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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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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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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四十九章 废墟·木偶·死誓

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关中,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刚进腊月,一场北风刮了三天三夜,渭河谷地就冻得像一块生铁。涝池岸村外那条几乎要断流的小河,一夜之间结了厚厚的冰,冰面惨白,映着铅灰色的天光,没有一丝活气。地里的麦苗早就冻死了,黄恹恹地倒伏着,和冻得裂开大口子的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苗,哪儿是土。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狗,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刨着冻土,也刨不出什么能吃的东西来。

天还没亮透,龙王庙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沉闷的咳嗽声。石丑民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把缺口的老镰刀,一下一下,刮着墙根上冻得硬邦邦的榆树皮。榆树皮刮下来,得晒干,再磨成粉,掺进那点少得可怜的黑豆面或者麸皮里,蒸成团子,才能勉强下咽,才能顶饿。他刮得很慢,也很仔细,仿佛那不是粗糙苦涩的树皮,而是什么珍贵的吃食。刀刃刮过冻硬的树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胡琴刘抱着他那把板胡,坐在殿门槛上,身上裹着一件四处漏风的旧棉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风干的老猫。他怕冷,又咳得厉害,一咳起来就浑身发抖,喘不上气。此刻,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石丑民机械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那把哑了的板胡斜靠在门框上,琴筒上的裂缝又大了些,像一个咧开的、无声的嘴。自从那次被马排长的手下推搡摔倒,这琴就一直没拉出过像样的调子,胡琴刘自己也知道,这琴大概是再也拉不响了,可他还是要抱着,仿佛抱着它,就还能触到一点早已远去的、属于过去好年月的东西。

“爹,刮这么点……够吗?”凤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瓦盆,盆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面糊——那是昨晚大家都没舍得吃完,特意省下来的。她今年九岁了,个子蹿高了些,身上的蓝布棉袄更短了,露着手腕,袖口磨得发毛,补丁摞着补丁。小脸上没什么肉,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也沉甸甸的,压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愁苦。

石丑民停下动作,直起身,腰骨发出轻微的“嘎嘣”声。他看了一眼凤兰手里的瓦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刮了一下树皮,把那层暗褐色的老皮刮掉,露出下面带点青色的韧皮,这才是勉强能吃的地方。“刮一点是一点。省着点,今儿就喝这个糊糊,晚上看能不能再多找点野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和刘爷爷碗里多盛一点。”说着,瞥了一眼坐在门槛上、几乎快与门槛融为一体的胡琴刘。

灶房里传来桂兰压着嗓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憋得难受。过了好一阵,她才端着两碗热汽寥寥的糊糊走出来,一碗递给石丑民,一碗给胡琴刘,声音沙哑:“丑民,你先喝点,暖暖身子。刘叔,你的。”

石丑民接过碗,里面是灰扑扑的面糊,飘着几根切得碎碎的干菜叶子,还有几片暗褐色的榆树皮碎屑,漂浮在面上,像一条条僵死的小虫。他没立刻喝,只是先用筷子搅了搅,让那点可怜的热气散发出来。碗很烫,但这点热度传递到他冰凉的掌心,几乎感觉不到。

胡琴刘颤巍巍地接过碗,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都要歇好一会儿,喘几口气。他的手指冻得发紫,关节肿大得吓人。喝了几口,他似乎有了点精神,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喃喃道:“今年这冬天比哪年都冷啊。渭河都冻实了,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几回。”

“冷不怕,”石丑民喝了一口糊糊,粗糙的颗粒和树皮的涩味立刻糊住了嗓子,他强迫自己咽下去,才接着说,“就怕开春了,还没化冻。”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更怕化冻了,还是没吃的。

孟科员去年临走前许诺的那点“演出补贴”口粮,头两个月还能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虽然掺着沙子,好歹是粮食。可越到后来,间隔就越长,分量也越少。到入了冬,干脆就没再送来。派人去镇公所问,那个年轻的王干事推了推眼镜,一脸的公事公办:“前线吃紧,军粮都供应不上,你们这点宣传队的口粮,只能往后排一排,再克服克服,等开春了看情况。”又说,“你们不是可以自己种点菜,挖点野菜嘛?自力更生,也是支援抗战嘛。”

自力更生?龙王庙后头那巴掌大的菜畦,去年夏天收过一茬萝卜后,就一直空着,没种子,没肥料,拿什么种?村外的野菜,早被附近的村民、难民挖得干干净净,连草根都快刨没了。

戏社里就剩这几口人。胡琴刘年纪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桂兰的病也是时好时坏,药早就断了,只能硬扛着。凤兰和墩子正长身体,石虎也才四岁。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点东西,怎么够?

