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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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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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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一十三章 雪夜封箱·贪影共沉

民国十六年的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刚过,长安城就飘起了头场雪,雪粒子打在易俗社的青瓦上,沙沙响了半宿,第二天推开院门,整个世界都白了。石丑民拎着扫帚扫院子,扫到后门的时候,听见街上传来乱哄哄的吆喝,他直起腰歇口气,就看见三个大兵端着枪,押着一辆大车从街对面过,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袋子,路过城门洞的时候,领头的排长一巴掌扇在守城老差役的脸上,骂骂咧咧地说:“这是冯总司令要的军粮,你也敢拦?活腻歪了是不是!”

老差役捂着脸,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让开道,看着大车轱辘碾过街上的雪水,溅起一片泥点,打湿了他半条裤腿。石丑民攥着扫帚柄,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前几天灶房李师傅说的,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征粮了,城里的粮价一天三涨,昨天一斤白面已经涨到了三毛六,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多。城外逃兵流匪四处劫掠,通商要道尽数断绝,粮商借机囤货居奇、坐抬粮价,市井民生凋敝,照这般光景,用不了多久,寻常百姓便连粗杂粮糠都难以果腹。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落在他的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他低头继续扫雪,把落在墙角的积雪堆成一堆,扫到针线房门口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桂兰端着一笸箩碎线头出来倒,看见他,轻轻说了声:“石大哥,早啊。”

石丑民直起腰,对着她点了点头,说:“桂兰,起得这么早。”

赵桂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和领口都补了补丁,她才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端着笸箩的手细细白白,指尖上全是针脚扎出来的小针眼。她生性温顺寡言,话音落便垂首俯身,将细碎线头尽数倾入墙角垃圾堆,转身欲归屋舍,行出两步又蓦然驻足,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块烤得通体金黄、热气氤氲的红薯,快步塞进石丑民掌心,小声说:“灶上刚烤的,我吃了一个,这个给你。”

石丑民手里一暖,刚要推辞,赵桂兰已经转身进了屋,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下 him 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块热乎乎的红薯,红薯的香气顺着棉纸透出来,钻进鼻子里,勾得肚子里的馋虫都活了。他知道赵桂兰每天灶上都会留一点剩红薯,总是偷偷塞给他一块,他一个杂役,工钱少,有时候晚上练戏练饿了,这块红薯就是最好的宵夜。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得面,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他想起第十章里第一次见赵桂兰的样子,那是一年前,她刚逃到易俗社门口,倒在台阶上,饿得只剩下一口气,胡三丑出门买菜,看见她可怜,给了她两个馒头,把她留了下来。那时候她头发枯黄,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见了谁都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一年多,在社里吃饱了饭,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可性子还是那样,温顺得像只猫,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干活,谁喊她帮忙她都应,从来不会拒绝。

石丑民扫完整个院子,天已经大亮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往排练场走。今天是封箱前最后一天排戏,柳玉凤的《五典坡》还要走一遍台,他昨天答应了柳玉凤,帮她把上场门的幕条再钉紧一点,昨天幕条松了,差点砸着鼓师。走到排练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吊嗓子的声音,是柳玉凤,声音清亮,像刚出谷的黄莺,一句“王宝钏离家十八年”,唱得绕梁三日,连院子里落雪的声音都盖下去了。

石丑民靠在门框上站着,不敢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口听。他听了三年,每一句唱腔都刻在脑子里,柳玉凤的唱腔,清甜之中藏着韧劲,不似寻常青衣柔媚发腻。她唱出的王宝钏之苦,不是小家子哭哭啼啼的哀怨,是十八年寒窑苦守、历经风霜却始终挺直腰骨的隐忍与倔强,石丑民每次听,都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闷,却又舒服。他想起第一次听柳玉凤唱戏,那是他进社半年,柳玉凤第一次登台,唱《三回头》,他站在后台侧幕条后面,偷偷看,台上的柳玉凤穿着水蓝色的青衣,头上戴着银泡子,灯光一打,整个人都发着光,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站在台上,哪怕只是唱个小小的丑角,也值了。

“丑民,站在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胡三丑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胡三丑今年五十多了,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烟瘾大,嘴角永远挂着一锅旱烟,看见石丑民,眼睛眯了眯,说:“昨天让你磨的髯口刀磨好了没有?”

石丑民赶紧回过神,说:“磨好了,师父,放在您屋门口了,亮得能照见人。”

胡三丑点了点头,抽了一口旱烟,说:“嗯,排完戏你去我屋一趟,我有事找你。”说完,背着手走了,烟味留在空气里,呛得石丑民咳嗽了一声,可心里却突突跳起来——胡三丑从来不会没事找他,难道是……难道是他偷学戏的事被发现了?要赶他走?

他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他偷偷学戏三年,一直藏着掖着,除了哑伯,没人知道他天天晚上在柴房对着墙练身段,没人知道他把师傅们说的戏文都记在一个破本子上,那本子是他捡的废纸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写满了整整一本。要是胡三丑真的生气,把他赶出去,他能去哪儿?陕北老家早就没人了,长安城这么大,他一个逃荒来的,除了易俗社,没有地方能容下他。

“石大哥,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进来帮我看看这身行头。”

柳玉凤唱完了,看见他站在门口,笑着喊他。柳玉凤今天穿了王宝钏的青褶子,头上系着蓝绫帕,脸上已经抹了妆,眉毛细长,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十六岁的姑娘,站在排练场中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气神。石丑民定了定神,走进去,帮她理了理背后的水袖,说:“挺好的,就是领口这里有点松,我帮你收两针?”

