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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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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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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五十章 冻土·木偶·死誓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秋。

那个孩子冰凉的小手,仿佛还残留在他掌心的触感里。

石丑民蹲在刚刚清理出的断壁残垣旁,望着地上那小小的、裹在破草席里的身体,久久没有起身。风吹过他沾满灰土的脸,带走汗水,留下盐渍般的刺痛。远处,那个失去孙子的老妇人,终于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搐声。空气里那股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顽固地萦绕不去,钻进鼻孔,渗进衣服的纤维,浸透每一个毛孔。

他慢慢直起僵硬的腰,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连续几个时辰在瓦砾堆里扒拉,搬抬那些沉重、浸透了血水的房梁和土坯,早已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手掌和手臂被粗糙的木刺、锋利的瓦片划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火辣辣的。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血污和裂口的手——这是一双唱戏的手,本该在油彩和胭脂粉黛间翻飞,捏出兰花指,甩出水袖。现在,它们粗糙得像两把挫刀,沾满了死亡的气息。

胡琴刘佝偻着身子,还在用自己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衣襟,蘸着浑浊的水,一点一点擦拭那个断了腿的老人的脸和手。老人的腿被一根檩子砸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只是简单地用几根木棍和破布条固定着。他早已痛晕过去,又或者,是在这巨大的灾难面前,身体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胡琴刘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生怕惊醒了他,又好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却已经碎裂的瓷器。那把早已喑哑的旧板胡,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一块尚算平整的石头上,琴筒上的裂痕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凤兰和墩子瘫坐在稍远处的空地上,靠着半堵没倒的土墙,两个人的脸都灰扑扑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狼藉。他们帮着那个妇人,从倒塌的灶台里,扒出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粮食——半袋染了灰、沾了血的面粉,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那妇人此刻正抱着瓦罐,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听不清,却让人心头发紧。

石丑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被烟尘、疲惫和巨大悲痛掩盖了面容的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能做什么?清理废墟,抬走尸体,安慰一两句苍白无力的话?这些,挡不住下一场轰炸,填不饱饥饿的肚子,更暖不热那些刚刚变得冰凉的身体。

就在这时,保长赵有福陪着那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年纪稍长、戴着眼镜的那个——赵有福叫他“李秘书”——目光扫过这片疮痍,眉头只是习惯性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严肃。他对赵有福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善后工作,安抚群众情绪,不能引起恐慌,伤亡人数尽快统计上报。”

赵有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脸上堆着惶恐和谄媚交织的表情。末了,李秘书的目光越过赵有福,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在轰炸中奇迹般基本完好的、只是棚顶破了几个大洞的临时戏台。他那双隔着镜片、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抬起手,指了指戏台,对赵有福说了句什么。

石丑民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赵有福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为难和急于表现的急切:“石班主,石班主!李秘书有指示!”

石丑民没动,只是抬起眼,看向他。

赵有福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李秘书说了,百姓受了惊吓,伤亡惨重,情绪很不稳定。这种时候,需要安抚,需要鼓舞!要让大伙儿看到政府还在,军民团结一心,抗战到底的决心没变!你们宣传队,今晚就在这里,就在那个台子上,给乡亲们演一出!演那出《驱寇保乡》,或者新排的《血战到底》!要让大家看看,鬼子炸得垮我们的房子,炸不垮我们的精神!”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石丑民的心上。砸得他胸腔发闷,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看向那片废墟,看向那排盖着破席子或破门板的、无声无息的躯体,看向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再看向不远处那张用破旧门板和条凳勉强搭起的、在风中呼啦啦飘着破席子的戏台。

在刚刚被炸死亲人的尸骨旁,在刚刚失去家园的断壁残垣前,在空气中还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时候,演戏?演一出慷慨激昂、同仇敌忾的“抗战戏”?

