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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荧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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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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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连载

第四十六章 骸骨·残卷·孤灯‌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的秋天,来得仓促而肃杀。暑气仿佛一夜之间就被干冷的风卷走,涝池岸村外枯黄的苞谷秆在风中瑟瑟作响,像一片佝偻着脊梁、再也抬不起头的亡魂。龙王庙的瓦缝里,已然能听见风挤进来的、尖利如哨的呜咽。粮食愈发金贵,野菜也渐渐枯老难寻,人们说话的声音都仿佛被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冻得发僵、变短。石丑民从长安城回来,已经又过去两个月。带回来的,只有比去时更加沉重、几乎要将他脊梁压断的双份消息:坏消息是,长安城里的易俗社旧址,那片曾经灯火辉煌、丝竹盈耳的院落,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并非被强征,而是在一轮更猛烈的空袭中,挨了炸弹,垮了大半边屋舍,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李老生和栓子他们,靠着坍塌的梁柱和残墙勉强支撑,人倒是还在,只是心气,像那断了脊梁的房梁,塌了大半。好消息——如果还能称之为好消息的话——是他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块赵桂兰早年偷偷塞给他、让他“应急”的银角子,早已被摸得温润发亮),加上百般求告,疏通了些关节,最终换来一张模糊不清、却盖着红戳的“暂缓征用”的破烂文书,以及城里粮行老板看在往日情分上、勉强赊给他的几斗掺了砂石的陈年高粱。这点东西,对涝池岸和长安城两边二十多张嘴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至少,给了那扇残破的门后,一点渺茫的、关于“家”还在的念想。

师父胡三丑传给他的那截雕刀木柄,石丑民没舍得动,依旧贴身藏着。那温润的触感,在某些绝望到近乎麻木的夜里,能带来一丝虚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安定世界的慰藉。而怀里那摞老剧本,则在频繁的翻阅和潮湿的天气里,纸边越发毛糙,有些字迹甚至开始洇染模糊。他只能加倍小心,用赵桂兰省下来的、洗净晾干的粗布一层层包裹,睡觉时也压在枕下,用体温勉强驱赶着无孔不入的潮气。

日子就在这种极度的匮乏和日复一日的勉强支撑中,缓慢而沉重地爬行。直到农历九月中旬的一天。

那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村子上空,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闷。一大早,石丑民和钱三儿就跟着村里的青壮,去更远的邻村帮着打短工,想换点入冬的柴火。孙先生带着狗剩和几个学徒,在庙前的空地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咿咿呀呀地温习着新编的一段宣传小戏。唱词是石丑民和孙先生根据前方战事消息,结合秦腔老调现编的,讲的是几个普通百姓如何智斗汉奸、保护乡亲。调子不算新,词也直白,但在这沉闷的天气里,那略显嘶哑却竭力高昂的唱腔,像一根微弱的线,勉强维系着龙王庙里尚存的一点活气。

赵桂兰带着几个妇人,在庙后的灶房里忙活。锅里煮着的是昨天挖来的、混杂着野菜根和少量高粱面的糊糊,稠得几乎搅不动,散发着一股苦涩的青草气。她手里捏着一小撮宝贵的盐,犹豫着要不要撒进去——盐罐子早已见底,这点盐,是从村长家好说歹说,用给人家缝补了三件冬衣换来的。

就在这时,远远的,从长安城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滚雷般的声响。起初很轻微,像是地平线那头在打鼾。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清晰了,不再是雷声,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

“飞机——!”不知是谁,在村口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龙王庙前的空地上,孙先生的教唱声戛然而止。狗剩和几个学徒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练习时的专注,未能立刻理解这声响意味着什么。

庙后的赵桂兰,手里的盐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粗陶摔成几瓣,珍贵的盐粒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了,猛地冲出门,朝着孙先生他们嘶喊:“快!进窑!进窑洞!”

涝池岸村为了躲避空袭,在村后的土崖下挖了几口简陋的窑洞,平日存放杂物,危急时便是全村人的避难所。孙先生如梦初醒,一把拉起最近的两个小学徒,嘶哑着嗓子喊:“快!往村后跑!快!”

胡琴刘反应最快,他一把抄起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残破板胡,又去拉还在发愣的小桃红。小桃红自上次受伤后,身体一直虚弱,此刻脸色煞白,腿脚发软。钱三儿和几个留在庙里的年轻学徒也冲了出来,架起行动不便的老人和伤病员,跌跌撞撞地往村后土崖的方向奔去。

那凄厉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巨锯,在切割着阴沉的天空。紧接着,是沉闷的、仿佛重锤砸在胸膛上的爆炸声,从长安城的方向隆隆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地皮都在隐隐震动。虽然距离尚远,但那毁灭性的力量,依然隔着几十里地,清晰地传递过来,震得人心胆俱裂。

“李师傅!李师傅还没出来!”一个学徒忽然惊恐地喊道。

众人这才发现,慌乱中,竟然把腿脚不便、正在偏殿角落里整理那些手抄新剧本的李老生给忘了!李老生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平时就沉默寡言,总是把自己埋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仿佛那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石丑民和钱三儿此刻正在邻村,鞭长莫及。留在庙里的人面面相觑,孙先生一跺脚,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学徒塞给旁边的妇人,转身就要往回冲:“我去!”

“孙先生!危险!”赵桂兰一把拽住他,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她看了一眼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银灰色机影的天边,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小桃红和其他几个妇孺,一咬牙,对旁边一个还算镇定的年轻学徒喊道:“柱子!你腿脚快,快去邻村找石班主和钱师傅!快!” 又转向孙先生,“孙先生,您带大伙儿先进窑!我去喊李师傅!”