柳玉凤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我就知道你手巧,比针线房的大姐缝得都好。”

石丑民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那是赵桂兰给他做的,青布面,小小的,装着针和线,他平时帮着社里缝补个幕条、补个鞋,都用这个。他让柳玉凤低下头,拿着针,细细地给她收领口,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脖子,滑腻细腻,柳玉凤忍不住笑了一下,说:“痒。”

石丑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柳玉凤看着他慌张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说:“你慌什么呀,我又没说你什么。快缝吧,一会儿韩社长就要来看排戏了。”

石丑民定了定神,赶紧低下头缝,心跳得还是快。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他是个杂役,人家是快要挑大梁的青衣,出身不一样,身份不一样,怎么可能有别的念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见柳玉凤笑,每次听见她唱戏,心里就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连干活都有劲了。进来易俗社五年,他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把他当人看,还有人会跟他说“你唱得比钱三儿好”,还有人会把自己带的腊牛肉分给他吃,这个人就是柳玉凤。

缝好了领口,石丑民往后退了两步,打量了一下,说:“好了,你看看,合身不?”

柳玉凤转了个圈,水袖飘起来,像一朵蓝色的花,她笑着说:“真好,谢谢你,石大哥。等封箱了,我请你吃水晶饼。”

石丑民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咳嗽声,抬头一看,钱三儿站在门口,脸拉得长长的,眼睛斜着,盯着他们俩,嘴里哼了一声,说:“哼,一个杂役,也敢碰柳姑娘的行头,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柳姑娘,你也是,什么人都敢用,要是把行头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钱三儿是胡三丑的正式徒弟,学丑角,进社比石丑民早三年,一向看不起石丑民,总觉得一个逃荒来的杂役,也想学唱戏,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平时有事没事总爱挤兑他两句。石丑民早就习惯了,没说话,低下头,就要往外面走。柳玉凤却不干了,往前走了一步,说:“钱三儿,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石大哥帮我缝行头,关你什么事?行头坏了我赔,不用你操心。”

钱三儿没想到柳玉凤会帮石丑民说话,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柳玉凤说:“你!你帮着一个外乡人说话,你忘了他是什么身份了?一个杂役,也配跟咱们说话?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天天围着你转,没安什么好心思!”

“你胡说!”柳玉凤气得脸都白了,“石大哥比你勤快,比你肯下苦,比你唱得都好,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我唱得不如他?”钱三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他一个偷学的杂役,也配跟我比?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他要是真有胆子,敢跟我在师父面前比一比吗?要是他赢了,我就认他,要是他输了,他就滚出易俗社!”

钱三儿的声音很大,整个排练场的人都听见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过来。石丑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他知道钱三儿就是故意找事,就是容不下他,可他不能走,他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学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吵什么吵?大早上的,在排练场嚷嚷,像什么话!”

胡三丑听见声音,走了进来,脸沉得像水,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钱三儿身上,说:“钱三儿,你嚷嚷什么?你是师兄,就这么欺负师弟?”

钱三儿不服气,说:“师父,我不是欺负他,我就是看不惯他天天偷偷摸摸学戏,还勾着柳姑娘,他一个杂役,根本不配在咱们易俗社待着!”

胡三哼了一声,说:“谁说杂役就不能学戏?我当年进社,也是杂役出身,也偷着学戏,照你这么说,我也不配当你师父?”

钱三儿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胡三丑转过头,看着石丑民,说:“丑民,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学戏?”

石丑民抬起头,看着胡三丑,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他咬了咬牙,说:“是,师父,我想学,我想唱秦腔,我想留在易俗社,我不怕苦,什么苦我都能吃。”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等着胡三丑发话。要是胡三丑肯收他,他就给师父磕三个响头,以后一辈子都好好学戏,报答师父的恩情;要是胡三丑不肯收他,他就自己走,绝不连累柳玉凤。

整个排练场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胡三丑,没人说话,只有外面落雪的声音,沙沙的,听得清楚。过了好半天,胡三丑才叹了口气,说:“起来吧,我都知道了。你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就蹲在排练场外面听,记戏文,练身段,比我这几个徒弟都用功,我都看见了。”

石丑民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胡三丑。胡三丑抽了一口旱烟,说:“秦腔本来就是苦出来的,从前哪有那么多有钱拜师的?不都是偷着学出来的?易俗社创办的时候,就说过,不管出身,只要肯下苦,就能学。你肯下苦,我为什么不收你?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胡三丑的徒弟,跟着我学丑角。”

滚烫的热泪瞬间涌满眼眶,簌簌滚落。自爹娘离世、孤身逃荒以来,他从未掉过一滴泪——饿至濒死、颠沛流离未曾哭,常年被钱三儿折辱轻视、受尽冷眼未曾哭,日夜偷练身段、摔得遍体鳞伤彻夜难眠,亦未曾有过半分脆弱。可今天,他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地上的雪水里,砸出小小的坑。他对着胡三丑,重重磕了三个头,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师父。”