荒谬。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悲凉、愤怒和某种彻底麻木的荒谬感,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冷,却又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一股烧灼般的耻感。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这里刚死了人,这里不是唱戏的地方;想说大家刚刚经历家破人亡,没心情看戏;想说这种时候演这种戏,是对死者、对生者双重的亵渎。

可他看到了赵有福那不容商量的眼神,看到了不远处李秘书那张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脸,也看到了李秘书身后那个年轻人——大概是随从或者记录员——手里打开的小本子,和随时准备落下的笔。

他还看到了凤兰和墩子投来的、带着困惑和惊恐的目光,看到了胡琴刘停下擦拭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比他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了然。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拒绝?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点时有时无的、掺着沙子发霉的“官粮”配额,恐怕会彻底断掉。他们这几口人,刚刚熬过那个几乎要饿死的冬天,不能再……他不敢想下去。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红色的泥垢。他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股翻涌的、想要干呕的冲动。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朽木,“我们准备。”

那个“好”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只说了“准备”。

赵有福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还想说什么,李秘书已经走了过来,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在石丑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然后开口道:“演好了,也是你们的功劳。我跟上头的孟科员说,给你们记上一功。下个月的口粮,或许能多发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那语气里的施舍和交易意味,清晰得如同寒冬屋檐下挂着的冰凌。

石丑民没再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再多一个字,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吐出来。

李秘书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个年轻随从,踩着瓦砾走了。赵有福冲石丑民使了个眼色,也匆匆跟了上去,大概是去安排别的事情了。

废墟旁,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有风刮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啜泣。

石丑民转过身,看见凤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正仰着小脸看着他。九岁的孩子,眼睛里本该有的天真烂漫早已被连年的饥馑和恐惧磨蚀殆尽,此刻那双大得有些失神的眼睛里,盛满了比她这个年纪沉重得多的东西——困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理解的恐惧。

“爹,”凤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真的要在这儿唱戏吗?”

石丑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和灰尘,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层层补丁的蓝布小袄。他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他的手太脏了,沾着血,沾着土,沾着死亡的味道。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凤兰瘦削的肩膀,布料下几乎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

“去把你娘和虎儿接过来。”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股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晚上要演出。”

凤兰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但她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然后转身,一步一挪地朝着龙王庙的方向走去。墩子也默默跟了上去。

胡琴刘慢慢地、艰难地站起身,怀里抱着他那把哑琴。老人走到石丑民身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东西——愤怒?悲哀?认命?或许都有,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肺腑里最后一丝气力被抽干后的空洞回响。

石丑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片废墟。他的目光越过胡琴刘佝偻的背,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正缓缓西沉,将天边染上一层不祥的、铁锈般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深夜,龙王庙。‌

油灯如豆,勉强照亮着庙堂一角。桂兰靠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几乎没了分量的薄被。她的咳嗽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声音,蜡黄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石虎蜷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一角衣襟,即使在睡梦中,小眉头也微微蹙着。

石丑民坐在那把老花梨木椅旁边的一只破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擦拭着椅子的扶手和靠背。椅子是胡三丑师父留下的唯一念想,紫檀木的骨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木质温润,即便在这样的年月里,依旧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扶手处,因为师父生前常年拍板眼,已经磨出了光滑圆润的凹痕。此刻,这光滑的凹痕在他粗糙的手指下,却仿佛变得硌手。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擦拭一把椅子,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试图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垢。下午在废墟旁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孩子冰冷的小手,老人断腿处刺目的骨茬,妇人绝望空洞的眼神,李秘书那毫无波澜、公事公办的命令,赵有福谄媚又带着威胁的语气,以及自己那句干涩的“是,我们准备”。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

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那块脏污的粗布丢在脚边。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碰椅子,而是探入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索着,掏出了四枚用红线串着的、紧紧贴在一起的玉坠。

昏黄的灯光下,四枚小小的、温润的白色玉坠,静静地躺在他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心。正面是阳刻的篆字:“龙”、“凤”、“吉”、“祥”。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背面,是阴刻的、更深沉也更隐秘的两个字:“石家”。那是他当年拿着用柳玉凤留给他的玛瑙琴头换来的钱,在西安城最好的玉器铺子“御宝斋”里,亲手选料,看着老师傅一点点刻出来的。每一刀,都刻着他彼时对未来的期盼,对家人的守护。

