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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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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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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五十二章 夜抄·椅骸·藏脉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初春,关中平原的冻土还未完全化开,风却先软了,刮在人脸上不再像刀子,而是一层湿黏的薄纱。龙王庙的屋檐下,冰棱子正一滴滴往下淌水,敲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洞而持久。那包来自柳树沟栓柱的红皮鸡蛋早已吃完,留下的蛋壳被桂兰细心收拢,碾成粉末,和在仅有的一点荞麦面里,给咳得厉害时权当冲剂润喉。

荣誉和“一架半战机”的承诺,像一阵急促的风,吹皱了涝池岸村这潭死水,留下几圈涟漪,很快又复归沉寂。那块“西北抗战宣传战线模范典型”的牌子没有挂出来——庙里也没处可挂。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被石丑民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了那口装破旧戏服和琐碎杂物的榆木箱子最底层,压在师父胡三丑留给他的那件旧箭衣下面。他似乎想把那份烫手的荣誉连同那段扭曲的记忆,一同尘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典型”的名声在外,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更多、更密的注视和安排。

先是镇上那位被称作“陈指导员”的年轻人来得更勤了。他似乎对石丑民这个新晋的“模范”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和热情,隔三差五便从镇公所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赶来,风雨无阻。他来,必带着油印的新剧本、新歌词,有时候是新编的《生产支前小调》,有时候是模仿民歌体例填词的《军民鱼水一家亲》,曲调简单直白,填进去的词也大多是“多打粮食”“支援前线”“打败东洋鬼”之类。他不厌其烦地示范,用他那略带学生腔的、并不十分地道的秦音,一字一句地教。石丑民学得快,记得牢,从不提出任何异议。陈指导员一走,他便领着凤兰、墩子,有时也叫上胡琴刘,在空荡荡的庙院里排演。他严格按照陈指导员要求的来,声音洪亮,动作划一,眼神力求“坚毅”、“充满希望”。有时陈指导员在场,还会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些“石班主觉悟就是高”“群众基础好”之类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张开嘴,吐出那些慷慨激昂却全无秦腔韵味的词句时,喉咙里都像塞了一把干涩的黄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吞咽下去,才能保证脸上不露出异样。他成了一个最听话也最空洞的传声筒。

私下里,石丑民的生活却进入了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紧绷状态。夜晚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重要。当凤兰、石虎沉入疲惫的睡眠,当桂兰压抑的咳嗽声在炕角渐渐平息,当胡琴刘的呼吸也转为均匀的鼾声,石丑民那具白日里看似顺从、甚至有些麻木的躯壳里,另一个石丑民开始苏醒。

他不再需要那把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如今甚至需要更加小心隐藏的老花梨椅子来帮助思考。他开始倚着冰冷的土墙,或者干脆盘腿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就着窗外极其微弱、时有时无的月光,进行一项极其危险、也极其虔诚的仪式——默戏,复刻,或者说,是在心中重建一座即将被洪水冲垮的戏楼。

不是靠纸笔。那些东西太显眼,且在眼下风声里,任何与“旧文化”相关的书写都可能成为罪证。他靠的,是自己这颗曾被师父夸赞为“开过光”的脑袋,以及近二十年浸淫于秦腔骨髓里的记忆。起初是零碎的,不成章法的。从最简单的《苏武牧羊》开头“叹苏武在北海把羊来放”那段【二六板】开始,在心里默念,默念的同时,无声地调动丹田气,意念中模拟着唇齿舌的配合,板眼的轻重缓急,唱到“手持着使节的杖,望南楼”时,气息如何上提,尾音如何带着北地的风霜与悲怆而悠长。然后是《探窑》里王宝钏那大段婉转悱恻的【慢板】,“老娘不必泪纷纷……”每个字的气口、吐纳,行腔时的细微转折,如丝如缕,在心中反复拆解、组合。接着是《杀驿》里吴承恩的激昂,《周仁回府》里周仁的隐忍悲愤……像一个即将失去家园的人,在拼命清点、记忆家中每一样物件的位置、纹理和气息。