胡三丑点了点头,说:“起来吧,去吧,今天排完戏,把你那破本子拿来我看看,我给你说说哪里不对。”

石丑民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哎,好,师父。”他转过头,看见柳玉凤站在那里,对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替他高兴的样子,他也对着她笑了,心里像开了花一样,这么多年的苦,一下子都值得了。

钱三儿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瞪了石丑民一眼,眼神里满是嫉妒,石丑民看见了,却不在意了,他已经熬出来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正式的徒弟了,再也不是偷偷摸摸的杂役了。

排戏的时候,石丑民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柳玉凤在台上走台,一招一式,都那么稳,那么亮。韩社长坐在底下,捋着胡子,笑着点头,说:“玉凤这孩子,进步真快,这次封箱戏,就让她唱压轴,肯定能火。”

胡三丑坐在韩社长旁边,点了点头,说:“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年轻,不知道乱世的凶险,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韩社长叹了口气,说:“乱世,谁又能躲得过去呢?能唱一天,就唱一天吧,总比憋着强。”

石丑民站在侧幕条后面,听见他们俩说话,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就听说了,最近城里不太平,冯玉祥和阎锡山的队伍在潼关外面打,枪炮声夜里都能听见,城里的有钱人早就收拾东西往南边跑了,戏园子里的生意也差了好多,原来天天满座,现在能坐一半就不错了。也就是易俗社,靠着一点老底子,还能撑着,每天排戏,正常开台,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排完戏已经是下午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石丑民跟着胡三丑去了他的屋,胡三丑看了他的破本子,指着上面的戏文,一句一句给他改,哪里不对,哪里改怎么唱,身段该怎么摆,说得仔仔细细。石丑民拿笔记着,手都激动得发抖,他从来没想过,能堂堂正正跟着师父学戏,能让师父一句一句给他改戏,这是他想了五年的事,今天终于成真了。

从胡三丑屋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石丑民手里攥着改好的本子,心里暖烘烘的,走路都带着风。路过针线房的时候,门开着,赵桂兰坐在里面,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缝戏服,她低着头,一针一针,认真得很,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石丑民停了一下,想起早上她给的红薯,心里感激,就进去,跟她说:“桂兰,谢谢你早上的红薯,好吃得很。”

赵桂兰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说:“不客气,一点小事。我听说……你拜胡师父了?”

石丑民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啊,今天刚拜的,以后我就是正式徒弟了。”

赵桂兰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能成,你天天那么用功,老天爷都看得见。”她顿了顿,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个新的布本,递给石丑民,说:“我看你那个本子都破了,我用碎布给你钉了个新的,你记戏文用,比那个结实。”

石丑民接过那个布本,蓝布面,针脚整整齐齐,摸上去软软的,还带着赵桂兰身上皂角的香味。他心里一暖,说:“谢谢你,桂兰,你真是太有心了。”

赵桂兰低下头,继续缝戏服,小声说:“不客气,你平时也帮我抬水,帮我劈柴,应该的。”她顿了顿,又说:“外头不太平,你……你自己小心点,别跟人吵架。”

石丑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谢谢你,我会小心的。”说完,他拿着本子,走出了针线房,风一吹,他觉得心里更暖了。他来到易俗社五年,从来没人这么对过他,柳玉凤懂他的戏,赵桂兰疼他的苦,都是无根的人,互相帮衬着,就觉得这乱世里,也还有一点温暖,还有一点奔头。

晚上就是封箱大典,社里所有人都聚在祖师爷堂,拜完祖师爷,就要封箱,收拾好行头,过年就不开台了,等开春再开箱。今天社里破例,给每个人都加了一块肉,还有二两酒,辛苦了一年,大家都放松一下,热热闹闹吃顿年饭。

饭摆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师傅们坐一桌,徒弟们坐一桌,杂役女工坐一桌,大家围坐着,喝酒吃肉,说说笑笑,外面天寒地冻,院子里却暖烘烘的,全是人气。石丑民坐在徒弟们那一桌,钱三儿坐在他对面,一直拉着脸,不说话,也没人理他,大家都过来给石丑民敬酒,说恭喜他拜了师父,以后肯定能成角儿。石丑民不会喝酒,一口下去,辣得直咳嗽,脸都红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柳玉凤坐在旁边,看着他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丑民挠挠头,笑了,把肉吃了,香得很,他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红烧肉了。

吃到一半,韩社长站起来,端着酒碗,说:“各位,今年辛苦大家了,外头不太平,咱们易俗社能撑到今天,全靠各位齐心,我在这里敬大家一碗!”说完,他一口干了碗里的酒,大家都站起来,端着酒碗,一起干了,院子里一片欢呼。

韩社长摆了摆手,大家坐下,他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瞒大家,今年世道维艰、步步坎坷,官府三次征饷盘剥,戏园客流锐减、营收惨淡,社里积攒多年的家底已然耗损大半,来年能否撑过乱世风霜,我心中实在没有底气。但是咱们易俗社,从创办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多少风浪都过来了,只要咱们大家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明年开春,咱们照样开箱,照样唱戏,秦腔这根脉,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对,秦腔不能断!咱们跟着社里,一起撑!”大家跟着喊,声音震得院子里的雪都往下掉,热烘烘的气,直冲上天,连天上的星星,都好像亮了一点。

