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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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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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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五十三章 明台·铸像·哑祭

老花梨椅子静静地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斜长的、沉实的影子。那暗格还在椅子深处,沉睡着。石丑民不再看它,转过身,走进有些晃眼的院子。凤兰还在灶房门口洗那几件衣裳,双手在凉水里冻得通红。胡琴刘挪了到廊下避风的角落,抱着他那把没用的弦子,昏昏欲睡。石丑民走到水缸边,抄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水冲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

他用力抹了把脸。是的,戏就是他的命。他要活下去,也要让这“命”活下去。为此,这个“爱国艺人模范”的称号,这张即将签署的“保证书”,这日益逼仄的夹缝,他都必须钻过去,忍下去。

五月初,雨水渐渐多了起来,给干渴的关中大地点缀上稀疏的绿意,却也让龙王庙的日子更显窘迫。本就漏风的屋顶有几处开始渗水,半夜里,滴滴答答的声音敲在破瓦盆里,让人心烦意乱。潮湿的空气让桂兰的咳嗽更难压制,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石丑民用那笔“奖励”里的钱,辗转托人高价买回来几味清肺化痰的草药,熬出来一碗碗浓黑苦涩的汤汁。桂兰喝了,咳得稍缓些,人也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炕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漏雨的地方。

家里的气氛沉闷而压抑。除了必要的对话,几乎没有人声。唯一活跃点的声音,是排练时从院子里传来的、那几句被要求反复喊出的口号。

“夫妻齐心,生产建设新中国!”

“文化翻身,妇女顶起半边天!”

这声音尖锐、刻板,与庙里原本的气息格格不入。有时候,石丑民在教凤兰某个指定的动作时,恍惚间会看到胡琴刘那佝偻的背影轻轻一颤,或者桂兰在炕角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呛咳。他知道,他们都和他一样,听不得这些。

陈指导员几乎隔天就来,一来就是一两个时辰,像块湿冷的牛皮糖,甩不掉,也消化不了。他不仅指导排练,还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石丑民讲述“过去的故事”。在陈指导员看来,要塑造好一个典型的、有血有肉的模范形象,仅仅演出是不够的,还需要动人的“事迹”。

“石班主,你说说,当年你第一次登台唱丑角,是个啥心情?”

“听说你带戏班子躲轰炸的时候,把箱笼都丢了,就保住了一把弦子,是不是真的?”

“你爱人,哦,就是桂兰同志,听说在旧社会也是吃过大苦的,能讲讲她过去的事儿吗?这些都是人民群众爱听的,对宣传很有用。”

石丑民变得异常警惕。他不怕吃苦,不怕唱那些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的“新戏”,但他绝不能、也绝不愿意去讲述他真正珍视的那些“过去”。胡三丑师父的严厉与庇护、易俗社后台那股混合着油彩和旧木头的气味、和玉凤第一次同台时,她在灯下那含羞带怯的一瞥。那些记忆,是属于他自己的,是他能确认自己还是“石丑民”这个人的唯一凭据。他不能把它们拿出来,任由别人修剪、改造、涂抹上时代的色彩,变成一份冠冕堂皇的宣传材料。

于是,他开始编造。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油滑的方式。他说起自己初学戏时如何“苦大仇深”,说起旧戏班主如何“剥削压迫”,说起自己如何在“党和人民的教导下”提高了觉悟,为抗战宣传贡献力量。他的话越来越流利,表情也越来越“到位”,能恰到好处地在谈到“旧社会”时低下头,握紧拳头,表现出沉痛和愤恨;在说到“新社会”时,又适时地抬起头,眼神里闪出(努力扮演出的)希望的光芒。他甚至会偶尔补充一些细节,比如“大雪天穿着单衣练功”、“饿着肚子也要完成演出任务”,诸如此类。他知道陈指导员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这是一种全新的表演,比在戏台上扮演“夫妻识字”里的丈夫,更考验他的心力。这种表演没有剧本,需要即兴发挥,需要在真实与谎言之间找到那条模糊不清、又随时可能断裂的界限。有时候,编造得过于流畅,连他自己都会短暂地愣一下神,怀疑那个正在口若悬河的人是不是自己。而陈指导员则听得连连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流露出满意的、捕获到了“生动素材”的光芒。