这过程充满了痛苦和徒劳感。大脑并非完美无缺的录影机,很多细节会模糊,会丢失,会混淆。特别是那些大段的、讲究喷口和劲头的念白,或者曲牌复杂、转折繁多的唱腔,稍不留神就会“断片”。每当这种时候,石丑民会感到一种溺水般的恐慌。他紧闭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十指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断掉的地方往前倒推,一个字,一个音,一点一点地摸索回去,直到重新接上那条在黑暗中几乎要湮灭的线。有时他甚至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翕动嘴唇,做出唱念的口型,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一个失语者在努力呼唤早已逝去的亲人名字。

白天排演新戏耗费心力,夜里默记旧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他迅速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走神或无人注意时,会掠过一丝锐利到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他精神在与遗忘和时间赛跑时,燃烧出的最后一点火苗。

这种隐秘的“功课”,没有瞒过两个人。一个是胡琴刘。老人耳朵背了,眼睛却还没花。他越来越多地看到石丑民在半夜里,如同入定老僧般枯坐,身体绷得笔直,唯有面颊的肌肉和喉结偶尔轻微地、有规律地颤动。起初他以为石丑民是忧思过甚,夜不能寐。直到有一次,他夜里起来小解,借着朦胧的月色,看见石丑民左手五指在膝盖上极轻微地弹动——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那分明是《辕门斩子》里杨延昭惊闻杨宗保被绑,那一记急促的【流水板】过门,胡琴的指法!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大,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痰音。他没有出声,只是蹒跚地转回身,躺下,面朝着黑漆漆的墙壁,老泪顺着纵横的沟壑淌下来,润湿了破旧的枕头。他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做什么,更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和近乎悲壮的徒劳。他想劝,想说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试图抵挡洪流的螳臂,最终都被碾得粉碎。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白天陈指导员或者别的干部来时,更显老迈昏聩,更多地把话头岔开,或者在需要补充什么“旧社会艺人苦大仇深”的材料时,颠三倒四地说些不着边际的旧事,尽可能将外界的窥探和探究,引向别处。

另一个人,是凤兰。

十一岁的女孩,过早地承担了生活的重压,也过早地打开了心灵的雷达。她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白日里的父亲是木然的,像庙里那尊泥塑的龙王,有求必应(对指令),却没有活气。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教她一个新戏里的动作,讲到某个转身的力道或者眼神的落点时,他的眼中会闪过一丝属于过往“石老板”的、极其短暂的锐利和专注,但旋即又被一片更深的沉郁所取代。然而在深夜里,偶尔从断续的噩梦中醒来,她会看见父亲凝滞在黑暗中的背影。那不是睡着的姿态,而是一种绷紧的、全神贯注的静止。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般的专注。她能从父亲极其轻微的肩膀起伏,甚至是他呼吸的节奏里,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却在汹涌奔流的东西。那东西和她白日里学的那些直着嗓子喊的调子完全不同,它更曲折,更深沉,像地下奔涌的暗河,表面沉寂,内里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有一次,大约是后半夜,凤兰被一阵极低极低、几乎不存在的哼鸣惊醒。那声音太轻微了,像风吹过残破窗纸的缝隙,又像是人无意识的梦呓。但她听清了几个极模糊的音节,那是《五典坡·探窑》里王宝钏的腔调!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怦怦直跳。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静静地捕捉着那几乎不存在的韵律。父亲并未真的在唱,只是气息在鼻腔和喉咙深处极其微弱地共鸣、摩擦,形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哼鸣。但就是这丝游魂般的声音,却比白日里那些响亮的口号,更深深地震动了凤兰。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她年幼的心无法完全理解的,却本能地感到敬畏和悲伤。

日子在这种公开的应付与私密的抵抗、光天化日下的空洞与无边黑夜里的挣扎中,一天天挨过去。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四月初,县里下来正式通知:所有民间演出团体、艺人、乐户,必须于月底前完成“战时文艺从业人员登记备案”,所演剧目无论新旧,必须提前报县文教科审核批准,颁发“准演证”方可上演。违者将以“破坏抗战宣传”“传播封建迷信毒素”论处。文件措辞严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腥气。

与文件一同送达的,还有几张空白的剧目送审表。需要填写剧目名称、主要内容、主要角色、思想倾向、有无迷信糟粕、是否贴合抗战救国大义等等,详尽到近乎刁难。最后,需要演出单位负责人签名、按指印,保证内容“绝对正确”。