石丑民坐在那里,端着酒碗,心里热乎乎的,他跟着大家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觉得自己终于属于这里了,终于有根了,不再是那个四处飘着的逃荒娃了。

吃完饭,大家都散了,有的回屋睡觉,有的出去找熟人打牌,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石丑民喝了点酒,有点晕,就走到后院墙根那儿,靠着墙吹风,醒醒酒。他摸了摸怀里,摸出一块奶糖,那是柳玉凤白天给他的,说是她一个远房亲戚从上海带回来的,她舍不得吃,给了他一块。他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一点点甜味慢慢散开,甜得他整个舌头都麻了。

他长这么大,很少吃过糖,小时候在家,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一块糠窝窝,糖是什么味儿,早就忘了。这一点点甜味,就是他跟那个光华世界之间,唯一一点小小的联系。他是个杂役出身,刚拜师父,是个最低等的徒弟,永远只能从最不起眼的小角色唱起,可他哪怕只是唱个小角色,哪怕只是站在台上边角,他也想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这乱世的黄土埋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风卷着雪沫子钻进他的棉袍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他却不肯挪步,依旧靠着冰冷的院墙站着。院墙外,长安城的街上传来隐隐的喧嚣,是酒馆里猜拳行令的吆喝,是车夫赶车的鞭子响,是妓院门口拉客的笑闹——哪怕外头战火连天,哪怕城墙根下每天都有冻饿而死的流民,这城里的有钱人,照样吃酒嫖妓,照样寻欢作乐,好像这乱世的苦,从来落不到他们头上。

他想起上个月跟着哑伯(那时候哑伯还活着)去给刘敬斋刘老爷府里送戏单,进了那朱红大门,雕梁画栋,暖阁里烧着三盆炭盆,热得人出汗,刘老爷搂着刚纳的四姨太,吃着冰镇的冰糖葫芦,随手就打赏了他们一块大洋,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一块大洋,够戏社里三十个杂役吃一天饱饭,够城外十个流民活一个月,可在刘老爷眼里,不过是随手扔出去的零花钱。那时候他站在刘老爷书房门口,看着琉璃灯罩里跳动的烛火,看着墙上挂着的吴道子真迹拓本,紫檀木架上摆着青花大瓷瓶,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的人,本来就分三六九等,人世从来不公,有人生来身居暖阁、锦衣玉食,有人落地便踏霜雪、颠沛求生。普通人拼尽半生血汗、拼命向上攀爬,妄图挣脱泥沼,到头来,或许依旧逃不过冻毙风雪、尸骨无人收的结局。

“石大哥,你怎么站在这儿吹风?不怕冻坏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说话声,石丑民转过身,就看见柳玉凤站在月亮门那儿,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那是韩社长太太送给她的,料子厚实,很挡风。她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眉毛尖都沾着雪粒,看起来像沾了一层白霜。她大概是出来透气,手里还攥着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石丑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把身子往阴影里让了让,低声说:“我……我刚陪师父喝完酒,出来歇口气。柳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屋里不暖和吗?”

柳玉凤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墙站着,抬头望着满天稀稀拉拉的星子,雪已经停了,风还在刮,吹得她斗篷的下摆轻轻晃。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屋里闹得慌,小菊跟着她娘回乡下过年了,屋里就我一个人,静得慌,出来走走。”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石大哥,你今年也不出去走亲戚?”

石丑民摇了摇头,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我没家了,陕北那边,家里人都饿死了,就我一个逃出来的,在哪儿过年都一样。”这话他说过很多次,说给韩社长听,说给哑伯听,说给钱三儿听,每次说都没什么感觉,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说出口,喉咙就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刚才喝的那点酒,好像都变成了酸水,往上涌。

柳玉凤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也没说那些“别难过”的漂亮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看着远处屋顶上的雪,雪光映着天,把整个院子都照得发蓝,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风扫过树梢的“哗哗”声,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好半天,柳玉凤才轻声说:“石大哥,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上次你跟我说你对丑角的想法,说丑角不只是逗人笑,也能唱尽人间的苦,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说得对,比我师父说得都对。你不知道,我刚进社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好青衣的料子,可我总是唱不好王宝钏的苦,因为我没吃过那样的苦,可你吃过,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懂那种苦,所以你唱丑角,肯定能唱出来别人唱不出来的东西。”

石丑民愣住了,他没想到柳玉凤会把他那句话记这么久。那是上个月,他们俩在后台聊戏,他随口说的,他说丑角这行,历来都被人看不起,觉得就是插科打诨逗人乐的,可他觉得不是,秦腔里的丑角,哪一个不是看透了人间冷暖,哪一个不是带着眼泪笑?《斩单童》里的程咬金,看着是个粗莽丑角,可他心里藏着对兄弟的义,藏着对世事的无奈,那不是哭出来的,是笑着唱出来的,比哭还痛。他没想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柳玉凤居然记到现在。

他脸上有点发烫,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磨破了鞋帮的棉鞋,那是赵桂兰帮他补的,补得整整齐齐,可还是漏风,他脚冻得冰凉,可心里却热得发烫。他说:“我……我就是随便瞎说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唱戏就得唱自己心里的东西,唱自己见过的苦,那才是真戏。”

