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里,长安城的年节气味还未散尽,便在一场料峭的春寒里被推搡着,拉开了新一年的帷幕。街面上的积雪化得不情不愿,屋檐下的冰溜子还未掉尽,滴滴答答敲着石板,声音闷闷的,像这新年开市的锣,敲得不甚响亮。
易俗社初六开的箱,那一场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对石丑民来说,真正的“开箱”,是在初七的清晨,天还麻着亮,启明星孤零零地钉在东边青灰色的天幕上,连个伴儿都没有。他推开梨园侧门那道沉重的旧木门,吱呀一声,里面是无边无际的、带着灰尘和木头味道的寂静。没有锣鼓,没有人声,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片被薄薄晨光勾勒出轮廓的空阔。这便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时刻。
他没有先去后台,也没点灯,只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到平日练功的那块青石板上。脚下的青石,被一代代的人脚、戏靴磨得光滑,冬日的寒气顺着鞋底沁上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凉。他站定,闭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吐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散开,像一缕烟,更像从心底抽出来的一口气。
然后,是雷打不动的“拿顶”。头朝下,整个人倒立起来,血液涌向头部,周遭的一切声音、光线都仿佛沉了下去,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像远处寺里早课的钟杵,一下一下,撞着黎明。这个功夫,他从入社第二年就开始练,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师傅胡三丑当年说:“练这个,不只是练腰腿和膀子劲。是让你记得,戏子登台,看世界就是倒过来的——人哭,你得让他笑;人笑,你心里得掂量着苦。明白了这个,才算入了门。”
彼时他不甚明白,只觉得这姿势憋屈难受,练得头皮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可慢慢地,也就品出滋味来了。那些日子,他倒立着,看着眼前颠倒过来的墙角、蛛网,听着外面世界正过来的喧嚣,心里那份从黄土塬带来的惶恐和不甘,仿佛也被这姿势逼着,一点点沉淀下去,压实在丹田里,成了后来在戏台上稳稳当当的底气。
一盏茶的光景,他缓缓下来,脸颊微热,额角渗出些细微的汗,但呼吸并不急促。接着是踢腿、下腰、耗山膀、跑圆场……一套活功做完,身子骨彻底活动开,像冻了一夜的河流,在晨曦里恢复了流动。他走到台口,那儿摆着一张条凳,凳上搁着一壶水、一块粗布手巾。他没着急喝水,先在条凳上坐下,就那么静静地,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戏台,和台下那些隐在昏暗里、排排沉默的条凳。
后台深处传来些微声响,是值夜的哑伯起身了,摸索着在捅昨夜的炉灰,预备烧水。窸窸窣窣的,带着晨起特有的、安详的杂音。
石丑民的思绪,却已飘了出去。不是纷乱的,是沉静的,有条理的。像账房先生整理账簿,更像沙场老将盘点军马。他坐在这里,脑子里过着的,是他十四岁入社以来,十二年间登台唱过、扮过、琢磨过的所有戏码。
从刚来那两年,扮的那些无名的龙套,扛旗的、打伞的、演个面目模糊的“家人甲”,那是戏班里的“底包”,在台上像一截会移动的木头桩子,连句正经念白都没有。可即便是那样的角儿,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如何紧张地留意着主角的脚步,如何在嘈杂的锣鼓里,找准自己站的位置,如何把哪怕只有一转身、一亮相的动作,做得规规矩矩。