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龙王庙冲了回去。她瘦弱的身影在空旷的场院上奔跑,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桂兰——!”孙先生的喊声被又一轮爆炸的余波淹没。

赵桂兰冲进偏殿时,李老生果然还坐在那里。他没听到外面的骚乱吗?不,他听到了。但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刚刚整理好的、墨迹未干的新编剧本,那是石丑民、孙先生和他,还有几个识字的学徒,呕心沥血,根据前方战事、民间传说、还有他们亲眼所见的苦难,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有宣传抗日的,有痛斥汉奸的,有鼓励生产的,还有记录逃难路上见闻的。字迹歪歪扭扭,纸张粗糙发黄,却是他们在绝境中,用最后的力气和信念,为秦腔、也为这个时代留下的一点印记。

李老生正手忙脚乱地将这些剧本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油布和麻绳捆扎结实的包袱里塞。他的动作因为衰老和焦急而显得笨拙,手指颤抖,好几次都没能把麻绳系紧。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焦急:“桂兰?你咋回来了?快走!快走啊!”

“李师傅!快跟我走!飞机来了!”赵桂兰急得直跺脚,上前就去拉他的胳膊。

李老生却猛地挣脱了她的手,反而把那个刚刚塞满剧本的包袱更紧地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婴孩。“走!你们快走!我……我收拾好这些……就来!这些……这些不能丢!这是丑民他们……是咱们社……最后一点……念想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命要紧啊!李师傅!” 赵桂兰几乎要哭出来,外面的爆炸声似乎更近了,夹杂着飞机俯冲时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命?” 李老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惨淡,“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本了。这些东西……这些唱词……得留着!得传下去!你……你快走!别管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赵桂兰往外推。

就在这时,一声近得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巨响轰然传来!整个龙王庙都猛地一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砖瓦碎裂、墙体坍塌的可怕声音!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气浪和碎屑,猛地从外面冲进来,将偏殿那本就破败的窗棂震得粉碎!

“趴下!” 李老生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赵桂兰扑倒在地,用自己佝偻衰老的身躯,护住了她和怀里的包袱。

世界在瞬间被巨响、烟尘和剧烈的震动填满。赵桂兰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李老生猛地一震,然后便是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脖子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外面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和瓦砾落地的簌簌声。赵桂兰艰难地从李老生身下爬出来,顾不得满身灰尘和脸上的黏腻,颤抖着手去推李老生:“李师傅?李师傅!”

李老生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俯身护住的姿势,额头撞在旁边的供桌角上,汩汩地冒着血。怀里,那个油布包袱,被他死死护在身下,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却完好无损。

“李师傅——!” 赵桂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声音甚至盖过了她耳中的嗡鸣。

当石丑民和钱三儿听到报信、发疯似的从邻村跑回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那架(或许不止一架)投完弹的日机早已远去,只留下满目疮痍。龙王庙塌了小半边,偏殿的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残砖断瓦和着泥土散落得到处都是。幸运的是,庙的主体结构还算稳固,躲在里面的其他老弱妇孺,因为及时撤离到了后山窑洞,除了几个被飞溅的碎石划伤,并无大碍。

只有李老生。

他被从瓦砾中抬出来时,身体已经僵硬了。额头上的伤口早已凝固,暗红色的血污和灰白的头发粘在一起,触目惊心。他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塌了一半的房梁,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某种执念。他怀里,那个油布包袱,被他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势紧紧搂着,掰都掰不开。最后还是孙先生含着泪,一边低声念叨着“老李啊,松手吧,东西保住了……”,一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费力地将那包袱从他僵硬的手臂间取了出来。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剧本,还有一些散乱的、写满了字迹的纸页。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是李老生用他那手不太工整、却极其认真的字,写下的题目:《渭水英魂》。墨迹有些被血浸染了,晕开一片暗褐色的花。

石丑民就站在旁边。他从听到消息、一路狂奔回来,到看见李老生被抬出的尸体,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喊,没有捶胸顿足,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泥塑,看着孙先生颤抖着手翻开那些沾染了血污的纸页,看着钱三儿和小桃红等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看着赵桂兰脸上那还未擦净的、混合着血和泪的污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本《渭水英魂》上。那是他和李老生、孙先生几人,根据最近听到的一则抗日游击队的事迹,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新戏。故事很简单,讲的是渭河边的船工父子,如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配合游击队,智歼了一小队过河的鬼子。唱词还是半文半白,情节也还粗糙,李老生却宝贝得什么似的,说要把它打磨成一部“真正给老百姓鼓劲的好戏”。

现在,写戏的人,用自己的血,为这部尚未完成的戏,添上了最沉重、也最无法抹去的一笔。

胡琴刘抱着他那把残破的板胡,蹲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把琴的琴筒上,本就有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些。狗剩和几个小学徒,吓得脸色惨白,紧紧依偎在一起,茫然地看着大人们,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写字、偶尔会给他们讲古的老爷爷,怎么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孙先生老泪纵横,他捧着那叠染血的剧本,手抖得厉害:“老李啊……老李……你这是何苦……何苦啊……几本破纸,哪有命金贵……”

“金贵。”石丑民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他慢慢蹲下身,从孙先生手里,轻轻接过那本《渭水英魂》。指尖触到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温热的,黏腻的,带着生命最后的气息。他用力地、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捏碎般,攥紧了它。“在他心里,这些,比命金贵。”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让周围压抑的哭声都为之一滞。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这个平日里总是弓着背、沉默寡言,却仿佛永远有着用不完的韧劲和主心骨的石班主。

石丑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悲痛、惶恐、麻木的脸。他的视线在赵桂兰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污,看到她那因为后怕和悲伤而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她身上那件今天早上刚刚补好、此刻又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旧夹袄。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生锈的铁爪狠狠攥住,拧了一下,剧痛。但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最细微的抽搐都没有。