“就是这个理儿,”柳玉凤说,声音亮了一点,“我师父总说我,唱戏要按规矩来,一招一式都不能错,可我总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戏里的情,是活的,你心里有,唱出来观众才能有。你心里有那么多苦,唱出来肯定能打动人。”

石丑民抬起头,看着柳玉凤的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没有一点看不起他的意思,没有一点因为他是杂役出身就轻看他的意思。他心里忽然就热了一下,像有一块冻了多少年的冰,掉进了热水里,慢慢化了,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这五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钱三儿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一个穷杂役还想唱戏,做梦;老张头说他不安分,好好干杂活,混一口饱饭就行了,折腾那些干什么;就连哑伯,也只是说“你好好练,等着机会”,从来没说过他唱得好,从来没说过他能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你,柳姑娘,我……我一定好好练,不辜负你这话。”

柳玉凤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天边的月牙儿,她说:“这就对了嘛!等过了年,咱们排《卖酒》,我唱凤姐,你唱蒋干,咱们搭档,肯定能出彩。”

石丑民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心里暖烘烘的,连身上的冷都忘了。他看着柳玉凤的笑,忽然就觉得,这漫天的风雪,这冰冷的长安城,这乱糟糟的乱世,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只要心里还有点念想,还有个人能懂你,支持你,就算站在阴影里,也能看见一点光,就能撑着往下走。

柳玉凤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石丑民说:“给你,我从刘老爷府里吃席带回来的腊牛肉,我一个人吃不完,你拿着,过年慢慢吃。”

石丑民赶紧摆手,说:“不行不行,这是人家给你的,我不能要,我有灶上给的肉,够了。”

“你就拿着吧,”柳玉凤硬塞到他手里,油纸包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暖暖的,“你帮我缝了那么多次行头,帮我挑了那么多次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一块牛肉,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就别推辞了。我知道你一个人过年,连个帮你做饭的人都没有,总不能天天啃红薯。”

石丑民握着那个油纸包,手里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去。他想说谢谢,可嘴巴有点笨,张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柳玉凤又笑了,说:“谢什么,都是社里的兄弟姐妹,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她顿了顿,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子,轻轻说,“其实我也没家了,我爹我娘都死在河南旱灾里,我是被叔父卖进戏班的,后来戏班散了,才进了易俗社。说起来,咱们俩是一样的,都是没家的人,只能在这戏社里讨生活。”

石丑民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柳玉凤的身世,他一直以为她家里好好的,只是出来学戏,原来她跟他一样,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无家可归。怪不得她唱戏的时候,那么懂那些悲欢离合,怪不得她身上有那么一股韧劲儿,原来都是从苦里熬出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忽然就跳进石丑民的脑子里,他看着柳玉凤,她脸上的笑淡淡的,没有一点悲伤,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儿,可他能感觉到,她心里其实也苦,也怕,也跟他一样,怕被遗忘,怕熬不出头。

风更大了,柳玉凤打了个冷颤,裹了裹身上的斗篷。石丑民赶紧说:“你快进去吧,外头冷,别冻着了,明天还要封箱祭祖呢。”

柳玉凤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石大哥,今天封箱,祖师爷面前许的愿都灵,你也许个愿吧,说不定来年就能成真。”说完,她对着石丑民笑了笑,转身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屑盖住了。

石丑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个暖暖的油纸包。他抬起头,望着祖师爷祠堂方向那一点隐隐的灯光,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个愿。他许愿,来年好好学戏,早日登台,能唱出自己的戏,留下自己的名字,不被这黄土埋了;他还许愿,柳玉凤这出《五典坡》能唱红,能平平安安,不被那些流言蜚语打倒,不被这乱世的风浪吞了;他甚至还偷偷许愿,以后能经常跟柳玉凤同台唱戏,能一直这样,有人懂他,有人陪着他,在这乱世里,有一点安稳的念想。

他站了好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才转身往杂役房走。路过祖师爷祠堂的时候,他看见韩社长和胡三丑还在里面说话,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坐在供桌旁边,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两座沉在时光里的雕像。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隔着糊着棉纸的木窗,听里面说话。

只听见韩社长叹了口气说:“三丑啊,你说咱们这易俗社,还能撑多久啊?这三个月,冯大帅征了三次饷,一次比一次多,家底都快掏空了,再打下去,咱们真的要关门了。前门外那几家戏班,都已经散了,班主带着家眷跑汉口去了,留下一帮徒弟,没人管,都流落街头要饭了。”

胡三丑沉默了半天,烟锅子吧嗒吧嗒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撑一天是一天吧,咱们易俗社从创办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多少老前辈把命都搭进去了,不能就这么没了。玉凤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这次封箱戏唱红了,刘敬斋是社长的座上宾,他一高兴,多给社里投点钱,咱们就能再撑一阵。说不定哪天仗就打完了,就能安稳了。”