“丑民,”桂兰喝了口热糊糊,压了压咳嗽,低声说,“昨儿个李婆婆家,把她那小孙子,送人了。”

石丑民手一顿,碗里的糊糊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

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说是送到东边一个没孩子的亲戚家去,还能活命。换回来半口袋麸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声,呜咽着刮过屋檐的破瓦,发出“嗖嗖”的声响。刮树皮的“咯吱”声停了。胡琴刘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子里被冻得发白的地面,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更佝偻地缩了缩身子。

石丑民慢慢抬起头,望向院墙外面。墙头是黄土夯的,被风吹日晒得豁豁牙牙,露出里面掺杂的麦秸。墙外头,是关中的冬天,是看不到头的、冻硬了的土地,是那些和他一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他想起上个月去镇上送剧本的路上,看见的情景——荒废的村口,躺着几个裹着破席子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冻僵了。偶尔有穿着破袄、脸色青黄的人,拖家带口,一步一挪地往西走,听说西边秦岭里有野果,或许能活命。还有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路边,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土。

“易子而食”四个字,他没亲见,却像最冷的冰锥,日夜刺着他的心。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冬天,风声鹤唳,传言像瘟疫一样在绝望的人群里蔓延。以前在戏文里唱“饥民鬻子”、“饿殍遍野”,只觉得那是古人的惨事,离自己很远。可如今,那些词,那些戏文里的念白,一桩桩一件件,活生生地就在眼皮子底下上演。那些倒在路边的人,那些送走孩子的哭声,那些为了半袋麸子就卖掉骨肉的父母,比任何戏文,都更残酷,更真实。

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寒冷,从骨髓里渗出来,比这腊月的风更冷。石丑民不再感到愤怒,也不再感到恐惧,甚至连绝望都有些麻木了。他只是觉得,空。心里空荡荡的,像被这严冬冻住、又被挖空了五脏六腑。个人的这点挨饿受冻,这点委屈不甘,这点对戏文的执着和眷恋,和眼前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无边无际的苦难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灰扑扑的糊糊。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他每次喝的时候,都会小心避开。这一刻,他却觉得那缺口无比清晰,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一口喝完,树皮渣子粗糙地刮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可感知的痛楚。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用这种真实的、身体上的痛楚,来压制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无一物的寒冷。

碗见了底,他放下碗,走到墙根,重新拿起了那把缺口的镰刀。“虎儿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桂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石虎,忙说:“还睡着呢,喊不醒,怕是……”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石丑民明白。孩子是饿昏了。四岁的孩子,天天喝这清汤寡水,不饿昏才怪。

“让他睡吧,醒了再吃。”石丑民说着,又弯下腰,继续刮那硬邦邦的榆树皮。“墩子呢?”

“天没亮就去野地里了,看能不能再挖点野菜根,捡点柴火。”桂兰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怕是……”

“总得有人去找。”石丑民打断她的话,手里的镰刀没有停。“总不能都坐着等死。”

他的动作很稳,不快,但一下是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单调的仪式。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手上,他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刮着,刮着,把那些苦涩的、连牲口都不一定愿意吃的树皮,一点点刮下来,积攒起来。这是他能为这个家,为这龙王庙里剩下的几口人,做的为数不多的、实实在在的事情。

活下去。这三个字,此刻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它不是一句口号,不是戏文里悲壮的道白,而是一口能下咽的糠,是一把能燃烧的柴,是一件能蔽体的衣,是把昏睡的孩子叫醒后,能塞到他嘴里的哪怕一丁点有热量的东西。

那把老花梨椅子,此刻就静静地立在正殿的门廊下,背阴处结了薄薄一层霜花。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习惯性地看上它一眼,像是确认一件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现在,他甚至很少再去摩挲它。椅子的存在,更像一个沉默的符号,提醒着他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日子,有过什么样的师父,有过什么样的“戏”。那些东西,在眼前这片白茫茫、硬邦邦的冻土面前,在那些倒毙路边的尸骸面前,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真正的“戏”,真正的“艺术”,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用?它能当饭吃吗?能救活那些饿昏过去的孩子吗?能让刮过来的风暖和一点吗?

可他也清楚,要是连这点“戏”都没了,那他们这些人,和路边那些冻僵的尸体,又有什么区别?戏社散了,戏台塌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连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们勉强聚集在一起的名分,都没了。就算苟延残喘地活着,也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这份认知,像一把钝了的锉刀,在他心里来回地磨。一边是赤裸裸的、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生存的绝望,另一边是早已被切割得面目全非、却依然死命攥在手里的“戏”。它们不是泾渭分明的两端,而是混杂在一起,黏稠得让他透不过气。他学会了不再去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他只记住了一条:活着,能让戏社这些人活着,能让这口气不断,就是唯一的“对”。为此,他可以去做任何事,接受任何规矩,唱任何他们让他唱的“戏”。

这就是他从去年那个冬天,一直到现在,慢慢学会的,活下去的法则。

中午的时候,墩子回来了。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背着一小捆湿漉漉、冻得硬邦邦的枯树枝,怀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有了点收获。他进门,先不说话,把柴火靠墙放下,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冻得发黑的蔓菁根,还有一小捧看着像枯萎草叶、又像是某种植物块茎的东西,沾着泥。

“丑民哥,找遍了,就这点东西,”墩子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那冻蔓菁,是在野地一个洼坑里刨出来的,可能是去年谁家没收干净,烂在地里了,还有点能吃的。这些草根我也不敢确定,但看有人挖过,就也跟着挖了点。”

石丑民看了看那几块又黑又小的蔓菁根,点了点头:“行,有点东西就好。虎儿醒了,让他吃点热乎的。”然后他拿起那几块冻蔓菁,掂了掂,“待会儿化了冻,洗洗,晚上跟树皮面一起煮了,大家分着吃点。”

他没有问墩子这一上午在野地里是怎么挨冻的,没有问他有没有遇见危险。问不问,都是一样的。问了,不过是徒增无力感。

刚把蔓菁根拿到灶房,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还是那种硬邦邦的皮鞋声,只是比前两次更急,更多。石丑民心里一紧,放下东西,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出灶房。

来的还是那个马排长,身后跟着两个兵,还有那个戴着眼镜的王干事。马排长脸色很不好看,灰扑扑的军装上沾着泥点,似乎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

“石班主!”马排长一进门,也不废话,径直走到石丑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次不是油印的告示了,是一张匆匆写就、盖着红章的便条,“紧急任务!省里战地慰问团三天后经过咱们县,要去河防前线慰劳将士。上头点名要你们易俗社出个节目,必须演!就在县城东关外的大戏台,跟几个本地班子一起,搭个台子就演!要求就一个:鼓舞士气,振奋人心!”