石丑民捏着那份表格和附带的厚厚一叠“剧目审查标准须知”,手指冰凉。他连夜翻出记忆里那些易俗社的看家戏、师父传授的老本戏,一项一项在心里过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忠孝节义,按这“标准”,几乎无一幸免。《火焰驹》里的忠奸斗争?可以,但李彦贵替兄受刑的“愚忠”段落得删。《赵氏孤儿》里的舍生取义?勉强,但程婴牺牲亲子过于“残忍”,且核心是为赵氏一族存续,不够“人民性”。《三滴血》讽刺昏官?似乎可以,但“滴血认亲”被指为“封建迷信”糟粕,必须剔除。《玉堂春》《游西湖》更是“才子佳人调情”,首当其冲要禁演。

一夜未眠。第二天,石丑民带着胡琴刘,步行几十里去了镇上,找到文教科那位负责此事的科员。科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脸公事公办。石丑民赔着小心,递上自己草拟的一份“可演剧目清单”,上面列了寥寥几个他觉得最有可能被“改造”通过的戏名,并尽量往“揭露封建黑暗”“歌颂忠义”“反映民间疾苦”上靠拢解释。

年轻科员扶了扶眼镜,扫了一眼清单,慢条斯理地说:“石班主,你的觉悟是有的,这些戏的思想性,我们也理解你努力在‘挖掘’。但是,”他话锋一转,用蘸水笔尖敲了敲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现在的精神是,一切为了抗战。老百姓要看的,是能激发斗志、鼓舞士气的戏。你这些老戏,就算内容勉强过关,那个调调(他撇了撇嘴),咿咿呀呀,哭哭啼啼,软绵绵的,怎么提振民心士气?”

“我们可以改。”石丑民喉咙发干。

“怎么改?”科员打断他,“把王宝钏的苦守寒窑,改成鼓励妇女送郎参军?把周仁的忍辱负重,改成潜伏敌后的地下工作者?”他自己说着都摇了摇头,“不伦不类嘛。上头的意思很明确,要新戏,要反映现实斗争的新戏!你们不是刚被评为典型吗?更应该带头响应,多编多演像《驱寇保乡》《血战到底》《送郎参军》这样的新戏!老百姓爱看,也能起到实实在在的宣传作用。”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本崭新的油印小册子:“喏,这是省里文艺工作团新编的剧本集,还有配套的曲谱。你们拿回去好好学,好好排。争取‘五一’劳动节,在县大戏台搞一场联合汇报演出,你们易俗社……不,你们‘石丑民抗战宣传队’,要拿出模范的样子来!”

回龙王庙的路上,石丑民和胡琴刘都沉默着。春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在身上却毫无暖意。胡琴刘咳嗽了几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塬,哑着嗓子说:“丑民,看这架势,往后,怕是再也唱不成《火焰驹》了。”

石丑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那叠油印剧本攥得更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些崭新的剧本,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陌生而刺鼻的气味。

真正的挑战,从拿到新剧本才开始。这些由省里“专家”编写的戏,完全摒弃了秦腔原有的板式、曲牌、行腔规范。旋律简单得近乎直白,几乎就是当地民歌小调甚至抗日歌曲的填词翻版,节奏单一,歌词充斥直白的口号和政治术语。胡琴刘拿起弦子试着给一段《送郎参军》配了个最简单的过门,拉了几下,眉头就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摇头叹息:“这……这没法拉。没板没眼,没起没落,这不叫戏,这叫……叫喊话。”

然而,“喊话”却是当前最需要的。陈指导员几乎成了龙王庙的常驻“教官”。他不仅要求唱词一字不错,连表情、动作、走位都规定得死死的。英雄人物必须昂首挺胸,目光炯炯有神,挥拳要有力;反面人物必须弯腰驼背,眼神闪烁,动作猥琐。舞台上的一切,都被简化为“进步”与“落后”、“勇敢”与“怯懦”的符号。