“安稳?”韩社长苦笑一声,“我看这安稳,是盼不到了。你看看外头,今天这个军阀来,明天那个军阀走,哪一天安稳过?咱们这些唱戏的,就是人家盘子里的菜,人家想吃就吃,想扔就扔。我就是可惜了玉凤,那么好的孩子,要是生在太平年月,肯定能成咱们易俗社的台柱子,可现在……我听说刘敬斋上次来看排戏,眼睛一直盯着玉凤,那眼神不对,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胡三丑沉默了,烟锅子不响了,过了好半天,才说:“能怎么办?咱们就是唱戏的,人家有权有势,咱们能挡得住吗?走一步看一步吧,玉凤这孩子心高气傲,怕是不会从他。我就是心疼丑民,今天刚拜我,这孩子,肯下苦,有灵性,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丑角苗子,要是真因为这点事被牵连了,那就太可惜了。”

“我看丑民这孩子,心里透亮,”韩社长说,“他从苦里熬出来的,什么都懂,不会乱来。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生在这个年月,不知道能不能熬出来。”

“熬不熬得出来,都得熬,”胡三丑把烟锅子在鞋底磕得啪啪响,“咱们干唱戏这行的,哪一个不是从刀山火海熬过来的?当年孙麻子写《三滴血》,饿得连窝窝头都吃不上,不还是熬出来了?现在这点坎儿,算不得什么。”

韩社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祠堂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爆响,映得窗纸上两个人影晃了晃,又沉下去。石丑民站在窗外,手脚冻得冰凉,心里却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听得懂,韩社长和师父说的是什么,刘敬斋有钱有势,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看上柳玉凤,那就是砧板上的肉,躲不掉的。他攥着手里的腊牛肉,油纸都被他捏得皱了,指节捏得发白,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一个刚入门的穷徒弟,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怎么帮柳玉凤?

他不敢再听,轻轻转身,顺着墙根往后院走,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脖子里,凉得刺骨。走到针线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灯还亮着,窗户上透出赵桂兰细细小小的影子,低着头,像是在缝什么东西。他想起白天她给自己做的新本子,心里一暖,刚要走过去打招呼,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噎,细细小小的,像猫爪子挠在心上。

石丑民顿住了脚,站在窗外,不敢进去。抽噎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带着压抑的哭腔,赵桂兰很少哭,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哪怕被钱三儿骂,被厨房李婶错怪偷了面粉,她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从来没哭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说:“桂兰,你睡了吗?”

屋里的抽噎声一下子停了,过了好半天,才听见赵桂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说:“我……我还没睡,石大哥你进来吧。”

石丑民推开门,一股皂角和浆糊的香味扑过来,屋里烧着一个小小的炭盆,暖烘烘的,比外面暖和多了。赵桂兰坐在油灯前,手里攥着一块青缎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看见他进来,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这么晚了,石大哥你怎么来了?”

石丑民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我刚从师父屋里出来,路过这儿,看见灯还亮着,听见你……你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赵桂兰摇了摇头,手指绞着那块青缎子,半天,才小声说:“没……没人欺负我,就是韩社长今天找我了,说……说社里钱不够,要裁人,针线房要裁一个,我是最晚来的,所以……所以让我明天一早就走。”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眼泪掉在那块青缎子上,打湿了好大一块。

石丑民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事。韩社长下午在饭桌上说的话,他还记得,说社里钱不够,要撑不住了,没想到说裁人就裁人,第一个裁的就是赵桂兰。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无家可归,逃荒出来,易俗社就是她的家,把她赶出去,她能去哪儿?外面冰天雪地,城门洞底下天天都有冻死的流民,她出去,不是死路一条吗?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石丑民,说:“我走了没关系,就是……就是舍不得这里,我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大家都对我好,我不想走。我不怕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吃得少,我只要一口饭就行,为什么要赶我走啊……”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让人心疼。

石丑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他自己也乱得很,柳玉凤那边还有事,这边赵桂兰又要被赶走,他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半天,才说:“你别着急,桂兰,我去找师父,我去找韩社长,我跟他们说,让他们留下你,你干活那么勤快,社里离不开你。”

赵桂兰摇了摇头,说:“没用的,韩社长已经决定了,说留了我,就要裁掉张大姐,张大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比我更难。我……我认命,我就是命苦,走到哪儿都没有根。”她拿起桌子上那块青缎子,递给石丑民,说,“这是我给你做的护膝,你天天早上起来练功,跪在雪地上,膝盖会冻坏的,我快做好了,本来想明天给你,现在……现在我走了,你拿回去自己缝两针吧。”

石丑民接过那块青缎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针脚整整齐齐,摸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赵桂兰的体温。他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帮她抬过几次水,劈过几次柴,都是顺手的事,她却记在心里,大冷天的,坐在油灯前给他缝护膝,马上要被赶走了,还想着给他做护膝。

他攥着那块护膝,说:“桂兰,你别走,实在不行,我跟师父说,我把我的工钱分你一半,我住的那间小屋,咱俩挤一挤,总能活下去,总比你出去冻死饿死强。”

赵桂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说:“石大哥,你是好人,可是……可是这样会坏了你的名声,人家会说闲话的,你刚拜了师父,正要往上走,不能因为我毁了前途。”

“什么名声不名声,”石丑民说,“我本来就是个逃荒出来的,什么都没有,还怕什么闲话?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走了,这么冷的天,出去就是死,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赵桂兰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一下子扑过来,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石丑民愣住了,站在那里,不敢动,浑身都僵了,只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薄薄的棉袍,渗进来,烫得他皮肤发疼。他抬起手,犹豫了半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别哭了,桂兰,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总会过去的。”