后来,是那些插科打诨的小丑了。《小上坟》里的愣头青,《双摇会》里的糊涂相公,《打城隍》里的破落户……多是些调笑逗乐、插科打诨的角色。为了博台下那一声哄堂大笑,他扭腰、挤眼、作揖、装傻,把一身贱骨都抖落出来,只求把场面闹热。那时候觉得,唱丑角,可不就是逗人乐么?大家笑哈哈地给几个铜板的赏钱,自己也能多得一口饭吃,便觉得心满意足。那时候的笑,是浮在面上的,是虚的,是咧着嘴,心里却盘算着今儿晚上能不能添块肉、添件新衣裳。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跟柳玉凤搭档之后?那些戏,像《游西湖》、《火焰驹》、《白蛇传》,虽不是纯然的丑角主戏,但里面的丑儿,也需要和旦角配戏。玉凤的戏,是灵动的,带着仙气儿的,她一上台,那股子干净的劲儿,容不得旁人半点敷衍。那时候,他才开始琢磨,丑角不能只是个“逗乐”的玩意儿。他演《十五贯》里的娄阿鼠,学着往那副贼眉鼠眼的皮相下,塞一点贪财之人的心虚和狡猾;演《三滴血》里的晋信书,在那副迂腐可笑的判官面皮背后,揣摩一点草菅人命却又自以为是的可恨与可悲。那时候的戏,开始往肉里长了,像新发的春笋,破开土层,带着点尖利的疼痛。
接着,就是玉凤的事了。
那事以后,天好像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阴霾霾的,透不过光。他一度不敢上台,觉得脸上抹着白粉,像个戏台上的鬼。后来被师傅一巴掌扇醒,逼着又站了上去。可再张嘴,那股子为了逗乐而逗乐的“虚劲儿”,却彻底没了。
《走雪山》里的曹福,《清风亭》里的张元秀,《卖油郎独占花魁》里的秦钟……他演这些带点悲情底色的小人物,再也不去硬挤那点“讨喜”了。他把自己的那点凉、那点苦、那点无处可说的憋屈,都揣了进去。台下人看着,还是会笑,笑那角色的窘迫、固执,但那笑声里,开始混了些别的味道,像是在笑自家的亲戚,笑完之后,咂咂嘴,总觉得那滋味不对,有点酸,有点涩。
然后,便到了《斩单童》。
这场戏,他把心底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浊气,从黄土塬上带来的孤苦,从底层泥泞里挣扎出来的狠厉,从失去挚爱后心头空落落的苍茫,一股脑儿,用那把“悲丑”的嗓子,吼了出来。吼得石破天惊,吼得台下鸦雀无声,吼得自己都几乎分不清,那台上慷慨赴死的,到底是单通,还是那个被命运摁在长安城里,演了一辈子配角的石丑民。
一战封了神。
名声来了,浮华来了,宴席上的笑脸也来了。但这些日子过去,尤其是过了这个年,这些东西像炉膛里烧尽的炭火,只剩下一堆温热的余烬,看着还有点热气,手一探,却是凉的,风一吹,就散了。
此刻,坐在这空荡荡的戏台下,石丑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些浮名、那些追捧,不过是飘在戏台上空的烟雾,锣鼓一停,便散了。真正能留下的,是这脚下的青石砖,是手里这把汗浸透的髯口,是筋骨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功夫,更是台下那些愿意花一个、两个铜板,来听他唱完这一生悲欢的那些,模糊的、沉默的、却又实实在在的面孔。
他开始在心里,一字一句地,盘点他的“家底”。
不是账本上的那些数目,而是他的“戏”——那些陪了他十几年的,揣摩了无数遍的,已经融进他骨血里的角色。
《斩单童》不必说了。这是他的骨血,他的立身之本。单雄信的刚烈、悲愤,最后时刻英雄末路的苍凉……这些他演透了。封神那一晚,他几乎把命都唱了进去。但这出戏太“冲”,太“满”,像一杯烈酒,轻易不能动,动了就得有命去接那股子力道。
《三滴血》的晋信书呢?这老生行应工的知县,到了他这里,偏带着丑角的底子。迂腐、固执,自以为是,以僵化的律条生生拆散了骨肉至亲,可笑吗?可笑。可恨吗?可恨。但这可笑可恨背后,不是简单的坏,是一根筋,是脑子里只有死理,没有活人。这种人,满世界都是,自以为拿着道理,干着糊涂事。石丑民想,以后这出戏,要把那点“昏官”的可笑劲儿,往回收。要让台下人先跟着这个官老爷的“聪明劲儿”转,转着转着,才发现他干的净是糊涂事。那笑声里,就该带出点凉了。
还有《十五贯》的娄阿鼠。贼人一个,偷盗杀人,可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偷东西时心也会跳,拿了不义之财也会后怕,被抓住砍头时,也会想起家里老娘,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条绝路上的。以前演,只演贼,不演人。以后,得把那点“人味儿”演出来。贪念一起时那眼神里的游移,得了手后的志得意满又提心吊胆,最后画押时哆嗦的手……要让台下人在唾骂这贼子时,心里也“咯噔”一下,想想这世间,有多少人只是差那么一步,没迈过心里那个坎?
