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公历一千九百四十三年,腊月初七。
长安城的腊月,风像浸透了冰碴子的破布,贴着墙根、屋檐、人脖子往里钻。天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着城里城外早已没了叶子的槐树榆树梢,也压在每个熬了一夜、惊魂未定的人心上。昨晚那场猝不及防的空袭,不是第一场,但却是自打鬼子飞机开始光顾西安以来,城里百姓头一遭如此真切地听见炸弹在头顶爆裂的巨响,看见火舌舔噬自家熟悉的街巷。
晨曦是混浊的,夹着未散的硝烟和焦糊气。石丑民推开易俗社那扇被气浪掀歪了半边、勉强用门杠抵住的大门时,一阵呛人的尘灰扑了他满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灶房摸冰凉的水缸沿,而是直直地、一步步走回那个他站了快二十年的后院。
眼前,已不复往日模样。
戏台,那座他闭着眼都能数出台板几块、台柱几根、哪一处木板踩着有特殊回音的戏台,如今像被一只狰狞巨爪狠狠拍击、撕扯过。正中的台柱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斜口,像是张开了黑色的嘴,欲言又止地诉说着昨夜那声天崩地裂。顶上原本覆着的几层苦席和油毡,现在只剩下边缘一小片耷拉着,破布般在寒风里簌簌抖动。整个顶棚塌了大半,抬头就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光,带着昨夜火光的余烬,飘飘洒洒地落在狼藉的台面上。
原本挂在两侧、贴着“出将”、“入相”的绣幔,半边被扯落在地,脏污不堪,上面是脚印、泥水,还有不知是谁慌乱中踩上的、暗褐色的血渍。另半边勉强挂着,边角焦黑卷曲,被风一吹,破布条似的晃着。后台更是一片废墟。垒得整整齐齐的衣箱翻倒了好几个,锁扣断裂,盖子歪在一边,里面颜色各异的戏服滚出来,蟒袍、褶子、帔、靠,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混杂着泥土、碎瓦、炭灰,还有泼洒的水渍,斑斓又污糟地摊了一地。有一件柳玉凤生前最钟爱、只在演《贵妃醉酒》时才舍得穿的杏黄宫装,如今半截埋在瓦砾里,泥水浸透了金线绣的团凤,那只凤凰便像是陷在泥淖里,徒劳地张着华丽的翅膀。
伴奏的台子那儿,胡琴刘师傅那张用桐油擦得能照见人影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板胡,琴杆断成了两截,琴筒被飞来的碎瓦砸了个坑,蟒皮也破了。鼓架倾颓,单皮鼓滚到一边,蒙皮上赫然一个窟窿。铜锣、铙钹散落四周,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烬。
院子里,到处都是慌乱撤离时留下的痕迹。踢翻的矮凳,摔碎的茶碗,一只磨秃了后跟的布鞋,半幅不知是谁跑丢了的蓝布头巾。几块从院墙上震落的青砖,滚到路中间。空气里那股焦糊味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血气。
石丑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演丑角时刻意板起的脸还要平静。只有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吐不出,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皱缩起来。他想起昨儿个后晌,日头还好,他还在台上给几个新招的小学徒比划《三滴血》里晋信书那个糊涂官儿审案的架势,钱三儿在旁边敲着边鼓,胡琴刘慢悠悠地调着弦。台下虽没观众,可社里的人都聚着看,嘻嘻哈哈,孙先生还捋着胡须笑骂他,“丑民,你这老胳膊老腿,还翻得动跟头不?” 恍如隔世。
不,不是什么“隔世”。就是昨晚。就是几个时辰前。安稳的日子,薄得像层窗户纸,说破就破了。什么台柱、什么名角、什么易俗社几十年的老字号,在炮弹眼里,跟街边的破砖烂瓦没什么两样。
他慢慢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碎瓦和尘土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没有先去看受伤的几个人——小桃红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带,靠着半截断墙坐着,脸上失了血色;胡琴刘正在帮一个小学徒包扎头上的擦伤,手指有些抖;钱三儿蹲在老马旁边,那匹跟着戏社走了不知多少地方的老马,昨晚受惊时挣断了缰绳,腿也被飞溅的碎木划了道口子,此刻正垂着头,不安地喷着响鼻。
石丑民的脚步,却朝着那个靠着后台墙壁、此刻被震得歪斜开裂的大木柜走去。那是社里存放手抄老剧本、绝版曲谱的地方。韩仁甫社长在时,就反复叮嘱过,戏箱丢了还能再做,行头毁了还能再攒,唯独这些老本子,是一代代先人心血传下来的“根”,万万不能有失。木柜门被震开了一道缝,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散乱的、用蓝布或油纸包着的一卷卷东西。有些布包松开了,发黄的纸张露出来一角。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沾满尘灰的柜门上,停了一会儿。指尖能感觉到木质纹理里嵌着的沙砾。然后,他用力,把歪斜的柜门彻底拉开。灰尘“噗”地扬起一片,在昏蒙蒙的光线里舞动。他顾不得呛咳,弯下腰,伸手进去。