屋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一下,映得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挨在一起,紧紧的,像两棵挤在墙根的小草,在风雪里互相靠着,才能站住脚。石丑民看着墙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不管这乱世多冷,不管这世道多黑,只要两个人靠着,就能多一点暖,就能多熬一天。他贪那一点戏台的光,柳玉凤贪那一点成角的光,赵桂兰贪那一口安稳的饭,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沉在这阴影里,都贪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都要互相靠着,才能不被这风雪吞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赵桂兰才停下来,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对不住,石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石丑民摇了摇头,说:“没事,天不早了,你早点歇着,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韩社长,不管怎么样,我都想法子留下你。”他把手里的腊牛肉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柳姑娘给我的,我吃不完,你拿着,明天路上吃,……要是实在留不下,你也带点吃的,别饿着。”

赵桂兰看着那块腊牛肉,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石大哥。”

石丑民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还有人嚷嚷着:“韩社长!韩社长快出来!刘老爷派车来接柳小姐去府里喝酒!说今天封箱,给柳小姐贺喜!”

石丑民心里一紧,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去。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穿着黑绸子棉袄的保镖,手里都拿着家伙,灯笼照得院子亮堂堂的,领头的管家站在台阶上,仰着头,一脸倨傲。韩社长和胡三丑已经从祠堂出来了,站在台阶上,脸色都不好看,韩社长说:“王管家,今天是封箱大典,玉凤累了一天,已经歇下了,要不……改日我再让她去刘府给刘老爷请安?”

王管家哼了一声,说:“改日?我们老爷说了,今天就要,刘老爷特意备了酒席,就等着柳小姐呢,韩社长,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老爷肯赏脸,是你们易俗社的福气,别给我不识抬举!”

胡三丑往前走了一步,脸沉得像水,说:“告诉刘敬斋,柳玉凤是我们易俗社的青衣,不是他窑子里的姑娘,想要她去陪酒,门都没有!”

王管家笑了,说:“胡三丑,你别给我在这里耍横,我们老爷说了,要么,柳玉凤跟我们走,要么,你们易俗社明天就别想开了,冯大帅的军饷,我们老爷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部蹲大牢!你信不信?”

韩社长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知道刘敬斋说得出做得到,他跟冯大帅的军需官是把兄弟,一句话就能给易俗社扣一个通敌的帽子,全社上下都得死。

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玉凤披着斗篷走了出来,脸上已经补了妆,干干净净的,眼神清亮,她走到台阶前,对着王管家福了福身,说:“麻烦王管家久等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玉凤!”胡三丑喊了一声,“你不能去!”

柳玉凤转过头,看着胡三丑和韩社长,笑了笑,说:“师父,社长,我去,没事的,刘老爷只是请我喝杯酒,不会怎么样的。不去的话,咱们全社都得遭殃,我不能连累大家。”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后门边的石丑民身上,对着他轻轻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苦,带着一点无奈,却还是亮得像星星,“石大哥,等我回来,咱们开春再排《卖酒》。”

石丑民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发抖,他想冲过去,把柳玉凤拉回来,告诉他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可他动不了,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知道柳玉凤说得对,不去的话,全社都得死,她这是去换全社人的命。

王管家笑了,说:“还是柳小姐懂事,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保证不会亏了你。”说完,摆了摆手,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陪着柳玉凤往外走,柳玉凤走得稳稳的,头也没回,深蓝色的斗篷扫过地上的雪,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院子里的人都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的声音,呜呜的,像哭。韩社长叹了口气,捂住了脸,胡三丑咬着牙,烟锅子都捏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丑民站在原地,看着柳玉凤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点灯笼光也关在了外面。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凉到脚,他知道,柳玉凤这一去,肯定回不来了,刘敬斋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放她回来?她那点亮,就要被这黑沉沉的乱世吞了,再也出不来了。

“石大哥……”赵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们……我们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去啊。”

石丑民转过头,看着赵桂兰,她眼睛红红的,满脸都是担心。他沉默了半天,咬了咬牙,说:“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救她回来。”

胡三丑听见了,赶紧走过来说:“丑民,你别乱来!刘府那么多保镖,你去就是送死,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找熟人去说情,实在不行,把咱们那点家底拿出来,给刘敬斋送过去,总能……”

“师父,来不及了,”石丑民说,“等咱们说情,柳姑娘早就被他糟蹋了,刘敬斋那个老东西,就是想要人,送钱也没用。我去,我偷偷翻进刘府,把她带出来,咱们连夜出城,去陕北,那里有我一个远房叔叔,能容下我们。”

胡三丑看着他,知道他打定了主意,拦不住,叹了口气,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递给石丑民,说:“去吧,小心点,要是实在不行,就自己跑,别管别的,留着命,以后还能唱戏。”

石丑民接过短刀,别在腰里,对着胡三丑和韩社长磕了个头,说:“师父,社长,对不起,我给你们惹事了,以后我要是能活下来,一定回来给你们养老。”说完,站起来,对着赵桂兰说,“桂兰,你在这儿等着我,我把柳姑娘带出来,咱们一起走。”