人在玉在,走到哪儿都不能丢。爹当年的话,言犹在耳。

可现在呢?人还在吗?娘早就不在了,玉凤也走了,只剩下这枚冰冷的“凤”字玉,挂在女儿凤兰脖子上,贴着那瘦骨嶙峋的胸口。桂兰的“吉”字玉,此刻大概正压在她那被痨病折磨得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冰凉凉地汲取着一点微弱的体温。虎儿的“龙”字玉,就挂在他细瘦的脖颈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而他自己,一直贴身戴着这枚“祥”字玉。

可“吉祥”在哪里?龙凤又在哪里?在这遍地烽火、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世道里,这四个字,这四个寄托了爹娘全部祝愿的字,像个冰冷又残酷的笑话。

他把四枚玉坠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他想从这冰冷中汲取一点力量,一点支撑他度过这个荒诞夜晚的力量。但他只觉得,那股寒意正顺着掌心,沿着手臂,一丝丝渗进骨髓里,冻得他几乎要发起抖来。

“丑民。”炕上传来桂兰虚弱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石丑民赶紧收起玉坠,塞回怀里,快步走到炕边,弯下腰:“怎么?又不舒服了?”

桂兰摇了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我没事,就是睡不着。你……你们今晚,真要去东头唱?”

石丑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上头派的任务。”

“可是,那里……”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悲伤,“刚死了人,还有那么多伤着没缓过来的,这……这怎么开得了口,唱得下去啊!”

石丑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拿起炕头一个破旧的瓦罐,倒出半碗早就凉透的开水,递给桂兰。桂兰摇摇头,她没力气坐起来。

他在炕沿坐下,将碗凑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水是冷的,滑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凉意,桂兰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瘦弱的身躯都蜷缩起来。

石丑民放下碗,给她抚着背,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单薄脊背上嶙峋的骨头,像冬天的树枝,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愧疚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知道桂兰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常年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战乱年月,吃了上顿没下顿,营养跟不上;生下石虎后月子里就没养好,落下了病根;后来又为了这个家,操持一切,省吃俭用,把最后一口吃的都留给他和孩子。她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暗淡下去。

而他呢?他给了她什么?一个动荡不安的家,一个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一份微薄的、朝不保夕的所谓“口粮”,还有,此时此刻,要去废墟旁表演一场荒诞“鼓舞”的命令。他甚至不能守在她身边,端一碗热汤,喂一剂有效的药。

“桂兰,”他开口,声音沙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我对不住你。”

桂兰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气,看着他。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但那目光却是柔软的,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别说这些。”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这世道,谁都难。你是男人,是班主,有你的难处,我知道。”

她伸出手,冰凉枯瘦的手指,轻轻握住了石丑民的手。“我……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唱就唱吧,上头发话了,不去不成。只是,小心些,别惹事,别顶撞。还有凤兰和墩子,也看顾好他们。”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搭着,却让石丑民觉得有千钧重。那是一种毫无怨言的托付,一种认命的宽容,比任何指责和抱怨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我知道。”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却也想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你放心。唱完了,就回来。下个月,也许能多领点粮,我去给你抓副好点的药。”

桂兰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那算是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药不急。你、你们自己在外头,千万当心。听说北边的路,不太平。”

石丑民知道她说的是哪里。就在几天前,县里的王干事来过一次,除了催问上次演出的“心得体会”写得怎么样了,还隐晦地提了一句,说“上头”可能有“更重要的任务”,让他们“做好准备”。石丑民追问是什么任务,王干事却又语焉不详,只说“听通知”,眼神闪烁,似乎透着某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情绪。结合最近听到的一些零碎风声——说北边那个叫延安的地方,有些不一样,那里也有戏班子,唱的也是抗日的戏,但好像路子不同——石丑民心里隐约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但他没对桂兰说,怕她更担心。

“没事,就是可能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时间会长一些。”他轻描淡写地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等回来了,兴许……兴许日子能好过点。”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日子能好过?怎么个好过法?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方,去唱那些言不由衷的戏,去扮演那个被需要的、鼓舞人心的“丑角”。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苍白的话,来安慰病重的妻子,也安慰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桂兰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短暂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便无力地松开了。她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石丑民在炕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妻子消瘦的侧脸,听着她微弱而不均匀的呼吸声。他胸口那枚“祥”字玉坠,贴着皮肉,传来一丝顽固的凉意。他缓缓站起身,走回那把老花梨木椅旁,却没有再坐下,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椅背。

师父,如果您还在,您会怎么做?您会为了戏社这几口人的活路,去唱这场废墟旁的“鼓舞”吗?您会为了那可能多出来的一点口粮,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灵魂、只会执行命令的木偶吗?