《小上坟》、《打城隍》这些纯笑闹的戏呢?还得演。这是吃饭的玩意儿,是下里巴人的乐子。可也不能总照老路子。热闹底下,也得藏点东西。演那个《小上坟》里哭穷的纨绔子弟,能不能把他那份明明是自作自受却又理直气壮的惫赖劲儿,演得更入骨三分?让他那份浑不吝,映照出台下某些老爷、少爷们的影子,让那笑声里,带点戳破窗户纸的锋利。
越想,越觉得清晰。他那些戏,不能再是“演”了。是把自个儿的人生,掰开了,揉碎了,哪一截是苦,哪一段是涩,哪一块是咬着牙咽下去的血沫子,都清清楚楚地放进去,再重新捏合起来,搬到台上去。台上的嬉笑怒骂,不是他石丑民的,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在黄土地上、在市井街巷里、在命运无常下讨生活的人的。
“悲丑。”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他自己都没刻意想过,却实实在在走出来的路。
悲,是底色。是黄土塬上逃荒时看见的饿殍,是初入易俗社时受尽的白眼,是玉凤走后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是凤兰那总是带着病气的呼吸,也是眼前这看似安定了,却又始终悬着一颗心的日子。这悲,不是嚎啕大哭,是渗在骨髓里的寒气,是夜深人静时,悄悄爬上脊背的凉意。
丑,是这副皮囊。是他在台上的扮相,那勾着白粉的脸,那滑稽的动作,那逗人发笑的言语。这是他的面具,是他谋生的本钱,也是他唯一能和这个世界,和台下沉醉在悲欢离合里的那些普通人,沟通的方式。
用“丑”的壳子,装着“悲”的核子。让别人笑,笑完了,心里头沉一沉。或者,让别人先沉下去,又跟着他那看似荒谬的表演,浮上来一点,透口气。这便是他的路了。这条路,跟他师承的,跟他看过的所有丑角,都不一样。胡三丑的丑,是辛辣的,带着一股子呛人的草莽江湖气,像冬天里的一碗烧刀子,喝了上头。别的丑角,或是灵巧,或是憨厚,或是油滑。而他石丑民的“悲丑”,是沉的,是钝的,像秦岭深处没雕琢过的顽石,看着粗粝不起眼,但分量足,能压得住台。
这是属于他石丑民的骨头。从今往后,他的戏,不再是讨好谁,也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沿着这条道,一步一步,沉沉稳稳地走下去。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悠的,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沉寂。哑伯提了壶滚水出来,看见石丑民坐在条凳上出神,喉咙里“嗬嗬”两声,算是招呼。石丑民回过神来,冲他点点头,也起身,回屋里取了东西——不是胡琴,不是剧本,是一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的旧册子,几张泛黄的毛边纸,还有一支铅笔头。
这是他多年攒下的“戏簿”。里面没什么成文的道理,大多是他看戏、演戏、想戏时,脑子里偶尔闪过的一些念头,用他能识得的、有限的几个字,歪歪扭扭地记下来。有时是一个字,“沉”;有时是一句话,“此处顿一下,眼神要虚”;有时是画个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点一个墨点,那是提醒自己演到某一处,心要“空”一下,像那日雪夜里放完炮仗,看着满地碎红的那种空。
他今天,要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地,把这本子里的东西理一理。不是编什么戏论,也不是要著书立说。他这点墨水,够不着那个。他就是要把自己这十几年走过的路,用他自己的法子,画一张图,定一个方向。
日头慢慢爬高,天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在后台的砖地上,光影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空气里的灰尘,在这光柱里静静飞舞。石丑民就坐在窗下的桌旁,铺开纸笔,对着那本旧册子,凝神静气。
他先列名字。从那些龙套角色起,一个个写下来,像一个老兵在点卯。
接着,在旁边空白处,用他粗拙的笔迹,写下他对这个角色的“新想头”。比如《十五贯·娄阿鼠》旁边,他写:“贪,藏怕。死前,想娘。”比如《三滴血·晋信书》旁边,他写:“糊涂根在‘理’字,不笑昏,笑僵。”比如《小上坟》的配角旁边,他写:“穷要横,痞要真。”
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用同音的字代替,或者画个简单的符号。他写得慢,有时写几个字,停笔想半天,嘴角无意识地抿紧,眉头皱出深深的沟壑。阳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偏西。哑伯来送过两次水,见他沉浸其中,便轻手轻脚放下,又无声退走。整个上午,后台只有他笔下“沙沙”的声响,和他偶尔因思索而发出的、极轻微的呼气声。
晌午时分,赵桂兰提着食盒来了。她知道石丑民开春后事务多,今日定然在社里盘桓,便估摸着时间,将家里的饭食温热了送来。推开后台虚掩的门,看见石丑民伏案的身影,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勾勒出一个沉静而专注的轮廓。桌上摊着纸笔,还有那本她偶尔见过、丈夫总是贴身带着的旧册子。她没有出声打扰,只轻轻将食盒放在一旁干净的台子上,又转身,从墙角的木桶里舀了些清水,拿块干净布,将石丑民面前那张旧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布子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唰唰”声。石丑民这才从思绪里拔出来,抬头看见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定了下来。“来了?”