石丑民接过那张便条,手有点僵,没拿稳,纸片飘飘忽忽地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手接住,低头看去,上面寥寥几行字,确实是紧急调令的格式,下面的公章红得刺眼。

“三天后?”石丑民抬起头,喉咙发干,“马排长,我们……我们现在这情况,您也看见了,人都饿得快走不动道了,哪还有力气排新戏、赶台子?”

“新戏?”马排长眉头一皱,声音提高了八度,“谁让你们排新戏了?还是演你们报上来的那些,那个什么《驱寇保乡》,《渭水英魂》,不都改好了吗?照着演就行!服装道具自己解决,实在没有,找老百姓借,借不来就用你们平时穿的将就!”

“可是……”石丑民想解释,不是排新戏的问题,是大家饿着肚子,走几十里路去县城,再上台唱,怕是人还没到,就倒在半路了。

“没什么可是!”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生硬地插话,“这是政治任务!石班主,你要搞清楚,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都要服从抗战大局!前线将士们在流血牺牲,让你们去唱个戏,鼓舞一下士气,有什么难的?再说了,演好了,慰劳团满意了,你们的口粮问题,说不定就能解决了!”

“王干事说得对,”马排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话里的意思依旧不容置疑,“石班主,你是老艺人,识大体,顾大局。这次是个机会,表现好了,让上头的长官看到你们的价值,不光口粮,说不定还能有些别的奖赏。我知道你们现在困难,可前线不比你们更难?你看看那些当兵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们比起来,你们这点困难,算个啥?”

石丑民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算个啥?是啊,跟前线比,跟那些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比,挨饿受冻,确实不算个啥。可他身后这几口人,胡琴刘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桂兰那停不下来的咳嗽,凤兰和墩子单薄的肩膀,虎儿饿得发昏的小脸……这些,又算啥?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那纸叠好,揣进怀里,胸口那枚“祥”字玉坠硌了一下,冰凉一片。他抬起头,看着马排长,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知道了,马排长,王干事。我们准备,一定去。”

马排长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具体时间地点,我明天再让人来通知你们。好好准备,可别在慰问团面前丢了咱们县的脸!”说完,他又打量了一下破败的龙王庙,补充道:“实在不行,县里可以批一点,嗯,批一点路上的干粮,不多,顶不了什么事,但总比没有强。你们自己再想办法克服克服。”

说罢,带着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咔咔”的脆响,渐渐远去。

石丑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冻僵了的雕像。手里的那张纸,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一点干粮”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是一个人几天的活命粮。他更知道,这次演出,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去,必须演好。

胡琴刘慢慢地挪到他身边,看着他,嘶哑着嗓子问:“又要唱了?”

“嗯,”石丑民的声音很轻,像从冻土里挤出来的一样,“唱。”

“唱什么?”胡琴刘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叹息。

“《驱寇保乡》,”石丑民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唱这出吧。词儿都是改过的,熟。”

胡琴刘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满是裂口、连琴弦都按不稳的手,半晌,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龙王庙的气氛变得异样。不再有人抱怨,也不再有人叹气,甚至连咳嗽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像冻硬的冰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知道,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换来那“一点干粮”的机会。为了那点可能活命的粮食,他们得把命都豁出去。

石丑民找出了那两套配发的灰布“演出服”,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让桂兰和凤兰想办法补补上面的破洞。他自己则开始重新整理那些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戏本,把《驱寇保乡》又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那些拗口的、生硬的、连他自己念着都觉得别扭的新词。

“乡亲们!鬼子占我山河,屠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我们……”

“拿起刀枪,保家卫国!决不让东洋鬼子的铁蹄,踏进我们的家园一步!”

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念,也不是第一次唱。在县城的庙会上,在镇公所的院子里,甚至在某个保长的寿宴上,他都不知道唱过多少遍了。每一次唱,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那个“情真意切”的味儿。可台下那些被召集来的、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穿着军装、神色各异的士兵,还是会拍巴掌,会叫好,会有人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们唱得多好,而是因为“鬼子”、“保家卫国”这些词,本身就带着血,带着恨,带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痛楚和恐惧。他们唱的是戏,台下的人听的,却是自己的血泪。

这一次,在慰问团面前,在可能是更高级别的长官面前,他知道,他得更“卖力”,更“投入”。就算心里是一片冻土,脸上也得做出炭火一样的表情;就算喉咙发涩,声音里也得挤出十二分的热血与激昂。

排练的时候,他让胡琴刘试着拉拉调子。胡琴刘抱着他那把哑琴,手指僵硬地在弦上按了按,弓子拉出来,声音嘶哑,走调,像受伤的乌鸦在叫。老人试了几次,颓然地放下弓子,摇了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算了,刘叔,别勉强了。”石丑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清唱吧。咱们秦腔,讲究的就是个‘吼’,有嗓子,有气势,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胡琴刘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老人低下头,死死抱着那把琴,肩膀微微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石丑民转过身,不再看他。他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因为长期的饥饿和疲惫,早就沙哑了,带着破锣一样的杂音。可他还是站直了,挺起了胸膛——挺起那个因为常年忍饥挨饿而有些佝偻的胸膛,摆开了一个丑角亮相的架势。不是他擅长的那些诙谐逗趣的姿态,而是一个改编过的、带着几分“英雄气概”的丑角架势。