他移开目光,看向李老生那尚未合拢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找块干净布,给李师傅……擦擦脸。”石丑民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找村里木匠,赊口薄棺。钱,我去想办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先生怀里那叠剧本上,“这些本子……沾了血的,晾干了,仔细收好。没沾血的……接着排。”

“丑民?”钱三儿哽咽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李师傅他……刚走……这……”

“正因为他走了,”石丑民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像一块生铁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回响,“咱们才得更使劲地唱!把他没写完的,唱完!把他想唱的,唱出去!把他用命护下来的这些东西,”他举了举手中那本染血的《渭水英魂》,“让更多的人听到!让那些天上的……”他猛地刹住话头,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又用那种低沉的、却仿佛带着铁锈味的嘶哑声音继续说,“不能让李师傅……白死。”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龙王庙那塌了一半的山墙边。那里,原先供着不知哪路神仙的土台子早已垮塌,露出后面斑驳的土墙。墙上,不知被谁,或许是某个顽皮的孩子,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图案。石丑民盯着那图案看了半晌,忽然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反复地擦拭着那片墙壁。灰尘和着潮湿的泥土,糊了他一手一脸,他却恍若未觉,直到把那片墙壁擦出一块相对干净、惨白的底色。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来自师父胡三丑的雕刀木柄。木柄的一端,因为常年摩挲,早已光滑圆润。他用那较为尖锐的另一端,沾着地上尚未干透的、混合了李老生鲜血的泥土,在那片惨白的墙壁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刻下了四个大字:

魂兮归来‌。

字迹歪斜,深深刻入墙皮,混合着血与土,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色。那不是墨,是血与泥;那也不是祭文,是一个活着的人,对逝者最沉重、也最无言的承诺,和对这个血腥世道最沉默、也最激烈的控诉。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没有吹打,没有挽联,没有像样的棺木。村里木匠实在凑不出一口完整的板材,只用几块破旧的船板和门板,勉强钉合了一口薄棺。李老生被小心地安放进去,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布。他怀里,最终还是塞进了那本染血的《渭水英魂》。

下葬的地点是村后一片荒坡,背阴,黄土干燥。挖坑的时候,铁锹碰触到下面的砂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年轻学徒,还有村里的后生,默默地挖着,泥土和沙石被一锹一锹扬出来,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小的、新鲜的山丘。

石丑民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站在坑边,看着那口薄得几乎透光的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孙先生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念着一些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的、混杂着佛道和民间习俗的安魂词句。胡琴刘拉起了他那把残破的板胡,琴声喑哑呜咽,不成曲调,却比任何哀乐都更撕心裂肺。钱三儿和几个年纪大的,低低地哼起了秦腔里送葬的老调,声音破碎,在萧瑟的秋风中飘散。

当第一捧黄土撒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时,站在人群边缘的赵桂兰,终于忍不住,用破了口子的袖口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几乎窒息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小桃红搂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哭成了泪人。狗剩和几个小学徒,更是吓得脸色发青,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那渐渐被黄土掩埋的棺木。

石丑民依旧面无表情。他只是看着,一锹,又一锹的黄土落下,将那口薄棺,将他几十年的同门,将他曾经可以一起说戏、一起喝酒、一起挨过师父责罚、一起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手足兄弟,一点点,掩埋进这片陌生的、冰冷的土地。

直到最后一锹土落下,垒起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坟包。孙先生用颤抖的手,将一块从龙王庙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半截砖头上,用木炭写下了“易俗社李老生之墓”几个字,插在坟前。

石丑民这才缓缓走上前。他俯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支从不离身的羊骨哨,轻轻放在了坟头。粗糙的骨哨,在惨淡的秋日阳光下,泛着一种陈旧而温润的光泽。它来自洛川塬上,来自他早已模糊了面容的母亲,曾是他孤独少年时代唯一的精神慰藉,是他学戏练气时的“气口”,是他无数次彷徨绝望时贴在唇边、却从未吹响的无声呐喊。现在,他把它留在这里,留给这个为了几页薄纸而送了命的老哥哥。

“李哥,”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异常清晰,仿佛不是对着一座新坟,而是在对站在面前的人说话,“这哨子,跟了我半辈子。以前……总觉得它是我的念想,是我的‘气’。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坟前那本用油布小心包裹、露出一个角的《渭水英魂》上,“现在我才明白,啥叫‘气’。你护着的这些本子,你心里揣着的这些戏,才是咱们的‘气’。这口气,不能断。”

他直起身,环视着周围或悲戚、或麻木、或茫然的众人,也包括眼眶红肿、死死咬着嘴唇的赵桂兰。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孙先生、胡琴刘、钱三儿、小桃红,还有狗剩和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学徒。

“从今往后,”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咱们这些人,活着的每一天,喘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把这‘气’续下去。李师傅用命护下的,不是几张纸,是咱们易俗社的魂,是咱们这群唱秦腔的人的脊梁骨!这魂不能散!这脊梁骨,不能折!”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冰冷的黄土,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土粒硌得掌心生疼。“都听见了吗?”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谁要是觉得这日子熬不下去了,这戏唱不下去了,想想李师傅!想想他是为了啥没的!咱们可以死,可以散,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的活路!但咱们心里这点‘气’,这点‘戏’,不能跟着咱们一起埋进土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坟茔间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附和,又像是悲泣。

从那天起,石丑民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而是他身上某种本就存在的东西,被李老生的死,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激发了出来,凝固成了他新的模样。

他不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流露出过多的悲伤。他自己更是如此。那本染血的《渭水英魂》,被他用干净的粗布重新包好,放在师父胡三丑传给他的那把花梨木椅旁边的供桌上——那把椅子,在空袭中也侥幸未被砸坏,只是蒙上了更厚的灰尘。他每天都会拂去上面的灰,仿佛那是某种仪式。然后,他会召集所有人,包括病弱的小桃红,包括还在瑟瑟发抖的狗剩,开始排戏。