“嗯。”赵桂兰应了一声,手指了指食盒,“蒸的馍,炒了点萝卜丝。你趁热吃。”
没有多余的话。石丑民搁下笔,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走过来。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馍馍,还散着热气,旁边一碗萝卜丝,油光光的,点缀着几粒辣椒末。简单的饭食,却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味道。
他拿起馍馍,咬了一口,就着萝卜丝,慢慢地嚼。赵桂兰就站在一旁,也不说话,眼神掠过桌上摊开的纸笔,又移开,去看窗外那几线阳光里飞舞的微尘。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眼角细细的皱纹,鬓边几丝早生的白发,都清晰可见。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无声无息,却又不容忽视。
“凤兰今儿怎样?”石丑民咽下一口馍,问。
“晌午吃了药,睡下了。咳得少了些,气色看着也好了点。”赵桂兰低声答,顿了顿,又道,“早上狗剩他娘托人捎来口信,说谢谢年前的红包,还说狗剩这几日天天在家念叨着师傅教的好,初五准来。”
石丑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吃饭。但心里那份沉静,似乎又往下落了落,更踏实了些。狗剩那孩子,是块实心木头,不机灵,但肯下死力气。这世道,聪明人太多,实心眼的反倒难找了。
赵桂兰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低声说:“刚过来时,在巷子口碰见周管事家的媳妇,拉着我闲聊了几句。”
石丑民拿馍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她。
赵桂兰垂下眼,继续道:“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问……问你这几日忙不忙,说周管事前几日身子不爽利,在家歇着呢。”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语气里,石丑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周管事,便是周满仓。这位当年一同入社、后来却渐行渐远的同门,是戏社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儿,唱武生的,功夫不错,但心气儿也高。往年《斩单童》这类压轴大戏,多是他的台面。如今石丑民凭这出戏声名鹊起,无形中压了他一头。人前或许还客气几句,人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石丑民不用猜也知道。年前就隐隐有些风言风语,说石丑民这是“一戏吃遍天,怕是要独霸易俗社了”、“目中无人,连周管事都不放在眼里了”云云。这些闲话,像冬日里墙角的冷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阴丝丝的。
“哦。”石丑民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把那口馍馍慢慢地嚼完,才道,“身子不爽利?天寒,是该歇着。”
他没有问那媳妇具体说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周满仓是否真的病了,还是托病不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些都没必要。人心隔肚皮,猜来猜去,只会把自己也绕进去。他只是接住了这个信息,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就像知道了今日天气是阴是晴一样。晴也好,阴也罢,戏台子还得搭,戏还得唱,该站桩的时辰,一点也耽误不得。
赵桂兰见他如此,也不再往下说,只点了点头,收拾了食盒,又默默地把桌上石丑民用过的水碗拿出去清洗。
吃过饭,石丑民没有立刻继续他的“盘点”。他走到后院那片开阔的空地上,这里平日里是学员们练功、排戏的所在。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凹陷下去,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光。他绕着场子,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午后的阳光暖和了些,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早春的寒意。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叫着,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
他走着,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却在继续翻动。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戏路,还有这戏社里的事,家里的事,乃至这长安城里,这梨园行当里的事。
周满仓的这点心思,他看得明白。不单是周满仓,社里那几个资历老、本事也不差、却始终没熬出头的,心里多少都有些想法。《斩单童》之后,那些明里暗里递过来的羡慕、嫉妒、甚至几分敌意,他不是感觉不到。以前,他是那个站在台下仰望、在后台角落里默默揣摩的小学徒,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现在,他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些东西,便避不开了。
韩班主把社里内务的部分担子交给他,未必没有这方面的考量。让他这个新起来、根底还不算太深的“名角”来管些事,一是确实看他稳妥,二来,也是让他自己立起来,有些分量,镇得住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戏社里就是这样,角儿之间,讲究个平衡。捧谁,压谁,用谁,不用谁,都是一盘精密的棋。光有台上的本事不够,还得有台下的人心,有稳住场面的能耐。
石丑民不想去争什么,斗什么。经历了玉凤的事,看过了生死,尝够了世态炎凉,他心里那点争强好胜的劲儿,早就像被雨水打湿的柴禾,点不起来了。他现在要的,是一份安稳,一个能让他继续琢磨他的戏、养活他的家、守住他这点“悲丑”风骨的安稳。这安稳,不是谁赏赐的,得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挣来,一点一点护住。
不争,不代表退让。
下午,陆续有学员、有管事的、有杂役开始来回走动。年的闲散气被一扫而空,戏社里重新有了活气,也有了人声。石丑民回到后台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那本戏簿和写满字的纸已经收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在慢慢地擦拭一顶乌纱帽的帽翅。那帽子是《三滴血》里晋信书戴的,平日用的时候不多,有些积灰。
周满仓果然没来。他手下常跟着的两个武行学徒倒是来了,见到石丑民,远远地点头哈腰,叫了声“石老板”,眼神有些闪躲。石丑民只是微微颔首,继续擦他的帽子,仿佛没看见那两人脸上那点不自然。
管账的孙先生抱着账簿过来,跟他核对开春后几项采买的开销。石丑民接过账簿,一页页仔细看,手指点着条目,问得仔细:“这批灯油的价,怎么比年前贵了两成?是同庆号的那家?再去问问东街的德昌行,比比价。行头房的丝线,这次要正红、鸦青和靛蓝,别让他们拿次一等的充数,库里的样线拿给他们比着买……”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一条都问在点子上。孙先生原是社里的老人,以前账目只报给韩班主,如今对着石丑民,起初心里未必没有几分轻视,觉得一个唱戏的,能懂多少账目?但几次交道下来,发现这位石老板竟是个极认真、也极通透的人。哪些开销省不得,哪些地方能紧一紧,他心里门清。对市面上的行情,似乎也颇为了解,不是个能轻易糊弄的主。此刻见他问得细,孙先生心里那点疑虑也散了,反倒更添了几分敬重,一五一十地答着。
正说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晃了进来,是唱老生的刘二奎。他脸上带着笑,拱了拱手:“石老板,忙着呢?”
