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大家早早便歇下了。白天累了一整天,晚上在台上又耗尽了心力,饥饿和困倦像两床沉重的大被子,把所有人都捂得严严实实。胡琴刘又咳嗽了一阵,渐渐也睡熟了。桂兰躺在炕上,呼吸有些急促,但总算平稳下来。石虎枕着母亲的胳膊,很快进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或许有吃不完的白面馍馍。
石丑民没有立刻睡。他披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走到院子里。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远处的焦糊味——那味道一直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村子的上空。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冻僵了的星星,疏疏落落地嵌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发出冷冷的光。
他走到正殿廊下,在那把老花梨椅旁边蹲下。椅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触手冰凉。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光滑的扶手,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这椅子,是他早年学艺时,师父韩仁甫送他的礼物。材质算不得名贵,但木质坚硬,做工扎实,是师父年轻时用过的。椅子跟了他十几年,从西安城里,到逃难途中,再到这龙王庙,见证了他从一个懵懂学徒,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丑角,又见证了他如何一步步,从“唱戏的石老板”,变成“抗日宣传队”的石班主,变成今天这个在废墟旁唱高调,为半袋杂合面就能低头的,面目模糊的中年人。
椅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唱《捉放曹》、《玉堂春》时的锣鼓丝弦之声,也残留着师父教导他“戏是假的,情是真的”时的严厉与期望。可如今,戏,连同唱戏的人都变“真”了,真到了你死我活、非此即彼的地步,可那份“情”,却假了,变得空洞而遥远。他守着这把椅子,像守着一个回不去的旧梦,守着一个早已失落的、关于“戏”和“人”的本真。
他摸了摸胸口的衣襟,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枚“祥”字玉坠硬硬的轮廓。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可贴在胸口,却只感到一片冰凉。龙凤吉祥……这四个字如今像是一个尖刻的反讽。烽烟四起,饿殍遍野,家人憔悴,他自己在台上做着他不信的戏,说着他不想说的话。何来的“吉”?何来的“祥”?或许这四个字从最初刻下时,就带着一种卑微的、注定无法实现的奢望。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掠过屋檐破瓦的声音。石丑民就那么蹲在椅子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冻僵了的石像。他身上那件灰布演出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还沾着白天帮忙清理废墟时留下的尘土和泥点,脸上那些匆忙抹上的油彩也没有仔细洗掉,在黑暗中显得斑驳而怪异。一半脸还在戏里,一半脸已在荒诞冰冷的现实之中。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石丑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屋,又是怎样爬上炕的。他只记得,闭上眼睛,眼前就交替闪过白天的景象:那个孩子青紫色的小手,老太太空洞绝望的眼神,台下那些麻木的面孔,台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破旗,还有王干事镜片后面那种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这些画面,和那一段段被他自己嘶哑着喉咙吼出来的、字正腔圆的口号糅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光怪陆离的、令人作呕的梦魇。他在梦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抓住那把椅子的扶手,抓住那枚温热的玉坠,或者哪怕只是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从心底流出来的词句也好。可一切都滑不留手,空空如也。最后,只剩下那个单调的、急促的梆子声,在他脑海里一声接一声地敲着,“梆!梆!梆!”敲得他头痛欲裂。
第二天,日子又回到了那种麻木的、按部就班的轨道。去镇上领新的“宣传材料”,是一份薄薄的油印小册子,里面罗列着更多需要学习和“结合演出”的政策口号。去指定的地点集合,听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宣讲国内外“一片大好”的抗战场面,台下的人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有几个打瞌睡的,会被维持秩序的保安队员用枪托轻轻捅醒。回来后,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遍遍地熟悉那些新的台词和动作,确保在下一次“任务”来临时,能够“不出差错”。