一卷,两卷,三卷……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布包、纸卷往外拿。动作很轻,像是在捧刚出生的婴孩,又像是在打捞即将沉没的、最后一点救命的东西。有些纸页的边缘已经烧焦发黑,有些被水渍洇湿,墨迹晕开。他一一翻开,借着微光,辨认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有些是韩仁甫社长工整的小楷,有些是胡三丑师傅龙飞凤舞的狂草,更多的是社里历代老先生们传抄、批注的笔迹,墨色深深浅浅,记录着板式、腔调、身段、做派的密语。有《周仁回府》里“悔路”一折的详细分解,有《五典坡》里王宝钏苦守寒窑那一段最幽怨缠绵的拖腔标记,有《铡美案》包拯黑脸红髯亮相时,锣鼓点应该如何配合才能显出雷霆万钧之势的批注……这些纸,这些墨,比金子还重。金子没了可以再挣,这些没了,台上的戏,就只剩空壳,没了魂。
“丑民……”身后传来孙先生沙哑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惊惶,“人……人都到齐了,伤也都简单包扎了。你看接下来……”
石丑民没回头,把怀里抱着的几卷本子又搂紧了些,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钝刀子在粗石上磨:“清点。先清点人。有没有走散的?有没有……”他顿了一下,那个“死”字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伤得动不了的?”
“没……没有走散的。都在院里了。伤最重的是小桃红和栓子,还有几个小学徒蹭破了皮,不得大事。李墩子昨儿个回城外老家办事,还没回来,不知道……”钱三儿闷声答道。
“好。”石丑民缓缓转过身,怀里抱着那摞本子,像抱着个稀世的珍宝,也像抱着块沉甸甸的冰。“人没事,是万幸。接下来,”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尘灰的脸,又落回到那片废墟般的戏台,“清点家伙。”
“家伙”二字,他说得极重。梨园行话,“家伙”既指吃饭的家伙——行头、乐器,也指安身立命的根本——技艺、本子。如今,“家伙”毁了大半。
胡琴刘默默起身,走到他那断成两截的板胡跟前,蹲下身,用袖子一遍遍擦着琴筒上的灰,擦不掉那凹陷的坑。他的手指顺着断口处裂开的木头纹理摩挲,眼神空空的,像是丢了魂。几个学徒开始小心翼翼地拾掇散落的戏服,一件件抖开,抖落上面的尘土,看着那些烧穿的洞、撕裂的口子、洗不掉的污渍,眼圈慢慢就红了。这些衣裳,是他们一笔一划绣出来的,是他们在台上扮过王侯将相、英雄美人的皮囊,是他们的脸面,更是社里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
石丑民没动。他就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些老本子,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众人,投向东厢房那边。那里,是存放更重要的、历代相传的“箱底”本子的地方,是几口特制的大樟木箱。昨晚慌乱,只来得及把最要紧的几卷贴身带着,大部分……他心里没底。
他刚挪动脚步,一个身影却踉跄着冲了过来,是负责看管东厢房钥匙的王瘸子。王瘸子早年也是武行,腿脚落了残疾后就看管库房,一辈子没离开过戏社。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半截烧得焦黑的钥匙,声音发颤:“丑、丑民!东厢……东厢房挨了颗‘炸弹皮’(注:弹片)!房梁塌了一角,正好砸在……砸在放樟木箱那位置!箱子……箱子……”
石丑民的心猛地一沉。他没等王瘸子说完,拔腿就往东厢房跑。怀里抱着的本子妨碍了动作,他却舍不得放下,就那么紧紧搂着,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东厢房的门扇歪斜着,门框上缘有明显的焦痕。屋里更是一片狼藉。塌下来的房梁、瓦片、椽子,混合着泥土,在原本整齐摆放樟木箱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小山。只有一口箱子被砸得翘起一角,箱盖上覆满了灰土碎瓦。另外几口,几乎被完全埋在了下面。
石丑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放下怀里的本子,几乎是扑到那堆废墟前,徒手开始扒拉。瓦砾硌手,尖利的木刺划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混进泥灰里,他浑然不觉。胡琴刘、钱三儿、孙先生他们也跟了进来,见状都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帮忙。
沉重的梁木被几个人喊着号子挪开,碎瓦和泥土被扒开。第一口樟木箱露出来时,箱体已经被砸得有些变形,锁扣扭曲着。石丑民颤抖着手,用随身带着的小刀撬开那变形的锁扣,掀开箱盖。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最上面几层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本子,边缘已经湿透,墨迹晕染开来,有些纸页粘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看到里面纸张的情况,脸色又白了几分。