排的就是《渭水英魂》。

没有锣鼓家伙,胡琴刘的板胡声音更加破碎嘶哑。没有像样的行头,大家就穿着自己的破旧衣裳。没有舞台,就在龙王庙前那片被爆炸震得坑洼不平的空地上。石丑民亲自演那个老船工,钱三儿演儿子,孙先生念旁白,胡琴刘拉弦,小桃红身体弱不能唱,就在旁边帮着记词、提词。

石丑民的唱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嘶哑、粗粝,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气息不稳而走了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狰狞的专注和投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吐字,都仿佛要榨干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把他骨头里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来。他不再是“演”那个老船工,他仿佛就是那个在渭河惊涛中,为了家园和身后父老,甘愿与鬼子同归于尽的老人。那种决绝,那种悲壮,那种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的狠劲,让每一个在场的人,包括原本只是旁观的村民,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在唱戏,他是在用这残破的嗓音和躯体,进行一场沉默的、却又惊天动地的祭祀。祭祀李老生,祭祀所有在这乱世中无声湮灭的生命,也祭祀那个正在一点点死去的、曾经还有着喜怒哀乐、还会为一口饭、一件衣、一句温言软语而心生波澜的“石丑民”。

赵桂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依旧操持着庙里的一切,缝补、做饭、照顾伤病、安抚受惊的孩子。但她比以往更加沉默,眼里的光,也黯淡了许多。李老生的死,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她看着石丑民那日渐消瘦、却仿佛燃烧着某种不祥火焰的背影,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平静,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会在夜里悄悄递给她一块硬饼、会为她补一件衣服而露出些许愧色的丈夫,正一点点被这个残酷的时局、被这沉重的责任、被这接二连三的死亡,吞噬殆尽。剩下的,只是一个名为“石丑民”的、背负着易俗社和几本染血剧本的躯壳。

她偶尔会摸一摸怀里,那里除了那半块早已硬得无法下咽的干粮,还有那支温润的银簪。柳玉凤的银簪。那是石丑民交给她保管的,说是等凤兰长大了,给她。有时候,在夜深人静,听着身边石丑民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她会偷偷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簪头上那精致的雕花。那花纹曾经属于另一个女人,一个美丽、鲜活、唱腔能迷倒长安城的女人,如今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化为了尘土。她看着这簪子,有时会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柳玉凤、像李老生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只留下这样一件冰凉的物件,证明她曾活过、爱过、苦过。

而这种改变,或者说“剥离”,不仅仅发生在石丑民身上。李老生的死,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许多人心中最后那点微弱的火苗。

空袭过后没多久,一个阴沉沉的早晨,张武生,那个当年在易俗社里和石丑民同台竞技、虽有些嫉妒却也无大恶的武生,找到了石丑民。他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愧、决绝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丑民……石班主,”他改了口,声音干涩,“我……我想……我想走了。”

石丑民正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点冷水,啃着一块又冷又硬的杂粮馍。闻言,他停下动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张武生。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张武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我家在渭北乡下,还有几亩薄田,老宅也还在……前些日子,托人捎了信来,说……说我娘病重,怕是……怕是不行了。我得回去……送送她,也……也看看能不能守着那点地,混口饭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兵荒马乱的,唱戏……唱戏实在是……没个盼头了。李师傅他……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李老生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看不见未来的坚守,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让他害怕了,退缩了。他想回去,回到那片或许同样贫瘠、但至少熟悉、或许能给他一点安全感的土地上去。

石丑民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武生几乎以为他没听见,或者是在酝酿着雷霆之怒。毕竟,他是班主,是大家的主心骨,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开,近乎背叛。

然而,石丑民只是缓缓地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却又异常平稳。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想好了?”

张武生用力点头,又觉得不够,补充道:“我……我对不住大伙,对不住社里,也对不住你……可……可我实在是……”

“不用说了。”石丑民摆摆手,打断了他,“家里老人要紧。回去……也好。”他转身,走进龙王庙那间勉强还能挡风遮雨的偏殿,从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包袱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递给张武生。

张武生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的杂粮饼,还有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疙瘩。东西不多,却是石丑民自己那份口粮里省下来的。

“路上……垫垫。”石丑民说,目光越过张武生,看向远处荒凉的山坡,那里,李老生的新坟刚刚长出几丛稀疏的枯草,“世道不太平,自己……保重。”

张武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对着石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着龙王庙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那个小布包,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那条通往渭北的、尘土飞扬的小路,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石丑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张武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钱三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半瓢凉水。

“走了?”钱三儿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嗯。”石丑民接过水瓢,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还有几个……也在嘀咕。”钱三儿低声道,没有说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李老生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远远不止一圈。

石丑民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水慢慢喝完。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龙王庙前那片空地走去。那里,胡琴刘已经抱着他那把板胡,坐在一块石头上,调着那几根永远也调不准的弦。孙先生正拿着一本手抄的戏文,低声跟狗剩讲解着什么。小桃红坐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缝补着一件不知谁的衣服。

“开始吧。”石丑民走到空地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今天排《渭水英魂》第三折,‘舍身炸桥’。”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张武生的离开,不过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就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悄无声息。

那天下午,又有一个拉二胡的老乐师,嗫嚅着提出了想回老家看看的打算。石丑民同样没有挽留,同样分了点干粮,同样说了句“保重”。

第三天,一个负责打杂、年纪不大的学徒,趁着天色未亮,偷偷卷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铺盖,不告而别。留下的,只有一张用木炭写在破布上的歪歪扭扭的字:“石班主,孙先生,我对不住大家。我爹娘就我一个儿,我得回去。戏,我唱不了了。”