椅子沉默着,只在油灯昏暗的光晕里,投下一片浓重而沉默的影子,像一个巨大而无言的问号,压在他的心头。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深秋,十月。‌

距离涝池岸村那场荒诞的废墟演出,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那晚的情景,像一场冰冷而怪异的梦魇,时不时就会在石丑民脑海中闪现——昏黄摇曳的油灯,台下那一张张麻木、悲伤、或空洞的脸,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破旧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还有自己那嘶哑、干涩、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孤独地回荡。台下,只有风,只有远处零落的狗吠,只有那个失去孙子的老妇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那场演出,除了换来赵有福几句不痛不痒的“辛苦了”,和王干事许诺的、后来只兑现了一半的“额外口粮”,什么都没留下。哦,或许还留下了一纸盖着红章的“嘉奖令”,和易俗社抗日宣传队“英勇无畏,深入前线鼓舞士气”的所谓“事迹”,被写在油印的小报上,在县城几个机关单位流传了一下,然后便被新的、更“重要”的消息淹没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饥饿,等待,接受一个又一个无法拒绝的“任务”,去唱那些越来越空洞、越来越模式化的“抗战戏”。只是,龙王庙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越来越紧绷。这种紧绷,不是来自于外部的轰炸或饥荒——这些早已成为常态——而是来自于内部,来自于曾经的同门师兄弟之间,那种悄然滋生的、冰冷而粘稠的东西。

源头,是周满仓。

自打从延安慰问演出回来——虽然石丑民他们这支“宣传队”并未被选中前往,但周满仓作为“思想积极、表现突出”的代表之一,跟随着老社长等人去了一趟——周满仓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很难说清。他说话的语气没变,依旧是那样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油滑;对人还是那样,见谁都笑眯眯的,尤其是对上面来的王干事之类的人物。但石丑民能感觉到,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甚至带着点隐隐傲慢和算计的光芒。就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猫,终于嗅到了鼠洞的确切位置,正在不紧不慢地舔着爪子,准备扑击。

变化是从一些小事开始的。

先是演出任务的分派。以前,去什么地方,唱什么戏,大多由石丑民这个“班主”安排,或者上面直接指定。但现在,王干事再来布置任务时,周满仓往往会“适时”地插上一两句话。

“师兄,去李家庄那边,路远不说,听说还闹土匪,不太平。我看不如让凤兰丫头和墩子歇歇,我和张伙计他们几个先去探探路?”——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石丑民知道,李家庄那边虽然偏,但上次保长暗示过,大户人家娶亲,私下里给的“打赏”可能会丰厚些。

“王干事,您看这新剧本《血战中条山》,我觉得石师兄唱那段‘怒斥敌酋’最合适,慷慨激昂!至于后面那段需要翻打的,我现在身子骨也还行,要不让我试试?”——翻打是武生的活,周满仓早年确实练过几天武生,但早就撂下了。他“试试”是假,想在王干事面前露脸、抢风头是真。

石丑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不置可否。王干事似乎也乐得有人“积极”建言,往往会点点头,说“满仓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嘛”,或者“你这个想法不错”。久而久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周满仓的话似乎比石丑民这个班主还管用一些。

紧接着,是一些闲言碎语。

起初只是在庙里,在排练的间隙。周满仓会一边修理他那把许久不用的旧髯口,一边貌似随意地跟墩子,或者社里仅剩的另一个年轻学徒聊天。

“唉,这世道,光会闷头唱戏不行喽。得会看风向,得知道上头喜欢什么。你瞧,人家省城、重庆那边的大角儿,哪个不是‘进步’得快,跟得紧?这才能吃香喝辣,不受欺负。”

“石师兄这人,没得说,艺好,也肯下苦。就是有时候太守着老规矩,老戏文里那套东西,现在不时兴了。你看上次延安来的同志讲话,不是说了嘛,要‘推陈出新’,要为工农兵服务。咱们得跟上,不能总抱着老本本。”