“快!把所有箱子都挖出来!轻点!轻点!”他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
众人七手八脚,又挖出两口箱子。一口情况稍好,只是表面沾了灰土;另一口则更糟,箱角被硬物砸穿,泥水灌了进去,里面的本子怕是凶多吉少。还有一口最小的箱子,是专门存放几位已故老先生亲笔原稿的,却怎么也没找到,可能被埋得更深,或者……已经被掩埋损毁了。
石丑民跪在那堆湿漉漉、脏污不堪的本子前,手指抚过那些洇开的墨迹,那些粘连在一起的、脆弱得一碰就可能碎裂的纸页。有些墨迹是他熟悉的,是师父胡三丑醉酒后挥毫泼墨、恣意张扬的笔迹;有些是韩仁甫社长端方严谨、一丝不苟的楷书;还有更多,是他叫不出名字、却知道是易俗社更早的前辈,用毕生心血誊录、批注的心得。这些墨,这些纸,不是死物。他能看见师父当年拍着桌子跟他讲戏时,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能听见韩社长温言细语,解释某一句唱词背后深意的声音;能感觉到那些早已作古的老先生们,在灯下一页页抄写时,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对这门艺术的敬畏。
可现在,它们成了这样。泡了水,沾了泥,有些字迹已经模糊难辨。像一个个受伤的、奄奄一息的魂魄,躺在他面前,无声地呻吟。
“丑民……这……这可怎么办?”孙先生也跪了下来,拿起一本被水浸透、墨迹几乎化开的本子,老泪纵横,“这是……这是范老爷子亲笔的《法门寺》全本啊!世上怕是就这一份了……”
石丑民没说话。他慢慢地、一本一本地把那些受损相对较轻的本子拣出来,摊开在地上稍微干燥些的地方。又让人去找来干爽的麻布、草纸,准备吸水。处理那些湿透粘连的,则需要更耐心,更小心,一页一页,用薄薄的竹片轻轻挑开,垫上草纸,阴干。这是个极其细致又耗时的活儿,需要绝对的专注和稳当的手。稍有差池,一本传承了几十年的孤本,可能就彻底毁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把拣出来的本子一本本放上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熟睡的婴孩。然后,他开始处理那些湿透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一片,两片……他低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混着脸上的灰,成了一道道泥痕。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看着那些在劫后余烬中、被小心翼翼拯救的纸页。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几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胳膊上戴着“防空纠察”袖章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模样的东西。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中年人目光扫过满院狼藉,落在石丑民身上。
石丑民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只微微点了下头:“我是。石丑民。”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正在“伺候”的那些破旧本子,眉头皱了皱:“昨晚的空袭,城里损失不小。上头有命令,所有公共场所,剧院、戏园子、茶馆、说书场,一律暂时关闭,疏散人员,评估损失,防止日机后续轰炸造成更大伤亡。你们这儿……”他又扫了一眼残破的戏台,“看样子也没法演了。限期三天,所有人撤出,投亲靠友也好,去乡下避难也罢,总之不能留在这片区域。这是通知。”
说着,他把手里一张油印的纸塞到旁边孙先生手里。
“三天?”钱三儿急了,“长官,您看看这儿!戏台塌了,行头毁了,本子泡了水,还有这么多人受伤,老的老小的小,三天我们能撤到哪儿去?”
“这是命令!”中年人脸色一板,“防空是头等大事!日本人的飞机说来就来,下次扔下来的可能就是燃烧弹!留在城里,就是等死!你们唱戏的,也该懂点大局!赶紧收拾,三天后我们来清场!”说完,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带着人转身就走。
院子里瞬间死寂。比刚才看到戏台废墟时,更深的死寂。
三天。只有三天。
刚刚经历了生死惊魂,家园被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还没理清头绪,就要被像赶鸭子一样,赶出这座他们生活了几十年、唱了一辈子戏的长安城?
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沉甸甸地压下来。有人开始小声啜泣,是那些年纪小的学徒,还有几个女眷。栓子扯了扯石丑民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肿着,声音带着哭腔:“石叔……咱……咱没家了吗?”