石丑民像个最用功也最听话的学生,一丝不苟地学,一遍遍地练。他嗓音原本清亮,带着丑角特有的那种灵活与弹性,如今却被要求拔高、放亮,要喊出“钢铁般的力量”。几天下来,嗓子就哑了,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桂兰心疼,偷偷用最后一点甘草和胖大海给他泡水,被他无声地推开。他不能倒,更不能显出“脆弱”。

凤兰和墩子学得更快。孩子的模仿能力强,凤兰又天生对音律敏感,那些简单的调子她很快就能上口。只是偶尔,当她无意中哼出某个新调子的片段时,会发现父亲的目光会短暂地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忧虑,还有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她便会立刻停下,低下头,心中莫名地不安。

石虎正是调皮的年纪,对这些规行矩步的排练最不耐烦,常常趁陈指导员不注意,做鬼脸,或者把正步走成歪歪扭扭的瘸子步,引得墩子捂嘴偷笑。每当这时,石丑民会异常严厉地瞪过去一眼,那目光冰冷如铁,石虎立刻便蔫了,规规矩矩站好。石丑民对儿子,比对女儿更沉默,也更严苛。他似乎把某种无法言说的焦虑和压力,转化成了对石虎行为举止更严格的要求。练功时一个步子没踩准,抬手就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喊口号时声音不够洪亮,便要加罚多练十遍。石虎委屈,却不敢反抗,只能把不满和不解憋在心里,看向父亲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畏惧和疏离。

四月中旬的一天,排练间歇,陈指导员看似无意地提起:“对了,石班主,听说你们易俗社以前的老底子很厚啊?不少老本子,老曲谱?”

石丑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赔着笑道:“都是些老黄历了,破烂玩意儿,早些年兵荒马乱的,丢的丢,散的散,没剩下啥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陈指导员摆摆手,“老戏里,也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嘛。上级指示,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省里正在组织人手,搜集、整理这些旧东西,准备‘批判地继承’,搞出新作品。你家里或者社里其他老伙计那儿,真的一点都没留下?”

石丑民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他想起那些被他东藏西藏、如同守护自己脏腑般守护着的泛黄抄本,想起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床头那个装满手稿的旧木箱……他垂下眼,搓着手,做出竭力回忆的样子:“确实没咋留下。也就是我身上记着几出常演的、没啥大碍的折子戏,平时教教娃们开蒙。真要说老本子,唉,当年从西安逃出来时,带出来的箱笼本就不多,路上又遭了土匪,丢了大半。剩下的,前两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冬天缺柴火……陆陆续续,也当引火纸烧了。”

他说得缓慢,带着恰当的惋惜和无奈,甚至眼睛都有些泛红,仿佛真的在痛惜那些被烧掉的“废纸”。陈指导员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似乎想从那些皱纹和风霜里找出破绽。但石丑民的表情太自然了,那是一种底层艺人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特有的、混合着顺从、麻木和一点点狡黠的真诚。最终,陈指导员收回目光,笑了笑:“烧了?那可惜了。不过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往后啊,还得靠新戏。”

这件事像一根针,扎破了石丑民内心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知道,“搜集整理”是假,“摸底排查”才是真。那些抄本,绝不能见光。它们不仅仅是几出戏,那是师父韩仁甫、胡三丑,是易俗社一代代先人留下的魂魄,是他石丑民安身立命的根,是他在这荒诞世道里,还能确认自己究竟是“谁”的最后凭据。

当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后,石丑民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像一头孤独的野兽,在龙王庙有限的空间里逡巡。墙角、炕洞、灶膛后的缝隙、甚至庙后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根下……所有他曾经觉得隐秘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不安全。他像一个被迫迁移巢穴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用油布、破布层层包裹的抄本,从各个犄角旮旯里取出。纸张因为长期藏匿,摸上去有种阴湿的凉意,还沾染了泥土、烟灰和岁月特有的沉闷气味。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地上,一本一本,轻轻抚过封面或内页上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有些是他自己少年时熬夜誊抄的,字迹稚嫩却认真;有些是师父或师兄们留下的,笔力遒劲,旁边还有朱笔批注的演唱心得、身段要领。纸页脆黄,边缘有些已经破损,像蝴蝶残缺的翅膀。

