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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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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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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三十八章 激辩·规训的锁链

民国二十六年,正月十二。

长安城还冻在年气儿没散尽的薄霜里。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东木头市的街面上,残存着几片炮仗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来,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又被踩进泥浆,洇成了脏兮兮的粉。

石丑民天不亮就起了。他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豆油灯,把昨夜孙先生拟的那份“戏改初步意见”又看了一遍。说是意见,其实就是估摸着上头的意思,往纸上堆了些虚头巴脑的话——什么“剔除封建糟粕”“发扬教化之功”“配合战时宣传”之类。孙先生的字是好字,一笔小楷工工整整,可这些字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像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套了件不合身的寿衣。

他把那几张宣纸叠好,揣进怀里。纸是凉的,贴着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赵桂兰还没醒。她的肚子已经显了怀,隆起来一小坨,把棉被撑出个温软的弧度。石丑民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哑伯已经在扫院子了。大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这社里几十年没变过的日子。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缩着脖子,蓬松着羽毛,灰扑扑的,和这天色一个样。

老花梨木椅搁在堂屋门口,落了一层薄霜。石丑民走过去,伸手在椅背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纹,像是摸到了一把老骨头。这把椅子是他师父胡三丑坐过的。师父在世的时候,天天早晨端着一壶酽茶,坐在这把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听徒弟们吊嗓子,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戏文里唱的慢板。

可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他去伙房舀了碗棒子面粥,就着半块杂合面饼子囫囵吞下去。刘师傅蹲在灶台边上抽旱烟,见他进来,也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往里头塞了一锅新烟丝,递过来。石丑民摇摇头,刘师傅便自己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烟雾缭绕里,老琴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读得懂——那是惶惑。

整个易俗社都惶惑着。

腊月二十九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十几间老屋和两箱老行头,更是把这百十年的老社烧得伤了元气。紧接着,省里又下了通知,要梨园行的各社各班正月十二到省民众教育馆开会,说是要“传达战时文艺工作精神,部署新阶段戏改任务”。这十几个字,压在石丑民心口上,比那两箱烧成灰的老行头还沉。

他不是没听过风声。这一两年来,外头的局势越来越紧,日本人的飞机隔三差五就从头顶上飞过去,东边的仗打得一天比一天凶,西安城里涌进来成群的难民。政府要宣传,要鼓劲儿,要动员老百姓,这他都懂。可他不明白的是,唱戏的究竟能做什么?他唱了一辈子的秦腔,唱的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唱的是《周仁回府》《斩单童》《铡美案》。这些东西,跟飞机大炮隔着十万八千里,硬要往一块儿凑,怎么凑?

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丑民哥。”孙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伙房门口,手里捏着个破旧的毡帽,“该走了。”

石丑民点点头,接过毡帽扣在头上,又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的领口紧了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街面上已经有了些行人,卖菜的、拉洋车的、拣煤核的,各自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走。路过钟楼的时候,石丑民抬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楼身,忽然觉得这座他从小看到大的老楼,今天怎么看怎么矮了一截,像被这压得低低的天给闷住了,喘不上气来。

省民众教育馆在城西北角,原来是座庙,后来改成了学堂,再后来就成了政府的公家地方。青砖小楼,门头上刷着白石灰写的标语——“抗战必胜,建国必成”,八个字写得斗大,老远就能看见。

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都是梨园行的熟面孔。有唱秦腔的,有唱迷糊的,有唱碗碗腔的,还有几个说相声演皮影的,总之西安城里靠嘴皮子和身段吃饭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易俗社的人来得多些。除了石丑民和孙先生,还有唱须生的李班主、唱旦角的王掌柜、拉板胡的刘师傅、检场的钱三儿,连哑伯都被叫来了,说是“全体参加,以示重视”。十几个人站在一处,却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半掩着的黑漆大门。

李班主抽着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老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戏台上的变脸。他的嗓子是真好,一条铁嗓钢喉,唱《斩单童》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可今天他一声不吭,连烟都抽得没滋没味。