“桂兰嫂子这病,唉,也是拖累人。石师兄里里外外操心,也难怪有时候社里的事,难免顾不过来。咱们做师弟的,能帮衬就多帮衬点,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些话,句句听着都在理,句句都像是为石丑民着想,为戏社着想。但仔细一品,味道就变了。“跟不上时兴”,“守着老规矩”,“家里拖累”,“顾不过来”……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评价,像细小的沙粒,一次一次,悄无声息地堆积起来,慢慢在石丑民周围垒起一道无形的墙。墙的一边,是“守旧”、“顾家”、“能力有限”的石丑民;墙的另一边,是“积极”、“进步”、“识大体”的周满仓。

墩子起初听了,只是闷闷地低头干活,或者含含糊糊地应一声。但次数多了,尤其当周满仓偶尔偷偷塞给他半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黑面馍馍,或者一小撮盐粒的时候,这个年轻孤儿眼里,也会流露出短暂的茫然和动摇。石虎还小,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凤兰不一样。她已经十二岁了,经历过战乱,挨过饿,见过死人,比同龄的孩子敏感得多。她看周满仓的眼神里,渐渐带上了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她会悄悄跟石丑民说:“爹,满仓叔今天又说您排戏太严,不懂得‘灵活变通’。”或者说:“他私下里跟墩子哥说,您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

石丑民通常只是“嗯”一声,不多说什么,继续打磨他的唱腔,或者擦拭他那把很少有机会再用的旧梆子。他能说什么呢?去跟周满仓争执?去跟王干事告状?且不说周满仓那些话只是私下里说说,并无实据,就算有,又能怎样?在这个“一切为了抗战”、“统一思想”的年月里,个人恩怨、内部矛盾都是“破坏团结”的大忌。更何况,周满仓迎合的,正是“上面”喜欢的调调。自己若去争,只会将本就风雨飘摇的戏社推向分裂,让桂兰他们连这点勉强糊口的“口粮”都断掉。

他只能忍。像一块被河水冲刷的石头,任由那些细碎的沙粒打磨、侵蚀。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沉默,和比以往更用心地做好上面交代的每一件事,唱好每一场被要求的戏。他知道,只有戏社还在,只有这几口人还能聚在一起,还有那口气在,就还有希望——尽管那希望渺茫得像寒夜里的星光。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入冬前的一次“思想汇报会”上。

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风刮得呼呼响,庙里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王干事带着一个更年轻的“文化教员”来了,说是要“加强学习,提高思想觉悟”。除了石丑民、胡琴刘、凤兰、墩子和周满仓,还有附近村子临时凑起来的几个“进步青年”,总共十来个人,挤在龙王庙那间还算宽敞些的偏殿里。

所谓的“汇报”,其实就是听那个年轻教员念报纸,或者宣讲一些“抗战形势”、“文艺方针”之类的东西。教员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人听得昏昏欲睡——不是不关心国事,是饿得、冻得没精神。

例行公事的“汇报”结束后,王干事清了清嗓子,说:“行,演得好,任务完成得不错。”王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那张盖着红戳的“演出证明”小心翼翼对折起来,放进桌上的文件袋里。屋子里很冷,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油灯下弥散。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掂了掂,推到石丑民面前。“这是这次去河防前线慰问演出的额外补助,省里特批的。孟科员交代了,说你们情况特殊,又是去前线,又是演新戏,不容易。”袋子里是半袋杂合面,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颗粒,比他们日常领的“官粮”看着要细一些,也没有明显的霉味。

石丑民伸出双手接过,手指碰到粗糙的麻袋布,能感觉到里面粮食实实在在的分量。他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又空空地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长官”?似乎太卑躬屈膝,那袋粮食像是一种施舍,堵在喉咙里。说“我们不是为了这个”?又显得虚伪,毕竟他们确实需要,为了这点粮食,他们在台上说了那些自己都不信的话,演了那些浮夸的“仇恨”和“激昂”。最终,他只是低着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凤兰站在父亲身后半步,也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磨破的洞。她听懂了王干事话里那些熟悉的、空洞的词语:“宣传鼓动”、“配合大局”、“政治意义”。这些词像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的壳,把他们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屈辱,包裹得严严实实,变成了某种可以用“完成”和“记功”来衡量的“任务”。她又想起那天在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些悲伤麻木的面孔,扯着嗓子唱那些台词时,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和心里那种被人掏空了又塞进一团棉絮的感觉。那不仅仅是屈辱,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怀疑。他们在做什么?是在“表演”痛苦,还是用“表演”来掩盖甚至抵消真实的痛苦?