石丑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指令和交流,他几乎不怎么开口。每天清晨,他依然是最早起来的那一个,去刮墙根上越来越难寻的榆树皮,去村外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侥幸残存的野菜根。白天,若有任务,他便带着凤兰和墩子出去,若是无事,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坐就是大半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像是把自己的灵魂,也像那把老花梨椅一样,暂时地“收”了起来,锁进一个谁都看不见的角落,只留下一个能吃饭、能干活、能按照指令“唱戏”的躯壳在外面应付。
凤兰则愈发沉静。她学会了在父亲沉默时递上一碗水,学会了在桂兰咳嗽得厉害时,轻轻地帮她拍背,学会了更麻利地处理那些根本谈不上“食材”的食物。她不再问那些让石丑民无言以对的问题,也不再轻易流露情绪。那双大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担忧,有困惑,也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近乎认命的平静。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分担着这个家无形的重量。
桂兰的病,随着寒冬的加深,并没有好转,咳嗽反而更频繁了。有时咳起来,半天都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家里那点省下来的粮食,石丑民总是偷偷拨到她碗里多一点,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请郎中是不敢想的,药钱比粮食还金贵。只能靠熬,靠身体的底子硬扛。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咳起来时,总是极力忍着,用袖子捂住嘴,生怕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又把家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虚假的平静给震碎了。
石虎似乎是最快适应这种日子的人。饥饿依然难熬,但小孩子恢复力强,只要有口吃的,就能迅速把忧愁抛在脑后。他依旧黏着凤兰,偶尔也会好奇地问问“爹,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唱戏?唱戏是不是就能吃饱?”之类的话,得到石丑民一句含糊的“嗯”或者“快了”,便也心满意足,又跑去找墩子玩了。灾难和死亡的阴影,在他幼小的心里或许留下了一些印记,但尚未刻骨。他看着父亲和姐姐变得越来越沉默,看着母亲咳得越来越厉害,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本能的依赖,和对任何一点“变好”可能性的期盼。在他的世界里,“唱戏”似乎就和“有粮食”联系在一起,这或许是苦难现实给他带来的、最简单也最残酷的认知。
就这样,日子像冻住的冰河,表面上停滞了,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更深的寒意。民国三十年的冬天,在关中这片土地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和漫长,考验着每一个活着的人。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村保所的人又来了一趟,这次不是送通知,而是带来了一个让石丑民略感意外的消息:县里批下来一笔“特殊补助”,不多,但指名道姓是要“慰问在轰炸中表现积极、并坚持抗战宣传工作的石丑民同志一家”。来的还是那个年轻的王干事,他脸上堆着比上次更殷勤的笑容,特意避开旁人,私下里塞给石丑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和几张稀罕的油票。
“这是孟科员特意交代的,”王干事压低了声音,“省里来的那位李秘书,听说了你们的事迹,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他含糊地指了一下东头废墟的方向),还坚持演出,稳定了群众情绪,所以特批的。不光是你,你们宣传队其他人,多少也都有一点。不过你的这份,是单独补的。孟科员让我捎句话,‘组织上不会忘记任何人的贡献,有功必赏’。拿着吧,给嫂子看看病,给孩子添件厚实点的衣裳。这天儿,越来越冷了。”
石丑民捏着那几块冰凉的大洋,指尖传来的沉甸甸的感觉,比上次那袋子杂合面更让他心头发堵。如果说上次的粮食,还带着“劳动报酬”和“安抚”的性质,那这几块大洋和油票,就纯粹是一种“奖赏”和“表态”了。奖赏什么呢?奖赏他们在废墟边的出色表演?奖赏他们把自己的灵魂和尊严,成功地典当给了某种宏大而空洞的口号?
他没有拒绝。这钱能买药,能买一点真正的好粮食,或许能让桂兰少咳几声,让凤兰和石虎身上多一层保暖的东西。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站在远处,看着另一个石丑民面无表情地接过钱,客套地说了几句感谢组织、感谢孟科员、感谢李秘书的话。那个“石丑民”演得很得体,很符合一个被“组织关怀”的普通艺人应有的样子。
王干事很满意,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树立典型”的话,强调“材料要准备好,随时可能有专员下来走访”,然后便匆匆走了。
石丑民把钱收好,转身回到庙里。胡琴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这阵子天稍微暖和了点,正午能有点微弱的阳光。老人眯着眼睛,看着石丑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给钱了?”
“嗯。”
“不少?”