只有回到屋里,夜深人静,对着那把沉默的老花梨椅子时,石丑民才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更深重的屈辱。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像一条为了几口活命的食水而摇尾乞怜、甚至自污其身的狗。但他别无选择。有时候,胡琴刘会在他夜里失眠时,端来一碗温热的水,无声地放在他手边,浑浊的老眼里,是一种洞悉一切却什么也说不出的悲哀。老人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石丑民的心口,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逼近“五一”。排练的强度越来越大,要求也越来越严苛。陈指导员甚至弄来了一套半旧的军装,要求石丑民扮演“进步丈夫”时换上。石丑民看着那身粗粝的、散发着樟脑和陌生人体味的土黄色衣服,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仿佛那衣服会咬人。最终,他还是默默地换上了。军装穿在他清瘦的身板上,有些晃荡,袖口和裤脚都显长。他站在那儿,像一根套着不合体衣物的木桩,脸上被涂了些蜡黄和古铜色的油彩,以模仿“劳动人民”的古铜肤色。胡琴刘看了他一眼,迅速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咕哝。

穿上这身衣服,石丑民感觉自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彻底剥离了过往身份、只留下这身政治符号的“宣传工具”。他甚至需要练习“军人”的步态和眼神。走台步时,陈指导员在一旁大声纠正:“挺直!石班主,你得挺起胸膛,像个真正的军人!眼神要坚毅,要有力量!”石丑民努力挺直佝偻了多年的腰背,试图让眼神聚焦,却只觉得视线一片模糊,仿佛隔着水汽看世界。

桂兰的身体每况愈下,排练时常常气力不济。但她从不开口说放弃,只是强撑着,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咳得厉害了,就捂着嘴喘一会儿,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劲头过去,再接着排练。她的固执,与其说是出于对这场演出的重视,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她怕自己成为拖累,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能让孩子们多吃一口饭的“荣誉”和“关照”,因为她的缘故而失去。这恐惧支撑着她,让她比石丑民更投入地去扮演那个“进步妇女”,甚至在一次排练时,因为她念出的一个口号比石丑民更“响亮”、“更富有感情”,还得到了陈指导员几句生硬的表扬。那一刻,桂兰蜡黄的脸上,竟泛出了一丝奇异的、病态的红晕。石丑民看在眼里,心像被钝刀子割过。

凤兰和墩子也在其中扮演“进步青年”,需要穿上同样不合身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学生装,脸上涂抹着过于鲜艳的腮红。两个孩子都学得很快,词记得牢,动作也到位。只是凤兰的眼神总是低垂着,很少与台下(虽然只有陈指导员和几个村里的孩子围观)有直接的交流。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这个荒诞的表演隔离开来。石虎则恰恰相反,他对穿上新衣服(尽管是旧的)和扮演一个“角色”感到新奇,排练时格外卖力,声音喊得最响,动作做得最大,甚至有时会带上几分未经雕饰的、属于孩童的夸张。他看着姐姐沉默的样子,会感到不解,跑去问她为什么不学他那样“使劲”。凤兰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石虎又去问父亲,石丑民则会严厉地看他一眼,低声道:“排你的戏,别多话。”石虎便噤了声,但眼神里的困惑并未散去。

有一天傍晚,排练结束,陈指导员刚走,石丑民坐在门槛上喘息。胡琴刘颤巍巍地挪过来,挨着他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丑民,咱们……咱们还是找个机会,把这些新调子,往老腔上靠靠?兴许……兴许能顺溜些?”

石丑民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西边天际那片被夕阳烧得通红、正逐渐暗淡下去的云。那红色像血,又像戏台上的幕布。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师父,您觉得……咱还能唱回去吗?”