他必须给它们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庙里不行,人来人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突击检查。野外?埋起来?关中这地方,春天翻地,秋天犁田,哪里都不是绝对稳妥。更何况,潮气、虫蛀,都可能毁了这些比命还重的纸页。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墙角那把老花梨椅子。这把胡三丑师父留给他的椅子,因为近期演出任务紧张,又怕显眼,已经很久没有搬出来坐了,只是蒙了块破布搁在角落。此刻,在朦胧的夜色里,那木头的轮廓沉默而坚实。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倏地照亮了他的脑海。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石丑民开始了另一项更加隐秘、需要极大耐心和细致的工作。他先是借口椅子有些松动,需要加固,问村里偶尔还能干点木工活的老匠人借了一套最简易的工具——一把细齿锯,一把凿子,一把小锤。然后,在每天深夜,确认家人都已沉睡后,他便趴在那把椅子旁,就着极其微弱的光亮(有时是窗外月光,有时是他冒险点燃又用手小心翼翼遮住的半截线香头),开始进行一项精细到令人屏息的“手术”。

老花梨木质坚硬紧密,敲击声沉实。他抚摸着冰凉的扶手,找到背板与座板连接处一道本就存在的、不甚明显的细缝。他用凿子尖,顺着木纹的走向,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撬开一条缝隙。声音必须压到最低,每一锤落下,都像是在敲击自己的心脏。他必须控制好力度,既不能损坏椅子主要结构,又要开出足以藏物的空间。木屑一点点落下,他小心地用一块旧布接住,天亮前再偷偷处理掉。

这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次凿击,都像在切割他自己的骨肉。这把椅子,是师父留下的念想,是易俗社“规矩”的象征,是他漂泊半生唯一不离不弃的“伙伴”。如今,他却要在它身上动刀,将它变成一个藏匿秘密的“容器”。这让他感到一种亵渎般的痛苦。但想到那些比椅子更脆弱、更易碎的纸页,他又只能咬着牙继续。

用了差不多七八个夜晚,他终于在不破坏椅子整体稳固性的前提下,在椅背与座板之间,掏出了一个扁平的、书本大小的暗格。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那些最核心、最珍贵的抄本。他将抄本用防水的油布再次紧密包裹,小心地塞入暗格,然后用熬制的鱼鳔胶混合着极细的木屑,仔细地将撬开的缝隙重新粘合、抹平。做最后修饰时,他反复摩挲那处新补好的地方,直到触感与其他部位近乎一致,不仔细看绝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那把在黑暗中沉寂的椅子,它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旧物,一个念想。它成了一个共谋者,一个沉默的守护神,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的活物。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椅面,木质光滑微凉,仿佛能感觉到那暗格中纸张的呼吸,感受到师父和那些逝去先人的目光,正透过厚重的木头,无声地注视着他。

就在这时,一直蜷在炕角似乎睡熟了的桂兰,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石丑民浑身一激灵,几乎要跳起来。他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摸索着从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端到炕边。

桂兰咳得整个身子蜷缩起来,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他扶起她,将碗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桂兰勉强喝了两口,咳嗽稍缓,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她看见丈夫脸上还未完全擦去的汗渍,以及眼中未及褪去的紧张和疲惫。

“还没睡?”她气若游丝地问。

“嗯,睡不着,起来看看椅子。”石丑民低声说,把水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虚汗。

桂兰的目光转向角落那把蒙着破布的老花梨椅子,又慢慢移回丈夫脸上。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石丑民同样冰凉的手背。“丑民。”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太熬着了。这个家,还要靠你撑着呢。”

石丑民喉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反手握住了妻子瘦骨嶙峋的手。那手冰凉,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是啊,这个家。这把椅子守护的秘密,是为了什么?不也是为了这个在风雨飘摇中艰难维系的家吗?为了桂兰能多活一天,为了凤兰和石虎能在这荒谬的世上,好歹记住他们石家、他们易俗社,曾经以何立身。

鸡叫头遍的时候,凤兰也醒了。她看见父亲依旧坐在墙边,头靠着土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把老花梨椅子,静静地立在角落,晨光熹微中,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

进入五月,关中平原的天气说热就热了起来。饥荒的阴影并未因季节转换而远离,野菜刚冒头就被挖光,榆树皮也被剥得斑驳。但“五一”劳动节县大戏台的联合汇报演出,却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石丑民的“宣传队”是重点“培养对象”,陈指导员几乎隔天就来督查进度。

