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丁丑年,除夕(农历大年三十,公历1937年1月31日)后数日。
那一年的新春,是在雪落雪融、人心惶惶的缝隙中悄无声息溜过去的。雪下得极大,起初以为能封住些什么,结果却只是暂时捂住了长安城惯有的喧嚣,让那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不安,显得更加寂静、更加无边无际。雪停了,天依旧是那种不见日头的铅灰色,风卷着残雪和冰碴子在街巷里打旋,刮在人脸上,又冷又疼,像是钝刀子割肉。长安城里,过年本该有的锣鼓声、鞭炮声、笑闹声,都稀稀拉拉,透着一种强撑的、底气不足的意味,很快就被风声吞没,留下更深的空寂。
易俗社的大门紧闭了几日。不是不想开,是开了也没用。雪封了路,更封了人心。往年正月里,正是演出的好时节,庙会、堂会、会馆,生意总是热闹的。可今年,上门订戏的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也是步履匆匆,脸色凝重,丢下几句“年后再议”或者干脆是“老爷(或老爷们的意思)、夫人今年没有这个心思”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去。原本该忙碌起来的后台,冷冷清清,收拾了一半的戏箱敞着口,零散的行头挂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炭火盆里只有温吞的余烬,吝啬地散发着微弱的热气,远远驱不散那渗透骨髓的寒意。
石丑民没在家里多待。赵桂兰有了身孕的消息,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他心头本就堆积的重负之上。这消息让他沉默了很久,黑暗里,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滞涩。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关于这风雨飘摇的时局,关于这摇摇欲坠的戏社,关于那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生计,关于一个脆弱的新生命要在这乱世里降临……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那只手,吐出那三个字:“有我在。”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半点回响,却是他现在唯一能给的、也是必须给的全部承诺。
腊月三十夜里隐约感觉到的、那种不详的预兆,过了初七“人日”,便渐渐在长安城内外清晰起来。先是街面上的气氛愈发古怪。往年的正月,即便是再穷困的人家,脸上也多少会带着些节庆的松弛和期许,孩童们总还有些玩闹的余地。可今年不同。街头巷尾,人们的神色里总带着些惶惶然,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城门口或者天际瞟,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动作也快了许多。茶馆酒肆里,交头接耳的人多了,声音虽低,却掩不住焦灼。隐约听得“北边”、“东洋人”、“卢沟桥”、“二十九军”这些字眼,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分量。
消息是初八那天晌午后,确切传到易俗社的。
来的不是往常那些上门谈生意的班头或管事,而是两个穿着半新不旧青色棉袍、戴着黑色呢帽、神色肃然的人。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来岁,长脸,眉眼带着官场上那种惯有的、看不出情绪的沉稳;另一个年轻些,面皮白净,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社里冷清的院落和紧闭的戏台。他们由在门口打盹的根生领进来,径自找到了正在前院对着结了冰的戏台出神的石丑民。
“请问,哪位是主事儿的?”年长的那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官腔。
石丑民转过身,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鄙人石丑民,暂管社里一些杂务。二位先生是?”
“我们是省民众教育馆的。”年轻那位亮出一纸盖着红印的公函,在石丑民面前展开,语气平板,吐字清晰,“奉省党部、省政府及省抗日后援会联名训令。值此国难之际,为振奋民众精神,宣传抗日救亡,所有娱乐演艺场所,自即日起,须一律改为战时文艺宣传阵地。易俗社,也在名录之内。”
石丑民的目光落在那张公文上。红色的印章,黑色的字迹,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辩的权威。他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说下去。
“通俗点讲,”年长的那位语气缓和了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戏台,又落回石丑民脸上,“从今往后,易俗社一切演出、排演,必须服务于抗战宣传。原有的商业堂会、节庆杂耍戏、才子佳人戏、帝王将相戏,一律停止。社内需尽快编排演出内容健康、思想进步、能够激发民众爱国热忱、鼓舞抗日士气的新剧目。演出形式不限,秦腔、话剧、街头活报剧皆可,但主旨必须明确。”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几个人。孙先生站在账房门口,手里还捏着账本;吴伯拄着扫帚,垂着眼皮;哑伯抱着他的旧毡帽,缩在廊柱阴影里;钱三儿从侧屋探头探脑,眼神闪烁。连在后院歇晌的老乐师和几个年轻学徒,也被惊动,远远地站着,不安地望着这边。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风穿过空荡戏台檐角时,发出的那种低低的、呜咽似的声响。
“石老板,”年长的官员见石丑民沉默,向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我们晓得,你们这行当,有你们的规矩,有你们吃饭的本事。可眼下是什么时候?国将不国,山河破碎!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百姓岂能歌舞升平,只求一己之娱乐?省里的意思很明确,文艺也要为抗战服务,也要成为刺向敌人的刀枪!这是大局,是大义,还望石老板和社里诸位,能够体谅、配合。”
石丑民的目光从那纸公文上移开,缓缓扫过那结了冰凌的戏台、扫过院子里一张张茫然、紧张或麻木的脸,最后又落回两位官员身上。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也看到了那坚定背后,某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是某种被时代裹挟、不得不如此的无奈,还是仅仅是一种执行公务的冰冷?