赵桂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做好的护膝,给石丑民系在腿上,说:“你小心点,我等着你们,我给你收拾好东西了,咱们一起走,路上我带着干粮,不会饿肚子。”她的手稳稳的,一点都不抖,系完护膝,抬头看着石丑民,说,“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石丑民点了点头,摸了摸腰里的短刀,转身往外走,雪还在落,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推开门,一股风雪扑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迎着风雪走了出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一点暖关在了里面。

刘敬斋的府第在城东南角,靠着城墙,高墙大院,门口两个石狮子,守着两个保镖,抱着枪,站在风雪里。石丑民绕到后面,靠着城墙,那一段墙坏了一块,有个缺口,是他上次跟着哑伯送戏单的时候发现的。他爬上去,扒着墙头上的杂草,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新缝的护膝垫着,没摔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顺着廊檐往内院走。

内院深处灯火通明,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还有唱戏的胡琴音,吵得很。石丑民顺着墙根,慢慢往里摸,路过一个穿堂,听见两个丫鬟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吗?老爷今天从易俗社弄来那个唱秦腔的小戏子,长得真俊,老爷刚才都乐得合不拢嘴了。”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刚才我送茶进去,看见那小戏子坐在那儿,脸白白的,眼睛真亮,就是不哭不闹,看着吓人。”“哟,她还敢闹?老爷有的是办法治她,一会儿吃完了酒,还不是……”

话没说完,两个人笑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石丑民攥着腰里的短刀,手都抖了,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顺着声音,往最里面那间花厅走,雕花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刘敬斋哈哈的笑声:“玉凤啊,来,陪老爷喝一杯,喝了这杯,老爷给你打金镯子,给你买大房子,以后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戏社里受苦强?”

然后就是柳玉凤的声音,冷冷的:“刘老爷,我不会喝酒,你放我回去,社里那边还等着我呢。”

刘敬斋笑了,笑得下流:“回去?回去干什么?在这里不好吗?你今天来了,就别想回去了,乖乖从了老爷,老爷亏待不了你。”说着,就是一阵拉扯的声音,布料“嗤”的一声响,柳玉凤惊呼了一声。

石丑民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开了花厅的门,冲了进去。花厅里摆着一桌酒席,刘敬斋光着脑袋,挺着大肚子,手正抓着柳玉凤的胳膊,要往怀里拉,看见石丑民冲进来,吓了一跳,松开手,站起来骂道:“哪里来的毛贼!敢闯我刘府!来人啊!抓刺客!”

柳玉凤看见石丑民,眼睛一下子亮了,喊了一声:“石大哥!你怎么来了!你快走!他们人多!”

石丑民没理她,盯着刘敬斋,说:“放开她,我带她走,今天你放我们走,我不杀你,不然,我跟你同归于尽!”他说着,把短刀拔了出来,刀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刘敬斋吓得往后退,一下子绊倒在椅子上,大喊:“快来人啊!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外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好多人往这边跑,石丑民冲过去,拉住柳玉凤的手,说:“走,我们从后门走!”柳玉凤攥着他的手,暖暖的,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跑,两个人刚跑到后花园的墙根,保镖们已经追过来了,灯笼照得一片亮,子弹破空呼啸,嗖嗖擦着耳畔掠过,狠狠钉在青砖墙上,碎砖碎屑四溅纷飞,惊心动魄。

石丑民把柳玉凤推到墙根,说:“你先爬上去,我挡着他们!”柳玉凤摇着头,说:“不,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连累你!”就在这时,一声枪响,石丑民胳膊上一疼,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透了棉袍。柳玉凤喊了一声,扑过来扶住他,石丑民咬着牙,推她,说:“快爬!别管我!”

就在这时,围墙上面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柳玉凤,赵桂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柳姑娘,快上来!我帮你!”原来赵桂兰不放心,偷偷跟着石丑民出来,提前爬上来等着了。柳玉凤咬了咬牙,踩着石丑民的肩膀,爬了上去,赵桂兰拉着她,翻了过去。

石丑民握着短刀,对着冲过来的保镖,咬着牙,一步步往后退,胳膊上的血不停往下流,落在雪地上,一朵朵红得刺目。他知道他跑不掉了,他就是要给她们争取一点时间,让她们能跑出去,能活下来。一个保镖开枪打中了他的腿,他一下子跪在了雪地上,雪一下子染红了一大片。他抬起头,看着围墙那边,已经没了声音,他知道她们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握着短刀,对着冲过来的保镖,冲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风雪又盖了上来,把地上的血迹一点点盖住。刘敬斋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倒在雪地里的石丑民,骂了一句:“妈的,一个穷杂役,还敢跟我抢人,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

保镖们应了一声,拖着石丑民的身体往外走,雪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易俗社的方向,那里隐隐还有一点灯光,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戏台,他还没登台,还没唱过一出属于自己的戏,可他不亏,他把那点亮保住了,把两个跟他一样沉在阴影里的人,送出去了。

风雪更大了,把所有的脚印,所有的血迹,都埋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天是封箱的日子,所有的戏都要封起来,所有的故事,都要埋进雪里,等到来年开春,开箱的时候,再有人接着唱。可这乱世里,多少故事,埋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影子,落在雪地里,等着后来的人,去贪,去熬,去沉,一起埋在这大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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