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的夏末,枣树巷那座低矮土坯房的屋檐下,日子便像一条被冻住的河,看似停滞,底下却暗流涌动。
柳玉凤有孕的猜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间冷清狭小的院落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石丑民和柳玉凤谁也没再提起那个傍晚的对话,仿佛那只是一个共同编织的、过于奢侈而不敢触碰的梦。但一切,都已不同。
石丑民变得愈发沉默,也愈发拼命。他原本就如陀螺般旋转的日子,现在更像一根被上紧了发条的弦,绷得几乎要断裂。他接了更多、更重的活计。天不亮就出门,有时是去城外三十里的骡马市帮人赶早市卸牲口草料,牲口的粪尿味、干草的尘土混着清晨的冷气,粘在头发上、衣服上,几天都散不掉;有时是去南城墙根下的木料行扛木头,那些刚从终南山运下来的、还带着湿气的圆木,压在肩膀上沉得像山,一步一步从河滩扛到城里,肩头的棉布被磨破,露出下面被压得通红发肿的皮肉。夜里归来,他常常是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怀里却总能掏出一点“好东西”——有时是半只油纸包着的、已经冷硬的烧鸡腿,有时是几个水灵灵的脆梨,有时是一小包红澄澄的山楂。他不说是什么活计换来的,柳玉凤也不问。她只是默默地将他带回来的东西,或煮或蒸,尽可能弄软和了,逼着他自己也吃一些。他总推说在外面吃过了,可那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的模样,瞒不过人。
赵桂兰是这寂静里最忙碌的影子。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柳玉凤,像护着一件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薄脆的瓷器。那包安胎的药材,她不敢轻易去外头的药铺抓,怕走漏风声。石丑民辗转托了相熟的、嘴严的贩夫,才零敲碎打地凑齐了方子上的几味主药。药罐子日日坐在灶上,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也飘出低矮的土墙。邻里的目光偶尔会带着探究扫过,赵桂兰只低头做事,说是给姐姐调理身子骨的陈年旧疾。日子久了,那异样的目光也淡了——这年头,谁家还没个病病灾灾的呢?
柳玉凤的身体,在最初一阵强烈的妊娠反应过后,竟诡异地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好转”。晨起不再恶心欲呕,夜里咳嗽的频率也减了许多,只是人依旧乏力,走几步路便要喘,脸色也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只是双颊偶尔会因灶火的熏烤或片刻的活动,浮起一丝极淡、仿佛随时会散去的红晕。唯有小腹,在将近两个月时,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平坦如纸的腰腹,在清晨空腹时触摸,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的弧度,不仔细瞧是看不出的,可她自己知道,石丑民也知道。这变化带来隐秘的喜悦,也带来更深的不安。
为着这不安,石丑民又咬牙多花了一份钱,请了另一位更年长、据说手法更隐秘的稳婆,隔着帘子诊了第二次脉。那稳婆闭目凝神半晌,枯瘦的手指在柳玉凤腕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的肯定:“是喜脉没错。只是,母体底子虚透了,气血两亏,胎息微弱。这胎,比寻常人要凶险十倍不止。头几个月最是要紧,万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不可受惊受寒。便是好吃好喝将养着,能安然撑到足月,也是老天爷格外开恩。”末了,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事,能瞒便瞒着吧。你身子这样,外头若知道了,未必是福。”
这话像一块冰,哽在石丑民胸口。他送了稳婆出门,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没动。秋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寒意从脚底往上钻。他知道稳婆说得对。这孩子的到来,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合时宜。柳玉凤“痨病”的名声并未真正散去,只是被暂时遗忘了。一旦被人知道她有了身孕,那“痨病鬼生孩子”的流言,会比之前更加恶毒、更加令人难以立足。梨园行最重“干净”,一个身世存疑、带着“晦气”的孩子,将来如何抬头做人?更何况,以她如今的身子,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都悬在鬼门关前。
他转身回屋,见柳玉凤正靠在炕头,手里无意识地抚着那件灰鼠皮坎肩的下摆。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怎么说?”她轻声问。
石丑民在她旁边坐下,慢慢将稳婆的话复述了一遍,省去了那些过于凶险的字眼,只拣着要紧的说:“要好生将养,万不能累着、气着。日子能瞒多久是多久。”
柳玉凤静静地听着,手指将那坎肩的布面捏出了细细的褶皱。良久,她缓缓道:“丑民,这孩子,我们不能要。”
石丑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柳玉凤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孩子,不能留。”
“为什么?!”石丑民霍然站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这是……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石家的。”后面的话,他哽住了。石家?他有资格提“石家”吗?他石丑民自己,也不过是个黄土里爬出来的、无根无基的逃荒人。
“为什么?”柳玉凤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绝望与清醒,“你看看我,丑民,你看看这个家。我这副身子,走几步路都喘,怎么养得了胎,怎么生得下孩子?万一……万一生产时有个三长两短,我没了,孩子呢?丢给你一个人,你怎么拉扯大他?桂兰……桂兰才多大?她总不能跟我们一辈子。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说?‘痨病鬼’生的孩子,会不会也带着病?会不会克父克母?丑民,你唱了这么多年戏,见过多少世态炎凉?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以后怎么活?你让他背着这样的名声,在这世道里怎么直起腰做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石丑民心头那点侥幸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每一句,都戳在他最隐秘的恐惧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可以养活你们”,想说“别人爱说什么随他们说去”,想说“孩子是我们的骨血,是天意”,可是,当他看着柳玉凤苍白瘦削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枯寂的疲惫,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有什么资格说“可以”?他连让她吃上一口像样的饭菜,喝上一碗不掺苦味的药汤,都几乎耗尽了力气。他有什么资格说“不怕”?他自己至今仍在梨园最底层挣扎,稍有风吹草动,连带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那是一条命啊。玉凤,那是咱们的骨血。你舍得吗?”