王掌柜倒是笑眯眯的,一张圆脸上堆着和气的褶子,见谁都点头。他是社里的当家旦角,唱了二十多年的青衣,扮相好,身段俏,在台下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些年社里和官府打交道的事,大多是他出面周旋的。石丑民知道,王掌柜心里比他更有数,这位老伙计早就嗅出了风向——唱戏的,往后得换一种活法了。

“丑民。”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丑民回头一看,是玉华班的孙班主。玉华班也是西安城里数得着的老班社,唱的是西府秦腔,和易俗社一东一西,算是旗鼓相当。孙班主比他大十来岁,一张瘦长脸,两鬓已经花白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孙班主。”石丑民拱了拱手。

“上回见面还是腊月里的事。”孙班主叹了口气,“听说你们社遭了火灾?损失大不大?”

“烧了两间屋,毁了两箱行头。”石丑民说,“好在人都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孙班主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年头,人能活着就是福了。行头没了可以再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丑民没接话。他听得出孙班主话里的意思——今天这会,怕不是什么好事。

孙班主压低了声音:“你可听说了?这回省里来了个新主任,姓郑,原来是军政部那边的人,管宣传的。据说手腕硬得很,在重庆的时候就整饬过好几家戏园子,凡是唱‘不合时宜’的老戏的,一律禁演。”

石丑民的心往下一沉。

“他带了一帮人,都是穿制服的。”孙班主接着说,“前儿个到我们社里来了一趟,翻了我们的戏折子,把一大半都划了红杠。什么《游西湖》《白蛇传》《火焰驹》,都说是‘封建迷信’‘才子佳人’,不让唱了。”

“那让唱什么?”

“让唱——”孙班主苦笑了一下,“让唱打日本的。”

石丑民沉默了。让唱打日本的,可秦腔几百年的老本子里,哪一出是打日本的?

这时候,那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探出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都进来吧。”

众人便鱼贯而入。

会场设在教育馆的大厅里。这大厅原来是庙里的大殿,佛像早就被拆了,空荡荡的,只摆了几十把条凳。正前方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下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灰布,布上搁着个搪瓷茶缸。墙上贴满了标语,什么“文艺为抗战服务”“一切服从于民族解放战争”“扫除封建余毒,建设新文化”,一条一条的,红的黑的,像是刚从印刷机里吐出来的,还带着油墨的生味儿。

石丑民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条凳又硬又冷,坐上去咯得屁股疼。他把毡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等着。

人陆陆续续地坐满了。粗略一看,总有百十来号人。平日里这些梨园行的艺人们,在台上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下了台也各有各的脾气和讲究。可今天坐在这个冷冰冰的大厅里,一个个都缩着肩膀,垂着眼皮,像是被押进衙门过堂的犯人。

王掌柜坐在石丑民旁边,侧过身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丑民哥,你瞧前头。”

石丑民抬眼看去。第一排坐着几个穿灰布制服的人,腰杆挺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面前的条桌上摆着本子和钢笔,一看就是来做记录的。

“军政部的人。”王掌柜说,“还有省党部的。”

石丑民没吭声。他注意到那几个制服中间坐着一个人,没穿制服,穿的是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方脸,浓眉,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他面前的条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搁着那个搪瓷茶缸。

这人就是郑主任。

石丑民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像——不是他认识的那些官老爷的样子。那些官老爷们,见着戏班子的人大多是笑眯眯的,嘴上说着“国粹”“艺术”,实际上只是拿他们当个玩意儿,逢年过节叫去唱两出堂会,开心了赏几个钱,不开心了挥手叫滚。可这位郑主任不一样。他的眼神是审视的,像屠夫看待宰的牲口,打量着从哪儿下刀。

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那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说:“诸位同仁,今天是省文艺界联席会议,也是战时文艺工作动员大会。下面,请省文艺工作指导委员会副主任,郑伯安郑主任,为我们传达上级精神,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郑伯安站起来,走到台前,双手撑在条桌边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分明,不容置疑。

“诸位。”他说,“我今天要讲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是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容不得我们再客客气气、遮遮掩掩了。”