石丑民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乌纱帽,脸上也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刘老板,年过得好啊。坐。”
刘二奎依言在旁边一张条凳上坐下,搓了搓手,笑道:“好,好!托您的福!就是这年一过,嗓子好像有点紧,许是年下吃喝多了,没顾上练。”
这话是实情,也是铺垫。刘二奎是老生行里的翘楚,功底扎实,但这些年势头一直不温不火,心思活络,在社里也算是个明白人。年前石丑民《斩单童》声名大噪,他贺喜道贺都来得比别人快一步。这会儿来,多半不只是寒暄。
果然,寒暄几句后,刘二奎便看似随意地提道:“听说开春这头一月的戏码,石老板定了几出?”
石丑民点点头:“跟班主议过,头场热闹些,后面再排《三滴血》、《十五贯》。”
“那是那是,”刘二奎附和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试探着说,“就是……听说周管事那边,身子不太爽利,他原定那个《伐子都》里的考叔,怕是有些吃紧?”
《伐子都》是出热热闹闹的武戏,考叔虽然不是绝对的主角,但也是个吃重的角色,有几个亮相的场面,很能显功夫。周满仓不来,这个角色空出来,惦记的人自然不少。
石丑民抬眼看了看刘二奎,对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热切,他看得分明。但他脸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周管事是老武生,他的戏别人轻易替不了。若是他身子实在不舒坦,还得班主拿主意,看是改戏码,还是另行安排。”
他这话,点明了三点:一,周满仓的位置和功夫摆在那儿;二,换角儿兹事体大,不是他能一人说了算的;三,最终还得看韩班主的考量。既没有断然否定刘二奎的心思,也没有轻易许诺什么,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刘二奎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凛,知道石丑民这不是个能轻易用话头套住的人,便打了个哈哈:“那是那是,班主高瞻远瞩。我就是随口一提,想着石老板如今管着内务,消息灵通些。”说罢,又扯了几句闲篇,便起身告辞了。
石丑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廊檐下,眼神沉静。
这一下午,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几次。有来探听开箱戏具体安排的,有来汇报道具修缮进度的,也有单纯来套近乎、话里话外打听他与韩班主关系的。石丑民一律是那副沉稳模样,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地上,不虚浮,也不给人留太多想头。该应承的应承,该推诿的推诿,该请示班主的,绝不自作主张。渐渐地,那些或明或暗、绕着弯子的话头,便都消停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刚开始。他接了这摊子事,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得习惯这些。但他有自己的章法。不争,不斗,但该管的事,一件不落,管得清楚明白。不攀附,不应酬那些虚头巴脑的,但该敬的人,比如韩班主,比如几位老师傅,礼数周全。不拉帮结派,但一碗水尽量端平,不看人下菜碟。至于那些私下里的流言蜚语,周满仓若有若无的排挤,他只当是耳边风。
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日头西斜,天色将晚。戏社里的人声渐渐稀少,只剩下些收拾洒扫的杂役。石丑民将手里那顶乌纱帽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遍明日排戏要用的几件小道具,确认无误,才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准备回家。
走出戏社大门,长安城的傍晚已经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街灯还没亮,街面上行人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春日泥土隐隐解冻的气息。不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剪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没往枣树巷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朝城隍庙那边踱去。那边有几家旧书摊、古玩铺子,偶尔能淘到些旧戏本、散佚的曲谱。他走得慢,目光在那些摆着旧货的摊子上逡巡。他不认得几个字,但识得曲谱上的工尺,也认得戏文里常见的几个字。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停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揣着手,缩在墙根打盹。摊上乱七八糟堆着些缺了封皮的旧书、破损的瓷器、生锈的铜钱。石丑民的目光,落在一卷用麻线捆扎的、边缘已经残破不堪的册子上。册子封皮已经没了,露出的内页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字,依稀能辨出是戏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册子拿起来。纸张发出轻微的、似乎要碎裂的响声。他翻开一页,蝇头小楷,抄的是《忠保国》里的几段唱词,旁边还标着简单的工尺谱。字迹娟秀工整,抄写的人应该是下过功夫的。只是年代久远,又有水渍虫蛀的痕迹,好些字已经模糊不清。
“老丈,这个怎么卖?”石丑民低声问。
那打盹的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瞥了瞥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一身半旧但干净的棉袍,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铜板。”