石丑民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一张张茫然、惊惧、无助的脸。这里面,有跟他从洛川塬上一路逃荒过来的老兄弟,有他看着长大的徒弟,有拖家带口的杂役。
“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三天。咱们有三天时间。”
“三天能干啥?”一个年轻学徒忍不住喊道,“家当全在这儿,毁了,坏了!我们往哪儿走?出了城,就是野地,吃啥?住哪儿?鬼子打过来怎么办?”
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没有答案。
石丑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堆正在被小心翼翼处理的老本子上,又缓缓移向残破的戏台,最后,扫过众人或惊恐、或悲戚、或愤怒、或麻木的脸。他想起昨晚空袭时,自己第一个念头不是逃命,而是冲向放本子的厢房。想起刚才,面对戏台的惨状,他心头涌起的不是家园被毁的悲恸,而是对抢救这些“文脉”的执念。甚至在那位郑干事下达紧急疏散命令时,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的,也是哪些本子必须带走,哪些可以暂时留下藏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冰冷的、脆弱的纸张,在他心里,分量竟渐渐重过了许多活生生的人命?重过了安稳的日子,重过了可能更好的前程?
或许,从师父胡三丑把那把象征着责任与传承的老花梨椅传给他,从韩仁甫社长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喘着气说“丑民啊,易俗社……易俗社不能散,咱秦腔的魂,不能丢……”从他自己也成了角儿,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感受到那股子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近乎战栗的归属感时,就已经注定了。
戏台,从来不是什么安稳的庇护所。它是用木头、砖瓦、苦席搭起来的,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炮一响就碎。它庇护不了任何人。相反,站在上面的人,得用自己的肉身、心血、甚至性命,去护卫它下面那点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命还硬的“魂”。那“魂”,就在这些发黄变脆的纸页里,在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腔调里,在那些描摹了千百遍的身段手势里。
人命如草芥,乱世如砧板。艺脉,比草芥更脆弱,像风中残烛,水里浮萍。可越是这样,越得有人去守。用血肉去守,用这辈子去守。守住了,台上台下,才算有了个“念想”;守不住,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寒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迷茫、悲愤、无力,像被冷风吹散的雾气,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丑民……”李老生拄着拐杖,挪到他身边,哑着嗓子,“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
石丑民转头,看着这位社里硕果仅存的、唱了一辈子老生的前辈。李老生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疲惫和忧惧,但那双老眼里,却还有一种东西在微弱地闪着光——那是信任,是对他这个平日里主事、拿主意的人的依赖,也是梨园行里“角儿”挑大梁时,众人自然而然聚拢过来的那种惯性的力量。
“清点。”石丑民重复了刚才的词,语气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分三步。第一,清点还能用、必须带走的‘细软’。老剧本、曲谱,按之前的分法,最紧要的,拆开分包,每个人贴身带一份。行头、道具,挑最结实、最必需、最能当换洗衣物或者路上御寒的,打成包袱。乐器,能修则修,不能修的,把紧要部件拆下来带上。第二,清点粮食、药品、现钱。集中起来,统一分配。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那几个实在走不了路的老人和伤员身上停留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清点人。谁走,谁留。”
“留下?”孙先生失声道,“留下不是等死吗?鬼子要是打进城……”
“留下,未必比走更安全;走,前路更是凶险。”石丑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吓人,“可拖着这几挂大车,拉着这些笨重家当,加上老弱病残,别说三天,三十天也未必能挤出城去。就算挤出去了,路上就是个活靶子。分散开,轻装简从,分成几个小队,扮作逃难的百姓,目标小,行动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子般从每个人脸上刮过:“留下的,也未必就是等死。把粮食、水藏好,门从里面闩死,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等我们出去找到落脚地,安顿下来,想法子捎信回来,或者……等风声过去,再想法子接你们出去。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法子。”
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着刮过残破的屋脊,卷起地上细碎的灰烬。
角落里,再次传来压抑的呜咽,是小桃红,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肩头剧烈抖动。旁边几个年轻学徒,也红了眼眶,低下头。分离,在这个年月,往往就意味着永别。
良久,李老生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哑声道:“丑民说的……在理。留下,也是守着咱这社的最后一点根基。只要人不死绝,房子不塌光,总还有个念想。你们……你们出去,是给这念想找活路,咱们留下,是守这念想的根。”