他顿了顿。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外面树梢上麻雀的叫声。

“日本人打到了我们家门口。华北丢了,上海丢了,南京——也丢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又陡然高起来,“全国上下都在抗战,前线的将士们在流血牺牲,后方的民众在节衣缩食。可我们的文艺界呢?我们的戏曲界呢?还在唱什么?”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石丑民感到那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去,带着一股寒意。

“还在唱帝王将相!还在唱才子佳人!还在唱那些麻痹人心、消磨意志的封建糟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看你们那些戏折子,《游西湖》——一个女鬼和书生的风流故事;《白蛇传》——一条蛇精和凡人的儿女情长;《火焰驹》——还是才子佳人,还是风花雪月!这些东西,能给前线的将士们鼓劲儿吗?能唤醒民众的抗敌意识吗?能配得上这个伟大的时代吗?!”

没有人敢回答。大厅里一片死寂。

石丑民的双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他想起那些戏,想起《游西湖》里李慧娘的冤魂在湖面上飘荡,唱的那段“阴司路远,魂魄无依”的苦音慢板,能把台下的观众唱得眼泪汪汪。那是他师爷的师爷传下来的东西,唱了一百多年了,现在被人说成“麻痹人心、消磨意志”。

“从今天起。”郑伯安的声音冷下来,像铁钉敲进木头里,“全省各剧社、各班社,一律停止上演所有未经审查的传统剧目。所有保留剧目,必须报省文艺工作指导委员会审查。审查的标准只有一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是否有利于抗战。”

那根手指竖在那里,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戏曲,把所有艺人祖祖辈辈赖以活命的东西,一刀切成了两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斩掉。

石丑民觉得胸口那几张宣纸更凉了,凉得像是揣了一块冰。他不由得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丑民,戏是根。根断了,人就死了。”

可现在,不是根断不断的问题了,是有人要把这根刨出来,削成他们想要的形状,栽进他们指定的坑里。

郑伯安的讲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从“文艺为抗战服务”的基本原则讲起,讲到“旧剧改革的具体路径”,讲到“战时文艺工作者的责任与使命”,一条一款,条分缕析,像是一部法典,把每个人的活路和死路都写得明明白白。

石丑民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好几轮。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从日本人打进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世道要变。可他没想到的是,变得这么快,变得这么绝——连《游西湖》都不让唱了,连李慧娘都不让活了。

那个在西湖边飘了一百多年的冤魂,就这么被一道政令,彻底打散了。

会议的下半场是“讨论”环节。郑伯安说完之后,往长条桌后头一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说:“诸位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大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敢开口。

石丑民看到前排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拿起了钢笔,本子翻开,准备做记录了。他知道,这时候谁站出来说话,谁的名字就会被记在那个本子上。至于记下来之后会怎样,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还是有人站起来了。

是玉华班的周老先生。他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站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的,两只枯瘦的手扶着前面的椅背,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他在西安城唱了一辈子的戏,年轻的时候唱花脸,一条嗓子能从城东吼到城西,老了唱不动了,就在社里教徒弟,玉华班这些年出来的好苗子,多半都是他带出来的。

“郑主任。”周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紧张,“老朽……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伯安点点头:“老先生请讲。”

“郑主任说的那些道理,老朽都懂。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咱们唱戏的虽然是下九流,可也是中国人,也懂得爱国。”周老先生躬着腰,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掂过了才吐出来,“可是……可是主任说的那些戏,《游西湖》《白蛇传》《火焰驹》……这些戏,它不光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呀。”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些亮光。

“《游西湖》唱的是冤屈,是老百姓对不公的控诉;《白蛇传》唱的是真情,是白娘子为了许仙敢跟天斗;《火焰驹》唱的是忠义,是朋友之间两肋插刀的情分。这些戏,它唱的也是咱们中国人的骨气、情义、良心。郑主任,这些东西,它……它不能也禁了吧?”