胡琴刘被问住了,枯瘦的手摩挲着膝盖,半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气息里满是衰老和无奈:“难喽,规矩,都改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可是啊,丑民,戏根子在人心里。只要人没忘干净,总还有根芽儿,就怕啊,连心里那点儿念想,也守不住咯。”

石丑民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师父的意思。守不住心,比守不住纸上的戏文更可怕。一旦连心都被这些口号、这些新调子占据了,洗刷了,那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那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下,石丑民再次开始了他的“功课”。这一次,他没有默念具体的剧目唱词,而是开始系统性地回忆、梳理那些构成秦腔魂魄的东西——那些板式、曲牌、锣鼓经、身法口诀。他从最基础的【慢板】、【二六】、【带板】、【滚板】开始,在心里模拟它们的节奏、板眼、气口。然后是各种曲牌,《小开门》、《将军令》、《哭皇天》……这些用来配合不同场景情绪的器乐曲调,虽无唱词,却承载着戏的筋骨。他努力回忆每一个锣鼓点,大锣的沉稳,小锣的清脆,梆子的紧促,铙钹的激越,它们如何配合,如何铺垫情绪,如何收束、如何扬起。还有那些身法,走台步的要领,甩水袖的力度,亮相时的眼神,一样一样,在脑海中如同放映默片一般,缓慢而清晰地过。遇到模糊不清、拿不准的地方,他会像困兽一样,在黑暗中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用疼痛逼迫记忆浮现。有时实在想不起来,一股绝望就会像冰冷的水草,缠绕上来,让他感到窒息。他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摩挲身下冰冷粗糙的炕席,或者咬紧牙关,直到口腔里泛起血腥味,才能将那股绝望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梨园世家出身,未得体系传授,早年又是在颠沛流离中学艺,很多规矩、很多细节,都是耳濡目染、偷师揣摩而来,本就根基不牢。如今这般强记硬背,如同沙上筑塔,随时可能坍塌。但这种濒临坍塌的紧迫感,反而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他必须抢在记忆彻底模糊、遗忘之前,把它们尽可能多地“搬”出来,哪怕只是搬进自己这颗未必可靠的大脑。

这天夜里,胡琴刘的咳嗽一直没停。石丑民过去给他顺气,递水。老人就着昏暗的油灯,看着石丑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下的青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手很凉,却攥得很紧。他没头没脑地低声说:“《辕门斩子》里头,杨延昭‘背地里怨一声宋王爷’,那段【二六板】,第二句‘又怨声八贤王御驾亲征’,那个‘怨’字,要往上挑,含着劲,不能平着出去。”老人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盯着石丑民,一字一顿,像是在交付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我老了,记性也不行了。你,记着点。”

石丑民浑身一震,反手握住师父冰凉的手。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提点,这是师父在以他独特的方式,将他毕生所知,那些无法落于纸面、只在师徒间口耳相传的“门道”、“劲头”、“味道”,尽可能地传递给他,趁着自己还活着,趁着自己还记得。

从那天起,胡琴刘会在白天石虎和墩子出去挖野菜、凤兰拾柴、桂兰睡着的时候,趁着院子里没外人,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给石丑民说戏。有时说的是某出老戏里一个转身的讲究,有时是某个唱腔里气息转换的关窍,更多的时候,是叹息着回忆起过去易俗社鼎盛时,某个名角儿演某出戏时,那独一无二的“火候”和“味道”。老人的记忆也已经模糊,常常颠三倒四,说着说着就卡住了,眼神茫然。石丑民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听着,将那些零散的碎片努力拼凑起来。这些片段式的、断续的讲述,如同暗夜里稀疏的星光,虽不能照亮整个夜空,却给了他方向和慰藉。他知道,师父也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心里那点即将熄灭的火苗。

然而,就在石丑民沉浸在这种隐秘而悲壮的“抢救”与“守护”中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

那是在“五一”前夕,县里的宣传干事亲自下来检查“五一”汇演节目的准备情况,随行的还有一个石丑民从未见过的、面色严肃的中年人,据说是从省城下来的“专员”,姓何。陈指导员鞍前马后,毕恭毕敬。

何专员话不多,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观看了石丑民他们排练的《夫妻识字》,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偶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排练结束后,他走到石丑民面前,直接问道:“石丑民同志,听说你以前是易俗社的台柱子,唱丑角的?”