老人的话,像钉子,一字一句敲进人心。没有慷慨激昂,只有认命般的清醒,和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钱三儿第一个动了。他默默走到那几个老人和伤员身边,检查他们手边的干粮和藏身的地窖口是否牢靠。孙先生叹口气,开始指挥年轻力壮的学徒,重新解开刚才匆匆打好的包袱,在昏暗的晨光里,快速地、沉默地重新挑选、分割。哪些是老本子,必须带走;哪些是笨重道具,实在带不走,只能忍痛留下;哪些是眼下最急需的药品、一小部分干粮和替换的衣裳。
石丑民没有再具体指挥。他转身,走向墙角那堆从瓦砾中清理出来、尚有些形状的木料旁。他蹲下身,挑了几根还算直的断椽子,又找来了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半截锯子、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子,还有几根铁钉。他一个人,就蹲在院子中央那片尚且温热的、昨夜篝火的余烬旁,就着那点微弱的热气和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始敲打。
“梆、梆、梆……”沉闷而规律的敲击声,在死寂的院子里突兀地响起。那不是平日戏台上清脆的梆子声,而是带着木料粗粝质感的、实实在在的敲打。他在做扁担。几根简陋的、甚至带着树皮和毛刺的扁担。木料在他手中翻转,锯子拉出刺耳的声响,凿子一下下凿出榫卯的凹槽,铁钉被锤子狠狠敲进木头里,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个平日里在台上插科打诨、扮丑逗乐,或者端坐花梨木椅上沉吟思索的石丑民,此刻像个最老实巴交的木匠,专注地对付着几根木头。汗珠顺着他沾满灰尘和黑灰的脸颊滚落,滴在木头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手掌被木刺扎破了,他就随手在衣服上蹭一下,留下暗红的印子,继续下一道工序。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也没有人打扰他。大家都各自在沉默中忙碌着,做着可能是此生最后的一次整理,最后一次分别的准备。那敲打声,成了这死寂清晨里唯一的、固执的节奏,像心跳,像脉搏,微弱,却持续不断。
他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对抗着内心那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和恐惧。每敲进一根铁钉,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关于“留下”和“带走”的决断,就更坚定一分。每刨下一片木屑,那些关于柳玉凤早逝的凄惶、关于赵桂兰临终托付的沉重、关于栓子茫然无措的眼神、关于易俗社这几十年风雨飘摇的记忆,就仿佛被削去一点尖锐,沉淀为更坚韧的东西。
夜,又深了。或者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了。院子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无力的余烬,散发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大家和衣躺在临时铺开的草垫或行李卷上,却几乎没有人能真正入睡。都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被残火映成暗红色的、破碎的夜空,或者墙角阴影里那些沉默的、即将被遗弃的家当轮廓。
石丑民也靠墙坐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做完的扁担。粗糙的木刺扎着手心,有点疼,却让他觉得真实。怀里,那枚从小带在身边的羊骨哨,抵着心口,冰凉一片。但此刻,这冰凉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像一块沉入心底的定石。
明天,天不亮,他们就要背着这点可怜的家当,离开这座城,离开这片他们唱了一辈子戏的土地,踏入一片全然陌生、吉凶未卜的荒野。从此以后,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戏台”;他们将对着每一个遇到的、活着的或即将死去的人,去演绎那段已被修改过无数遍、却依旧无力改变什么的“英雄除害”的剧目。滑稽,又悲壮。
他偏过头,看向墙角。栓子蜷缩在一个破旧的棉袄里,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这孩子命苦,生下来没多久娘就没了,爹又走得早,跟着寡居的姑母赵桂兰长大,没享过几天福。赵桂兰在的时候,把这孩子当眼珠子疼,针线活好,总把栓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石丑民想起赵桂兰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丑民……凤兰嫁得远,虎子还小……栓子这孩子,命苦……你……你多看顾些,别让人欺负了去……”那时候,他只觉得肩上担子又重了一分。如今想来,那不仅仅是嘱托,更是一种无形的捆绑,把他、把整个石家、甚至把整个易俗社的命运,都牢牢绑在了一起。
还有那枚柳玉凤留下的、雕工精致的银簪。柳玉凤走后,一直由赵桂兰收着,临终前又交给了石凤兰。凤兰那孩子,性子像她娘,要强,又比她娘多了几分隐忍。这银簪,在她那里,大概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生母留给她的念想,是继母托付的责任,是她作为长女、作为石家后人必须扛起的某种东西。这次疏散,凤兰跟着省府宣传队提前走了,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只记得她临走前,把那枚银簪用红布包了又包,贴身收好,眼神里有和他此刻类似的、认命般的坚毅。
至于那把师父传下来的老花梨木椅……石丑民的目光投向堂屋方向。那里黑漆漆的,椅子应该还在原位。厚重,沉稳,木质在岁月里浸润出温润的光泽。那是师父胡三丑坐了一辈子的椅子,象征着规矩、传承、梨园行里“一张椅子一座山”的分量。他继承了这把椅子,也继承了椅子所代表的一切——荣耀、责任、枷锁。如今,这把椅子带不走了。太大了,太沉了。只能留在这里,和这残破的院子、这塌了一半的戏台一起,等待未知的命运。
但他记得师父把椅子交给他的那天说的话:“丑民,这把椅子,不是给你坐的。是让你记住,台上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行,怎么止。记住你是吃哪碗饭的,记住咱们这行当的根在哪儿。” 根在哪儿?不在这一把椅子上,不在这一座戏台上。根,在那些浸透着几代人心血的老本子里,在他们这些人的骨头里,嗓子里,一抬手一投足里。椅子可以丢,台可以塌,但只要还有人能唱,还有人记得那些腔调、那些故事,根就断不了。