老爷子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了。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着先生的责罚。

大厅里更静了。石丑民看到好几个老艺人在悄悄抹眼睛。

郑伯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变。

“周老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你说的那些,我承认,这些传统剧目中确实包含了一些朴素的、积极的因素。”他顿了顿,“但是——我们要看到主要矛盾。这些剧目在整体上、在本质上,宣扬的还是封建时代的思想感情和道德观念。忠——忠于谁?忠于封建帝王。义——义是什么?是个人的江湖义气。情——情是什么?是游离于民族大义之外的个人私情。”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加重了:“老先生,现在是二十世纪了,不是大清朝了。现在是民族危亡的关头,不是太平年月了。我们不能再用几百年前的老一套,来教育新时代的民众了。你说的那些‘精华’,它本身就浸在‘糟粕’的缸里,你分不开。与其费那个功夫去分,不如——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石丑民听到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狠狠地疼。一百多年的秦腔,几百出戏,几千个唱段,多少代人的心血和命,就被这四个字——从头再来——判了死刑。

周老先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慢慢坐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条凳上。

之后再也没人说话了。郑伯安又问了两遍“还有什么意见”,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既然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开始做总结,“下面,我宣布几条具体规定。”

“第一,从即日起,全省各剧社现有的全部剧目,必须在十五天内造册上报省文艺工作指导委员会审查。逾期不报的,一律按自动放弃处理,相关剧目禁止在任何场合上演。”

“第二,审查通过的保留剧目,各剧社可以继续排练演出。审查未通过的,一律禁止上演,相关剧本、行头、道具,由各剧社自行封存或销毁。”

“第三,各剧社必须在两个月内,创作并上演至少一部以‘宣传抗战、唤醒民众’为主题的新剧目。未能按期完成的,取消该剧社的演出资格。”

“第四,省文艺工作指导委员会将向各重点剧社派驻联络员,指导、监督新剧目的创作与排练工作。各剧社应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

“第五——”

他一条一条地念下去,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石丑民听着,心里那条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断了。

他想起师父胡三丑。师父要是还活着,听到这些话,会不会当场气死?

他想起那些老本子——用宣纸手抄的,字迹工工整整,有的已经传了五六代了,纸都发黄变脆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人名每一句唱词,都是活的。现在要被“封存或销毁”了。

他想起老花梨木椅。那把椅子要是能说话,它会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外头的天还是灰的,但薄了一点,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些苍白的光,照在人脸上却没一丝暖意。众人从教育馆里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在街上,没人说话,都在各自想着心事。

石丑民出了门,没急着回社里,而是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城墙还是那座城墙,青灰色的墙砖,砖缝里长着枯草,风一吹瑟瑟地抖。他从小就在这城墙根下长大,听老人们说,这城墙是明朝修的,几百年的东西了,经历了多少战乱和朝代更迭,还立在这儿。可城墙立得住,戏不一定立得住。城墙是死的,砖头不会说话;戏是活的,唱戏的人死了,戏就死了。

他在垛口边上站住了,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几张宣纸。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软塌塌的,像刚揭下来的膏药。他把纸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剔除封建糟粕”“发扬教化之功”“配合战时宣传”——忽然觉得可笑极了。他带着这些东西去开会,以为自己准备得够周全了,结果呢?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的“意见”,人家只是通知你一声——从今往后,唱什么、怎么唱,都有人替你们拿主意了。

他把宣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的手又伸进了怀里,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羊骨哨。

那东西只有小拇指大小,用一根红绳串着。骨头已经磨得油光发亮,泛着淡淡的黄,上面那一个小孔,边缘圆润光滑,是岁月和体温共同打磨出来的。这是他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台演丑角,师父胡三丑给他的。羊骨哨是古羌人传递讯息的工具。多年前师父从陕北带回三样东西给他:一条命、一把老花梨椅、一枚羊骨哨。

师父说:“丑民,把这羊骨哨贴身收好。它是你的根,也是你的命。什么时候迷了路,就摸一摸它,掂掂自己的分量。记住,不管世道怎么变,戏不能亡,魂不能丢。”