字迹被晨露打湿,模糊一片。

石丑民捡起那块破布,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随手丢进了灶膛。跳跃的火苗很快将它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个。有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的,有家里实在捎信来催的,也有纯粹被饥饿和死亡吓破了胆、觉得唱戏这碗饭再也端不起、不如回家种地或许还能苟活的。每走一个,石丑民都是那副样子:平静地同意,平静地送一点干粮,平静地说一句“保重”,然后转身,继续排他的戏,唱他的“魂兮归来”。

他不再试图去挽留,去说服,去用那些“文脉”、“传承”、“大义”的空洞字眼来捆绑任何人。他看明白了,也认清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要求每个人都像李老生那样,把几页纸看得比命还重,是不现实的,也是残酷的。能活下来,能填饱肚子,能护住自己的家人,已经是奢望。至于“戏”,至于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记录着民族气节和民间疾苦的词句……那太沉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的脊梁。

这“文脉”的接力棒,从来就不是众人熙熙攘攘、携手同行的坦途。它注定是孤独的,是逆着人流、迎着刀锋的苦旅。能接住的,只能是极少数被命运选中、或者说被命运诅咒的人。他们必须割舍掉常人的情感,卸下对安稳的渴望,甚至剥离掉作为“人”的许多本能,将自己异化为一个纯粹的、行走的、只为承载和传递这点“火种”而存在的“工具”。

他石丑民,大概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不,不是选中,是被绑上了这架战车,无从选择,也无法回头。

龙王庙,肉眼可见地空荡、冷清下来。原本二十多口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石丑民,赵桂兰,孙先生,胡琴刘,钱三儿,小桃红,狗剩,还有两个年纪最小、无处可去、也懵懵懂懂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学徒。饭食似乎比之前宽裕了一点点,因为嘴少了。但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闷、凝滞。那是一种失去了同伴、失去了生气、只剩下机械的生存和茫然的坚持所带来的死寂。

深秋的夜晚,寒气已经刺骨。庙里没有足够的柴火,大家早早地蜷缩在各自的角落,裹着单薄破旧的被褥,试图用体温互相取暖。石丑民靠坐在那把蒙尘的梨木椅旁。‌ 椅子硬邦邦的,早就凉透了,抵着后腰,硌得骨头生疼。他却一动不动,像是要借着那点实实在在的硬度和冰冷,来抵御另一种更深、更粘稠的寒意——那寒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冻僵了每一丝试图涌动的情绪。怀里,李老生用命护下、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剧本《渭水英魂》,冰冷地贴着胸口,透过薄薄的棉衣传来坚硬的触感。他并没有看它,只是在黑暗里,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着油布包的边缘。描摹,停顿,再描摹,仿佛那是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祭坛。

狗剩蜷在几步远的地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踏实,身体偶尔抽动一下,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被梦魇缠住。白日里,是他带头往李老生坟头撒了第一把土。那孩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土末扬了自己一脸,混着泪水,糊成了泥。此刻,那双还没长成、却已过早粗糙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

胡琴刘抱着他那把板胡,坐在对面的墙角阴影里,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微弱的月光下像一团枯草。他怀里,琴筒上那道深长的裂痕,在昏暗光线里仿佛一张沉默张开的嘴。他没睡,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那样坐着,像是也成了一尊泥塑,或者,成了那琴的一部分——一样残破,一样无声。

孙先生佝偻着身子,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就着唾沫,用一根捡来的秃笔头,在一张捡来的、皱巴巴的旧报纸空白边缘,一笔一划地,极其缓慢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替这寂静的夜晚计数,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招魂。那光太暗了,连他自己恐怕都看不清写了些什么,但那动作本身,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

小桃红依偎在赵桂兰身边,赵桂兰轻轻拍着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出处的、极轻极轻的关中老谣。那调子破碎、沙哑,几乎不像唱,更像叹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幽幽地飘着,飘散,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赵桂兰一边哼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牢牢地、不动声色地笼着角落里的石丑民。她的目光像水,沉静,没有波澜,却能准确地感应到那片凝固之下的空洞与无声的撕裂。白日里石丑民那番冷酷得近乎残忍的“唱得更响”,她没有劝阻,也没有附和,只是默默地将胡琴刘省下的半块麸饼掰碎,泡进热水里,端给最需要的人,然后又默默地捡起针线,将那面破损的铜锣裂缝处用麻绳勉强绞紧。现在,她的哼唱和注视,是这片黑暗里,唯一还在流动的、属于活人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几天后,当那股在废墟和鲜血中嘶吼出来的、非戏非歌的“调子”渐渐平息,龙王庙里的人心,也跟着彻底冷了下来,或者说,是认了命。那种冷,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看透”。看透了这乱世的薄情,看透了生命的脆弱,也看透了自己身为“戏子”,或者说,身为“人”在这时代激流中的位置。

最先走的是周福根。就是那个从前演丑婆子、总能逗得台下哄堂大笑的周福根。他把自己的铺盖卷(其实也就是几块破布和一件脱了线的夹袄)捆成一个小包袱,找到石丑民,搓着手,脸上挤出惯常的、讨好却又卑微的笑,那笑容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恐惧,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石班主……我……我家在蓝田那边,还有个表亲……听说那边今年收成……略好些,家里老娘实在捱不住了,托人捎了话……我想……”

他絮絮地说着,眼神躲闪,不敢看石丑民的眼睛。理由找得很周全,甚至提到了“老娘”。放在太平年月,这是天大的孝道,谁也不能拦。可在这年月,谁心里都清楚,那“表亲”多半是子虚乌有,“收成略好”更是渺茫。他只是想走,想逃离这看不到头的恐惧和饥饿,逃离这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死亡。他不想像李老生那样,死得那么突然,那么惨烈,死得……毫无意义。