柳玉凤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咬紧了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泄出,可那压抑的、破碎的气息,却比放声痛哭更让人心碎。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怎么不舍得?我……我日日夜夜盼着能有个自己的孩子,盼着这冰窟似的屋子里,能有个小生命的热乎气儿可……可正是因为我舍不得,我才不能要他!我不能让他生下来就受罪,不能让他像我一样,活在这泥沼里,看人脸色,担惊受怕!更不能……更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没了娘!”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石丑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原来她最深的恐惧在这里——她怕自己撑不过去,怕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母亲。这份恐惧,比任何流言蜚语、比任何生计艰难,都更沉重,更致命。
“不会的!”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攥得死紧,“你不会有事!玉凤,你听我说,我们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我再多接活,我去求人,我去借,总能想到办法的!你不能往绝路上想!”
“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柳玉凤转过头,脸上已是泪痕狼藉,眼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光,“石丑民,你醒醒吧!我们是什么人?你是易俗社一个刚刚站稳脚跟、连自己都差点护不住的丑角!我是梨园行里人人避之不及、身败名裂的‘痨病鬼’!我们住在这破巷子里,吃糠咽菜,看人眼色过活!哪里来的‘最好’?哪来的‘办法’?你每日早出晚归,一身尘土地回来,你真当我看不见你肩上的血印子,闻不到你身上那洗不掉的牲口味、煤灰味吗?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已经快把自己榨干了!现在还加上一个孩子,丑民,你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啊!”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又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石丑民连忙给她拍背,手却抖得厉害。她说的是事实,血淋淋的、他无力反驳的事实。他的隐忍,他的拼命,他的故作坚强,在她那双早已看透世情冷暖的眼睛里,原来都无所遁形。
“那难道就不要了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绝望的哀求,“玉凤,我们再想想,总有……总有路走的。哪怕……哪怕我们离开长安,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开始……”
“离开长安?”柳玉凤凄然一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紧握着她的手上,“我们能去哪里?这兵荒马乱的年岁,哪里是净土?没有易俗社这张皮,没有你这些年攒下的那一点点微薄名望,我们两个,加上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就是三个无根的浮萍,一阵风就能吹散。更何况……”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这身子,经得起颠沛流离吗?”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柳玉凤压抑的咳嗽声,和炭盆里火星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石丑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窒息般地疼。他所有残存的希望,所有笨拙的、想要守护的勇气,在她条分缕析、冰冷彻骨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几乎要将两人吞噬时,一直默默守在门外的赵桂兰,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稀粥,米粒很少,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丝细细的姜丝。
她没有看石丑民,也没有看柳玉凤脸上纵横的泪痕,只是将那碗粥轻轻放在炕沿上,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玉凤姐,石师兄,粥好了,趁热喝点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玉凤依旧平坦、却被她下意识护着的小腹上,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娘生我弟弟那会儿,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我爹出去给人扛活,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我娘怀着身子,还要拉扯我们几个,天天吃野菜糊糊,人都瘦脱了形。村里人都劝她,说这孩子生下来也是个苦命,不如不要了。我娘没听。她说,‘再苦,也是一条命。既然来了,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当娘的,拼了命也得护着他。’”
她抬起眼,看着柳玉凤,那双总是温顺平和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后来,我弟弟生下来了,跟只猫崽似的,哭都哭不响。可他就是活下来了。我娘后来也没了,是累的,是病的可她临走前,拉着我和弟弟的手,说她不悔。”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赵桂兰这番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讲述了一个同样贫苦、同样艰难的母亲,是如何在绝境中做出选择,并为此承担了所有后果的故事。
柳玉凤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凄厉与绝望,而是混合了更多的酸楚、迷茫,以及一丝被触动的柔软。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那些模糊而温暖的记忆碎片。她也想起了那些死在逃荒路上的妇人,那些因饥寒交迫、无力抚养而不得不抛弃亲生骨肉的惨剧。做一个母亲,是本能;可在这样的世道里,想做一个能护住孩子的母亲,竟是如此的奢侈,如此的艰难。
石丑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走到柳玉凤面前,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他没有再说什么“我能做到”、“总有办法”之类的空话,只是看着她婆娑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
“玉凤,我知道难。比登天还难。我也怕,怕你受苦,怕孩子受苦,怕我们撑不住。”他握住她的手,粗糙的、生满老茧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可桂兰说得对,这是一条命。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逃荒的时候,见过那么多死了的孩子,大人宁可自己饿死,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孩子。为什么?因为那是‘根’,是‘念想’,是在这冰窖一样的世道里,人还能咬着牙活下去的那一点点热气儿。”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我本事不大,给不了你们娘俩富贵安稳。可我有力气,有命。这条命,从陕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在长安城的最底层熬了这么多年,还没被收走,就说明它还有点用处。从今天起,我这条命,一半给你,一半给这孩子。只要我石丑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外头的闲话,让他们说去!梨园不要我们,天大地大,总有能容得下一家三口喘口气的地方。孩子生下来,若有人嚼舌根,我就告诉他,他爹是唱戏的,他娘也是唱戏的,我们堂堂正正,不偷不抢,靠本事吃饭!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爱怎么看,随他们!”
这是他自柳玉凤“病倒”以来,说过的最长、最急、也最掷地有声的一段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最朴素的决心,和最卑微的守护。他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是把这份无能为力背后的、近乎蛮横的执拗,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柳玉凤看着他。这个她曾仰望过、依赖过、最终选择与之共度余生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疲惫、沧桑,还有不顾一切的倔强。他不再是舞台上那个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丑角,也不是那个在易俗社里隐忍沉默、看人脸色的石丑民。他只是她的丈夫,一个想拼命护住妻儿、却似乎注定要失败的、笨拙而固执的男人。
心里的那层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是被希望融化,而是被这近乎悲壮的、来自生命本身的力量撼动了。是啊,再难,能难过当年在刘府那孤立无援、几乎要咬舌自尽的绝境吗?再苦,能苦过十四岁那年,在陕北荒原上目睹亲人倒毙、独自挣扎求生的绝望吗?