他把羊骨哨握在手心里,小小的,硬硬的,冰凉冰凉的。他想吹一声——像师祖在旷野上召唤族人,像师父出海时告别故土——但他把哨子举到唇边,终究没有吹。

那一刻他害怕了。他怕这一声哨音吹出去,在这铅灰色的天空下,在这空旷无人的城墙根,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把羊骨哨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回到易俗社已经是傍晚了。社里的人都在等着他。堂屋里坐满了人,除了他自己带去的那些,剩下的老老少少也都聚齐了——做饭的吴伯、管衣箱的哑伯、几个学徒的娃娃、还有社里几个年纪大了唱不动戏的老艺人。二十几口子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堂屋里,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光如豆,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出皮影戏。

石丑民站在屋子中间,把那几张被他揉皱又展平的宣纸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省里的意思。”他说,声音很平,“从今天起,老戏,不让唱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像是洪水决了堤。

“啥?!”一个唱花脸的老艺人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不让唱了?凭啥不让唱了?咱们唱了几辈子的东西,说不让唱就不让唱了?”

“就是!”另一个老旦也站起来了,“《周仁回府》不让唱了?《斩单童》不让唱了?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呀!”

“丑民,你是不是听岔了?”

“省里的人到底是咋说的?你给仔细说说!”

七嘴八舌,沸沸扬扬。堂屋里像是炸开了锅,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问,声音叠着声音,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石丑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这股喧嚷慢慢平息下来了,他才开口。他把郑伯安今天在会上说的话,一条一条地复述了一遍,原原本本,一个字都没添,一个字都没减。他说得很慢,很平,像是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账目清单。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众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说到“封存或销毁”的时候,哑伯忽然站了起来。他是个半路失声的人,平日里靠比划和写字跟人沟通,性情温和,从没见他急过。可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意思谁都懂——那些行头,那些老本子,是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要被“封存或销毁”了,他不答应。

说到“两个月内创作新剧目”的时候,李班主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啪的一声,烟灰四溅。

说到“派联络员监督”的时候,整个堂屋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连那几个学徒的娃娃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石丑民说完了,把那张被揉皱的宣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说,“大家说说吧,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震惊之后的失语,现在的沉默是绝望之后的无言。

“丑民。”李班主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咱们……咱们还有没有别的路?”

“什么路?”

“找人说情?托关系?花点钱?”李班主说,“咱们在西安城唱了几十年了,总有几个认识的老爷吧?能不能请他们帮忙说说情,通融通融——”

“没用。”石丑民摇摇头,“今天在会上,周老先生的资历不比咱们谁都老?他站出来说话了,可结果呢?被人家一句话就给堵回去了。这回事,不是找人托关系能解决的。上头的决心已经下了,刀已经落下来了,咱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顺着刀口走,要么被刀砍死。”

“那……”李班主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丑民哥说得对。”王掌柜叹了口气,“这回事,不是咱们能扛的。我在外头跑这些日子,多少也听到些风声。不光咱们西安,重庆、成都、昆明,全国各地都在搞这个‘戏改’。这是大势,是国策。咱们一个小小易俗社,扛不住的。”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唱花脸的老艺人还是不服气。

“不认,又能怎样?”刘师傅终于开口了。他一直蹲在角落里抽旱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此刻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不让唱了,就是不让唱了。官府的话,你敢不听?你不听,明天就封你的门,砸你的台。到时候别说唱戏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这话说得糙,可句句在理。众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琴师陈师傅忽然站了起来。他是社里资格最老的琴师之一,平日里几乎不说话,只是埋头拉琴。此刻他站起来,佝偻着背,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自己因常年按弦而变形发硬的指节——那双手在琴弦上跑了一辈子,每一个老茧、每一个变形的关节都记录着一出戏、一段腔、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库房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目光越过庭院,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一个个樟木箱上——箱子里装的,是戏本子,是行头,是盔头,是髯口,是百十年来一代代艺人传下来的全部家当,是他们的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锣:“那……那些老本子,就……就真的……”

话说了一半,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闷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他猛地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堂屋里静得可怕。吴伯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哑伯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呜呜咽咽的悲声,像是受伤的牲口在暗夜里低鸣。

石丑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些跟自己在台上台下一块儿滚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们,心里那股寒气又涌上来了。他知道他们在哭什么——哭的不光是那几本老戏,哭的是自己这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唱戏,唱到最后,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唱的那些东西都不对、都不好、都不能要了。那你这辈子,算什么呢?