他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赵桂兰那低低的、带着颤抖的“添乱”二字,想起她冰凉的手,想起她肚子里那个尚不知世事的、脆弱的新生命。又想起库房里那些被仔细藏好的、带着樟木陈香的“老本子”,想起师父胡三丑临终前那浑浊却严厉的目光,想起自己当初为了学戏、为了活下去、为了在台上有一席之地,所付出的一切。
如今,这方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脚跟的戏台,这几十口人赖以活命的营生,连同那些他视若珍宝、偷偷藏匿的“犯忌讳”的老戏文,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公文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个人技艺、名望、安稳,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堪一击。”——这个念头,就像冰冷的钉子,猝不及防地凿进了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而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年轻那位官员脸上已经浮现出些许不耐。那位年长的则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石丑民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石老板,您是个明白人。”年长的官员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似于“推心置腹”的姿态,“省里也不是要断了诸位的生路。战时宣传,也是有补贴、有报酬的。下乡义演,慰问军民,虽是辛苦,也能保障基本嚼用。再说,这也是为国出力,是为我们关中父老、为国家民族尽一份心力。比起那些扛枪打仗、流血牺牲的将士,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道理冠冕堂皇,无法反驳。
石丑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稳:“二位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既是政府明令,易俗社自当遵从。只是,编排新戏需要时日,旧有行头、剧目亦需调整……敢问,可有具体的章程、时限要求?”
见他并未抵触,两位官员的脸色都缓和了些。年轻那位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张油印的纸页:“这是省里组织文化界人士草拟的宣传大纲和一些参考剧目单,你们可以先看看,结合秦腔的特点改编。另外,初十……也就是后天,省抗敌后援会会组织一次文艺界联席会议,商讨相关事宜,请石老板务必参加。”
石丑民接过那几张带着油墨气味的纸,目光在上面匆匆一扫。“抗日救国”、“团结御侮”、“唤醒民众”、“揭露日寇暴行”……一个个黑体加粗的词汇,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却也带着一种与他熟悉的梨园行规、戏韵唱腔截然不同的、陌生的生硬气息。
“至于旧有剧目和行头,”年长的官员补充道,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那些宣扬封建迷信、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有碍抗战精神的,必须立即停止排演,行头封存或……处理掉。省里会有专人不定期检查。石老板是明白人,该知道轻重。”
“处理掉”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石丑民心口。
他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两位官员,院子里死寂了片刻。然后,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低低的议论声嗡地一声炸开,又迅速被压抑下去,变成更深的焦虑和惶恐。
“石老板,这……这可咋办啊?”孙先生第一个凑上来,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那些老戏,都是咱们吃饭的家伙什,封了,停了,咱们……咱们演啥?喝西北风啊?”
“就是啊!”一个姓刘的老乐师也苦着脸,“宣传救国,是正理,可咱们只会拉胡胡、敲梆子、唱老戏,那些个新词新调,我们弄不来啊!”