他们都从最深的泥泞里爬出来过。这一次,不过是再多沾一身泥罢了。
她反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指尖冰冷,掌心却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过了很久,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枣树巷深处这座破败的小院里,油灯亮到了后半夜。三个人——石丑民、柳玉凤、赵桂兰,围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具体地商量,该如何把这个不被祝福、却已然悄悄生根的小生命,迎接到这个冰冷的人世间来。
首要的,是瞒。这胎像,能瞒多久是多久。赵桂兰负责一切对外往来,若有邻里问起,只说玉凤姐身子虚,需要长期调理。石丑民则更加小心地进出,尽量避开易俗社旧识可能经过的街巷。他不再去那些大茶馆、热闹场子接零散的戏,转而寻些更偏远、更不为人知的活计——替出殡的人家举幡抬棺,去城外寺庙做法事时凑数唱几句超度的“佛戏”,甚至给一些忌讳颇多、不愿张扬的小户人家唱只有自家人听的“阴堂子”(注:一种在丧事中为安抚亡灵、仅在夜深人静时进行的低调演出)。这些活计更苦、更累、也更“晦气”,给的酬劳却未必丰厚,唯一的好处是足够隐蔽,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药,是不能停的。但安胎的方子抓起来太扎眼。石丑民想起了方世谦。那个神秘的、在柳玉凤最危急时刻送来救命药方的方先生。他犹豫再三,最终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揣着最后一点积蓄,再次敲响了方家药铺那扇不起眼的门。这一次,他没有隐瞒,将柳玉凤的身体状况和有孕之事,和盘托出。
方世谦捻着胡须,听完石丑民的讲述,沉默了许久。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癯的脸,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道:“石老板,令正的身子,乃是大损之后勉强回阳,气血两亏,犹如无根之木。此番有妊,已是险之又险。安胎固本,寻常药物恐效力不逮,且极易引人注目。”
他起身,在那一排排药柜前逡巡,最终取了几包用旧黄纸包着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材。“这些,”他将药包递给石丑民,声音压得很低,“你拿回去,让那位赵姑娘,每日取三钱,与粳米同熬成极稀的粥,辰时、申时各服一小碗。药性温和,不显山露水,于固本培元、平和中气略有小补。切记,饮食需清淡温热,切不可大补,虚不受补,反为大害。情绪更要平和,万勿激动、忧思、恐惧。”
他没有开方子,也没有收钱。石丑民要付,他只摆摆手:“就当是,我积一份阴德吧。这世道,唉。”末了,他又低声叮嘱,“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石老板,好自为之。”
石丑民千恩万谢地抱着药包离开,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方世谦仗义援手的感激,更有对方那句“险之又险”的恐惧。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又多了一丝微茫的希望。
日子在提心吊胆与小心翼翼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秋风起了,院中那棵老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接着是冬日的初雪,纷纷扬扬,覆盖了长安城的屋顶和街巷,也给枣树巷这座破败的小院,披上了一层暂时掩盖一切肮脏与苦难的素白。
柳玉凤的腹部,终于开始显怀。在厚重的冬衣遮掩下,并不十分明显,但靠近了,仔细看,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却是一个母亲与一个新生命之间,最隐秘而坚实的联系。她的身体依然虚弱,妊娠的负担让她时常感到气短、头晕,夜里腿脚也容易抽筋。但她再没有提过那个“不要”的念头。石丑民和赵桂兰都加倍小心地照看着她。石丑民用攒下的钱,偷偷买回一张还算厚实的旧羊皮褥子,垫在她的炕上;赵桂兰则想方设法,在有限的食材里变着花样,熬些鱼汤、骨头汤,哪怕只是借点腥味,也要让她多喝几口。
偶尔,在夜深人静、柳玉凤睡熟之后,石丑民会悄悄地将手,隔着厚厚的棉被,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被褥的柔软和温热。但他固执地相信,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生长。这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冲淡了他白日里所有的疲惫与焦虑。他对着那一片黑暗,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爹没用,给不了你富贵,也给不了你安稳。但爹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给你和你娘垫脚的石头。再难,爹也把你平平安安地接来这世上。你娘……你娘为了你,吃了太多的苦,你可要争气,要好好的。
腊月二十三,又是祭灶。今年的祭灶,小院里有了些微的不同。赵桂兰用省下的白面,蒸了几个小小的、兔子形状的馍,虽不算精致,却憨态可掬。她还用石丑民带回来的一点红糖,熬了糖稀,准备祭灶后给柳玉凤沾着吃。
石丑民今年没有再去跑那些“晦气”的堂会。他早早收了工,在巷口的杂货铺里,破天荒地买了一小包芝麻糖——不是祭灶用的那种大块糖瓜,是细细的、洒满芝麻的酥糖,据说对孕妇好。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怕凉了,也怕碎了。
夜幕降临,小院里升起袅袅的炊烟。没有香烛,没有丰盛的祭品,只有一碗清水,几个兔儿馍,和一颗无比虔诚的心。石丑民站在院中,对着那方被灶火映亮的、简陋的灶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没有祈求大富大贵,也没有祈求功成名就。他只低声念叨着,声音几乎被风吹散:“灶王爷在上,保佑我妻玉凤,身子康泰,平安顺遂。保佑她……腹中孩儿,无病无灾,安稳落地。我石丑民,愿折寿十年,换她们母子平安。”
柳玉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虔诚而笨拙的背影,听着他低不可闻的祈祷,眼圈微微泛红。她轻轻抚着小腹,那里,生命正在悄然律动。这个孩子,来得如此艰难,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顽强。或许,他真的带来了某种微弱的“福气”,驱散了一些长久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充斥着不确定的冬夜里,这个小小的、孕育着新生命的身体,和这个为她虔诚祈祷的男人,还有那个在灶前默默忙碌的姑娘,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家”的暖意。
祭完灶,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炭火旁,分食那为数不多的兔儿馍和芝麻糖。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却让这个清贫的夜晚,有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节的甜味。
“过了年,”石丑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开春了,天气暖和些,你的身子也能好些。到时候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托人,在城外远一点的村子,赁两间稍微像样点的房子。那里清净,空气也好,对……对你养身子有好处。”
柳玉凤慢慢嚼着口中的糖,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明白他的意思。枣树巷毕竟还在城里,人多眼杂,不是长久之计。若能搬到更偏远的乡下,虽然日子可能更清苦,但至少能避开许多是非目光,让她能安心待产。
赵桂兰也轻声附和:“是啊,玉凤姐。乡下宽敞,还能养两只鸡,攒点鸡蛋给你补身子。”