石丑民心里咯噔一下,谨慎地回答:“是,学艺不精,混口饭吃。”

何专员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易俗社是西安的老班社了,底子厚啊。你们现在演的这种新戏,是好事,适应了新形势的需要。不过……”他话锋一转,“传统戏曲里,也有很多精华嘛,比如那些揭露封建黑暗、歌颂忠孝节义的。你们易俗社以前唱的《三滴血》,还有《火焰驹》这些,是不是就比较有教育意义?”

石丑民的心提了起来,不知对方用意何在,只能含糊应道:“是,那些都是老戏,老百姓爱看。”

“爱看就好嘛!”何专员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些,“文艺工作,既要宣传新思想,也要注意联系群众,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我看,你们‘五一’的压轴节目,就加演一段传统戏吧,也不要太长,就挑《火焰驹》里‘贩马’一折,怎么样?李彦贵卖水那一段,悲苦中透着骨气,很适合教育群众嘛。”

陈指导员在一旁连忙附和:“何专员这个建议好!新旧结合,更能体现咱们文艺工作的百花齐放!”

石丑民脑子里嗡的一声。演《火焰驹》?而且还是“贩马”这种悲情又考验功力的重头戏?在“五一”这种场合,演出以“揭露旧社会黑暗”为名目的传统戏?这其中的微妙和危险,让他脊背发凉。他可以演那些空洞的新戏,因为那与他无关,他只需像个木偶一样执行。可《火焰驹》不一样,那是浸透了他血泪的戏,是他灵魂的一部分。让他在这公然的“审查”和“宣传”场合下去演,无疑是将他最珍贵的东西剖开来,接受审视、评判,甚至可能是亵渎。而且,他深知这其中的陷阱——传统戏岂是轻易能演的?“悲苦中透着骨气”?万一演出的“味道”不符合上头的预期,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某个“封建糟粕”的辫子。

但何专员的目光已经紧紧锁住了他,不容置疑。“石班主是行家,又是模范,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他似笑非笑,镜片后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石丑民感到喉咙发干,想推脱,想说自己“久不登台,生疏了”,或者说“没行头,没家伙式,演不了”。但他看到旁边陈指导员那殷切中带着警告的眼神,看到何专员那双洞察一切、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推诿的眼睛。最终,他低下头,涩声应道:“是,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演好!”何专员的语气严厉了些,“你是模范,要给全县的艺人做个表率!既要能演新戏,宣传新思想,也要能演老戏,古为今用嘛!准备一下,这几天先把这段戏排出来,到时候我看效果。”

何专员一行人走了,留下满院难言的沉寂。陈指导员拍了拍石丑民的肩膀,语重心长:“石班主,这可是领导对你的信任和考验啊!一定要把握住机会,这可是关系到你能不能真正‘立’起来的大事!”他话里有话,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暗示。

胡琴刘蹲在墙角,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烟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要命。”

是的,要命。石丑民知道,这不仅仅是演一出戏那么简单。这是在逼着他,把自己藏起来的、最珍贵的东西,拿到聚光灯下,接受“新时代”的检验和改造。演好了,或许能暂时过关,但“精华”被剥离、“糟粕”被剔除后的秦腔,还能是秦腔吗?演砸了,或者演“错”了,那后果……

然而,命令已经下达,他已无路可退。这个夜晚,石丑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默戏,而是长久地坐在那把老花梨椅子旁。他第一次,在极度清醒和极度疲惫的交织中,开始梳理、拆解《火焰驹·贩马》中李彦贵的唱段和表演。不是为了记忆和守护,而是为了“演好”——按照新的要求,新的标准,去演好。

李彦贵被诬陷杀人,身陷囹圄,其兄李彦荣被诬通敌,其父愤而自尽,未婚妻黄桂英赠银助其逃难,他却因误会而责其不贞,最终悲愤交加,唱出那段著名的“困龙沙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段戏,唱的是屈辱、是悲愤、是忠良落难、是骨肉离散。那些词句,每一个字都曾被他无数次咀嚼,唱得声泪俱下,唱得满座唏嘘。