“还有那些行头……”钱三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不安和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石老板,您说……那些犯忌讳的……是不是……得赶紧……”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省里要查,那些藏着的老本子,那些“有碍抗战精神”的旧戏行头,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石丑民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峻。
“孙先生,”他转向账房先生,“先把大伙儿都叫到中厅。吴伯,劳烦您去后院,把哑伯、李婶她们也都请来。”
很快,留在社里的、没回家过年的几十号人,都聚集在了中厅。炭火依旧不旺,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气,还有比寒气更让人难受的压抑和茫然。一张张面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望着站在前面的石丑民。
石丑民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身板挺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从那些苍老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惊恐和不知所措;从那些年轻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茫然和对未来的忧虑;从个别人躲闪的眼神里,他或许还看到了别的东西——比如钱三儿那种闪烁不定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微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刚才,省里来人了。”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修饰,“各位想必也看见了,听见了。时局变了,往后,咱们这戏社,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唱戏了。”
下面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不让唱,咱就不唱了?当然不是。”石丑民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小豆子和根生身上,又缓缓移开,“咱们是唱戏的,戏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可国难当头,前头的将士在流血,咱们在后方,也不能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想着怎么糊口。”
他拿起桌上那几张油印的宣传大纲,在手里掂了掂。“省里的意思,是要咱们易俗社,还有别的戏班、园子,都改唱能宣传抗战、鼓舞人心、揭露东洋鬼子暴行的新戏。不是不让咱们唱,是让咱们换一种唱法。”
“石老板,”一个老琴师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咱们唱了一辈子《三娘教子》、《锄美案》、《游西湖》,那些新词新调,咱们……能行吗?”
“是啊,石老板,”另一个老生也附和,“那些新戏,听说都是什么话剧、活报剧,咱秦腔的味儿,不都丢了吗?”
石丑民听着,等他们说完,才慢慢说道:“行不行,试了才知道。秦腔的味儿,不是说丢就丢的。咱们唱着秦腔长大,血脉里流的就是这个调子。只要还是用咱的嗓子唱,用咱的板胡拉,这味儿就丢不了。新词新调,无非是把老瓶装上新酒。咱们秦腔,唱过忠孝节义,唱过家国天下,如今唱抗日救国,唱的还是一脉相承的道理。关键,是咱们得有心气儿,得琢磨。”
他的语气很平实,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畏缩不前,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必须要面对、也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孙先生,你把省里给的这几张纸,誊抄几份,识字不认字的,都传着看看,心里先有个底。”石丑民吩咐道,然后看向众人,“戏社的规矩,从今儿起,也得变一变。以前的那些堂会、节庆戏,能推的就推了,推不掉的,往后也得按照新规矩来。日常的练功、吊嗓,照旧,一天不能落下。但排戏的方向,得改。大伙儿先看看省里的要求,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能用的老本子、老调子能改的,私下里都可以来找我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人群,尤其是在钱三儿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还有一条,今天,在这儿,我跟大伙儿说清楚。”
厅里鸦雀无声。
“从今往后,”石丑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像是用凿子刻在石头上,“易俗社,只有一个规矩:齐心。对外,咱们是宣传抗日的戏班子;对内,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人想把社里的事、把大伙儿吃饭的家伙什,拿到外头去说三道四、惹是生非,那就是断所有人的活路。这路要是断了,我石丑民第一个不答应。也别想着那些藏着掖着的老本子、老行头,能私底下换了钱、保了身。国难当头,这些东西比命都重,也比催命符都灵。该藏的藏好,不该留的……趁早断了念想。”
这话意有所指,说得极重。几个知道内情的老伙计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看向了钱三儿。钱三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石丑民没再看他,转向大家,语气缓和了些,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世道乱了,往后日子只会更难。但只要咱们这条心不散,易俗社这块牌子不倒,戏台还在,锣鼓还在,咱们就还有一口饭吃。这口饭,吃的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咱们用嗓子、用功夫换来的辛苦钱,也是咱们为国为民出的一点力。大家伙儿,都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有气无力。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茫然,却也多了几分被强行压下去的、听天由命的顺从。
“那好,”石丑民最后说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散了。”
人群默默散去。中厅里只剩下石丑民,孙先生,还有几个相熟的老伙计。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冰冷的空气里挣扎着升腾,然后消散。
孙先生叹了口气,捏着那几张油印纸,摇头道:“石老板,这新戏……怕是难啊。咱们这班子,能写新本子的,没有;能唱新调的,也悬。就怕到头来,画虎不成反类犬,新戏没唱好,老本行也丢了。”
“再难,也得弄。”石丑民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孙先生,你先帮着把省里这些章程理一理,看看哪些是必须做的,哪些还能通融。写新本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胡先生(指戏社里一位略通文墨的老先生)那边,你先去探探口风,看他能不能帮衬着搭个架子。”
他又看向那位姓刘的老乐师:“刘师傅,您是老江湖,见多识广。您觉着,咱们那些老调子,哪些改动改动,能配上这些新词?比如《调寇》里包公上殿的那段【西皮流水】,那种激越的劲儿,能不能用上?”