小小的炭火映着三张被生活打磨得略显粗糙、却在此刻焕发出某种柔和光晕的脸。前路依然漫漫,凶险依然潜伏在每一个转角,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被风雪隔绝的陋室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尚未出世、却已牵动所有人心的孩子,拥有对下一个春天的、微弱的期盼。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
长安城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背阴的墙角仍堆着肮脏的冰凌。但南城根枣树巷最深处那扇破木门后的土炕上,暖意却在艰难地聚集。柳玉凤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厚重的冬衣也遮掩不住那圆润的弧度。行动越发不便,大多数时候,她只能靠在炕上,或是被赵桂兰搀扶着,在屋里缓慢地走动几步。
石丑民托人找的房子有了些眉目——在长安城东南方向、靠近少陵原的一个叫“杜曲”的小村子。那里离城有三十多里地,偏僻,但民风相对淳朴,租金也低廉得多。他已去看过两次,相中了一户人家闲置的旧厢房,虽然破旧,但胜在独门独院,前后还有一小块可以种些青菜的空地。他盘算着,等开了春,地气暖和些,柳玉凤身子也稳当些,就举家搬过去。搬家的琐碎、未来的生计,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头,但他不敢表露分毫,只在柳玉凤面前,尽量做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沉稳模样。
然而,枣树巷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梨园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玉凤“因病退隐”的消息,虽因时间的流逝和更新的谈资而渐渐被人淡忘,但并未彻底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尤其是易俗社内部,一些微妙的变化,像水底暗流,悄然涌动着。
一日,石丑民难得接到了易俗社一个老主顾的堂会邀约,不是唱主角,只是在一出热闹的群戏里串个不起眼的丑角。酬劳不多,但好歹是社里正经派的活儿,意味着他在社内的境况,或许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他不敢怠慢,仔细收拾了行头,早早去了。
堂会设在一户不大不小的商贾之家,宾客不多,气氛也算融洽。石丑民扮上妆,在后台候场时,隐约听到两个跑龙套的年轻学徒在角落里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冯府那边,好像又想起柳老板了。”
“嘘!小声点!这事能乱说?”
“不是我乱说,是前儿个我师父去冯府送戏单,听里头管家提了一嘴,问咱们社里那个‘病美人’怎么样了,身子可大好了?”
“哟?这都过去多久了?冯掌柜还没忘呢?”
“忘?那样的人物,搁谁谁能轻易忘了?当初要不是那场病来得急……啧啧。”
“可不是说……是‘那个病’吗?沾上可就……”
“谁知道呢?兴许是误传,兴许是治好了呢?这世道,什么事儿说得准?我可是听说,柳老板好像早就离开社里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离开了?去哪了?该不会是?”
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只留下一阵意味不明的、带着些猥琐意味的低笑。
石丑民站在阴影里,脸上的油彩掩盖了他瞬间苍白的脸色。他握着道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冯府!那个几乎已经淡出他记忆的、带来最初噩梦的冯府!他们怎么会突然又想起玉凤?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那场“病”难道没有彻底打消他们的念头?或者,是有人故意在冯掌柜耳边又提起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翻涌的惊怒压回心底。台上的锣鼓点敲响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属于丑角的、夸张滑稽的笑容,一步一顿地迈上了戏台。插科打诨,逗趣耍宝,他演得比平时更加卖力,台下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冰封的寒意和刺骨的恐惧。冯府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你以为它已经锈蚀、掉落,它却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寒光一闪。
堂会结束,他连妆都来不及细卸,匆匆擦了把脸,便急着往回赶。走到半路,却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口,被一个熟人叫住了。
是易俗社里一个姓孙的琴师,年纪比石丑民大些,平日里是个老实巴交、不多言不多语的人。他显然是在这里特意等石丑民的,见左右无人,便快步上前,低声道:“丑民,留步,跟你说个事儿。”
石丑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师傅,您说。”
孙琴师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我今儿去南城的‘悦来茶馆’拉活儿,听见几个喝茶的爷们儿闲聊,像是……像是军爷打扮。他们话里话外,提起了柳老板。”
石丑民的心猛地一沉:“提她作甚?”
“具体没听太清,”孙琴师皱着眉,回忆道,“好像是什么,‘易俗社从前那个姓柳的花旦,听说病好了?’‘病好了又怎么样,还能再登台?’‘登不登台另说,那身段,啧,可惜了。’还有个说,‘听说现在不在社里了,不知下落。’另一个就笑,‘长安城就这么大,真想找,还能找不到?’”
孙琴师看着石丑民瞬间铁青的脸色,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丑民,我知道你跟柳老板有情分。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那些军爷吃醉了酒胡吣。但你还是多个心眼。这世道,不太平,有些人咱们惹不起。能避,就避着点吧。”
石丑民喉咙发干,勉强道了谢。孙琴师又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军爷?石丑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冯府是商,是地方上的豪强,手段已经够阴毒。若是换了军爷……那是什么?是枪,是权,是更不讲道理、更无法抗衡的暴力!他们怎么会注意到玉凤?是有人刻意散播消息?还是仅仅因为玉凤曾经的名气太大,即便沉寂了,也仍在某些人的记忆里,成了一个可以觊觎、可以谈论的符号?
他不敢再想下去,脚步踉跄地往枣树巷赶。越走,心越沉。原本以为,搬去杜曲,躲开长安城的是非圈,就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可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玉凤就像一颗曾经璀璨夺目的明珠,即便蒙尘,即便被深埋,也总会有人惦记着将她重新挖出来,擦拭干净,据为己有。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赵桂兰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简单的菜粥。柳玉凤靠在炕头,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慢慢缝补着一件石丑民磨破了袖口的旧衣裳。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石丑民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惊惶。
“怎么了?”她放下针线,轻声问。
石丑民张了张嘴,那些听到的议论,那些模糊的威胁,那些沉甸甸的恐惧,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这些肮脏的猜测和可能的风暴,去惊扰一个身怀六甲、需要绝对静养的妇人?