“乡亲们——”他开口,用的是秦腔里那种高亢、苍凉、能穿透黄土塬的调门。声音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破锣嗓子,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震得院子里的枯草瑟瑟发抖。

凤兰和墩子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桂兰也从灶房里走出来,扶着门框,捂着嘴,压抑着咳嗽。

“鬼子占我山河——屠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冷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尘土和冰碴的味道,刮得他嗓子生疼。可他没有停,继续吼着,手也跟着比划着那些生硬的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前面站着的不是空荡荡的破庙院子,而是黑压压的观众,是那些需要被“鼓舞”的将士。

“我们——拿起刀枪——保家卫国——”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姿势有点僵硬,却带着一股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力量。

“决不让——东洋鬼子的铁蹄——踏进我们的家园——一步——”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他强撑着,保持着那个举手的姿势,停在那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呜呜地吹。

过了一会儿,桂兰才小声说:“歇……歇歇吧,喝口水。”

石丑民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贴着冰冷的棉袄,一阵阵发寒。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瓢,才觉得那股从喉咙烧到心里的燥热稍微平息了一点。

“就这样吧,”他对还愣着的凤兰和墩子说,“后天就这么唱。词记牢了,调门……调门就跟着我来。没板胡,没梆子,也不要紧,就清唱。记着,声音要大,要有劲儿,要把那股子恨,那股子不甘,都给我唱出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唱出“恨”和“不甘”。但他知道,只有唱出这些,那些坐在台下的人,不管是士兵,是长官,还是慰问团的什么人,才会觉得“像那么回事”,才会觉得他们这些唱戏的,是真的在“鼓舞士气”。

至于戏文里原本该有的那些起承转合,那些细腻的腔调变化,那些属于秦腔、属于艺术本身的美和韵味,早就像这寒冬里的最后一点热气,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出发去县城的前一天晚上,石丑民把大家叫到一起。昏黄的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格外消瘦,眼睛深陷。胡琴刘抱着他的哑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桂兰在灯下缝补着石虎棉袄上的一个破洞,针线穿得很慢,因为手冻得不听使唤。凤兰和墩子坐在草铺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石虎依偎在桂兰身边,已经睡着了,小脸蜡黄。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动身。”石丑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有些干涩,“凤兰,墩子,你们俩跟着我去。刘叔年纪大了,天冷路滑,就别去了,在家好好歇着。桂兰……你也留下,看着虎儿,看着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桂兰手里的针线活,又说:“那件灰衣裳,给墩子穿吧。我的还能将就。”

那件配发的灰布演出服,只有两套,一套给了他,一套给了石虎——因为石虎年纪小,个子小,衣服改改还能穿。可现在石虎不去了,桂兰便连夜把那件小的改给墩子穿。凤兰还是穿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袄。

“丑民,”桂兰停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着深深的担忧,“你们路上要小心。县城里听说比咱们这儿还乱。”

“知道。”石丑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掺了树皮和麸皮蒸出来的菜团子,硬邦邦的,像石头。“这是我今天攒下来的,一共五个。明天路上,一人一个,顶顶饿。到了县城,要是……要是能发点干粮,咱们再省着点,带回来。”

五个团子,五口人。石丑民、凤兰、墩子、胡琴刘、石虎,一人一个。桂兰没有。

桂兰看了一眼那团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补。她知道,家里就这点东西了,男人要顶门立户,要上台唱戏,不能饿着;孩子不能饿着;老人不能饿着。她能扛,她是女人,是妻子,是母亲,是这个家里最应该扛住的人。

石丑民也没再多说。有些话,说出来都是多余的。他把团子重新包好,递给桂兰:“你收着。明天早上走的时候,再拿出来。”

夜深了。石丑民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胸口贴着那枚“祥”字玉坠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他想起几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揣着那块换来的玛瑙胡琴头,去县城御宝斋打那四枚玉坠。那时的他,心里揣着一点乱世里渺茫的念想,像揣着一团微弱的火。现在,那点念想还在,火却好像随时要熄灭了。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石虎。小家伙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皱着,嘴唇时不时嚅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找吃的。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手上都是冻裂的口子,怕扎着孩子。他只是把石虎伸到被子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了掖。

窗外,北风还在刮,呜呜咽咽,像无数个失去家园的游魂在哭嚎。

民国三十年(1941年)腊月十七,天还没亮,石丑民就带着凤兰和墩子,踏上了去县城的路。寒风像无数把细密的冰针,扎在脸上、手上,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路旁的衰草枯树上,挂满了白霜,路面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作响。

石丑民走在前面,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他那件改了又改、勉强能看的灰布“演出服”,还有凤兰的一件旧夹袄,给墩子路上换着穿。凤兰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单薄的蓝布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不断吸着气。墩子走在最后,那件改小的灰布衣裳套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他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试图驱散一点寒气。

三个人,像三棵移动的、枯瘦的树,在无边无际的、被冻僵了的黄土塬上,一步一步往前挪。没人说话,说话费力气,热气从嘴里一出来,立刻就在嘴边凝成白雾。只是走,不停地走。