“够抓几副药,买点米面。”
胡琴刘点了点头,不再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那么悠长,那么沉重,仿佛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气,都一并叹了出来。
桂兰听说能抓药,黯淡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可当石丑民真的托人从镇上抓回来两副药时,她又开始心疼那几块大洋,念叨着“省着点用,孩子们还要吃饭”。最终还是拗不过石丑民的坚持,才肯按时把那些黑乎乎的、散发着怪异苦味的汤汁喝下去。
药是喝了,病却未见有多大起色。依然是咳,且咳出的痰里,开始带着星星点点的血丝。桂兰不敢让石丑民看见,每次咳嗽都极力压抑,咳完了,就偷偷用破布片擦掉痰迹,把那块破布藏好,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年的年关,便在这样一种沉滞的、混合着饥饿、病痛和虚幻“奖赏”的奇异气氛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没有鞭炮,没有新衣,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有——所谓的“年夜饭”,不过是比平时多放了一丁点杂合面,把攒下的几个菜根也一并煮了,算是一锅稍微浓稠些的菜糊糊。一家人围坐在冰冷的地灶边,沉默地喝着,连“过年好”这样的吉祥话,都没人有力气或者有心气去说了。龙王庙外,寒风依旧呼啸,将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微弱的哭泣声、狗吠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似乎是新的轰炸传来的闷响,都撕扯得支离破碎,更添一份凄凉。
时间慢得令人窒息,又似乎快得不可思议。转眼间,寒风依旧凛冽,但节气已经悄然从腊月进入了正月,又慢慢滑向二月。关中平原依旧是一片被冻硬了的土黄色,不见丝毫春意。路边的尸体又多了几具,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村里能走动的人越来越少,大多都裹着家里仅有的破袄,瑟缩在能挡风的角落里,节省着每一丝热量。
石丑民一家,靠着上次“慰问”得来的那点钱和粮食,加上墩子和他自己隔三差五出去挖野菜、捡柴火的微薄进项,勉强捱着,不至于像村里那些赤贫的人家一样倒下。但也仅仅是“不倒”而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营养不良的青黄色,动作迟缓,眼神空茫。
这天上午,难得的没有风,太阳透过厚重的云层,投下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光。石丑民和胡琴刘坐在院子里,晒着这聊胜于无的太阳。凤兰在洗一件补丁最多的旧衣服,石虎和墩子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冻土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桂兰靠在灶房门口,一边咳嗽,一边缝补着石虎那件已经短了一大截的棉袄袖子,她找不出完整的好布,只能用各种颜色的碎布头,一片片地拼接上去,像打了一个巨大的、五颜六色的补丁。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穿着硬皮鞋的“官步”,倒像是普通的乡人。石丑民警惕地抬起头,见一个衣衫褴褛、戴着破毡帽的中年男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庙门口。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是……是石班主家吗?”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是。你是?”石丑民站起身。
男人立刻迈进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惶恐的笑容:“哎呀,可找着了!石班主,久仰久仰!”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我是邻村柳树沟的,我叫栓柱。我们村前阵子也遭了难,比你们这边还惨些。听说您这儿有官家的人照应着,还登台唱戏,给俺们这些受苦人鼓劲儿,真是……真是活菩萨啊!”
石丑民接过那油纸包,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几个红皮鸡蛋!虽然个头不大,还有些脏污,但在这年月,这简直是比金子还珍贵的吃食!
“这……这是……”石丑民愣住了。
栓柱搓着手,神情局促:“家里就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了,这点鸡蛋实在不成敬意。我们是真想感谢您!上次你们来我们村,哦,就是前两个月,下大雪那次,你们不是唱了那个‘驱寇保乡’吗?俺家老娘听了,哭了一场,说……说戏里唱得好,打鬼子,保家乡!咱们就有盼头!”他语无伦次,显然也不太会说话,只是凭着一股感激之情,急切地表达着。“俺娘还说,戏班子也不容易,大冷天儿的,这几个鸡蛋,给你们补补身子,算是……算是俺们穷苦人的一点心意!”