排练是在一种高度紧张和异化的氛围中进行的。新的剧本要求他们演一出叫《夫妻识字》的小戏,内容是妻子鼓励丈夫参加扫盲班,丈夫起初不耐烦,后来在妻子和村干部的教育下认识到文化的重要性,夫妻双双进步。剧情简单直白,近乎图解政策。石丑民和桂兰被指定扮演那对“进步夫妻”。

这对石丑民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酷刑。他和桂兰,是真正的夫妻,经历了乱世结合、生儿育女、相濡以沫的十几年。他们的情感是沉静的,内敛的,浸透着日常的艰辛与扶持,从无戏曲里才子佳人那般直白热烈的表达。而现在,他们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按照剧本的规定,做出“亲昵”(拉着手互诉衷肠)、“鼓舞”(握拳振臂)甚至“争吵”(丈夫的大男子主义与妻子的先进思想冲突)等程式化的动作,念着那些他们自己都觉得拗口、空洞的台词。

桂兰身体本就虚弱,强撑着排练,常常气短,念白有气无力,眼神也多是疲惫和茫然,很难做出剧本要求的“朝气蓬勃”。陈指导员很是不满,几次停下来,大声纠正:“赵桂兰同志!你要拿出翻身做主人的劲头来!眼神要亮,声音要脆!你现在是新时代的进步妇女,不是旧社会受气的小媳妇!”

桂兰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努力想挺直腰板,放大声音,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石丑民在一旁看着,心如刀割,却还得按照剧情,上前“关切”地扶住她,说着剧本上写好的、干巴巴的“鼓励话”。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戏里有一段,需要他握着桂兰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一段关于“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建设新中国”的台词。当他真的握住桂兰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变形、此刻又因病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病痛、担忧和对自己无法完成“任务”的愧疚的眼睛时,那些台词就像烧红的炭块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机械地翕动嘴唇,发出模糊的音节,眼神避开了妻子的注视,空洞地投向虚无的前方。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三块:一块在麻木地表演;一块在冷眼旁观这场荒诞的戏中戏;还有最深处、最小的一块,在无声地泣血。戏里的夫妻是假的,情是假的,唯有他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和手的主人正在承受的真实病痛与屈辱,是真的。

凤兰站在一旁,扮演一个热情的“邻居小妹”。她看着父母在众目睽睽下,演绎着这种奇怪而别扭的“亲密”,看着母亲勉强支撑的孱弱身体,看着父亲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和躲闪,十一岁女孩的心被一种复杂而尖锐的情绪攫住了。那不仅仅是难堪,更是一种更深层的、模糊的恐惧——她感觉某种坚固的、属于她这个家底层的东西,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撬动、扭曲。父亲不再仅仅是那个沉默、严厉、但会深夜为她掖被角的父亲;母亲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咳嗽、缝补、默默操持一切的母亲。他们在变成戏台上的两个符号,两个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认同的符号。

胡琴刘的弦子,彻底派不上用场了。新戏的配乐,是用笛子、二胡简单伴奏的、近乎歌咏的调子。老人抱着他那把哑了的老弦子,蹲在排练场地的角落,像一尊风干的雕像。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虚按,做出拉奏的动作,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他是在回忆《火焰驹》里那段急促的马蹄声伴奏,还是在默想《周仁回府》中苍凉的【滚白】引子?无人知晓。那画面,凄凉得让人心头发酸。

石虎则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他觉得排戏“不好玩”,那些动作“傻气”,远不如跟着村里孩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来得有趣。他常常偷懒、走神,被陈指导员训斥,被父亲更加严厉地责罚。他对父亲的畏惧日益加深,同时又掺杂着一种叛逆的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对那个白白净净、说话拿腔拿调的陈指导员那么“听话”,为什么明明大家都不喜欢这些干巴巴的戏,还要一遍又一遍地排练。

五月初的一天,排练间隙,石虎溜到庙后找墩子玩。两个孩子对着墙根一窝新搬来的蚂蚁看得入神。石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墩子,你说,我爹是不是变了?”