太阳出来了,惨白惨白的一个圆盘,挂在天边,没有温度,像个假的一样。阳光照在冻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路过的几个村子,比涝池岸村还要荒凉,有些房子塌了半边,有些门口挂着白布——那是死了人的标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民,裹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蹲在墙角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走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石丑民觉得肚子空得发慌,腿也开始打颤。他停下来,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坎,示意凤兰和墩子坐下来歇歇。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拿出三个硬邦邦的菜团子。先递给凤兰和墩子一人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

“吃吧,垫垫肚子,还得赶路。”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凤兰和墩子接过团子,都没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石丑民。石丑民拿起自己那个,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糠皮和苦涩的树皮渣混在一起,几乎难以下咽,他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凤兰和墩子这才跟着吃起来,都吃得很慢,很小口,仿佛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石丑民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手指,看着他们艰难吞咽时脖子上绷起的青筋,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

远处是莽莽苍苍的黄土塬,一道道沟壑纵横,像大地的伤口,在惨白的阳光下,袒露着贫瘠和荒凉。天很高,很阔,却又似乎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塬上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打着旋儿,发出尖利的呼啸。

这就是他的家乡,生他养他的地方。可现在,这片土地病了,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戏文里唱“山河壮丽”,唱“秦川八百里”,唱“人杰地灵”,可眼前这片山河,除了荒凉,还是荒凉,除了饥馑,还是饥馑。

他把最后一口菜团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像是在嚼碎什么东西。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别歇了,越歇越冷。”

三人重新上路,脚步比之前更沉。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能远远望见县城的轮廓了。那是一座破败的、灰色的城,城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像豁了牙的老人。城门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挑着担子、背着包袱逃难的百姓,也有零星的士兵在巡逻,呵斥着,维持着混乱的秩序。

走近了,才看见城墙上新刷了一些标语,红漆写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抗战到底!”“誓死不做亡国奴!”“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标语下面,贴着一些新的告示,也有旧的,层层叠叠,被风吹雨打得残破不堪。

进城比预想的顺利。守城的士兵似乎也接到了什么命令,看到他们这副破落样子,又听说是去东关戏台演出的戏班子,只是草草检查了一下石丑民那张皱巴巴的“抗日宣传队”证件,就挥手放行了。其中一个年轻士兵还多看了凤兰两眼,低声对旁边的人嘀咕:“这戏班子咋还有女娃?瘦成这样,能唱戏?”

凤兰低着头,紧紧跟在石丑民身后,假装没听见。

县城里比乡下还要萧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货架上空空如也。偶尔有卖吃食的摊子,围着一大圈人,大多是穿着破棉袄的市民,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手里那点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争抢着,叫嚷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东关外的戏台,原来是座旧庙前的戏台子,台子不大,上面的棚顶早就塌了一角,露出几根朽坏的木头椽子。此刻,台子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说话;有一些穿着稍微体面点的,看样子是县里的官员、乡绅;更多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但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好奇和期待。戏台前临时扯起了几块白布,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省战地慰问团莅临指导”、“军民联欢,鼓舞士气”、“抗战必胜”之类的标语,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石丑民三人找到管事的人报到,是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县里文教科干事模样的人。那人看了他们的证件,皱了皱眉,显然对他们的形象不太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戏台后面一个用破席子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去那儿等着吧,轮到了会叫你们。记住,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出岔子!”

棚子里已经挤了好几个戏班子的人,有的穿着还算齐整的戏服,有的也和他们一样,只是穿了件干净的褂子。大家互相打量了几眼,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取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丝和汗臭味混合的气味。

石丑民找了个角落,让凤兰和墩子坐下,自己则靠着一根柱子站着,目光越过破席子的缝隙,望向外面嘈杂的人群,望向那个摇摇欲坠的戏台。这就是他们今晚要唱戏的地方。没有华美的行头,没有悠扬的伴奏,没有懂行的观众,甚至连一块完整的台板都没有——台板是用破门板和几根长条凳临时搭起来的,人走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陷。

这是民国三十年,公元1941年的深秋。离他们拿到那四枚刻着“龙”、“凤”、“吉”、“祥”以及背面暗藏“石家”二字的玉坠,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玉坠还在,四个人都贴身戴着,像四枚沉默的印章,烙在胸口,提醒着他们彼此的连接。可这个世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荒芜、更加摇摇欲坠。

去年的《战时戏曲文艺团体暂行管理办法》像一道紧箍咒,箍得戏班子喘不过气。但到了今年,那点束缚都几乎成了奢侈——人们关注的,早已不是什么唱戏的规矩,而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太阳。

关中平原的1941年,不是金黄的,是枯黄的。

干旱从春天就开始了。去年冬天没下几场雪,开春后,整个渭河平原像被烧过一样,灰扑扑的。太阳一出来就是毒辣的,烤得地皮开裂,裂缝能伸进孩子的拳头。麦子刚抽穗,就被晒得打了蔫,瘪瘪地挂在茎秆上,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响,像死人的骨骼在摩擦。

涝池岸村外的涝池,从前是波光粼粼的一汪水,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扑腾,冬天结了冰还能在上面滑。可现在,池底龟裂得像蜘蛛网,裂开的泥块翻卷着,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淤泥,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仅剩的一点点浑浊的泥汤,得用桶吊下去,半天才能舀上来半桶,里面还混着虫子和杂草。

龙王庙的粮食,从去年冬天开始就见了底。那点发霉的“官粮”配额,隔三差五才来一次,来了也是少得可怜,每次不过十几斤杂合面,还掺着大量的麸皮和说不清的杂质。这点粮食,要养活庙里这六口人——石丑民、桂兰、凤兰、石虎、胡琴刘、还有跟着他们逃难出来的孤儿墩子——简直杯水车薪。