石丑民没还价。这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古玩,不是珍本,只是几页残破的旧戏文。但他能从这发黄的纸页里,从那些模糊但依然可辨的字迹里,嗅到一丝遥远年代的气息。他付了钱,将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又继续往前走。
他并不是要钻研什么失传的绝艺,也没那份雄心。他只是觉得,这些躺在尘埃里的旧东西,就像那些被遗忘在历史缝隙里的老戏、老腔、老规矩一样,不该就这么没了。能寻回一点,是一点。也许有朝一日,社里的哪个孩子,或者他自己,能从这些残篇断简里,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让那点尘封的光,重新亮那么一下。
这念头有些模糊,也不甚清晰,但他就这么做了。就像他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站桩、踢腿一样,成了习惯。
回到家,天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窗纸透出一点晕黄的光。推开门,饭菜的香气和草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赵桂兰正背对着门,在灶前忙碌。凤兰已经睡下了,呼吸声均匀而轻微。
他换了鞋,走到桌边。桌上摆着碗筷,一碟咸菜,两个馍馍,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简单,却暖人。
赵桂兰转过身,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句:“饭在锅里温着。快吃吧。”
石丑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慢慢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赵桂兰在灶前忙碌的背影。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她走动的动作,影子也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没有说今天在社里的事,没有提周满仓的缺席,没有说刘二奎的试探,也没有提自己心里对“悲丑”的琢磨,还有怀里那几页旧戏文。赵桂兰也没有问。他们之间,好像已经不需要用太多的话语来填满。该说的,自然会找时机说;不该说的,或者说不清道不明的,便各自放在心里。
吃完饭,石丑民照例去里屋看了看凤兰。孩子睡得安稳,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额头,指尖在离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只感受了一下那微微的气息,便收了回来。
然后,他走到靠墙的水缸边,拿起那只边缘有些豁口的木瓢,舀起半瓢凉水,缓缓地、仔细地开始洗漱。清水触碰到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刺激得他浑身微微一颤,却也瞬间驱散了那最后一点混沌的睡意。他用冷水扑了扑脸,粗布手巾擦干,皮肤因寒冷和粗糙的摩擦而微微泛红。镜子里那张脸,已洗尽了昨日台上所有的脂粉油彩,也洗褪了夜宴归来或许还残留的、属于外面的浮世喧嚣,只剩下一个三十岁男人沉静的、带着些许疲惫、以及刻入骨子里的坚韧的线条。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是常年皱眉与抬眼间落下的印记;下颌的线条硬朗,是无数次紧咬牙关、将苦难和嘶吼都吞回肚子里的痕迹。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不是戏台上或悲或喜、或奸或忠的某个人,就是石丑民,一个刚从年节末尾的松懈里抽身,又要一头扎进新一年生计与责任里去的石丑民。
穿好那身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蓝布棉袍,系好腰带,他又仔细抚平了袖口衣襟上的细微褶皱。这身衣裳,料子寻常,却最能让他自在。绸缎袍子好看,穿在身上总有种隔阂感,像戏服,不属于他石丑民。只有这身棉布的,贴身,吸汗,耐磨,就像他这个人,也像他这条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命。收拾停当,他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赵桂兰已经起身,正在灶间忙碌,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影,暖烘烘的。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见是石丑民,只是低低说了句:“粥快好了,烙了两张饼。”凤兰还在炕上睡着,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而微弱,脸上似乎比前些日子多了一点血色,但也只是一点点。石丑民在炕边站了片刻,没有惊动她,便轻轻掩上门,走到了外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两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两张烙得金黄、散发着麦香的面饼,还有一小碟赵桂兰自己腌的咸菜丝。粥冒着腾腾的热气,将清晨的寒意驱散了些许。石丑民坐下来,端起碗,粥还有些烫口,他吹了吹,就着咸菜,慢慢吃着。赵桂兰也坐下来,两人隔着方桌,没有言语,只听得见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这种沉默,经过这些年的磨合,已不再是新婚时的生疏隔阂,而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无需赘言的默契。他知道她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的辛劳,她知道他肩上担着的担子和心里的重量,许多话,都在这一粥一饭的照应里了。