远处,隐约又传来炮声,闷闷的,像天边滚动的雷。栓子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石丑民伸手,轻轻把滑落的棉袄给他掖好。孩子的手露在外面,冰凉。他握住那只小手,想暖一暖,却发现自己手掌也冷得像冰。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该做的都做了,能想的也都想了。剩下的,交给老天,交给命。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胡琴咿呀、锣鼓铿锵,还有台下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喝彩声。那声音渐渐远去,被风声、被远处断续的炮声、被院子里压抑的呼吸声所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暗像墨汁里掺了水,开始慢慢变淡。新的一天,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姿态,降临在这片劫后的土地上。石丑民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已被那抹天光驱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走到院子中央。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默默地打好各自的包袱,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但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近乎麻木的坚忍。
“都齐了?”他问,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
“齐了。”孙先生哑着嗓子答。
石丑民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那堆整理好的、必须带走的行李前。最上面,是分装好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老剧本和曲谱,一份份,像一个个沉睡的婴儿。他俯身,拿起一份,掂了掂分量,然后解开自己破旧棉袄的扣子,将它贴身绑在胸前,用布带紧紧缚好。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生疼,却有一股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照我的样子,把本子贴身绑好。”他对众人说,“这东西,比咱的命金贵。人在,本子在。”
众人沉默着,依言照做。很快,每个人的胸前或背后,都鼓起了一个硬邦邦的包裹。
接着,是分派干粮、药品、一点点可怜的盘缠。石丑民分得很仔细,按人头,按体力,按伤病情况。最后,他拿起昨晚做好的那几根粗糙的扁担,分给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徒和师傅。
“会用吗?”他问。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不会的,现在学。路上少不了挑挑扛扛。”他示范了一下,把扁担架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省着力气,步子要稳。走长路,不在乎快,在乎能一直走下去。”
然后,他走到那几个决定留下的老人和伤员面前。李老生,张师傅,王师傅,还有腿上伤还没好利索的栓子,以及其他两个实在走不了远路的老人。他们坐在墙根下,身边放着够吃一阵子的粮食和水,还有几床破旧的棉被。
石丑民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叮嘱的话,保证的话。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说什么都是空的。留下,是冒险;走,也是冒险。都是把命交给老天爷掷骰子。
最终,他只是对着这七个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去的腰背,仿佛扛着千斤重担。其他人见状,也跟着他,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李老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石丑民的肩膀。枯瘦的手,却很有力。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半把黄铜钥匙,塞进石丑民手里。那是易俗社大门的钥匙,原本是一整把,此刻被他掰成了两半。
“钥匙,我留一半,你带一半。”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记住,丑民,不管走多远,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活着,就一定要回来。我在这儿,给你守着门,守着这点根基,等着你回来……开戏。”
石丑民攥着那半把冰凉刺骨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半把钥匙,也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份承诺,一份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承诺。
起身,转身。他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看见那几双望着他的、浑浊却坚定的眼睛,他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走。”他对着等在门口的二十几个人,挥了挥手。
人群动了起来,沉默地,一个接一个,走出易俗社那扇被炸歪的大门。石丑民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院子里,传来李老生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还有栓子带着哭腔的一句模糊的“石叔……”。