石丑民带头省。每天两顿饭,变成了每天一顿。一顿饭,也从稠的糊糊,变成了清的能照见人影的汤。汤里除了少得可怜的杂合面,就是一捧捧挖来的野菜。荠菜老了,挖婆婆丁;婆婆丁没了,挖马齿苋;马齿苋都找不到了,就去剥榆树皮,捣碎了混在汤里煮。榆树皮黏糊糊的,吃下去刮嗓子,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

可就算是这样的东西,也要先紧着胡琴刘和孩子们。

胡琴刘年纪大了,经不起饿,石丑民每顿都把自己那份里的面疙瘩挑出来,悄悄拨到胡琴刘的碗里。胡琴刘总是推辞,石丑民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把筷子塞进老人手里,转身去喝自己那碗清澈见底、只有几片野菜叶的汤。

凤兰和石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石虎四岁了,比去年蹿高了半个头,胳膊腿瘦得像芦柴棒,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只有一双大眼睛,因为瘦,显得格外大,黑洞洞地看着你,看得人心疼。凤兰九岁了,像个小大人,抢着干活,挖野菜、洗衣服、帮桂兰烧火,从不喊累,也不喊饿。可石丑民看得到,孩子晚上睡觉时,经常捂着肚子翻来覆去,那是饿得胃疼。

桂兰的身体更差了。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本就有旧疾的身体雪上加霜。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咳起来没完没了,常常要捂着胸口喘半天才能缓过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石丑民知道,这不仅是饿的,还是愁的,是怕的。怕这没着没落的日子,怕这越锁越紧的世道,更怕这一家人,真有一天像那些难民一样,散了,再也聚不拢。

他把最后一点细粮,通常是杂合面里相对好一些的部分,留给桂兰。说是给她补身子,其实桂兰哪里舍得吃,总要偷偷留一点,要么给凤兰,要么给石虎,要么攒下来,等着万一有点好点的野菜,掺在一起,给大家熬一碗稍微稠一点的汤。

墩子十二岁了,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他懂事,知道自己是白吃白喝,干活格外卖力。每天天不亮就去更远的坡上、沟里找野菜,有时候能找到些别人不要的老根、野果,也能添补一点。但更多的时候是空手而归,只能默默地蹲在灶台边,帮着续柴火,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几乎没有颜色的汤水,喉咙悄悄滚动。

米粒。石丑民常常想起米粒。白花花、亮晶晶的大米,煮出来的饭,散发着香甜的热气。那是多么遥远、多么奢侈的记忆。他最后一次闻到米饭的香味,好像还是在西安城里,易俗社景气的那些年。那时虽不富裕,但隔三差五,总能吃上一顿饱饭,逢年过节,还能沾点油荤。可现在,别说米粒,就是杂合面里的麸皮,都显得那么金贵。

他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褂子,如今空空荡荡地挂着。腰带已经勒到了最里面的扣眼,还是松松垮垮。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经常会一阵发黑,要扶着墙,或者靠着那把他修补过无数次的老花梨椅子,才能站稳。那把椅子如今不光是他精神上的慰藉,也成了他身体实实在在的支撑。

饥饿是一种缓慢的、全方位的吞噬。它不止吞噬你的力气,吞噬你的血肉,更可怕的是,它在一点一点吞噬你的希望,吞噬你对未来的念想。每天清晨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去哪里弄吃的?今天这顿饭,拿什么下锅?当最基本的生存都变得如此艰难时,什么戏文,什么唱腔,什么秦腔的传承,什么艺人的风骨,都变得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雾,那么不真实。

只有在深夜,万籁俱寂,大家都因为疲惫和饥饿沉沉睡去的时候,石丑民才会悄悄爬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或者干脆就在黑暗里,摸着黑,将怀中那枚刻着“祥”字的玉坠掏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玉是冰凉的,握久了,才会沾染上一点点体温。那上面刻着的云纹和“石家”暗记,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无比。他把玉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龙凤吉祥,龙凤吉祥。

这仿佛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祷告。不是为了求神佛保佑——这年头,神佛大概也自顾不暇。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这口即将耗尽的气。他肩上扛着的,是桂兰的“吉”,是凤兰的“凤”,是石虎的“龙”。他们四个人的“祥”,是连在一起的。他不能倒下,不能散了这口气。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玉还在,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得往下过,戏——哪怕是最面目全非的戏——也还得往下唱。

饥饿只是苦难的一重。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头顶时不时掠过的、带着死神的轰鸣。

日本人的飞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起初只是偶尔的侦察机,像苍蝇一样在远远的天边嗡嗡,不久就会消失。后来,轰炸机也来了。开始是在靠近前线的城镇投弹,消息传来,不过是报纸上的一行字,或者路人口中的几句谈资。但很快,那黑色的、带着尖啸的死神,就逼近了西安,逼近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小县城和周边的村庄。

第一次听到轰炸声,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那时候麦子刚收完——虽然收成少得可怜——村里人都蹲在地里,捡拾那些掉在地上的、干瘪的麦穗。突然,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夏天的闷雷,但更沉重,更持续。

所有人都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空。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明晃晃的太阳,和几朵懒洋洋的白云。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头愤怒的巨兽在喘息。

然后,他们看见了。不是一架,是好几架,排着队,从东边的天际线飞来。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它们飞得不快,姿态甚至有些悠闲,但那种无形的、笼罩一切的压迫感,却让地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僵住了身体。

石丑民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丢下手里刚捡的几根麦穗,嘶声大喊:“趴下!都趴下!找地方躲起来!”