可他不能陪着他们哭。他是社长,是老胡三丑的徒弟,是这把老花梨椅现在的主人。二十几口子人指着他活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垮下去。

他等那呜咽声渐渐平息了,才开口。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是冬日冻瓷的河面,“老戏不让唱了,咱们就不唱。本子要审查,咱们就报。两个月之内要出新戏,咱们就排。”

“可是丑民哥——”有人要插话。

他摆摆手,止住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难受。我也难受。今天在会上,听着郑主任一条一条地念那些规定,我心里头像是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咱们唱了一辈子的东西,人家说禁就禁了,说毁就毁了。我比你们谁都心疼。”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

“但是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过。社里二十几口子人,老的,小的,都指着这个戏社吃饭。戏社没了,人去哪儿?李班主,你一家六口,没了戏社你拿什么养活?王掌柜,你老娘还病着,断了进项你拿什么抓药?还有那几个学徒的娃娃,他们才十几岁,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戏社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这些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但谁也说不出口。

“所以。”石丑民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了底,“咱们没有别的路。上头要变,咱们就得跟着变。变,可能活;不变,一定死。”

“那……”李班主涩声问,“怎么个变法?”

石丑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先让孙先生写一份戏目清册,把咱们社里现在能唱的戏都列出来,送到省里审查。能留一出是一出。吴伯和哑伯辛苦一下,把那些老本子、老行头先收进库房里去,封好,锁好,别让耗子啃了、别让潮气沤了——咱们现在先不唱,但不等于这些东西就没用了。等将来……将来万一还有能唱的一天呢。”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咱们得琢磨新戏。”

“新戏……”

“对。上头的规矩摆在那儿:宣传抗战、唤醒民众。咱们就照着这个规矩来。写一出新戏,唱打日本的事。”

“可……”李班主一脸茫然,“咱们唱了一辈子的古人,谁会写打日本的戏?”

“不会就学。”石丑民说,“孙先生,你是社里的笔杆子,你先琢磨着。刘师傅,你是老琴师,你也帮着想想,咱们那些老调子,哪些能往这上头靠。旁的人也别闲着,谁有好点子都来说。咱们集思广益,总能攒出来一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脸上还是茫然的,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绝望了。石丑民的话,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这条路虽然难走,可好歹是条路。

夜深了,众人渐渐散了。石丑民最后一个走出堂屋。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鬼魅。

他走到戏台前,站住了。

戏台空荡荡的,台上的幕布还没有撤,是年前演《周仁回府》的时候挂上去的,大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的祥云图案,现在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座坟。

他跨上戏台。台板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响他太熟悉了。多少年了,他从这台上上去下来,唱了多少出戏,赢了多少声彩,挨了多少顿饿,都跟这台板绑在一起。

他站到台中央。脚下是那块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那是几代艺人踩出来的,每一双靴子、每一双彩鞋都在这里碾过、转过、腾挪过,把木板磨出了凹槽,磨出了光泽。

他张开嘴,想唱一段。

《斩单童》。

“呼喊一声绑帐外——”

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散在夜风里,苍凉得像一把老钝刀子。他唱不下去了。不是嗓子不行了——这把嗓子唱了二十多年,早就磨出来了,铁打的,铜铸的,怎么吼都不倒。可他唱不下去,是因为心里堵得慌。

他唱的是单童。单童是个什么人?是唐朝的大将,被奸臣陷害,绑赴刑场,临死之前破口大骂,骂奸臣,骂昏君,骂老天不公。那股子恨、那股子愤、那股子血性,是秦腔的魂。

可现在呢?他现在站在这个舞台上,心里头想的不是单童,而是郑伯安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封建糟粕”“麻痹人心”“从头再来”。

他试着把词换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这词简单,直白,比他唱了一辈子的戏文都好懂。可他刚唱出口,就觉得浑身不对劲。秦腔的板式是老东西,几百年的老东西,它的每一个腔弯、每一个拖音、每一个气口,都跟那些古老的故事、古老的情感长在一起了。你把词换了,就像是把一棵老槐树的根从土里刨出来,往树冠上嫁接了一根塑料枝子。看着是新了,可骨头缝里全是隔阂。

他唱不下去了。他不唱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到了那枚羊骨哨。他把哨子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师父,他心想,你说戏不能亡,魂不能丢。可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魂丢了。

丢了魂,换一口活气。

值吗?