刘师傅皱着眉,咂摸着嘴:“《调寇》……包公那个气势是足的,可这词……得大改啊。还有板式,新词字数、平仄跟老的不一样,得重新定板,麻烦得很……”
“麻烦不怕,一样一样来。”石丑民打断他,目光看向门外铅灰色的天空,“没有过不去的坎。老先人能创出这些戏,咱们后人,难道就不能改一改,唱一唱新世道?”
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此时此刻,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乱,他乱了,底下这几十号人,心就全散了。
又交代了几句,众人才各自散去,愁眉苦脸地去琢磨这突如其来的“新任务”。
石丑民独自一人,又在空荡荡的中厅里站了一会儿。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冷的、早已不再吹响的羊骨哨,握在手心。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熟悉的纹路,却再也唤不起黄土塬上的风,唤不起逃荒路上的饥饿与恐惧,也唤不起那些早已沉入心底、被封存的柔软与疼痛。
那些东西,连同那些不能见光的“老本子”,连同他自己那个名叫“石丑民”的魂灵,都必须被更深地、更牢固地锁起来。锁进一个更冷、更硬、更坚不可摧的壳里。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那个会疼会脆弱、会被往事牵动的石丑民,而是那个能扛事、能周旋、能带领易俗社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找到一线生机的“石老板”,那个即将变成“守戏的工具人”的石丑民。
他慢慢松开手,将羊骨哨重新贴身放好。然后,他迈步,走向后院那座沉寂的库房。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库房的钥匙插进锁孔,依旧是那声清脆而空旷的“咔哒”声。推开沉重的木门,那股混杂着纸张、樟木、尘土和陈年气息的、熟悉的气流涌了出来。这里,存放着易俗社几十年来积攒下的“家底”,也存放着那些被认定为“犯忌讳”、不能见光的旧梦。
他没有走向那口藏着“老本子”的破旧樟木箱,而是在一排排沉默的木箱间缓缓穿行。指尖拂过那些蒙着灰尘的箱盖,拂过箱盖上用墨笔写下的、有些已经模糊的剧目名称:《三娘教子》、《锄美案》、《游西湖》、《赵氏孤儿》、《劈山救母》……
这些都是规矩的老戏,是能摆在明面上、也是他们这些年安身立命、赖以糊口的根本。可现在,这些戏,多半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唱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封建伦理”,这些词儿像一根根冰冷的钉子,钉在这些曾经光彩照人的戏名上。
他走到库房尽头,那里单独堆放着一些体积更大、更沉重的箱子。里面是社里最值钱、也最精致的行头:蟒袍、靠旗、凤冠、霞帔、各色水袖、髯口……有些还是当年师父胡三丑、甚至更早的前辈们留下的,绣工繁复,用料讲究,是真正的宝贝。平日里,只有演大戏、接重要的堂会,才会小心翼翼地请出来。这些行头,是戏社的脸面,也是几代人的心血。
石丑民伸手,拂去一只大箱盖上的积尘,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他慢慢打开箱盖。里面,一套大红色的蟒袍叠放得整整齐齐,金线绣成的团龙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隐隐流转着华贵的光泽。这是演皇帝或者王侯将相时穿的。他记得,当年胡三丑师父穿上这套行头,演《斩单童》里的程咬金时,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气吞山河。台下的喝彩声,能把屋顶都掀起来。
可现在……
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绸缎面料,感受着指尖下繁复的刺绣纹路。心里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任何惋惜,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晰。
这些东西,这些华美精致、曾经代表着一个艺人最高梦想和荣耀的东西,在这个新的时代、新的要求面前,都变成了不合时宜的累赘,甚至可能是招来祸患的“罪证”。省里说“封存或处理掉”,那个“处理掉”说得轻飘飘,但其背后的含义,石丑民明白。
他慢慢合上箱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却注定要死去的魂灵。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库房另一侧。这里堆放着一些更陈旧、更不起眼的箱笼,里面多是些零碎的旧物:磨损的靴子、褪色的水衣、打补丁的彩裤、用旧的马鞭、刀枪把子……还有几口上了锁的小箱子。