可如今,他要怎么演?何专员说,要“悲苦中透着骨气”,要“揭露旧社会黑暗”。那么,他不能太“悲”,太悲就是“哀怨”,不符合“劳动人民”的形象;不能太“愤”,太愤容易“失控”,不够“稳重”。他需要在“悲”与“愤”之间找到一个精准的平衡点,既要有旧社会受压迫者的“苦大仇深”,又要有面对压迫不屈的“凛然正气”。这何其难!秦腔的感染力,本就部分在于其情感的爆发和宣泄,在于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怆与激昂。现在,却要他被框在一个既定的、符合某种宣传要求的“情感范式”里。

他开始痛苦地、一点点地“篡改”自己心中那神圣的唱段。将某些过于哀戚的拖腔,改成短促、有力的顿挫;将某些表达个人悲怨的词句,在心里替换成更接近“阶级仇恨”的咬牙切齿;将李彦贵那种近乎绝望的嘶喊,调整为带着“反抗意识”的控诉。每在脑海中“修改”一句,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工匠,正用一柄粗钝的凿子,去雕凿一件珍贵的玉器,每一刀下去,都伴随着玉屑纷飞和内心滴血的声音。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无法和任何人商量,不能请教胡琴刘,不能让家人看出他的惶恐和挣扎。他只能独自一人,在深夜里,对着虚空,无声地、一遍遍演练着那套被阉割、被改造过的表演。他尝试着调动情绪,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被压迫的李彦贵”,但他的脑子里却塞满了何专员严厉的眼神、陈指导员殷切的期望,还有那份尚未签署但迟早要签的“保证书”。

两天后的下午,何专员再次到来,专程看他“准备”得如何。就在龙王庙那个寒酸的小院子里,石丑民在没有任何伴奏、没有任何扮相的情况下,清唱了那段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贩马”。

他唱了。声音依然浑厚,甚至比平时更努力地拔高,试图表现出“力量”和“不屈”。但他的唱腔是干涩的,节奏是刻板的,那些强行注入的“正气”和“力量”,如同油浮在水上,始终无法与唱词本身蕴含的悲苦命运真正融合。他像一个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努力做出悲愤的表情,却因为内心的割裂,显得僵硬而古怪。

唱到那句“困龙沙滩遭虾戏”时,他本该是怨气冲天、悲愤欲绝的爆发,但他却不得不收着,试图表现出一种“虽然受辱但意志不屈”的克制。这种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瞥见何专员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唱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胡琴刘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桂兰在灶房门口扶着门框,担忧地望着他。凤兰站在不远处,紧紧咬着下唇。

何专员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语气听不出褒贬:“嗯,唱功是有的,情绪也基本到位。不过,石班主,感觉还是有点‘旧’。”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个李彦贵,虽然是个受害者,但我们现在的观众,更想看到一个有反抗精神、能看到未来光明的形象。你的唱法,哀怨气还是重了点,不够昂扬。要把那种受压迫的苦,转化成反抗的力量。比如最后那句‘恨不能插双翅飞出这牢笼’,你要唱出一种渴望、一种决心,而不是单纯的绝望。懂吗?”

石丑民低着头,应道:“懂了。”声音干涩。

“还有,”何专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石丑民浑身一僵,“你这个手势,这个眼神,也要改。不要老是低着头,眼神要亮,要有神,要看向远方,看向希望!要让大家看到,旧社会把人变成鬼,但我们新社会,能把鬼变成人!你的表演,也要体现出这种转变的趋势嘛!”

石丑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明白了。他要演的不再是李彦贵,甚至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抽离了血肉、只留下“反抗压迫”这一骨架的符号。

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何专员的要求,像一把精准的锉刀,将他原本就小心翼翼、苦心维护的那个内心戏台,锉得更加面目全非。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达到何专员的要求。因为那要求本身,就是违背戏理的,是强拧的,是要让天鹅唱出乌鸦的调子。

可他没有退路。

离“五一”汇演只剩下三天了。石丑民陷入了更深的精神折磨。他白天要排练“夫妻识字”,一遍遍重复那些干巴巴的口号;晚上要继续“准备”那段扭曲的《火焰驹》,同时,内心深处那块属于真正秦腔的圣地,又在无声地呐喊,与这扭曲的表演激烈对抗。他变得异常焦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能引爆。对凤兰和石虎的排练要求近乎苛责,有时仅仅因为一个动作不够“标准”,一句口号不够“响亮”,就会厉声呵斥。两个孩子越发沉默,尤其是凤兰,看向父亲的眼神里,除了畏惧,更多了一层无法理解的困惑和疏离。