他狠下心,迈了出去。身后的门,“砰。”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闷闷的一声,像是直接砸在了石丑民的心脏上。他脊背骤然一僵,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迈了出去,没有回头。那半把黄铜钥匙的边缘已经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尖锐的疼,却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院子里再无声息。门内门外,隔开的像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混乱破败的街巷,寒风凛冽;门内是七个佝偻、彷徨的身影,守着风雨飘摇的残根。石丑民知道,李老生一定还趴在门缝上,用那只昏花的眼,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还知道,栓子那孩子一定在哭,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鼻涕糊一脸,怀里还揣着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硬馍。
不能回头。一回头,脚下就再也挪不动半分。
街道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拥堵,也更加狼藉。昨夜空袭的痕迹还历历在目,新的混乱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拖家带口逃难的人,脸上只有麻木的惊恐,像无声的潮水,推搡着向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东、南方向涌去。车马与人流交织,哭声、喊声、咒骂声、孩子被踩痛的尖锐啼哭声,混杂着寒风的呜咽,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原本计划好分成三个小队,约定在城外十里堡碰头的方案,在人潮的裹挟下几乎立刻失效。刚走出易俗社那条熟悉的巷口,汹涌的人流就将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钱三儿和胡琴刘两个小队被挤到了另一边,眨眼间就看不见了人影。只有石丑民这一队,凭着他一股蛮力在最前面劈开人浪,将剩下的七八个人牢牢护在身后,才勉强没有散开。孙先生跟在他身后,怀里紧抱着另一捆剧本文献,瘦削的身体在人流中像一片飘摇的落叶,却死死护住胸口的东西。小桃红伤未好全,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又被挤得渗出血,咬着牙,脸色煞白,被两个年轻学徒连拉带拽地护着前行。
石丑民胸口被那硌得生疼的剧本文献和怀中藏着的半把钥匙顶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刺痛。他一手死死护着胸前,另一只手拨开前面挡路的箩筐或是哭嚎的妇孺,目光坚定地向着东城门的方向。他要带着这几个人,带着这几份可能已是天下孤本的文稿,活着挤出城去,与其他人会合。这是他对身后那扇门里七双眼睛的承诺,是对此刻紧跟着他的这些同僚的责任,更是对他守护了近三十年、如今已化为胸口这摞硬邦邦纸张的“根脉”所立下的誓言。
街上,不只是逃难的百姓。溃散的国军士兵,脸上带着烟尘和血迹,有的已丢弃了枪支,混在人流里;维持秩序的宪兵拿着刺刀,喝骂着推开拥堵的人群,试图让出一条给军用物资车通行的道路,却收效甚微;偶尔还能看到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子,一脸仓皇地拖着小巧的皮箱,高跟鞋陷进泥泞里,狼狈不堪。整个长安城,这座十三朝古都,千年的厚重与从容,仿佛在一夜间被这烽火和恐惧碾得粉碎,只剩下求生本能驱使下的仓皇奔命。
石丑民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与此情此景截然相反的画面——那是年前腊月社火的时候,易俗社应邀连演了三天大戏。他扮上《三岔口》里的刘利华,脸上勾着油白豆腐块,头顶歪戴着小毡帽,在台上与任棠惠的扮演者翻打扑跌,台下人山人海,叫好声掀翻了戏棚顶。散戏后,他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台下观众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听着钱掌柜数铜板时“哗啦啦”的脆响,闻着后台劣质香粉和汗水混杂的气味,心里却觉得无比踏实和滚烫。那时候,他也觉得世道艰难,但戏总得唱,饭总得吃,日子总会熬过去。仿佛锣鼓家什一响,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出场,台下那纷扰的尘世便暂时退却了,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上演着亘古不变的悲欢离合。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那戏台是何等脆弱!它不过是用木头、布料、油彩搭建起来的幻梦。炮火可以轻易将它撕碎,刀兵可以瞬间驱散它的看客,一道薄薄的命令就能剥夺它的立锥之地。从前那些所谓的“世事艰难”,与眼前这撕裂一切的战争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师父胡三丑曾醉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过:“丑民,你记着,唱戏的,不管在台上扮的是天王老子还是乞丐流民,下了台,跟那些看戏的没两样,都是这世上顶顶苦的人。” 从前他不甚理解,觉得台上的自己是“角儿”,是无数目光的中心。现在他懂了,师父说得对,甚至说轻了。不仅“苦”,更是在这乱世洪流中随时可能覆灭的、微不足道的浮沫。
“让开!都他娘的让开!没看见是伤兵的车吗?!”
一声粗暴的嘶吼将石丑民从回忆中惊醒。几辆用木板和门板简易改装的“伤兵车”(其实就是几辆破车上躺着、趴着缺胳膊少腿的士兵)被几十个壮丁模样的人推着,正费力地想要从拥堵不堪的主街挤出一条路。推车的壮丁眼珠子通红,用最粗鄙的话语喝骂着挡路的难民,甚至用肩膀硬生生去撞、去顶。一个拖着两个孩子的妇人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想去拉母亲,也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石丑民几乎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手刚抬起,孙先生却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丑民!别管闲事!护着本子要紧!”