吃罢早饭,石丑民便要出门。赵桂兰将叠好的一块干净汗巾子和两个还温热的馍馍塞进他随身带着的旧布褡裢里,那是给他在社里垫肚子的。一切如常,没有什么送别的话,石丑民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去社里了”,便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踏进了长安城初七早晨的微光里。
巷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都还在年节松散的余韵里沉睡,只有早起担水的、拾粪的老人在石板路上留下稀疏的脚步声和吱呀的扁担声。空气清冽,带着昨夜残余的雪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昨夜顽童们燃放的最后一点炮仗碎屑散发出来的。石丑民走得快而稳,布鞋底踩在尚有薄霜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心思已经提前一步,飞到了易俗社那空旷的后台、那尚未清扫的戏台、那需要盘点的行头和账册上去了。新的一年,一切又将从头开始。锣鼓声、唱腔声、汗水与油彩的味道,又将充盈那个他已经视为半个家的地方。
走到巷口,恰好碰到早起扫街的老陈头。老陈头是这枣树巷的老住户,鳏居多年,靠给人洒扫、打更赚点糊口钱。平日里沉默寡言,跟石丑民也算面熟。见到石丑民,老陈头停下手中的长扫帚,直起身,用那双浑浊但透着和善的眼睛看着他,嘶哑着嗓子道:“石老板,早啊,这大年初七的,就要去社里了?”
“嗯,开箱了,事多。”石丑民停下脚步,应了一句。对于这些街坊邻居,他向来客气。
老陈头点了点头,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颤了颤,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好像听见……城里头……不太平。”
石丑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只问:“怎的?又闹兵了?”
“不是兵,”老陈头摇摇头,凑近了些,仿佛在说什么机密,“我半夜起来解手,听见东城那边……隐约有哭喊声,还有……砸东西的动静。响了一阵,又没了。怕是……那些戴斗笠、别着红袖箍的学生娃娃,又闹腾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空寂的巷子,又补充道,“前阵子听人嚼舌头,说南边打得更凶了,好些地方乱了套。这长安城里头,怕是……也不安生啊。石老板你们在外头走动,也……留点心。”
石丑民沉默了片刻。这类消息,像长安城冬天墙角渗出的湿气,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一些。有时是关于城防又加了岗,有时是关于哪家商号银钱周转不灵关了张,有时是关于城外又添了流民。日子仿佛罩在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紧绷的膜下,看似平常,底下却涌动着看不清的暗流。对于易俗社,对于他们这些靠天吃饭、靠看客赏脸的戏子来说,最大的风险就是世道乱,看客没了心思,或者干脆城门紧闭,断了营生。柳玉凤那件事,归根结底,不也是因为乱世里小人横行么?
他冲老陈头微微颔首:“多谢陈伯提点。我们唱戏的,也就是尽力唱好自己的戏,旁的……也顾不上了。”
老陈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佝偻着身子继续挥动扫帚,“沙沙”的扫地声又响了起来,像是在清扫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石丑民继续往前走,心里那根因为新一年开箱而绷紧的弦,又莫名地紧了一分。但他脚步未停。乱世也好,太平也罢,日子总得过,戏总得唱。他能做的,也就是像老陈头说的,留点心,然后,像根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易俗社那块青石板上,钉在戏台上,钉在枣树巷这间破屋里。外头风雨再大,只要这钉子够深,够牢,总不至于被轻易拔起。
到了易俗社,天光已经大亮。朱红的大门虚掩着,门环上还残留着昨日贴上去的、早已褪了色的春联碎片。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昨夜落的薄霜,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特有的、有些呛人的余味——那是昨日“破五”开箱敬神时留下的。
后台已经有人了。是值夜的哑伯,正佝偻着身子,用一把破旧的笤帚,仔细地清扫着地面。见石丑民进来,他喉咙里“嗬嗬”两声,算是打了招呼,手里却没停。石丑民点点头,也拿起靠在墙角的另一把笤帚,帮忙清扫起来。尘土、瓜子壳、不知哪里飘来的碎纸屑,混合着昨日的喧嚣,被扫帚归拢到一处。清扫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台回响,吱吱呀呀,像是新一天开始的序曲。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来了。先来的是几个住得近的学徒,脸上还带着年节里饕足又稍显懈怠的神情,见了石丑民,都立刻规矩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石老板早”。石丑民应着,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见精神头都还算足,便也不多言,只吩咐他们先去练功场把青石板上的霜雪扫净,把练功用的刀枪把子搬出来晾一晾。
接着,管账的孙先生也夹着账簿来了,老花镜挂在鼻梁上,见了石丑民,便凑过来低声汇报年前最后一笔账目的结算情况,以及开春几项必要的采买预算。石丑民仔细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比如灯油的市价,比如修补行头用的丝线从哪里进货更划算。孙先生一一答了,末了,又递上一张单子,上面是新一年社里众人的份子钱调整草案——这是韩班主年前就交代下来的,因着石丑民《斩单童》一炮而红,社里收入增了不少,加上他接手了部分内务,韩班主的意思,是给他和另外几个挑大梁的角儿,酌情增加一些。