石丑民看着他,看了很久。周福根被他看得发毛,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就要再次开口哀求。石丑民却在他开口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嗯。” 就这一个字,听不出喜怒,甚至连叹息都没有。

他从自己那摞宝贝似的、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里——那里头装着一些伤药、一小把盐,还有仅剩的、他贴身藏着的、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银元——摸出最不起眼的一块小银角子。那银角子很小,分量很轻,边缘甚至因为长期摩挲而变得光滑。他用两根手指拈着,递到周福根面前。

周福根愣住了,没敢接,脸涨得通红:“石班主,这……这使不得……”

“拿着。”石丑民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路上……或许有用。”

那小小的银角子,在昏暗中泛着黯淡的光泽。它换不回一条命,甚至换不回一袋救命的粮食,但它是石丑民此刻能拿出的、几乎是唯一还能被称为“盘缠”的东西。

周福根的嘴唇哆嗦起来,眼圈猛地红了。他伸出手,想去接,又缩回来,最终狠狠心,一把抓过那银角子,指尖触到石丑民冰凉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什么也没再说,甚至连谢谢都噎在了喉咙里,只是猛地对着石丑民,深深一鞠躬,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然后,他转身,抱起那个小小的包袱,几乎是逃跑一般,冲出了龙王庙破败的门。

石丑民没去看他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他只是收回手,重新抱紧怀里的剧本,目光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旷。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演小生的赵庆祥走了。他年轻,家里还有刚过门的媳妇。走的时候,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空地上那处新的、小小的坟茔,泪流满面,对着石丑民哭道:“石班主……我对不住李师傅……对不住您……可……可我怕啊!我真的怕了!”

石丑民依旧沉默,递给他一小捧炒熟的、硬邦邦的黑豆——那是赵桂兰从所剩无几的口粮里分出来的。赵庆祥哭得更凶了,几乎是抢过那捧黑豆,塞进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

拉弦子的老王也走了。他年纪大了,咳了半辈子的老毛病,在这样的冬天越发严重。走的前一晚,他拉着胡琴刘,说了大半夜的话。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挂着拐杖,背着一个小小的、空瘪的褡裢,悄悄离开了。石丑民知道,没有去送。只在老王睡过的地方,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小截还算完整的琴弦,用布头仔细包着。

每一个要走的人,石丑民都“知道”。他不拦,不问,甚至不劝。只是在对方开口后,沉默地、甚至是麻木地看着对方绞尽脑汁编造理由,然后,将自己仅有的、或许是最后一点能称之为“财物”的东西——半块干粮,一点盐巴,一颗珍藏的、据说能“压惊”的不知名草药根,或者,像对周福根那样,一小块银角子——递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挽留的痛惜,没有离别的伤感,甚至没有“人都走了,戏怎么唱”的焦虑。那双眼睛,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井,深不见底,只倒映着来人仓惶、愧疚、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脸,以及他们身后,越来越空旷、越来越死寂的庙堂。

他似乎不是在“送别”,而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割舍”。将那些还能动、还有力气、还有牵挂、还怀着活下去念想的人,一一从这架名为“易俗社”、实则已是残骸的战车上,轻轻地,但坚决地,卸下去。

他自己,连同他怀里那几本染血的剧本,连同身边这仅剩的、同样疲惫不堪、无处可去的寥寥几人,留了下来。留在这辆注定要继续驶向黑暗深渊的战车上,做最后的、无法卸下的车轱辘,与战车本身融为一体,共同承受那最终必将到来的、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割舍”,残忍得近乎仁慈。因为他知道,离开,或许真的能多一分活路。留下来,面对的不仅是饥饿、寒冷,更是看不见尽头的精神酷刑,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如同李老生那样的、无声无息的死亡。

短短几天,龙王庙的人,走了近一半。

留下来的,只有石丑民、赵桂兰、孙先生、胡琴刘、钱三儿、小桃红,还有狗剩,以及一个从前跑龙套、脑子不太灵光、却极其忠诚、大家都叫他“墩子”的半大傻小子。

庙里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荡。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带着回音,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变得清脆得刺耳。但奇异地,那种被死亡和离散笼罩的、令人窒息般的绝望,却似乎淡了一些。不是因为日子好过了,恰恰相反,因为留下的人,都已经将自己和那注定的、艰难前路彻底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也无须再有期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悲凉的宁静。

石丑民开始恢复“日常”。天不亮就起身,带着狗剩和墩子,去更远的、被炮火犁过一遍的荒地刨寻可能遗漏的、冻在土里的洋芋疙瘩,或是寻找一切能烧火的、尚未被抢拾干净的枯枝。他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费心计算口粮,分配任务,安抚人心。剩下的这几张嘴,多一口少一口,意义已经不大了。

胡琴刘那裂了缝的板胡,最终还是没能修好。城里买不到丝弦,乡野也寻不着合适的替代品。但胡琴刘没有把那把琴收起来,而是依旧每天抱在怀里,偶尔,会用手指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拨动那根唯一还能勉强出声的内弦。没有曲调,只有一个单调、干涩、仿佛风穿过破瓦罐的音节。那声音,成了这死寂庙宇里唯一的、有规律的声响,像一颗残破心脏最后的、微弱的跳动。

