪后初霁,天光寡淡,照得整个易俗社的门脸都失了几分颜色。“唱……怎么不唱?”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撑住了。不唱,刘敬斋那边反倒要多心。越是唱,越显得咱们什么事都没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惶恐的脸,提高了些声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五,按往年,明儿就得开始排开箱大戏了。外头不管什么风浪,这戏园子的锣鼓点,不能断!”
话是这么说,可院子里走动的师兄弟们,脸上那份惶恐和不安却是藏不住的。石丑民帮着钱三儿他们收拾昨日没来得及收拾的桌椅,搭把手抬演大戏用的衣箱,手臂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钱三儿瞥了他几眼,没像往日那样冷嘲热讽,只是递过来一把稍轻些的条凳时,低声说了句:“你倒是命大。”
这话听着依旧刻薄,可石丑民却没生出往日那种逆反。他只是“嗯”了一声,接了过来。钱三儿站那儿没动,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没头没脑地又说:“咱们唱戏的,在台上那是爷,在台下……什么也不是。”说罢,转身走了。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石丑民心里。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昨天夜里那些惊心动魄,此刻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看起来模模糊糊,不那么真切了。剩下的,只有右胳膊上火烧火燎的痛,和那份比痛更磨人的悬心——她们……到底到哪儿了?
下午的时候,城西开绸缎庄的周掌柜托人捎来口信,订下了开箱连台本戏《大登殿》的头天戏票,足有二十张,说是一帮商会的朋友都要来捧场。消息传开,社里低迷的气氛才为之一振。生意上门,意味着至少在刘敬斋那儿,眼下的风波暂时被按了下去。韩社长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亲自指挥着把年前就拟定的戏码帖子翻出来,又细细研墨,开始写开箱大戏的戏牌。
阳光穿过雪后的云层,稀薄地洒在院里的雪上,亮得有些晃眼。石丑民坐在西耳房门口的台阶上,就着这点亮光,慢慢掰开赵桂兰给他的那个已经冷硬了的红薯,一点一点地吃。甜的,却带了点放久了之后的微涩。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柳玉凤昨晚临走时那个带着泪光的笑,一会儿是赵桂兰哭着说“我不想走”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刘敬斋府上那些恶声恶气的家丁和黑洞洞的枪口。
正走神,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些动静。两个短打扮、袖口油腻的汉子抬着个担架进来,上头盖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被。领头的是常年在戏园子门口摆摊卖烤红薯的杨瘸子。杨瘸子一进来就喊韩社长,声音有点急。
石丑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来。韩社长和胡三丑已经闻声赶了出来。
杨瘸子搓着手,满脸歉意地哈腰:“韩社长,胡师父,您二位瞧瞧……这人,倒在离我不远的巷口,像是冻的。穿的还是你们社里缝补衣服的蓝布袄子,我看着脸熟,怕是你们社里的人,这才斗胆给拾回来了。”
蓝布袄子?石丑民脚步踉跄了一下,冲了过去。韩社长已经先他一步掀开了被子一角。尽管脸上沾满了雪水泥污,头发也乱了,但石丑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苍白的、稚气未脱的脸。
赵桂兰。
她紧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嘴唇冻得发紫,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已经湿透了半边,右边袖口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雪水泥泞混在一起。
“桂兰!”石丑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就想上前,被胡三丑一把拉住。
胡三丑蹲下身,探了探赵桂兰的鼻息,极其微弱,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快!抬到我屋里去!去叫李郎中!”他声音紧绷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赵桂兰抬进胡三丑那间兼做诊脉室的小屋,平放在炕上。韩社长连忙打发人去请邻近的李郎中。石丑民守在炕边,看着赵桂兰那张失却血色的脸,还有袖口上暗红的血,心里翻江倒海。她怎么会晕倒在外面?柳玉凤呢?她们不是一起走的吗?
郎中很快来了,提着药箱,皱着眉头给赵桂兰诊脉,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良久,叹了口气:“姑娘这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急火攻心,又遭了严重的风寒,外邪入里。这高热来得凶险啊……更要紧的是,她似乎之前就气弱体虚,此番怕是……”他摇了摇头,“我先开个方子,赶紧抓药,用猛药吊一吊。若能熬过今晚,或许有救;若熬不过……”他话没说尽,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钱都未必有了,药更是不易得。韩社长和张先生低语几句,最后还是胡三丑从怀里摸出个贴身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数出几块银元,交给张先生,嘶哑着嗓子说:“去吧,尽量拣好的抓。”
抓药的伙计跑出去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赵桂兰粗重的呼吸声在响,一声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石丑民轻轻从地上那堆沾满污雪的衣物里,捡起了自己那条青布缝的护膝。护膝的一角,被划开了道口子,里面絮的棉花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被雪水、泥浆和——一点隐约发黑的血迹浸透的布壳子。他紧紧攥着这片凉透了的布壳子,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她现在就躺在这里,半死不活。那么玉凤呢?柳玉凤在哪里?