桂兰的病也似乎加重了,咳嗽时常常带出血丝,人也更加消瘦下去。石丑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又束手无策。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祈祷这场该死的汇演快点结束,然后或许能想法子再弄点药。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想法:如果这演出能换来桂兰病情的一点点好转,哪怕让他演得更“丑”一些,他也认了。

这天傍晚,陈指导员最后一次来“验收”节目,顺便带来了一张红纸。“石班主,这是‘五一’汇演全县文艺团体联合演出的节目单,你们的《夫妻识字》是重点,放在前面暖场,后面还有县剧团的《兄妹开荒》、小学生合唱《黄河大合唱》。哦,对了,你们的那个《火焰驹》选段,何专员特别叮嘱了,也加上去,放在最后,算是一个‘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展示。这是何专员亲自拟定的演出意义说明,你好好看看,排练的时候,心里也要装着这个‘意义’。”

石丑民接过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红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节目名称和“演出意义”说明上。《夫妻识字》后面赫然写着:“生动展现了在党的领导下,普通劳动群众积极学习文化知识、提高思想觉悟,投身新生活建设的新风貌。”《火焰驹·贩马》选段后面则是:“批判揭露旧社会封建吏治黑暗、草菅人命,歌颂劳动人民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古为今用,具有深刻的现实教育意义。”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的戏,他曾经引以为傲、视为生命的艺术,就这样被简化为一行行冰冷的、充满政治意味的标签。尤其看到“古为今用”这四个字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那笑声却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剧烈的干咳。

陈指导员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又补充道:“还有,演出那天,县里领导和省里来检查的同志都会看,现场可能还有记者拍照。你们这身行头不行,得换。我已经跟上面申请了,给‘夫妻识字’的戏置办两身新衣裳,‘李彦贵’的戏服,就找找旧行头凑合一下,意思到了就行。关键是精气神!石班主,这可是你们露脸的好机会,千万不能掉链子!”

石丑民麻木地点头。送走陈指导员,他捏着那张红纸,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暮色四合,炊烟从龙王庙残缺的檐角袅袅升起,混合着远方烧荒的焦糊味。远处的村庄传来模糊的狗吠和孩子的哭闹声。这纷乱而真实的人间烟火,与他手中的这张纸,与他即将要去扮演的那些角色,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他回到屋里,桂兰正勉强支撑着,在灶台边烧火准备熬那一点可怜的野菜糊糊。火光映着她憔悴的侧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虚汗。石丑民看着她,又看看手里那张红纸,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将红纸慢慢折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胡琴刘。老人坐在角落里,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巴掌大的粗糙木头,还有一把旧小刀,正低着头,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削刻着什么。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动作僵硬而吃力,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木屑一点点落下,落在他布满补丁的裤腿上。

石丑民走过去。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

胡琴刘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削掉的木屑越来越多,那木块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脸,一张悲苦的、扭曲的、仿佛在呐喊的脸。虽然粗糙简陋,但眉眼间那股郁愤欲绝的神态,却隐约可见。

是李彦贵。

“师父。”石丑民喉头哽了一下。

胡琴刘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手里的木雕,又看了看石丑民,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把那粗糙的木雕递给石丑民,声音低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拿着。上台的时候别想那么多,就当是给这把老骨头,留个念想。”

石丑民接过那个尚带着老人体温的木雕。木头很轻,上面的刻痕也浅,但他却觉得重逾千斤。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刻痕,那粗糙的、却竭力想要表达出“骨气”和“悲愤”的线条。这哪里是李彦贵?这分明是师父自己,是他石丑民,是千千万万个被这时代洪流裹挟、面目模糊、却依旧倔强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的“戏子”!