墩子比他大两岁,也更懂事些,闻言愣了一下,低着头用树枝拨弄着泥土,闷声说:“石叔不容易,要养活咱们这么多人。”

“可我觉得他怕那个陈指导员。”石虎嘟囔道,“以前在戏班里,师父说他唱丑角是一绝,谁不夸?现在净唱这些没人听的。”

“你懂啥!”墩子忽然有点激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要不是石叔硬撑着,咱们早就……我爹娘没了,要不是石叔和桂兰婶收留,我……”他说不下去了。

石虎看着墩子,又想起家里常常空着的米缸,母亲压抑的咳嗽,姐姐日渐沉默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满和不解,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模模糊糊的东西压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地将手里的土块捏得粉碎。

就在汇报演出前三天,石丑民被陈指导员单独叫到镇上谈话。地点在文教科那间狭小却收拾得整齐的办公室里。陈指导员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石班主,‘五一’的演出,意义重大。县里、甚至专区的领导都可能来看。你们是重点宣传队,又是典型,绝不能出任何差错。”陈指导员顿了顿,手指敲打着桌面上一份材料,“演出前,还有个手续需要办一下。”

石丑民心头一紧:“陈指导,您说。”

“为了确保演出内容的‘纯粹性’和‘积极性’,所有参演人员,都需要签署一份‘思想保证书’。”陈指导员推过来一张纸,“主要内容呢,就是保证自己所演剧目完全符合抗战救国大义,摒弃一切封建糟粕和旧社会艺人不良习气,坚决拥护政府的文艺政策。还有就是……”他目光锐利地看着石丑民,“保证个人及家庭成员,没有隐藏、传播任何未经审查的旧戏剧本、曲谱等‘有害材料’。如果隐瞒不报,一经查出,严惩不贷。你,作为班主,要带头签,也要负责监督队里其他人签。”

保证书。严惩不贷。

石丑民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凿子撬动老花梨木头的细微声响,眼前闪过暗格中那些脆黄的纸页。他接过笔,手很稳,甚至没有颤抖。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在“姓名”一栏,他缓缓写下“石丑民”三个字。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爬过心头。

他按下了鲜红的指印。那一点红,像血,更像一个烙印。

临走时,陈指导员似乎不经意地又提了一句:“哦,对了。上次问起老本子的事,后来我又想了想。这老戏嘛,终究是旧社会的产物,思想内容大多数是有问题的。不过呢,有些形式,比如某些唱腔、身段,或许还有点参考价值。如果……我是说如果,石班主你私下里还留着点什么,不妨……交出来?也算是为‘批判地继承’做贡献嘛。总比你自己藏着,担惊受怕强,是不是?”

石丑民背对着他,正在系棉袄上那根总是松开的布带。他的手指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以更慢、更稳的动作,将布带打成一个死结。然后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受宠若惊的惶惑:“陈指导,您说的是。可我是真没什么可交的了。但凡还有一星半点儿,早些年为了换口吃的,也……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被生活所迫的无奈和真诚的遗憾。

陈指导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挥挥手:“行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回去吧,好好准备演出。”

走出镇公所那低矮的门洞,午后的阳光晃得石丑民有些睁不开眼。他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尘土和远处烧荒的混合气味。他摸了摸胸口,隔着粗布衣衫,那四枚玉坠贴着他的皮肉,冰凉而坚实。龙凤吉祥,石家。吉祥何在?石家何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胡三丑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丑民啊,咱唱戏的,命贱,可戏比命重。戏在,人就在;戏没了,人就真的没了,成了孤魂野鬼。”

当年师父的醉话,他听得懵懂。如今,站在这‌白得晃眼‌的日头底下,浸在这‌无处不在地窥探与掂量‌的空气里,他‌骤然间通透了‌。戏,就是他的命。不是如今台面上嘶喊的这些,是那些‌封存在老花梨木暗格里的、奔流在血脉深处的、一字一句在他心坎上凿出沟壑的‌,才是他‌真真切切、独一无二的命‌。这命,重过桂兰沉疴的病体,重过凤兰与石虎下一顿的着落,甚至,重过他这副还能喘气的血肉皮囊。它‌尽可被踩进泥里,扭成怪状,埋入不见天日的深处,但根须不能烂,那口气,绝不能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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