人们如梦初醒,四散奔逃,哭喊着寻找能藏身的地方。麦田里光秃秃的,哪里有地方躲?只有田埂、浅沟。石丑民扑向离他最近的石虎和凤兰,把两个孩子死死压在身下,自己也匍匐在麦茬地里,脸贴着滚烫、坚硬的土地。

那飞机从他们头顶飞过,巨大的阴影掠过,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心都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紧接着,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轰!轰!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荡,硝烟的味道,隔着老远,也顺着风飘了过来,刺鼻而辛辣。

飞机飞远了,过了很久,人们才敢抬起头,抖掉身上的尘土,茫然地望着东边天际升起的几柱浓黑的烟。

那次轰炸的目标是县城外的火车站和一个临时兵站,离涝池岸村还有十几里地。但死亡的阴影,已经实实在在地笼罩了下来。

从那以后,空袭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常常划破夜空,惊醒一个个饥饿的梦。龙王庙连个像样的地窖都没有,只能躲在最里面的角落,用几床破被褥蒙着头,听着外面遥远的、或近或远的爆炸声,祈祷着那要命的东西不要落到自己头顶。

石丑民在墙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浅浅的刻痕。每经历一次空袭,无论远近,他就在墙上划一道。短短几个月,那面土墙上已经密密麻麻,像一张狰狞的网。

比轰炸更直接、更骇人的,是源源不断从东边涌来的难民。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再后来,几乎成了望不到头的、缓慢移动的灰色人流。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背着大包袱的,怀里抱着嗷嗷待哺婴儿的,搀扶着走不动路的老人,男人沉默,女人哭泣,孩子吵闹,汇成一股绝望的、充满腐朽气味的洪流,沿着大路小路,向西,向西,再向西,仿佛秦岭的山那边,才是唯一能活命的地方。

他们涌进村子,讨水喝,讨吃的。龙王庙也没能幸免。经常有面黄肌瘦的难民,拄着棍子,敲响那扇破败的庙门,用微弱的声音乞求:“行行好,给口水喝吧,孩子快不行了。”

桂兰心软,哪怕锅里只有清汤寡水,也会舀出一碗。凤兰会把自己偷偷省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野菜饼子,塞给饿得直哭的小孩子。石虎会呆呆地看着那些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已经瘦得皮包骨、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物的孩子。

石丑民看着这一切,喉咙发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他能给的太少,太少了。他自己也饿,他的孩子也饿,他的妻子还在病中。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孩子。男人在庙门口犹豫了很久,才红着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石丑民:“老乡……我……我没本事,养不活了,您行行好,给口吃的,把这娃领了去吧,是男娃,能干活。”

石丑民看着他背上那奄奄一息的孩子,又看看旁边凤兰和石虎惊恐的眼睛,心像被钝刀子割着。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合面饼——那是留着应急的——掰了一半递给那男人,声音嘶哑:“老哥……对不住……我……我也有一家子……”

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咚咚咚磕着头,额头上沾满了灰土。石丑民扶他不起,只能别过脸去。那男人最后还是走了,背着孩子,摇摇晃晃地汇入了难民的人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晚上,石丑民坐在老花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想起白天那个男人绝望的眼神,想起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怀里那四枚温润的玉坠。他紧紧攥着“祥”字玉,用力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锥心刺骨的疼。

真正的血,是在秋末的一次轰炸中见到的。

那是一个下午,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龙王庙里,凤兰正在缝补石虎又短了一截的裤脚——孩子的个子在长,哪怕饿着。桂兰在灶房咳嗽着,想找点能烧的柴火。石丑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被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驱寇保乡》新剧本——县里下了命令,各宣传队要加紧排练新剧目,准备组织大规模巡回“慰军劳民”演出。

突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让人心悸的轰鸣。

这次的飞机来得快,声音也更响。几乎就在警报声拉响的同时,几架银灰色的飞机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像秃鹫一样俯冲下来。目标似乎是村东头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堆放着一些杂物的货场——据说那里有军需物资。

“快!进庙!趴下!”石丑民扔掉剧本,几乎是吼叫着冲向灶房,一把拉起桂兰,又朝屋里喊:“凤兰!虎儿!墩子!刘先生!快!”

一家人连滚带爬地缩到正殿最里面的墙角,用那几床破被子蒙住头。胡琴刘紧紧抱着他的哑琴,尽管它早已拉不出声音。

爆炸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都响。地面剧烈地摇晃,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糊了人一脸。瓦片被震得哗啦作响,有一片甚至掉了下来,砸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上,摔得粉碎。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尘土味,呛得人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巨大的轰鸣声中,夹杂着尖锐的破空声、房屋倒塌的闷响,还有若有若无的、凄厉的惨叫声。

轰炸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消散,外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远处传来的、微弱的哭喊和呻吟时,石丑民才敢掀开蒙在头上的破被。

屋里一片狼藉。供奉龙王的土台子塌了一半,香炉滚到一边,香灰撒得到处都是。门窗的纸糊被震得粉碎,冷风飕飕地灌进来。

“都没事吧?”石丑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桂兰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凤兰和石虎小脸吓得发青,紧紧抱在一起。墩子抱着头,还在发抖。胡琴刘倒是镇定些,只是抱着琴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出去看看。”石丑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起身往外走。他知道,这个时候,躲着不是办法。得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得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上忙。