他不知道。

夜风从城墙上头翻过来,灌进院子里,吹得那盏灯笼晃得更厉害了。石丑民站在戏台上,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一口水。

正月十三。

天还没亮,账房里就亮起了灯。石丑民把胡老先生和刘师傅叫到账房里来,三个人围着那张破旧的账桌坐下。桌上摊着几本老戏折子,还有孙先生连夜赶出来的一份“新戏创作方向初步设想”。

说是设想,其实就是把省里的要求翻译成了大白话——写一出老百姓能看懂的戏,内容是打日本、除汉奸,主题是保家卫国、抗战必胜。

方向很明确。可怎么往秦腔里装,谁也没有主意。

胡老先生是社里的老编剧,肚子里装了一肚子的戏文,从《封神演义》到《说岳全传》,从唐三千宋八百到说不尽的三国水浒,没有他不通的。可让他写打日本的戏,他也抓瞎。

“这……这打日本的戏,该怎么个写法?”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咱们那些老套路,什么忠臣蒙冤、奸贼当道、清官断案、才子佳人……跟打仗的戏不搭界呀。”

“那就从头想。”石丑民说,“别管什么老套路了,就当咱们从来没唱过戏,头一回上台。”

胡老先生苦笑道:“丑民,你说得轻巧。我都七十了,写了五十年的戏,都是照老规矩来的。你这会儿让我‘从头再想’,我这脑子,转不过弯来呀。”

“转不过也得转。”石丑民说,“转不过弯来,咱们就都得撞死在墙上。”

刘师傅一直在旁边抽旱烟,不说话。这时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开口了:“丑民,我说句实在话。词怎么写,我不懂。但腔调这块儿,我心里头有数。咱们那些老调子,苦音慢板、欢音二六、带板、滚白,哪一个不是跟老故事长在一块的?你现在要唱‘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用哪个调子?苦音慢板不合适,那是唱冤屈的;欢音二六也不合适,那是唱喜庆的;带板倒是能唱个激昂劲儿,可词不对呀。‘大刀’‘鬼子’这些词,往老腔里一搁,怎么听怎么别扭。”

石丑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找不别扭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石丑民说,“咱们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对刘师傅说:“你拉一段《斩单童》的板式。”

刘师傅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板胡,定了定弦,拉起来。板胡的声音高亢激越,一响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拿刀尖戳你的脊梁骨,又疼又痛快。

石丑民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唱起来。他唱的不是《斩单童》的原词,而是他自己临时拼凑的几句词——“日本人,贼倭寇,犯我中华——”

声音出来了,腔调也出来了,但那种隔阂感也出来了。秦腔的板式像是为《斩单童》单童量身定做的,每一个音节的轻重缓急、每一个拖腔的长短起伏,都跟单童这个人、这件事、这段情绑在一起了。换了词,形还在,魂却没了。

石丑民唱了两句就停了。他站在那里,胸脯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了一段长路。

“不行?”胡老先生问。

“不行。”石丑民摇摇头,“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可就是不对。”

刘师傅放下板胡,叹了口气:“我早就说了,这东西不好弄。秦腔几百年了,它的魂是跟这黄土坡、这老城墙、这几千年的老故事一块儿长出来的。你现在要它唱打日本,它唱不出来。”

“唱不出来也得唱。”石丑民说,“唱不出来,咱们就硬唱。”

他重新站好,示意刘师傅继续拉。刘师傅没办法,只好又拉起板胡。石丑民张嘴又唱,这回他试图把那几句新词往腔调里硬塞,不管合不合适,先唱出来再说。

可是他发现自己不会唱了。

唱了二十多年秦腔的他,忽然之间不会唱了。

词是词,腔是腔,它们在石丑民的喉咙里打架。词要往前走,腔要往后退;词要短平快,腔要余韵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磕磕绊绊的,像是瘸了腿的马,每一步都走不稳。

他停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板胡的声音消失了,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胡老先生摘下老花镜,慢慢地说:“丑民,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想岔了?”