石丑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是去年腊月里最冷的一天,他们被指派到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去“慰问演出”。天寒地冻,村子破败不堪,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瑟瑟发抖的村民,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们就着刺骨的寒风,唱了《驱寇保乡》,声音都被风吹散了,台下的人缩着脖子,眼神呆滞,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唱完了,连一碗热水都没讨到,保长打发他们走的时候,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野菜团子。这就是那次演出的全部“报酬”。
此刻,这个男人,这个叫栓柱的普通农民,却捧着十几个鸡蛋,走了十几里路,找到了这里,只为感谢他们那次仓促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和屈辱的演出。
石丑民手里托着那包鸡蛋,觉得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心口发紧。他想推辞,想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不值得”,可栓柱那种淳朴到近乎卑微的感激眼神,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收下吧,石班主,”胡琴刘在一旁,声音低哑地开口,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包鸡蛋,“这是乡亲们的心意。”他特意强调了“心意”两个字,似乎也明白石丑民此刻心中的波澜。
桂兰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看向这边。凤兰和石虎、墩子都围了过来,盯着那包红皮鸡蛋,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俺娘说了,”栓柱见石丑民不接话,有些着急,又补充道,“等开春了,日子好过些,俺们村还想请你们再去唱一场!要热热闹闹的,唱那出……那出啥来着?哦对,‘血战到底’!给乡亲们都提提气!”
热热闹闹,提提气……石丑民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他想说点什么,说鬼子还在轰炸,说日子根本好不起来,说那“血战到底”不过是编排出来麻痹人的口号。可看着栓柱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却充满真诚期望的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仿佛又看到了戏台下,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战乱而变得麻木、因为台上几声虚无的口号而偶尔闪过瞬间茫然的希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的脸。他们不是“愚昧”,他们只是太想抓住一点希望了,哪怕那希望是从戏台上的口号里听来的,也足以让他们用家里最后一点珍贵的食物去“酬谢”。这是一种多么巨大而残酷的错位。
“替我谢谢大娘。”石丑民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他把鸡蛋递给了凤兰,“拿到灶房去,收好。”
凤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包鸡蛋,像捧着一包易碎的珍宝,快步走向灶房。石虎和墩子眼巴巴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咽着口水。
栓柱见鸡蛋被收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神情放松下来,又说了几句“不用谢”、“应该的”之类的客气话,便告辞离开了。他佝偻着背,在土路上慢慢走远,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石丑民站在原地,目送着栓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那几个鸡蛋,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紧闭的阀门。他想起那年给省城的官太太唱戏贺寿,得了赏钱;想起去年在村口临时戏台上,得了那半袋子发霉的杂合面当“补贴”;想起前阵子轰炸后那场演出,换来了孟科员许诺的“以后口粮能多发一点”;想起王干事带来的那袋面、那几块大洋;想起刚才栓柱送来的鸡蛋……
每一次“演出”,每一次张口唱那些经过修改的、背离了秦腔原本韵味的“新戏”,每一次在台上振臂高呼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口号,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换来了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一点东西——一口粮,一点钱,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甚至是一份来自同样苦难深重的乡亲的、真诚而沉重的感激。可这些东西,像不像是在兜售?兜售自己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兜售祖师爷传下来的、曾经引以为傲的手艺,甚至是在兜售那些正在遭受苦难的乡亲们心中,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希望?
他用戏,用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只为迎合某种“需要”的戏,换来他和家人活下去的资本。而那些台下的乡亲,却用自己仅存的口粮或善意,来“购买”一个虚幻的、用口号编织出来的“希望”。这不是简单的乞讨,这是一种更加深入骨髓的、互相成全又互相戕害的交易。他出卖的是灵魂和艺术,而观众“购买”的,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自我安慰的幻觉。
这份认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羞耻。以前,或许还可以用“被迫”、“无奈”、“为了活命”来稍稍安抚自己的良心。可现在,当这种“表演”不仅换来了生存物资,还赢得了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感激时,一切的自欺欺人都变得苍白无力。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无奈的接受者,他无形中,成了一个主动的参与者,一个利用他人的苦难和期待,来换取自身苟延残喘的“共谋者”。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来看戏的、听他们宣传的普通百姓,难道真的就完全相信了那些口号吗?他们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内心深处也明白这其中的荒谬,只是不愿意,或者不敢去深想。因为一旦想明白了,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所以他们宁可选择相信那一点点被表演出来的“热血”和“希望”,用仅有的食物去交换一个短暂的、可以忘却痛苦的梦境。这是一种多么悲哀的、近乎绝望的共谋!