“没什么,”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就是……就是今天堂会有点累。主家挑剔,多唱了几段。”
柳玉凤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一定有事瞒着。但他不说,她便不问。这乱世里,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太多的担惊受怕,有些痛苦,说出来除了让亲人一起煎熬,并无益处。
“粥快好了,”赵桂兰适时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石师兄,你先歇会儿,马上就能吃了。”
石丑民“嗯”了一声,在炕沿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柳玉凤隆起的腹部。那里,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最大的软肋。他忽然想起孙琴师最后那句话——“能避,就避着点吧。”
对,避。必须尽快离开长安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杜曲,还不够远,还不够隐蔽。或许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可是,玉凤的身子,经得起长途颠簸吗?没有积蓄,没有落脚的地方,到了陌生之地,又如何谋生?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春寒料峭的二月末尾,柳玉凤的产期近了。
她的身体负担越来越重,双腿浮肿得厉害,夜里常常因为抽筋而痛醒。脸色也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石丑民请来的稳婆(还是那位刘婆婆)看过几次,每次都只是摇头,说胎位倒是正,只是母体太虚,生产时怕是会力有不逮,须得万分小心,最好能备下些参片之类的吊气之物。
参片?那对他们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石丑民跑遍了长安城里大小药铺,最次的参须都要价不菲,根本不是他所能负担的。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还能去哪里弄钱,还能接什么更挣钱、也更危险的活儿。
就在这时,胡三丑托人捎来了一小包东西和几句话。东西是用旧布仔细包着的,打开一看,是几片品相不算顶好、但确确实实是老山参的参片,还有一小包燕窝碎。捎话的人说,师傅知道他现在艰难,这点东西,是师傅的一点心意,让他务必收下,给柳玉凤生产时备着,关键时刻或能顶用。还说,杜曲那边他已经帮着打过招呼,房子暂且留着,等开了春、柳玉凤身子稳了再搬不迟。最后,那人压低声音转述了胡三丑的原话:“最近城里不太平,风声有些紧,尤其是南城这边。你们……自己多当心,无事尽量不要出门。”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石丑民心惊肉跳。“风声紧”、“不太平”,指的是什么?是冯府?还是那些军爷?抑或是别的什么?胡三丑在梨园行混迹多年,人脉消息灵通,他既然特意让人带这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参片和燕窝碎,像雪中送炭,缓解了石丑民最急迫的焦虑,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惶恐。师傅在帮他,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但这帮助本身,也暗示着外界的危机,正在迫近。
他将参片仔细收好,没有告诉柳玉凤它们的来历,只说是托熟人买的。柳玉凤看着那珍贵的药材,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惊蛰过后,天气一日日转暖,冻土松动,柳枝抽芽。柳玉凤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石丑民推掉了所有活计,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赵桂兰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干净的布条、热水、剪刀,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临产的这几日,枣树巷这方狭小的天地仿佛被无形的、黏稠的空气凝住了。石丑民守着,赵桂兰候着,柳玉凤自己的力气则一分一分地漏走,全汇聚到了那日益沉重、时而有暗流涌动的小腹之上。夜里,柳玉凤开始一阵阵地腹痛,起先微弱得像远处的闷雷,后来渐趋紧锣密鼓。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中衣,她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唇齿间泻出压抑的、断续的呻吟。每当这时,石丑民就立刻惊醒,在炕沿下搭的地铺上翻身坐起,屏息听里屋的动静,直到那阵响动渐渐平息,他才敢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阖眼,心口怦怦地,撞着薄薄的胸腔壁。
三月中的一天,那腹痛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猛持久,从后半夜持续到天色蒙蒙发亮。柳玉凤终于忍不住低哼出声,指尖深深抠进身下粗糙的草席缝里。赵桂兰守在床边,用手帕不断擦拭她额上、颈间的冷汗,一边焦急地低声喊:“石师兄!石师兄!”
石丑民几乎是从地铺上弹起来,冲到里屋门边,却又猛地停住脚。他是个男人,更是个未谙此事的年轻人,产妇的禁忌与血光,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面前。他只能隔着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听见里面柳玉凤越来越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都扯着他的心往下沉。
“嫂子再忍忍,再忍忍啊!”赵桂兰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却还在勉力安慰。
稳婆刘婆婆是石丑民一大早天不亮就跑去请来的,这时坐在外间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侧耳听着里屋的动静。她是这行当里的老手,见惯了新生与消亡,此刻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枣木念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时间过得分外慢,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里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柳玉凤似是耗尽了力气,只剩低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石丑民在门外来回踱步,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突然,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啼哭,刺破了沉闷的空气,像一枚细针,扎透了所有的焦虑与等待。
石丑民浑身一震,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在原地,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那如同雏鸟初鸣、却充满生命力的一声声哭喊。接着,是赵桂兰带着哽咽的、拔高了的喜悦声音:“生……生了!是个女儿!”
女儿!
这两个字钻进石丑民的耳朵,像是有温度的烙铁,烫得他一阵战栗。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虚空里逡巡,想从那扇紧闭的门板后,寻到些什么具体的形象。女儿,他和玉凤的女儿……是什么模样?像她还是像自己?哭声响吗?