“怎么讲?”

“上头让咱们唱打日本、唱抗战,可没说非得把‘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这种口号直接往戏里塞呀。咱们是唱戏的,戏是什么?戏是故事,是人物,是老百姓能看懂的事儿。咱们编一个故事,编几个人物,让老百姓看了能记住、能感动、能跟着哭跟着笑,这不就成了吗?”

石丑民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咱们太着急了,光想着怎么把口号往腔调里塞,忘了咱们自己手里头的功夫——编故事、塑人物,这才是咱们的老本行。”

“那编个什么故事呢?”胡老先生问。

石丑民想了想,说:“编一个老百姓身边的故事。比如说——一个村子,遭了鬼子,出了汉奸,乡亲们受苦受难,最后团结起来,把汉奸揪出来,把鬼子打跑了。就这么个故事。”

“这……”胡老先生琢磨着,“倒是个路子。可这故事里头,谁是角儿?”

“角儿……”石丑民陷入了沉思。一个村子里打鬼子除汉奸的故事,谁是角儿?按老规矩,得有一个英雄,一个正面的主人公,忠肝义胆、大义凛然。可那样的人物,跟他们以前唱的帝王将相有多大区别?老百姓看了会不会觉得又在唱老一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谁说角儿非得是英雄?”他说。

胡老先生一愣:“不是英雄,那是什么?”

“丑角。”

“丑角?”

“对。”石丑民的眼睛亮了,“咱们的主角,不是英雄,是汉奸。”

“汉奸?!”胡老先生吓了一大跳,“让汉奸当主角?这……这上头能答应?”

“我不是说让汉奸当英雄。”石丑民说,“我是说,咱们用丑角来演汉奸。丑角是干什么的?插科打诨、嬉笑怒骂,把坏人坏事演得可恨又可笑。咱们用丑角演汉奸,把他演成一个活宝,演成一个笑话,让老百姓看了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想乐。这不比正面说教强得多?”

胡老先生和刘师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豁然开朗。

这倒真是个办法。用丑角演汉奸——把汉奸演得越丑恶、越滑稽、越不堪,老百姓就越解气、越解恨。而且丑角这行当,本来是秦腔里头最接地气、最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的,它不用端着架子,不用拿腔拿调,随便一句话就能把台下逗得哄堂大笑。

“而且。”石丑民接着说,“我自己就是唱丑角的。这出戏要是排起来,我来演那个汉奸。我把他演成一个跳梁小丑,一个癞皮狗,老百姓看了,就知道汉奸是什么东西了。”

胡老先生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他踱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除害。”

“什么?”石丑民凑过来看。

“戏名。”胡老先生说,“这出戏,讲的是全村老少除掉汉奸这个祸害的故事。就叫——《除害》。”

“《除害》……”石丑民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不够劲儿,“光‘除害’两个字,太文了。老百姓听不出名堂来。加个‘记’字吧——《除害记》。跟咱们那些老戏——《周仁回府》《铡美案》《火焰驹》——搁在一起,也不显得太扎眼。”

“《除害记》?”胡老先生点点头,“好!《除害记》。简单,直白,老百姓一听就明白。”

他在纸上写下“除害记”三个字,然后搁下笔,看着这三个墨迹未干的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依旧艰难。”他慢慢地说,“但至少……有了方向了。不再是面对一堆空洞口号的茫然无措了。”

石丑民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握着那枚羊骨哨。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淡淡的,冷冷的,照着这座冻在正月里的长安城,照着这座百年老社易俗社,照着这个坐在账房里彻夜未眠的守戏人。

戏台空着。

幕布垂着。

老花梨木椅搁在堂屋门口,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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