“还有一件事。”王干事的声音将凤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打开另一本簿子,翻到一页,手指在上面划过。“最近,省里和战区长官部联名发了新的文告,鉴于当前战局和后方动员的需要,要求各宣传队、文艺团体,不仅要搞好演出,更要注意挖掘和宣传‘典型事迹’。特别是像你们这种,能够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坚持演出,并且……呃,能够创造性地开展工作,比如你们下乡‘义演’那事,就很值得总结,树立榜样嘛。”

石丑民抬起头,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完全的麻木,而是闪过一丝警觉和困惑。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下乡“义演”?他想起那些在荒村野店,对着同样饥寒交迫的乡亲,低声下气唱着口号,只为讨一口糊口粮的日子。那段记忆,混杂着汗臭、尘土、野菜的涩味,以及接过那几个干瘪土豆时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实在算不上什么“创造性”,更像是一种毫无尊严的乞食。难道这些,也成了“典型事迹”?

“王干事,”石丑民的声音干涩,“您是说我们下乡那事儿?”

“对,就是这个意思!”王干事合上簿子,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微笑。“上头的意思是,要把你们这种‘深入群众、宣传抗战、虽苦犹甘’的精神提炼出来,写成报告,搞不好还能登报,搞巡回宣讲!石班主,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咱们这个宣传队,名声要打出去,以后……往后的日子,兴许就好过多了。”

“登报?宣讲?”胡琴刘忍不住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嘶哑地插了句嘴,“那都是咋编排的?咱不就是……就是……”

“就是混口饭吃。”石丑民接过话头,声音平静无波,替胡琴刘说完了下半句。他知道这话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王干事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摆摆手,用一种推心置腹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哎呀,老石,话不能这么说。‘混口饭吃’那也是为抗战大局作贡献嘛!现在情况特殊,政府一时有困难,你们能‘自立更生’,‘深入乡村’,这就是觉悟,就是贡献!关键是,这精神要提炼好,事迹要整理好。上面来人问,你知道怎么说吗?”

石丑民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知道王干事需要什么样的“事迹”,需要什么样的“说法”。那些话,他在台子上念过无数遍了,几乎能倒背如流。但他就是不愿意,在这一刻,在这个刚领了“额外补助”的时刻,亲口把它们说出来。它们像一堆砌起来的干柴,看着像那么回事,底下却是空的,一碰就要散架。

见他不说话,王干事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总之,这个事儿,你们心里要有数。近期可能会有上头的专员下来视察,也可能有报馆的记者来采访。你们要配合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嗯,要注意影响。多说说困难,多说说决心,多说说在群众中的热烈反响。至于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日子过得多难,挨了多少饿,乡民给的是土豆还是菜团子,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必过分强调。重点是‘精神’,是‘鼓舞’,明白吗?”

他说一句,石丑民点一下头。凤兰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点头。只有胡琴刘,低着头,只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

王干事交代完毕,似乎也完成了任务,脸色和缓了一些,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看不见的灰尘。“那行,今天就先到这儿。补助你们收好,省着点吃。新任务……估计过阵子也会有,你们随时准备着。记住,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工作为抗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对石丑民说:“对了,孟科员让我给你们捎句话。他说,‘石丑民同志是懂戏的,也是懂大局的’。这评价,不低啊。好自为之。”

“懂戏的,懂大局的……”石丑民默默咀嚼着这八个字,直到王干事的身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他还在出神。懂戏?他或许曾经懂,懂那三尺戏台上的悲欢离合,懂那秦腔曲调里的九曲回肠。可现在,他懂的,大概是怎样把戏台上的玩意儿,按上面要求的样子捏圆搓扁,怎样在锣鼓家伙的缝隙里,塞进那些硬邦邦的口号。懂大局?他更懂了,懂饿肚子比唱戏更要紧,懂一枚公章能决定一家人的生死,懂那些慷慨激昂背后,是比废墟更冰冷的现实。