刘婆婆终于动了。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推开里屋的门,侧身进去。过了一阵,门板吱呀一声被从里面顶开一条缝,赵桂兰探出半个头来,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湿透贴在额前,眼窝下一圈乌青,嘴角却竭力向上弯着,露出一个疲惫至极、却也欢欣至极的笑。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洗得发白的旧棉布里、显得格外小的一团。
“石师兄,”赵桂兰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某种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看你闺女。”
石丑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却又在最后一刻刹住,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冲撞了什么。他伸长了脖子,目光贪婪地落在那小包裹上。
那实在是个非常非常小的婴儿。脸比巴掌还小,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刚离巢、羽毛未干的雏鸟。眼睛紧紧闭着,只露出一条细缝,睫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此刻正咧开着,发出微弱却倔强的啼哭,声音如同幼猫的呜咽。稀疏的、湿漉漉的胎发贴在头皮上,颜色是极其浅淡的茸黄色。
石丑民呆住了。他所有的想象力,都无法拼凑出眼前这副具体的画面。不是画片上白白胖胖、莲花似的小人儿,而是这样一个真实、弱小、带着初生痕迹的鲜活生命。这就是他的女儿,是他在这个冰冷人世,与玉凤血脉相连的证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狂喜、惶恐和巨大责任的冲击力,狠狠击中了他。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毫无意义的气音。
倒是赵桂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到他眼前:“你摸摸,轻轻的。”
石丑民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才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伸出一根微微发颤的手指,极轻地触了触婴儿的脸颊。那皮肤软得不可思议,温温热热的,又带着一丝细腻的触感。仿佛是感觉到了外界的触碰,婴儿扭动了一下,哭声更大了些,小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一只,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手指蜷缩成小小的拳头,像一枚未展开的花苞。
只碰了一下,石丑民便触电般缩回了手,仿佛怕自己粗粝的指尖会弄伤这嫩豆腐似的人儿。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儿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上,像是在竭力记住每一个细节。狂喜之后,一股更深沉、更汹涌的情感涌了上来,那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感动。在这个战火随时可能燃烧、生存都举步维艰的世道,他的女儿,竟这样来了,毫无预兆,不讲道理地来了。她弱小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又强大得能瞬间填满这陋室所有的空旷与冰冷。
“玉凤,”他猛地想起什么,抬眼向屋内望去,声线紧绷,“玉凤,她怎么样?”
赵桂兰眼里的光暗了暗,声音压得更低:“嫂子,累坏了,流了不少血,现在睡着了,气色很不好。”她又补了一句,带着恳求的意味,“让她睡会儿,别吵她。刘婆婆在里面收拾,说胎位还好,只是嫂子太虚,有点虚脱。”
石丑民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他隔着门缝往里觑了一眼,里面光线昏暗,刘婆婆佝偻的身影隐约在炕前移动。他只能隐约看见柳玉凤散落在枕上的、汗湿成一缕缕的黑发。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点头,转身退开两步。
接下来的几天,石丑民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拴在厨房那个被烟熏得黝黑的灶台前,像个精密的器械,熬汤、煎药、把米粥熬得糜烂。赵桂兰腾不出手,他便笨拙地学着如何洗刷孩子的尿布,如何把水烧热到恰到好处,再兑凉。每一滴从水缸里舀出的水,每一根扔进灶膛的柴火,都仿佛维系着某种脆弱的平衡,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另一半则凝固在了里屋的门边。他几乎成了那扇门的一个附属品,总是不由自主地踱过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柳玉凤是否有动静,听赵桂兰低柔地哄孩子的声音,听孩子那从微弱到渐渐洪亮的啼哭。那哭声,时而像抗议,时而像饥饿的叫喊,时而只是毫无缘由地哼唧,每一种声调,都能瞬间牵动他全部的神经。他从未想过,世间会有一种声音,如此简单,却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他瞬间手足无措,又能让他心里某一块最坚硬的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柳玉凤在昏睡了大半天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悠悠转醒。醒来后,她第一眼便看向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赵桂兰将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她怔怔地看了许久,似乎无法将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与自己鼓胀又平坦下去的腹部,以及昨夜那漫长、几乎耗尽她全部元气的剧痛联系起来。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如同试探冰凉的春水般,触碰了一下婴儿握紧的小拳头。
那小拳头似乎感受到母亲指尖的温度,竟然松了松,一根细嫩的手指无意间勾住了柳玉凤的指尖。
就在那一瞬,柳玉凤的眼底,有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亮,像黑暗冬夜里骤然迸现的星辰。那不是以往看她登台喝彩时观众眼中的惊艳与痴迷,也不是石丑民看向她时混杂着心痛与守护的灼热。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全然原始的光,柔软得不可思议,又坚定得如同磐石。它冲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她眉宇间的死寂与疲惫,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映出淡淡的、神圣的、只属于母性的微光。
赵桂兰轻手轻脚地将婴儿抱起,试图让她吮吸乳汁。但柳玉凤的身体太过虚弱,产后更见亏虚,几乎没有泌乳。婴儿嘬了半天,徒劳地吐出**,哇哇地哭起来,声音比刚出生时有力了许多,充满了饥饿的焦躁。哭声一起,柳玉凤眼角那丝刚亮起来的光彩便如流星般急遽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茫然的灰败。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茫然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方才那短暂的生机仿佛只是回光返照的错觉。