他转过头,看向灶房。凤兰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十个鸡蛋一个一个地、用干草隔开,放进一个垫了麦秸的破篮子里,生怕磕破了。石虎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桂兰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一丝笑影,看着那篮子鸡蛋,仿佛看到了石虎能多吃一口东西的未来。
看着这一幕,石丑民心中那种冰冷的、自我剖析的痛苦,被一种更深沉、更具体的东西覆盖了——责任。凤兰眼中的渴望,石虎消瘦的小脸,桂兰蜡黄病弱的模样,胡琴刘越来越佝偻的背影,墩子沉默而感激的眼神。这些人,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还活着的理由和凭藉。为了他们能吃上一口鸡蛋,为了桂兰的咳嗽能稍微好一点,为了凤兰冬天能有一件不那么透风的棉袄,他就算明知道自己是在用“戏”和“良心”做交易,又能如何呢?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慢慢走回屋,走到那把老花梨椅旁边,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握住了冰冷的扶手。入手是熟悉的温润质地,虽然沾着寒气,却依旧能感觉到那岁月沉淀下来的细腻纹理。这把椅子,就像他这个人,已经被时间和现实磨砺得棱角模糊,看似光润,内里却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院子里,传来凤兰压低声音叮嘱石虎“等晚上煮给你吃”的声音,传来桂兰压抑的、低低的咳嗽,传来远处风声呜咽,穿过破败的庙门。这些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的“任务”又会是什么。或许就是王干事暗示的“树立典型”,被拉到更大的台子上去,面对更多的人,说更多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又或许,是比这更荒诞、更屈辱的事情。
活下去,带着这个残破的戏班子,带着这几口人,活下去。这成了他唯一清晰的目标,也是唯一的道德支撑。至于“戏”是什么,“艺术”又该怎样,在那个战火纷飞、饥馑遍地的年代,在那场裹挟了一切人、碾压了一切个人意志的洪流中,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无足轻重了。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让这几口人也活下去。为此,他甚至甘愿扮演一个小丑,一个提线木偶,一个在废墟上高歌、在被褥尸骨旁边起舞的、荒诞戏码里的丑角。只要,那根能让他们一家活下去的线,还攥在某个看不见的手里。只要,那篮子代表着微薄希望和沉重感激的鸡蛋,能给孩子们一个稍微温饱的夜晚。
石丑民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直起身,拍了拍椅背,仿佛拍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也拍掉了自己刚才那些纷乱的、无用的思绪。他转过身,走向灶房,打算跟凤兰商量一下,这几个宝贵的鸡蛋,该怎么分着吃,才能最大限度地让大家都能沾到点荤腥。
日子就在这样一种沉重、压抑又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的奇特混合中,缓缓地向前爬行。
然而,更大的转折,或者说,另一重更精致也更难以挣脱的罗网,正在严寒中悄然织就。
那一夜,几个珍贵的红皮鸡蛋被小心地敲开一个小口,每人分得一小勺温润的蛋黄和蛋清,搅进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里,成为那个寒冷春天里唯一一丝带着生命温度的荤腥。石丑民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仿佛要压榨出每一分热量和滋味,来支撑接下来的路。那晚,桂兰喝了掺着鸡蛋花的糊糊后,咳嗽似乎稍稍平息了片刻,石虎睡得也比往日安稳些。希望有时就是如此微小而具体,一口温热的蛋羹,就足以暂时照亮深渊的边缘。
然而,他们命运真正的、也是更为荒诞的“转机”,是在吃了柳树沟送来的鸡蛋后没几天,伴随着扬起的尘土和引擎的轰鸣,骤然降临的。