他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胸口那一摞纸张隔着布料传来的坚硬触感,像冰冷的镣铐,勒住了他所有的冲动。他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挣扎着爬起,紧紧搂住两个孩子,满面泪水地重新被人流卷走。而他,怀里抱着视为比生命更重的“文脉”,甚至无法分出手去扶一把。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巨大的羞愧瞬间攫住了他。他曾无数次在台上演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此刻,他这个唱英雄的人,却要对现实中的苦难袖手旁观。
戏,终究是戏。
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个方向,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拨开眼前的人墙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这就是代价。为了守护那份看似虚无缥缈的“根脉”,他必须先割舍掉作为一个普通人、甚至作为一个“侠义之士”的朴素情感。他的人,他的血性,他的是非观,都必须为这“守戏”的使命让路。这种“让路”不是慷慨的选择,而是被乱世屠刀逼到绝境后,不得不做的、残酷至极的自我阉割。
不知挤了多久,东城门那座巨大的、斑驳的城门楼终于遥遥在望。人群在这里汇成了惊涛骇浪,绝望的呼喊几乎要撕裂阴沉的天空。城门只开了仅供一辆马车通行的一线缝隙,荷枪实弹的士兵如临大敌,用枪托和刺刀呵斥着汹涌的人群,试图维持起码的秩序,却效果甚微。不时有人被从缝隙里推搡出来,又疯狂地想要挤回去,引来一片骂声和哭声。
就在石丑民观察着哪里是稍显薄弱的突破口时,一阵尖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骤然撕裂了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
“空袭——!趴下——!”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来不及分辨方向,也根本无处可躲。石丑民几乎是本能地将离他最近的小桃红和另一个年轻学徒扑倒在地,同时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起来,死死护住怀中的油布包裹。就在他倒地的刹那,爆炸声就在不远处的城门口炸响了!
“轰——隆——!!!”
大地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疯狂摇晃着这个世界。巨大的气浪混合着灼热的气流、砂石、碎木、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杂物,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近在咫尺的爆炸声震得他双耳瞬间失聪,只有嗡嗡的轰鸣。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无法呼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掀得几乎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闷痛。
耳鸣声稍微减退,周围那被短暂压抑的、更加凄厉刺耳的哭喊声、呻吟声、爆炸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警报的尖锐鸣叫,才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耳膜。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充满了扭曲破碎的色彩和声音。石丑民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挣扎着撑起身体。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身上的伤,也不是去看周围同僚的死活,而是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硬的!那熟悉的、硬邦邦的触感还在!包裹被挤得有些变形,外层的粗布衣裳也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灰,但里面的油布似乎安然无恙。他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心脏在确认包裹完好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狂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击着胸膛。
“孙先生?小桃红?栓子……不,虎子,根生?”他急切地呼喊着身边人的名字,声音沙哑。
“咳……咳咳……”孙先生在不远处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脸上、身上全是灰土,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一块。他同样先摸了摸怀中抱着的包袱,才朝石丑民艰难地点了点头。另外两个年轻学徒和根生也相继从地上爬起,灰头土脸,但看样子并无大碍。
只有小桃红……她蜷缩在离爆炸点稍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左臂的伤口肯定又崩开了,鲜血汩汩地透过缠绕的布条渗出来,染红了身下冻结的泥泞。更要命的是,一块不大但边缘锋利的弹片,深深嵌入了她右边小腿,皮肉翻开,血流如注。
“桃红!桃红!”石丑民心猛地一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女孩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嘴唇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变成了青紫色,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气息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暗像墨汁里掺了水,开始慢慢变淡。新的一天,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姿态,降临在这片劫后的土地上。石丑民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已被那抹天光驱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走到院子中央。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默默地打好各自的包袱,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但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近乎麻木的坚忍。
深吸一口带着硝烟的寒气,那冰碴似的空气瞬间贯穿了五脏,冻结了他所有尚有余温的情感——身后的废墟、怀中带血的女孩、还有院里那七道守望着他的影子,在此刻都凝固成一股比骨头还沉的力,压在他的肩颈上。他不再仅仅是“看向”前方,而是用肩膀的酸痛、肋下硬本的硌痛、以及喉咙里未散的焦糊与血腥味,去感知那片如同兽口般等待着他们的、混乱又未知的街巷。那是他们必须用肉身挤进去的砧板,每一寸前路都将在其上一遍遍受锤、受碾,直到他们这群“唱戏的浮沫”重新找到落点,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都齐了?”他问,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也像刚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齐了。”孙先生哑着嗓子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