赵桂兰也急,却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太多,只能低声哄着孩子,一边回头求助般地望向门外。
石丑民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柳玉凤眼神的变化。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了院子,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冰凉的头发里。过了一刻,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积着薄冰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劈头盖脸浇了下去。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却也瞬间冷静下来。他知道那几片胡师傅送来的老参片有多珍贵,是为保命吊气预备的,不能轻易动。当务之急,是得给孩子找口“粮食”。
天还没亮透,他便揣上家里仅剩的十几个铜板,顶着料峭春寒出了门。他跑遍了城南大小货栈和挑夫聚集的地方,凡是看到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便厚着脸皮上前打问,是否有多余的奶水,或是知道哪里能寻到**。得到的多半是摇头、怜悯的白眼,或是干脆的驱赶。孩子饿不得,一个时辰也饿不得。他一咬牙,寻到城东最乱、却日用杂货最齐全的骡马市附近,找到一家挂“羊奶铺子”招牌的。这家铺子专卖兑了不知多少水的稀薄羊奶,平日里是拉车的、扛活的苦哈哈偶尔打牙祭或是给老人孩子补充点油水的地方,价格比正经铺子便宜。他和佝偻着背的店主磨了半天的嘴皮子,几乎把兜里那几枚铜板快攥出水来,终于以极低的价格,赊到了小半瓦罐刚煮开、还温热的羊奶。店主还额外塞给他一个洗得掉漆、坑坑洼洼的小铁皮罐和一小截芦管,说给孩子喂奶或许用得上。
他将瓦罐紧紧捂在怀里,贴着胸口,用旧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凉了。回到家时,两只手冻得通红僵硬,几乎没了知觉。赵桂兰如获至宝,连忙寻出一个洗干净、边沿豁了口的小陶碗,小心翼翼地将奶倒出来一点,用自己的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再拿起那截用开水烫了又烫的芦管,折下一小段,轻轻撬开婴儿紧抿的小嘴,将奶水滴进去。
那皱巴巴的小家伙起初不适应,用小舌头往外顶,呛咳了两声。赵桂兰耐心地等她缓过气,再试。如此几次,或许是奶水微弱的腥膻味中带着一丝甘甜,或许是饥饿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婴儿终于开始慢慢吮吸那细小的芦管头。虽然吮得慢,吞咽得也费力,间或还要停下来喘气,但总算,能喂进去了。
看见奶水一点一点消失在孩子**的小嘴边,外间的石丑民和里屋的柳玉凤,几乎同时、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是这乱世里,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为孩子谋来的一线生机。
因为女儿是在清晨出生的,第一缕天光落在她啼哭的脸上,石丑民给她取名叫凤兰。凤是柳玉凤的“凤”,兰是赵桂兰的“兰”。这名字俗气,也普通,却包含了这个穷苦家庭里,他能给予的全部祈愿与牵绊——愿她能沾上母亲昔日的点滴风骨余晖,也能承袭那位与她并无血缘、却以命相护的恩人般的良善坚韧。
有了羊奶的滋养,凤兰那瘦小的身子仿佛也鼓胀了一丝生气。她哭的时间少了一些,沉睡的时间多了一些,偶尔也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类似于笑的表情。每当这时,石丑民便会看痴过去,他可以那样一动不动地守在女儿的小床边——其实就是赵桂兰用几块木板和两条长凳搭成的简陋架子——看上半个时辰。他甚至偷偷向街坊养过孩子的婆娘请教,笨拙地用旧棉布缝制了几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尿片。
但柳玉凤的恢复,却远比婴孩的生长来得缓慢而艰难。产后的她如同一株被彻底榨干水分的花,一夜之间迅速枯萎下去。面色是日复一日的灰败,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衬得颧骨更显突出。喂下肚的汤水药汁,像是投进了无底的枯井,激不起半点浪花。夜里,她盗汗得厉害,薄薄的单衣常常一夜濡湿几次。咳嗽也重又缠绵而来,不是以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咳,而是压抑在胸腔深处、沉闷而持久的闷咳,像是朽坏的木器被重物挤压发出的哀鸣,每一次都听得石丑民心惊胆战。
她几乎不下炕了。多数时间只是闭着眼睛,或怔怔地望着糊在窗户上发黄的旧报纸。石凤兰的哭声能将她从昏沉中惊醒,她会缓缓转过脖子,目光投向那小小的襁褓,眼神里有光,但那光却飘忽、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难以穿透的雾。赵桂兰试着将孩子放进她怀里,让她抱一抱。柳玉凤会顺从地张开手臂,用极轻、生怕碰碎般的力气拢住那小小的一团。她能感受到那鲜活的、温热的生命,带着本能的力量,在她的臂弯里蠕动,发出意义不明的细小声响。每当这时,她那长久冰封的脸上,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漾开,像死水微澜。她会用极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哼唱——不再是秦腔里任何完整的词句,只是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带着苍凉的、摇篮曲般的音调。哼唱不了多久,她便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闭上眼睛,手臂也渐渐软了下去,眉宇间那短暂的活气,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灰败淹没。
有时夜里,石丑民守在地铺上,能听见里屋传来她压抑的、梦魇般的呓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仿佛是回到了过去某个昏暗、充满了药味、看不清脸孔的台后,又在下一秒,被身边婴儿不安的扭动和咿呀声打断,陷入更深的沉寂。
胡三丑暗中差人送来些钱和一篮子鸡蛋。鸡蛋是眼下最金贵的东西。石丑民推让不过,收下了,心里却沉甸甸的,师父那无声的叹息似乎也在那篮子沉甸甸的鸡蛋里压着。杜曲那边托人捎来口信,赁下的旧厢房主家委婉问起,是否还要续租,若不住了,他们便打算另作安排。石丑民只得又求人指话回去,央求再宽限些时日。搬离的计划,因为柳玉凤产后的极度虚弱和孩子降生带来的慌乱,不得不无限期搁置。
更雪上加霜的是,城里忽然开始戒严。巡逻的兵丁多了起来,街面比平日萧索了几分,人心也浮动不安。说是北边、东边都不大太平,有溃兵扰民,也有新到的、不知番号的老总们在城内外设卡、巡查。这些兵油子,眼珠子都跟鹰隼似的,见着有些姿色的女子、或是行囊里有几分家当的路人,总要盘剥刁难一番。风声鹤唳之下,莫说找营生,就是平日里出门采买米粮,也得倍加小心,更别说石丑民这个带着产妇、抱着奶娃儿的男人。他们被困在了枣树巷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仿佛风雨飘摇的乱世中,一叶暂时侥幸未曾倾覆的扁舟,却不知下一道更大的浪头何时打来。
石丑民像一头被迫困于斗室的困兽,焦灼一日甚过一日。家里的米缸见底了,羊奶铺子那边再赊不出账来,鸡蛋还剩几个,是要紧着给柳玉凤补身体的。凤兰每日醒来,饿了便要嘤嘤地哭,那哭声如今不再仅仅能软化石丑民的心肠,更是变成了沉重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的脊梁上。他有时会抱着女儿,站在破败的院门口,望向巷子外那片被高高低低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燎原的出口。他那些插科打诨的戏词、那些打磨得还算过得去的丑角身段,在这真实的、冰冷的生存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开始有些痛恨自己,为何除了唱戏、干苦力,竟再无一技之长?