孙先生彻底不再提“教戏”的事了。他每日除了帮着赵桂兰料理些杂事,剩下的时间,就是固执地、就着任何能寻到的光线——哪怕只是一线门缝光——整理那些劫后余生的剧本。他将被血浸透的《渭水英魂》用干净的(其实是相对不脏的)布小心擦拭,晾在避风处阴干。又将其他散落的、字迹尚且能辨认的纸页,一张张抚平,按照他能勉强辨认出的顺序,重新叠放好。他不说话,只是做,仿佛这是他唯一还能理解的、唯一还能触摸到的“秩序”。那专注的样子,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小桃红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那天爆炸带来的惊吓似乎烙进了她的病根里,时不时会在夜里惊叫着醒来,出一身冷汗。赵桂兰守着她的时候更多了,用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一遍遍轻抚她的额头,哼着那支破碎的老谣。小桃红醒着的时候,眼神空洞,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地方发呆。但偶尔,她会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朵赵桂兰为她缀上的褪色小红花,放在掌心,怔怔地看。那一点点黯淡的红,似乎是她与这个尚且存有一丝颜色的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

钱三儿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不再开腔。他默默地包揽了更多力气活,劈柴,挑水,修补破损的门窗。他的动作比以前更加机械,更加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茫然,都砸进那一斧头一斧头里,砸进那冰冷的木头和水里。

石丑民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行动着的石丑民。他会在傍晚,独自走到李老生的坟前。那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堆新土,以及石丑民用削尖的木棍刻在土堆旁一块青石上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易俗社李老生”。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仿佛所有的意义,都凝缩在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土包本身。

他会蹲下来,拔掉坟头新长出来的几根枯草,或者,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不流泪,不说话,甚至不叹息。然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默默起身,走回庙里,继续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收拾残局和准备明天的工作。

狗剩开始主动找石丑民学戏。不是在空地上排演那些新编的、热血的、唱给活人听的戏文,而是在夜深人静,或是石丑民独自修补着什么东西的时候,蹭到他身边,小声地、带着执拗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问一句:“师傅,那个‘苦音慢板’的拖腔,是不是该用‘泣音’往上挑一点?” 或者,“《周仁回府》里那段‘悔路’,那几步台步,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石丑民会停下手里的事,看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严厉,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似乎包含着无尽内容的凝望。然后,他会用同样平淡的、甚至有些干涩的语气,纠正狗剩某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错误,或者,示范一个身段,一个眼神。教的不是慷慨激昂,不是家国情怀,而是最基础的、最本真的腔调、气息、身法,是那些千百年来,一代代艺人用血汗和生命打磨出来的、属于秦腔骨子里的东西。

这种教学,在空旷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庙宇里进行,没有任何锣鼓点,没有任何丝竹伴奏,只有师徒两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和一个比划,一个模仿。狗剩学得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他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甚至不知道这腔这调,是否还能在明天的太阳下,对着活人唱响。但他学。这“学”本身,似乎成了一种对抗虚无、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石丑民也教。这“教”本身,似乎也成了他对抗自身虚无、确认那沉重的、名为“文脉”的东西尚未断绝的唯一方式。哪怕传承者只剩下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的孩子。

那天夜里,特别冷。风从破损的门窗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大家都挤在庙里唯一还能挡点风的内殿一角,互相靠着取暖。

石丑民没有睡。他就着赵桂兰节省下来的一小截、比小指还细的蜡烛头,就着那点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熄的昏黄光线,翻看着那本《渭水英魂》。血迹干涸后变成深褐色,将纸页黏连在一起,有些地方字迹被洇染得模糊不清。他小心翼翼地,用削尖的木签,一点点将粘连的纸页分开,然后用指尖,蘸着唾沫(墨水早已用尽),在那些模糊的字迹旁边,凭着自己的记忆,重新描画。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烛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着,巨大而孤寂。整个庙宇里,只有他翻动纸页时极轻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动物叫声的呜咽。

描到某一处,是李老生最后添补上去的几句唱词,讲述的是老船工决心舍身炸桥前,对儿子的叮嘱。其中一句,原本应该是:“儿啊莫要哭,记牢爹的话……” 但李老生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批注:“此处情绪不宜外放太过,宜用‘抑腔’,重在‘记牢’二字,字字千钧,如锤砸地。”

看着那熟悉的、有些歪斜却异常工整的字迹,石丑民描画的手指,停住了。烛光跳跃了一下,映着他枯瘦的、青筋毕露的手背,那停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他仿佛能看见,在最后那轰然倒塌、尘埃弥漫的瞬间,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老人,是如何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些在他看来比命还重的纸页,死死护在身下的。

“李师傅……”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个称呼。没有哭泣,没有呼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截蜡烛头终于流尽最后一滴泪,小小的火苗猛地蹿高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庙宇,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寒风灌进来,冰冷刺骨。石丑民没有动。他在黑暗中坐着,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怀里那摞剧本冰凉沉重,身下那把老梨木椅也冰凉坚硬。但他心里那片寒潭,却似乎比这冬夜的黑暗更加深邃,更加沉静。那是一种经过极致悲伤、恐惧、无力,最终熬干了所有水分和情绪的、近乎绝对的沉静。

他彻底明白了。‌

这“明白”,并非醍醐灌顶的顿悟,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寒夜磐石般的认知,慢慢沉降到意识的最深处。

易俗社,这个曾经寄托了他半生理想与汗水的地方,已经散了。不是名义上的散,是“气”散了。那些曾经一起练功、一起挨骂、一起做梦、一起在台上挥洒汗水泪水的师兄弟、同路人,死的死,散的散,各奔前程,寻觅自己那微不足道、却又无可指摘的“活路”去了。剩下这寥寥几人,与其说是一个“社”,不如说是一群被命运的激流抛到同一片礁石上的、仅凭着一点惯性、或者一点残存的念想,勉强依附在一起的幸存者。

戏,也不再是那个能在灯火通明的戏台上,赢得满堂彩、换取一家温饱的“玩意儿”了。它变成了比命还重的负累,需要用李老生的血、用更多人的离散、用这日复一日的饥饿、寒冷和恐惧去供养。它变成了刻在骨头里的符咒,化在血脉里的责任,变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还能摸得着、看得见、并且需要他用全部生命去“守”住的东西。

他石丑民自己呢?