那是一个微有暖意的晌午,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绿色卡车,笨重地碾过涝池岸村外泥泞不堪的土路,停在了龙王庙外那歪斜的院门前。车子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这在当时极其罕见。卡车上跳下几个穿着整齐却并非士兵制服、面色严肃的干部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身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村里的狗难得地吠叫起来,引来了不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远远地围观,却又不敢靠近,只是挤在墙角、树下,怯生生地张望着。保长赵有福一溜小跑地过来,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惶恐和讨好的笑容。
石丑民被叫了出来。他刚和墩子去挖了点刚冒出嫩芽的野菜根回来,手上还沾着泥。看到这个阵仗,他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种阵仗出现,往往意味着又有什么不容拒绝的“任务”或者更麻烦的事情找上门了。
领头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是上次“轰炸慰问”后又见过几面的李秘书,如今看来已是更高一级的干部。他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却比上次更为郑重的笑容,打量着石丑民和他身后破败的龙王庙,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那是一种看到“材料”符合某种标准的满意。
“石丑民同志,”李秘书伸出手,和石丑民那粗糙、沾着泥污的手握了握,力度适中,很快就松开,“又见面了。这次,我是专程代表省‘精神文化抗战动员委员会’来通知你们一件大喜事!”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干事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油印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激昂的、经过训练的语调开始宣读:
“鉴于易俗社负责人石丑民及其所属社众,在艰苦卓绝的抗战时期,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以高超的艺术技艺和饱满的爱国热忱,克服重重困难,不计个人得失,不畏艰险,深入乡村,进行广泛而卓有成效的抗战救亡宣传,为我西北军民的抗日救亡斗争,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极大地鼓舞了军心、民心,经多方考察评定,石丑民同志被树立为我区、乃至我西北抗战宣传战线的模范典型!其先进事迹将在全区范围内组织学习宣传。”
石丑民听着,那些字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嗡嗡作响。“深入乡村”、“卓有成效”、“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些词华丽、宏大,像一座座光鲜的牌坊,而牌坊下面,是那些为了半个野菜团子、几个小土豆嘶声演唱的屈辱日子,是那些麻木饥饿的面孔,是他接过柳树沟栓柱那包鸡蛋时心如刀割的羞愧。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又被推到了那座临时搭起的、下面是血和废墟的戏台上,四周是喧天的锣鼓和空洞的叫好,而他自己,则是一具被无数看不见的线操纵的木偶。
宣读完毕,李秘书接过文件,亲自递给石丑民,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灰布袋子,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这是组织上对你和你领导的易俗社的奖励和补助。另外,”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马上会有一场大规模的‘捐机救国’募捐义演,联合西安几家大戏班,要在七月,于西安易俗社剧场连演七日。省里的意思,由你们——被树立为‘深入基层、与民同甘共苦的艺人楷模’的易俗社——来挑这个头,担纲压轴,重点宣传!石班主,这可是天大的荣誉!戏票所得,扣除必要开支,将全部捐献,用以购买‘秦腔艺人爱国号’战机!一架半!”