那天晚上,石丑民执意守在赵桂兰的炕边。炉子烧得旺旺的,药也煎好灌下去了,但赵桂兰的高热仍不退,昏迷中偶有模糊的呓语,多是含糊不清的,只断断续续听见“快……快走……别管我……石大哥……跑……”
每听到一句,石丑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了后半夜,赵桂兰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单薄的身子都在炕上蜷缩起来,咳出的痰液里带着醒目的血丝。守着的人慌忙帮她拍背,她用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缝,那双平日总是温顺又带着点怯意、此刻却涣散无神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慢慢游移,最后定定地落在了石丑民脸上。
“石……大哥……”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桂兰,我在!”石丑民凑近了,抓住她冰凉的手指。
赵桂兰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费力:“柳……柳姑娘,我、我对不住你,没跟住,走散了,雪好大……好多、好多兵……”
“然后呢?玉凤她往哪个方向去了?”石丑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桂兰的眼神更加涣散,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漆黑冰冷的雪夜:“枪……打雷一样的……他们冲过来……扯她……她叫我快走……我、我推不开他们。” 她骤然用尽残力攥紧石丑民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带着濒死的惶恐与恳切气音:“石大哥!快去……救柳姑娘……他们追着她……往南城门、往骊山方向去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嘴角溢出血沫,最后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南城门?”胡三丑沉吟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痛,“那边……是往骊山去的路。山里有去年刚开拔过去的那一支驻军……”
这话没说全,意思却都明白了。石丑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柳玉凤一个年轻姑娘,黑天雪地,又惊又怕,仓皇间逃到驻军附近,会发生什么?
他霍然起身,就要往外冲。
“你干什么去!”胡三丑一把扣住他肩膀。
“我去找她!我去南城门那边找!”石丑民红着眼低吼。
“找?你怎么找?黑灯瞎火,雪又大,什么都埋了!”胡三丑的声音也压不住了,“你现在去,把自己再搭进去吗?嫌社里麻烦还不够多?!”
“难道就让她……”石丑民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惧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不,她不会的。柳玉凤那么聪明,那么坚韧,她一定、一定……
“我去!”一直沉默的韩社长忽然开口,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比纸还白,“我去求人,找门路打听。丑民,你给我在家守着桂兰,哪儿也不许去!三丑,你跟我走一趟。”他把目光转向石丑民,严厉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恳切,“你若再出事,这易俗社,就真的散了。玉凤……我会尽力。”
说完,他拉了拉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马褂,推开屋门,走入未散的寒夜之中。胡三丑看了一眼炕上人事不省的赵桂兰,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双目赤红的石丑民,沉沉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将料峭的寒风隔绝在外。石丑民慢慢地、慢慢地坐回炕沿那把冰凉的矮凳上。屋里只剩下昏迷的赵桂兰那不规律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火光将他照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微微晃动,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被囚禁的魂灵。
这一夜,石丑民仿佛在炕边冻结成了一尊石像。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社长和胡三丑回来了。两人都满身风尘,眼底泛着青黑,头发眉毛上都结着霜,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颓丧。
韩社长脱下沾雪的外衣,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摘下老花镜,用力揉捏着鼻梁。良久,才哑着嗓子对胡三丑说了几个字:“打听出来了。”
胡三丑捏着烟锅的手停在半空。
韩社长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可怕、又无可奈何的事:“昨夜里,南城门那边确实有一小队巡逻兵逮着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一男一女,男的当场打死了,女的……女的受了点伤,被送去附近的哨所问话去了。领头的是营里张营副手下的人。”
“哪个哨所?”石丑民猛地抬起充血的眼睛。
“城外五里坡。”胡三丑替韩社长回答了,他看都没看石丑民,像是在对空气说话,“那地方驻的是张营副的嫡系。那人,出了名的贪财好色。”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最坏的可能,都在那句“贪财好色”里了。柳玉凤那样姿色,落在这种人手里,恐怕……
“人……人是上午送走的。几个兵痞子押着,据说是上头的意思,要‘详细盘问’。”韩社长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行将被绝望压垮的疲惫,“我找人打点了守门的岗哨,想进去递个话,钱递进去了,人,连门口都没让靠近。说是上头严令,谁也不能探望。”
石丑民“腾”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心口那里闷得喘不上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要将五脏六腑都拧出来。
“那……那还能想办法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胡三丑把手里的烟锅放下,抬起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办法?往哪里去想?那是当兵的,手里有枪的!我们是什么?是唱戏的!拿什么去跟他们讲办法?昨夜能把两个姑娘勉强送走,还能请郎中救回桂兰的一条小命,已经是祖师爷保佑,没被立刻拿住把柄、寻个由头端了这易俗社了!”
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不易察觉地耸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枯槁:“死心吧,丑民。吃这行饭,就得认这个命。玉凤她……造化看自己了。”
石丑民张了张嘴,想吼,想叫,想冲出去,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去死,也要去那个哨所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可当他看到韩社长微微颤抖的手,看到胡三丑瞬间像是又老了十岁的面庞,看到床上气息奄奄的赵桂兰,还有这整个笼罩在巨大阴影下的戏班子,喉咙里就像塞满了冰碴子,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命?
这算是什么命?老天爷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命!
但他终究还是颓然坐了回去,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蜷缩在那片由恐惧和无力感交织成的巨大黑暗里。
那点从昨夜攥在手里没化的红薯泥,此刻从他颤抖的指缝里漏出来,“啪嗒”一声,轻轻掉在地上,溅开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太阳终于升起,惨白的光线像水银,冰冷地铺满了屋子,照亮每个人脸上的惨淡。崭新的年岁,就这样伴着无边晦暗与彻骨绝望悄然降临,落在风雨飘摇、暗流汹涌的易俗社,落在一众浮沉乱世、身不由己的梨园人身上。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试探的鞭炮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可谁也没有去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