石丑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他的名字后面,拟增加的数目不小,几乎比原先翻了一番。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将单子递还给孙先生,声音平静:“这个,先搁着吧。等班主来了,我同他商量。开年头一个月,各处用钱的地方多,不急。”
孙先生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按常理,谁不想多拿些份子?何况是凭本事挣来的。但他见石丑民神色如常,不似作伪,便也不多言,只应了一声,将单子小心收好。
石丑民不是不缺钱。凤兰的病是个无底洞,抓药看病,处处要钱。家里的日子,也只比从前逃荒时好了那么一线。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钱,现在拿,是烫手山芋。社里这么多人,眼巴巴看着的不少。他刚接了内务,又风头正盛,若立刻给自己大笔加钱,难免落人口实,说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自己”。韩班主是好意,也是试探。这份好意他领了,但这试探,他得接得稳当。他不需要用这钱来证明什么,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平稳,是把社里这艘船安安稳稳驶出年关这段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域。
陆续地,鼓师、琴师、几位老师傅,也都到了。大家见了面,互相拱手道着“新年好”、“开箱大吉”,脸上都带着应景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多少都还残留着年节后的惫懒,以及对新一年未知前景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后台渐渐有了人气,说话声、搬动道具的声响、吊嗓子试音的咿呀声混杂在一起,将那持续了数日的清冷寂寥驱散了不少。
日上三竿时,韩班主才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来了。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皮袍子,手里托着紫铜水烟袋,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一双眼睛在迈进后台时,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将众人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看到石丑民已经领着几个学徒将后台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练功场都打扫干净了,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都来了?”韩班主吸了一口水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年过完了,该收收心了。今年……不比往年,外头风声紧,咱们梨园行,更得把自个儿的戏唱好了,把规矩立住了,才能有口安稳饭吃。”
他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后台里原本有些松泛的气氛,无形中绷紧了些。众人或站或坐,都安静下来听着。
“丑民,”韩班主转向石丑民,“开年头一月的戏码,你跟孙先生核计得怎么样了?”
石丑民上前半步,垂手应道:“回班主,跟孙先生议过了,也跟几位师傅通了气。头三天,依旧按老规矩,唱《天官赐福》、《跳加官》这些吉祥戏,讨个彩头。初十往后,排《三滴血》、《十五贯》、《火焰驹》这几出叫座的。新本子……《锁麟囊》的架子搭得差不多了,再磨一磨词儿,出了正月就能试着排。”
他报戏码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既照顾了年节氛围和看客喜好,也兼顾了社里人员的轮换和角儿们的状态,还提到了新戏的进度。
韩班主“嗯”了一声,没立刻表态,又抽了两口水烟,才道:“《三滴血》你唱晋信书?”
“是,”石丑民点头,“按新琢磨的路子走。”
“成。”韩班主没再多问,转而看向众人,“大伙儿都听见了。年前我交代过,今年开春,账目、行头、采买这些琐碎事,由丑民总看着。他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各自把手头上的活计都捋顺了,该练功的练功,该对戏的对戏,别散了神。散了!”
最后一句话,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应诺,各自散开,后台里顿时忙碌起来。拿乐器的去调弦,管行头的去整理衣箱,要上妆的开始对镜描画,学徒们则呼喝着去了练功场,一时间,搬动东西的哐当声、调弦试音的咿呀声、低声念白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嘈杂却有序的声浪,易俗社这台沉寂了数日的“大戏”,正式开锣了。
石丑民却没有立刻加入这嘈杂中去。他走到后台角落那张属于他的、略显陈旧的梳妆台前坐下。镜子边缘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他没有急着上妆,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外面,新的一年已经拉开了大幕,锣鼓声尚未响起,但潜流已动,帷幕将启。他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又开始一页页翻动。只是这一次,上面记下的,不再仅仅是戏台上的悲欢,更多的是这戏台之下,更加纷繁复杂的,关乎生计、人情、世道,以及如何在风雨飘摇中,守住这一点点“戏根”的,沉甸甸的算计与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