一架半战机。
这几个字像沉甸甸的秤砣,砸在石丑民心上。就在十几天前,他从柳树沟男人手里接过那包鸡蛋时,还觉得那重量几乎要压垮自己的脊梁。而现在,他的“义举”和“贡献”,在官方的叙述里,已经累积到了足以换取“一架半战机”的巨大价值。这巨大的数字背后,是他那半年来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是吼到嘶哑的喉咙,是被磨灭殆尽的尊严,是栓柱和老娘那份真挚却沉重的感激……所有这些卑微的、个体的、具体的苦难与付出,被换算、被凝聚、被升华,成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可以振奋人心、可以用来宣传动员的符号。
他的手下意识地接过了文件和钱袋,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铜元和粗糙的纸张。旁边那个年轻干事早已举起了相机,镁光灯“嘭”地一闪,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石丑民在那强光中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脸上凝固的,不知是被捕捉的“激动”还是迷茫,是“光荣”还是麻木。
李秘书满意地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关于如何准备演出、如何配合宣传材料撰写(自然是那位曾采访过他的李记者执笔),如何向广大群众“真实、生动、感人”地讲述他们“克服困难、坚持宣传”的故事等等,便在一众干部的簇拥下乘车离去。尘土重新扬起,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嗡嗡声里夹杂着羡慕、好奇,还有一丝对于“上面”的敬畏和疏远。
喧嚣散去,龙王庙里重归寂静,只有那袋子钱币沉甸甸地搁在缺了一角的破桌上,和那份红头文件一起,像两个闯入这片破败之中的不速之客,散发着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虚幻的光芒。
胡琴刘颤巍巍地走过来,拿起一枚铜元,对着光看了又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叹息又像咳嗽的声音,没有说话。
桂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袋子钱,眼神复杂。她知道这能救命,能给孩子抓药,能让凤兰多吃一口。可她也看到了丈夫脸上那种比挨饿时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丑民,”她轻声问,“这戏还要唱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石丑民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回那把老花梨椅旁,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摩挲着扶手上那道深刻的、无法弥补的旧裂纹。椅身冰凉,像这早春依旧凛冽的空气。他的手很脏,带着土和野菜根的汁液,在光滑的木头上留下淡淡的污痕。
他想起柳玉凤最后离去时,那件未绣完的红缎戏服上冰冷的丝线触感,也带着绝望的重量;想起赵桂兰临终前,塞到他手里那枚已经磨得温润的“吉”字玉坠时,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割裂血肉的痛楚和牵挂。
而现在,这袋钱、这份文件、这“一架半战机”的承诺,还有即将到来的、规模空前的“捐机义演”……它们像另一张更大、更密、更难以挣脱的网,正从天而降。这张网,用荣誉、用活命的资本、用“救国大义”的名分编织而成,比饥饿和寒冷更难抗拒,因为它直接套在了他作为“艺人”、作为“一家之主”、作为乱世中挣扎求生者那仅剩的、一点点“用处”和“价值”之上。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为了一口饱饭而挣扎的乞丐戏子,他成了“典型”,成了“模范”。他的苦难、他的屈辱、他那些在绝望中换来的、微不足道的、带着血泪的“义演”,都被提炼、被升华,变成了宏大叙事里一个闪光的符号,变成了购买战机上的一块铁皮、一枚铆钉,变成了鼓舞千千万万人继续忍受、继续牺牲的精神燃料。
这份“抬举”,让他连最后那点自我怜悯和悲愤都失去了资格。他必须感激涕零,必须“不辱使命”,必须在那更大的戏台上,扮演好这个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角色——一个在苦难中百折不挠、用艺术鼓舞民众、甚至能为国家捐献战机的“爱国艺人”。
风从敞开的庙门吹进来,带着远山尚未消融的寒意,吹动了桌上的那份文件。那红彤彤的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石丑民缓缓抬起眼,望向门外。远处,是依然贫瘠荒芜的田野,是面有菜色的乡亲,是隐隐传来的、不知何处又起的零星枪炮声。近处,是灶房里凤兰正在小心清洗野菜根的侧影,是桂兰压抑的咳嗽,是石虎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硕大的眼睛。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胸口。隔着粗布衣衫,那四枚玉坠紧紧贴着皮肉,冰凉而坚实。龙凤吉祥,还有背后深深刻入玉石肌理里的古篆——石家。
那小小的玉坠,是他全部私人的、微小的念想与责任。而这从天而降的荣誉与“大义”,则是他无法推卸的、时代加诸于身的宏大枷锁。
两股力量在此刻交汇、碰撞、纠缠。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孤独的支点,一端是生存与亲情的重量,另一端是无形却更为庞大的、名为“责任”与“命运”的压力。
夜幕再次降临,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布,缓缓覆盖了龙王庙,覆盖了整个涝池岸村,也覆盖了石丑民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他没有点灯,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影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灶房里传来桂兰轻声哄石虎睡觉的呢喃,像遥远而模糊的梦呓。
那袋钱还在桌上,沉默而耀眼。
更大的、更无法挣脱的罗网,已然落下,正无声地收紧。而他,以及他所要守护的一切,都已身在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