他紧紧攥着那个木雕,攥得指节发白,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手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这痛楚,让他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桂兰的咳嗽声又从灶台边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死寂。石丑民深吸一口气,将木雕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接过了桂兰手里的火钳。

“你去歇着,我来。”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往常还要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痛苦、恐惧,都在刚才那一刻,被那个粗糙的木雕吸收了。或者说,是被转移了,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桂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挪到炕边坐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石虎和墩子悄悄溜进门,看见父亲在烧火,都不敢做声,轻手轻脚地帮着凤兰摆弄碗筷。很快,一锅稀薄的、几乎照不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熬好了。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默默地喝着这几乎不能称之为“饭”的糊糊。糊糊很稀,带着野菜特有的苦涩味道。石虎喝得很快,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着碗边。凤兰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眼悄悄瞥一下父亲。石丑民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砂石。

喝完了,胡琴刘默默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墙角那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胡琴边,坐下。他没有拿起琴弓,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拂过琴筒上积着的薄薄灰尘。手指在琴弦上空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落在最粗的那根老弦上,极轻、极缓地拨了一下。

“铮——”

一声低沉、暗哑、几乎不成调的琴音,在沉寂的屋子里响起,余音颤抖着,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旋即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石丑民端着空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石虎和墩子收拾碗筷,凤兰去刷锅。桂兰躺下了,呼吸沉重。石丑民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没有立刻躺下,依旧坐在炕沿上。

黑暗中,他再次摸出那个小小的木雕。看不见,只能用手指去感受。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眉眼、鼻梁、张开的嘴,他能想象出师父刻下每一刀时的专注,那种近乎虔诚的、想要在无声中留住什么的绝望努力。

他将木雕贴在胸口。冰冷的木头似乎有了一点温度。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里那股盘旋不去、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和恐惧,似乎被这粗糙的木雕压下去了一些,沉入了更深的地方。

他想起了何专员的眼神,想起了那张节目单上冰冷的文字,想起了凤兰沉默的侧影,想起了胡琴刘暗哑的琴音,想起了桂兰压抑的咳嗽。

所有这些,像无数道交错的光影,投射在他空茫的脑海里,最终,却汇聚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

演吧。

既然逃不掉,既然必须演。那就演。

他不再去想什么戏文,什么板眼,什么“古为今用”,什么“教育意义”。他只抓住一个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念头——为了这口气,为了能让家人活下去,为了让师父那一声叹息般的琴音不至于成为绝响,为了让怀里这个粗糙的木雕所代表的那点不甘与坚持,不彻底湮灭。

他要把《火焰驹》演出来。但不再是他心中的《火焰驹》,而是何专员要看的《火焰驹》,是“批判封建黑暗”、“歌颂反抗精神”的《火焰驹》。他要像一个最拙劣、也最精明的工匠,用他们指定的材料,去雕刻一件他们想要的器物,哪怕器物里包裹的,是别的灵魂。

这是一种彻底的屈服,也是一种更彻底的、不动声色的抵抗。

想通了这一点,石丑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他慢慢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被他重新定义的“任务”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开始在脑海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重新拆解、组装那段唱腔。哪里该“悲”,但不能“怨”;哪里该“愤”,但不能“乱”;哪个眼神要“亮”,哪个手势要“有力”……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导演,冷静地规划着一场与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感完全割裂的表演。他甚至开始揣摩何专员、陈指导员,以及台下那些看不见的“领导”和“观众”,他们会喜欢什么样的“表情”和“动作”。

夜,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单调而空洞。胡琴刘的咳嗽又响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桂兰似乎在做噩梦,发出含糊的呓语。凤兰在炕的那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石丑民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被屋瓦切割成一块块的、漆黑的天幕。

他不再恐惧。他知道自己即将走上一个怎样的舞台,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那是一个比任何戏台都更广阔、也更逼仄的舞台;那是一个比任何“丑角”都更复杂、也更荒谬的角色。

他是石丑民,一个被授予“模范”称号的旧艺人。他要去演一出被改造过的旧戏,为了换取更稳妥的生存,为了守护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也是他唯一的、悲哀的活路。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在黑暗中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名为“命运”的刻刀。

距离“五一”汇演,还有两天。

窗外,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残破的龙王庙瓦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戏台上,千军万马、悲欢离合即将开场前,那沉闷而急促的锣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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