送走王干事,三个人回到龙王庙的院子里,天色已经擦黑。那袋子新领的杂合面就放在正殿破旧的供桌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诱惑,也像一个同样巨大的嘲讽。

胡琴刘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他那把哑琴,望着远处的天空,半晌才幽幽地说:“‘懂戏的,懂大局的’,嘿嘿,这话说的。往后,怕是要更‘懂’才行了。”他咳嗽了几声,笑声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和尘土的腥气。

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点难得的活气,问:“回来了?王干事说啥了?这袋子面……”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布袋子上。

“没啥,”石丑民简短地说,“就是问问演出的事。面是省里特批的……慰问补助。”他刻意省略了“省里”这个词带来的、令人不安的重量,还有“树立典型”、“登报宣讲”那些话。“先收起来吧。”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粮食锁进柜子。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个鼓囊囊的口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隔着麻布,能感到下面粮食坚硬又温顺的触感。就是这些东西,这些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有力气熬过明天的东西,换走了他们刚刚在台上仅存的那一点点,属于“戏”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风兰默默地把口袋提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要沉。她把它拿进灶房,和仅存的那点麸皮、树皮粉放在一起。一袋子新面,几捧旧粮,这便是这个寒冬里,一家人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她洗了手,开始张罗晚饭——依旧是黑乎乎的糊糊,不过今天舍得放了一小把杂合面进去,比平时能稠一些。她舀水,烧火,动作熟练得像一个早已被生活训练好的老兵,只是那双眼睛里,属于孩童的懵懂早已褪去,换上了一种过早到来的、沉默的坚忍。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往常稍微活泛了一点点。或许是因为有了这半袋新粮,又或许是因为王干事没有带来更坏的消息。桂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努力不让自己咳出来。石虎依然贪吃,喝完了自己碗里那一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墩子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粘在碗壁上的一点糊糊都用手指头抹了吃下去。

石丑民喝得很慢。加了新面,糊糊的口感稍微滑腻了一些,树皮的涩味也淡了些,但那股子霉味和土腥气,依旧顽固地附着在味蕾上。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天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些茫然的、悲伤的、绝望的、偶尔闪过一丝讽刺和冷漠的面孔。他们,和此刻围坐在破庙里喝糊糊的一家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都是在饥饿和死亡的边缘挣扎,都是在时代的巨轮下碾作尘泥。他们看的不是戏,他们看的是自己正在经受的、不知何时是尽头的苦难,只是这苦难被披上了一件滑稽而怪诞的、名为“宣传”的外衣。

“爹,”凤兰忽然低声开口,“下次如果再去演,能不能别让我唱那些词了?”她停了一下,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我觉得……我唱不出来。脑子里想的,和嘴上唱的,不一样。”

石丑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昏黄的油灯光下,凤兰的脸瘦削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悲凉的了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能说什么呢?说“你还小,不懂,为了吃饭,什么都能唱”?还是说“那些词唱久了,自己就信了”?他想起自己今晚在台上的样子,喉咙里那股子像吞沙子一样的干涩感又涌了上来。他连骗自己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移开目光,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旁边石虎喝汤的呼噜声盖过去:“不唱不行。”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没有起伏,“记住了就行,不必太入戏。”

这便算是一种默认,一种无奈的指导。唱,但是不必让那些口号钻进心里去。把唱戏,变成一种纯粹的、只动嘴巴不动心的技术活儿。就像刮树皮,就像挑野菜,就像忍受寒冷和饥饿一样,只是另一项为了活下去而必须完成的、机械的劳作。

凤兰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用筷子搅着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糊糊。她听懂了父亲的潜台词。那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一种对“戏”本身的放弃。“不必太入戏”——当戏本身已经不再是戏,而成为一种变相的刑罚或者交易时,入不入戏,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正是彻底地与自己的内心剥离,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可她今年才十岁,过早地学会这种剥离,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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