他刚走到庙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还算齐整的村子,此刻已经面目全非。离庙不远处的几间土坯房被炸塌了,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一棵老槐树被拦腰炸断,树干扭曲地倒在地上,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尘土味,还有一种甜腥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哭声是从村东头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石丑民定了定神,抬脚朝那边走去。

越走,那景象越惨。倒塌的房屋边,有人徒手在瓦砾堆里扒拉着,哭喊着亲人的名字。路上躺着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身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地浸润着黄土。一个孩子坐在路边,半边脸都是血,眼神空洞,不哭也不闹。一个老太太跪在一具被白布盖着的身体旁,拍着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血。到处都是血。凝固的,新鲜的,喷溅在土墙上的,流淌在路面沟渠里的。那股甜腥的味道越发浓烈,钻进鼻孔,直冲脑门,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石丑民看见村里几个男人抬着一副门板做的临时担架,匆匆往村子另一边跑。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只软绵绵垂下来的手,和顺着门板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的血。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住了旁边一堵还没完全倒塌的土墙。手掌按在墙上,湿漉漉、粘腻腻的。他低头一看,墙上溅着一片暗红色的斑点,已经有些发黑。那是血。

“石……石班主……”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村里的王老汉,他头上缠着破布,渗出点点血迹,脸上、身上都是灰土,眼神惊恐未定,“你……你们没事吧?”

“没事。”石丑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庙里塌了点东西,人没事。这……这是……”

“炸了东头货场,还有……还有老赵家,就在货场边上……”王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家五口……都没跑出来……刚才抬过去那个,是老赵家的大儿子,挖出来的时候还有口气……现在……现在怕是也不行了……”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绝望,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石丑民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想起刚才在家里,听到的爆炸声,感受到的震动。原来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那炸弹若是偏上几十丈,此刻倒在血泊里的,可能就是桂兰,可能是凤兰,可能是石虎,可能是这庙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薄薄的、打着补丁的衣衫,那枚“祥”字玉坠硬硬地硌在那里。它还在。它没能阻挡炸弹,没能带来平安。但它还在,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肉,证明着他还活着,他的家人暂时还活着。

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吉祥”。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无力感。人在这世道面前,太渺小了,太脆弱了。就像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战火里的一粒尘埃。死亡不再是遥远的概念,它就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砸下来。所谓“辟邪保平安”的祈愿,在这真实的、血淋淋的暴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只见保长赵有福带着几个背着枪的保安队员,还有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县里干部模样的人,急匆匆走了过来。他们面色严峻,不断催促着旁边哭嚎的人们:“别哭了!赶紧收拾!能动弹的都去帮忙!抬伤员!清理道路!这是命令!”

赵有福看见了石丑民,愣了一下,随即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惶恐和强作镇定的表情:“石……石班主!正好,你在这儿!快,带上你们的人,过来帮忙!”

石丑民看着他:“帮什么忙?”

“还能是什么?救人!清理!安抚百姓!”赵有福指了指还在冒烟和哭喊的废墟,“上头说了,这次敌机轰炸,造成重大伤亡和损失,要全力救灾!你们宣传队也是政府的人,得出力!快去!叫上能动的都来!”

石丑民明白了。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他看着那些在血泊和瓦砾中挣扎的乡亲,看着王老汉头上渗血的布条,看着远处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小小的人形……他没有理由拒绝,也不能拒绝。

他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好,我这就回去叫人。”

龙王庙里,惊魂甫定的几人听说要去帮忙,都沉默了。

桂兰咳得更厉害,几乎喘不上气。凤兰和石虎小脸煞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胡琴刘抱着他的琴,身体微微发抖。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得去。”石丑民只说了两个字。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他知道,不去不行。不去,保长会找麻烦,马排长会找麻烦,孟科员会找麻烦。更主要的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那些血,那些哭声,那些绝望的眼神,就在眼前。他虽然只是个唱戏的,虽然自己也朝不保夕,但看到那些景象,他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躲在庙里。

他让桂兰留下照顾石虎——孩子太小,不能去那种地方。然后带着凤兰、墩子,又看了一眼胡琴刘。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把早已喑哑、琴筒裂了缝的板胡小心地放在墙角,轻轻搁在尘土里。动作缓慢,仿佛那不是一块破木头,是一具与活物别无二致的骸骨。他没再看琴,也没再看身后这座漏风的破庙,只说:

“我也去,我老了,力气活干不动,帮着递递东西,看看东西总成。”

风从院墙的豁口钻进,裹着土与雪沫,刮过他空荡荡的衣袖。四人前后依次,跟着石丑民,走出龙王庙。

没有人再开口。他们脚下的黄土硬得像一块整铁,每走一步,都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不是锻打,是碾磨,要把这四条摇摇晃晃的命,一寸寸碾进这块土地的缝隙里,连一丝回声都没有。身后,庙门上贴的那张褪了色的破春联被风撕开一角,依稀能看见两个字:平安。

平安。

石丑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没回头。

他走在最前头,像一截被砍去枝梢、浑身只剩下木质的枯桩,向着不远处那片正飘荡着淡淡青烟的废墟里,缓慢,而笔直地挪去。他怀里那柄早已断了三根弦的破三弦上,似乎又有余音颤了颤,又悄无声息地隐没进冻土的深处。那里,是另一个即将被钉在名为“职责”的刀尖上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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