他不再是那个想在台上“站住”、想用汗水博取师父一句赞许、想靠本事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石丑民了。那太遥远,也太奢侈了。

他也不是那个经历了战乱、离散、家破人亡之后,依然残存着一丝愤怒、一丝不甘、一丝想要凭借艺术“留下点什么”的石丑民了。那份不甘和愤怒,已经在目睹李老生惨死、同门星散时,被巨大的虚无和冰冷耗尽了。

现在的他,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身份,一个最沉重的使命。

——工具。‌

一件会呼吸、会走路、会思考,却不再有个人悲喜,不再有私人欲念,唯一的功能就是“承载”和“传递”秦腔、易俗社这微若星火、随时可能熄灭的“那口气”的工具。

这口气,就是“文脉”。是师父胡三丑传给他的花梨木椅,是他怀里这几本染血的、泛黄的剧本,是胡琴刘那永远也拉不圆满的、嘶哑的琴音,是孙先生一笔一划、蘸着唾沫描摹的记忆,是狗剩那双在暗夜里依旧闪烁着执拗光芒的眼睛,也是他自己这副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苟延残喘的躯壳,以及这躯壳里那颗早已冰冷坚硬、只剩下“守护”一个念头的石头心。

工具不需要情感,不需要梦想,甚至不需要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工具只需要存在,只要这口气还在肺腑之间,就还得呼出来,化成腔,化成调,化成嘶哑的、不成调的呐喊,或者,只是像胡琴刘那样,化为一声单调的、干涩的弦鸣。

如果明天,再有炮火落下,他大概也会像李老生那样,用身体去护住这些纸。这不是高尚,不是英勇,而是工具的本能——一个磨盘,会拒绝碾磨粮食吗?一堵墙,会拒绝承受重压吗?他不会。他只是那几页纸的延伸,是那点秦腔“文脉”的肉身载体。

家呢?那个远在长安、风雨飘摇的家?那个等在城里的、七张需要吃饭的嘴?还有身边的赵桂兰、孩子们?……这些念头,像冰冷的水滴,偶尔会划过他那片已经冻结的意识冰面,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随即,这刺痛便会被更深沉、更庞大的“工具”职责所覆盖、所湮没。那不是忘却,而是“搁置”。他把这些属于“石丑民”这个人的情感和牵挂,狠狠地、彻底地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块名为“责任”的巨石,死死压住,不再允许它们探出头来,干扰这具“工具”的运行。

黑暗里,他终于动了。没有摸黑去点那仅存的另一小截蜡烛——那要留着应急。他只是摸索着,将桌上那些重新描画过的、尚未完全干透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用油布重新包好,裹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在了椅背上。

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反而能看清一些模糊的轮廓。他看到不远处,赵桂兰和小桃红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到孙先生伏在桌案上、不知是睡是醒的佝偻脊背,看到狗剩蜷缩在墙角、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胡琴刘抱着板胡、仿佛与琴融为一体的沉默剪影。

这些人,这些还“在”的人,以及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李老生,那些已经离开的同门,远在长安生死未卜的栓子他们,甚至还有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师父、柳玉凤——他们的面容、声音、气息,都像一幅幅残破的画卷,在他冰冷的意识里无声地漂浮、掠过,然后沉入那更深、更广袤的虚无之海。

没有悲痛,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容纳”。

他们,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离散的,还是留下的,连同他们所有的欢笑、眼泪、挣扎、梦想、恐惧、绝望……都将成为这“文脉”的一部分,成为他这具“工具”需要承载的、无法卸载的重量。他将背负着所有这些记忆,这些生命,这些死亡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终点。

天光,终于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稀薄的鱼肚白。那光,清冷得没有丝毫暖意,只是将庙宇的轮廓,以及庙里这几个如同化石般的人影,勾勒出一道更加模糊、也更加孤寂的剪影。

新的一天,来了。依旧寒冷,依旧饥饿,依旧恐惧,依旧茫然。

但石丑民知道,他必须活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段朽木,像任何一件没有生命、却顽强存在于这天地间的物体一样,活着。不是为了明天的希望(那太奢侈),不是为了最终的胜利(那太遥远),甚至不是为了传承本身(那太宏大)。

只是为了“活着”本身。为了用这副还能喘气的皮囊,多护住这些东西一刻。为了不让易俗社这几个字,彻底湮灭在这片战火与饥荒肆虐的土地上。

为了“文脉不绝”。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骨头发出细微的、僵硬的“咯咯”声,在这寂静的黎明,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夹杂着远方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凝望着那一点点晕染开的、灰白色的天际线。

身后,孙先生也动了,摸索着戴上了那副用麻绳绑着的破眼镜。胡琴刘轻轻放下板胡,开始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破布,反复擦拭那把无弦可调的弓。钱三儿站起身,默默拿起墙角那把钝了的斧头。狗剩揉着惺忪的睡眼,也爬了起来,走到石丑民身后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望向门外。

赵桂兰轻轻拍醒了小桃红,开始摸索着,准备生起今天——或许是又一个挣扎求存的一天——的第一缕,微弱的火。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在晨光中弥漫,却不再死寂,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如铁的韧劲。

石丑民最后看了一眼怀里冰冷的、坚实的剧本轮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霜气的、冰凉刺骨的空气。

天,终于要亮了。

而他们,这些被时代抛弃、被命运碾轧、却依旧死死攥着那点“文脉”不肯松手的人,也将继续他们那无声、沉重、却又无比固执的,与这无尽长夜,与这残酷乱世,与这无边孤寂的抗争。

哪怕这抗争,最终只剩下这最后几个人,对着空旷的废墟,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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