可他也知道,痛恨无用。日子还得往下过。他开始翻遍家徒四壁的角落,寻找任何可以换取食物或铜板的东西。除了那身还算齐整的戏服行头——那是他在梨园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将来万一绝境中唯一的指望,他死也不能动——他翻出了所有不穿的衣服,甚至包括他和柳玉凤成婚时穿的那件,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青布褂。他咬了咬牙,连同几床实在破得无法再盖的旧被褥一起,拿去当铺,换了不多的一些钱,买回糙米和一小罐粗盐。他又趁夜,摸到巷口那几户勉强算得上殷实的人家门外,对着紧闭的门扉,低声下气地央求,能否替他家浆洗些衣物,换几个铜钱或是一点陈粮。有人隔着门板扔出一小袋发了霉的杂豆,也有人直接啐骂着赶他走。他默默捡起那袋满是霉味的杂豆,弯下腰捡起被扔出来的、自家最好的那件柳玉凤的旧夹袄——那衣服太单薄,甚至无法抵御最后的春寒,也被当做没用的破烂扔了出来。
就在石丑民快要被这日复一日的窘困逼到墙角时,一个湿冷的清晨,他意外地在院子那棵还未发芽的老枣树下,发现了几枚刚刚冒头的野菜芽,嫩生生的,在灰褐色的泥土中显得格外扎眼。是荠菜,那种最寻常不过、生命力却最顽强的野菜。他蹲下身,像发现宝藏一样,小心翼翼地用手将它们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挖起。原来,凤兰降生的那天,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墙角根、屋檐下,这些最不起眼的缝隙里,早已悄然拱出了茸茸的新绿。
他像疯了一样,开始在院子的角角落落搜寻。墙根下,破瓦片旁,被柴草覆盖过的泥地上……他找到了更多的荠菜,还有一些马齿苋和蒲公英的嫩芽。他想起小时候在陕北,春日青黄不接时,便是靠着这些漫山遍野的野菜熬过来的。长安城的土壤或许贫瘠,但这顽强的生命力,却是一样的。
他将这些野菜小心翼翼地洗净,拿一点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粗盐细细揉搓、浸去苦味,然后和着那稀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起熬煮。野菜的青色浸润了寡淡的粥水,也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香气。
第一碗这样的野菜粥端到柳玉凤面前时,她只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她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那碗粥,她喝得很干净,比喝那些苦涩汤药要顺从得多。
石丑民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因消瘦而线条过于清晰的脖颈在吞咽时微微颤动,心里那份焦灼,似乎被这温顺的吞咽动作抚平了一丝。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她没说什么,没问米粮从何而来,也没抱怨这碗粥的清汤寡水。这种沉默的承受,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痛的默契。
枣树巷的春天姗姗来迟,却终究还是来了。墙角的青苔一日绿过一日,空气里也终于有了湿润的、属于泥土萌动的气息。凤兰满月了。自然没有什么“满月酒”,连一个染红的鸡蛋都没有。那天早上,石丑民特意去井边打了最新鲜的水,将女儿那张小小的脸仔细擦洗了一遍。一个月的羊奶(后来断断续续掺了些米汤)喂养,让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了许多,肤色也褪去了刚出生时的青红,显出淡淡的粉色来。她眉眼清秀,依稀能看出柳玉凤的影子,尤其是闭着眼睛时,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依旧瘦小,裹在几层打着补丁的旧布里,像一只未长齐毛羽的小雀儿。
石丑民抱着她,站在院子里那株仍旧光秃秃、只有零星几点褐色叶芽的老枣树下,对着那惨白无力的春日阳光,看了许久。他试图对她说点什么,比如她的名字,比如她的母亲,比如这个家,比如……这片他们尚无力为她撑开的、广阔却寒冷的世界。但最终,他只是喉结滚动了几下,把那些太过沉重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化成一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吹拂过女儿细软的茸发。孩子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咧开没牙的小嘴,打了一个细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那全然依赖的、柔软的重量,熨帖在他的臂弯里,奇异地平息了他胸腔里那股终日燃烧的焦灼之火。他低下头,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冻疮疤痕的脸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女儿光洁的额头。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赵桂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脸上带着难得的、轻快的笑容。见到石丑民抱着孩子,她快步走过来,将油纸包在他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秘的欢喜:“石师兄,你看!”
油纸包里,是一小块用红纸粗糙包裹着的、颜色暗红的饴糖,还有三枚染成桃红色的熟鸡蛋。虽然简陋,却已是这个家里难得一见的“奢侈品”,更是饱含了吉祥的寓意。
石丑民愣住了,随即蹙起眉:“桂兰,这……哪来的钱?”家里的境况,他再清楚不过。
赵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扬起笑,只是那笑容里带了点躲闪:“我……我把从前玉凤姐给我的一对银耳坠子,拿去当铺换了点钱。不多,就换了这点东西……给凤兰应应景,也……也给玉凤姐补补身子。”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眼神也不敢与石丑民对视。
那是柳玉凤为数不多的、未在历次变故中失落的首饰之一,也是赵桂兰贴身珍藏、视若珍宝的念想。石丑民喉头一哽,看着赵桂兰那双清澈却带着疲惫血丝的眼睛,想说什么责备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半晌,他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桂兰,委屈你了。”
“不委屈。”赵桂兰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红鸡蛋和饴糖收好,“玉凤姐对我好,她如今用得上。凤兰这孩子,得有点喜气。”
晌午,赵桂兰将那一小块饴糖掰开,用热水化开一小半,用洗干净的手指蘸了,轻轻涂抹在凤兰的嘴唇上。婴儿的小嘴本能地起来,很快尝到了那微弱的甜味,竟然不再抗拒,甚至还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赵桂兰和石丑民看着,都忍不住笑起来,连里屋一直闭目躺着的柳玉凤,似乎也微微侧了侧头。
剩下化开的糖水和那三枚红鸡蛋,都被仔细收好。糖水掺进柳玉凤的药里,哄着她喝下,鸡蛋则准备留到最需要的时候。日子,仿佛在这一小块饴糖的甜味里,暂时缓了口气。他们像是严冬过后、在冻土中艰难冒头的芽,虽然微弱,却凭借着那一点源自血脉、源自相依为命的蛮横生命力,一点点地,在看似毫无缝隙的命运磐石下,寻找着阳光。
石丑民甚至在院墙根的背阴处,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将从墙缝、墙角搜罗来的、尚带着根系的野菜嫩苗,小心翼翼地移植过去。他浇水,松土,像一个最虔诚的农夫,侍弄着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唯一的绿色希望。他知道这些野菜不值钱,甚至填不饱三个大人的肚子。但这片新绿本身,就像凤兰那日渐有力的啼哭、像柳玉凤偶尔望向女儿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光、像赵桂兰日复一日无声的操劳一样,构成了这陋室之中,对抗无边荒芜与绝望的、沉默却坚韧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