他在其中一口半旧的、朱漆剥落的小箱子前停下。没有用钥匙,他弯下腰,用藏在靴筒里的一截细铁丝,轻轻捅开了那把有些锈蚀的铜锁。箱盖掀开,里面没有精致的行头,只有一摞摞用油布细心包裹着的东西。
是剧本。手抄的,印刷的,纸张泛黄发脆,墨迹深深浅浅。有完整的大戏本子,也有零散的折子戏、单出戏。有些是市面上常见的,有些是孤本、残本,还有些是前辈艺人口传心授、由后人整理记录的。这里面,就有那些被认定为“思想有问题”、“内容不健康”的“老本子”,比如那些渲染宿命轮回、情爱纠葛、甚至有些微艳情的戏文。
石丑民没有去碰那些油布包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在那些静默的纸张上游走,像是在看一群即将永别、却又无法言说的老朋友。
他知道,这些东西,比那些华丽的蟒袍更加危险。蟒袍只是“不合时宜”,而这些本子,很可能会被扣上更大的帽子,成为足以毁灭整个易俗社的“罪证”。
留,还是不留?
留,一旦被搜出来,就是灭顶之灾。他和社里这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遭殃。赵桂兰肚子里的孩子,凤兰,还有那些无辜的学徒、杂役……
不留,一把火烧了?或是挖个深坑埋了?那等于是亲手掐断了一部分梨园的根脉,断绝了一些可能永远无法复原的老腔老调,一些凝聚着不知多少代艺人心血、独特处理与演绎的“玩意儿”。
寒意,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打杂的学徒,偷听到师父胡三丑和几位老艺人私下里叹气,说起时局动荡,有些老戏、老调子,怕是要失传了。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可惜。后来自己经历了这么多,才慢慢明白,师父他们叹的,不仅仅是一出戏、一段腔调,而是一种传承,一种“味儿”,一种梨园行当安身立命的根本。丢了这些,戏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艺人就成了只会模仿皮相的戏匠。
可眼下,根脉和性命,似乎只能选一样。
不,或许连选的权利都没有。
他缓缓直起身,将那口小箱子重新锁好。然后,他搬开旁边几只更破旧的箱笼,露出后面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砖。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洞,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和蜡封了好几层的小布包。
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布包里,是几张更为古老、字迹更加模糊、甚至有些残缺的谱子,还有几页师父胡三丑早年亲笔记下的一些关于身段、气口、表演心得的零散笔记。这些,算不上“犯忌讳”,但也是易俗社,或者说,是胡三丑这一脉最核心、最私密的一些传承。
他没有打开布包,只是用手指隔着油纸,轻轻触摸了一下里面纸张的轮廓。
然后,他将砖块重新盖好,抹去痕迹,又将旁边的箱笼挪回原处。动作沉稳,一丝不乱。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库房中央,环顾四周。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箱子静默地伫立着,像一座座无言的坟墓,埋葬着过往的辉煌、心血,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属于“纯粹技艺”的时代。
属于个人艺术审美、私人悲欢的时代,彻底终结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土和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变得更加冰冷、坚硬。
他关上库房门,落锁。钥匙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回到前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稀稀落落,不成气候,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社里的人都各自回屋了,只有伙房的窗户还亮着一点微光,隐隐传来李婶和几个妇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是在准备晚饭——虽然也没有什么可准备的,无非是些杂粮野菜,勉强果腹。
石丑民没有回屋,他走向了戏台。
空荡荡的戏台,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巨大,也格外苍凉。台口的“移风易俗”匾额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看不清字迹。台上积着一层薄雪,在微光中泛着惨白。那些描龙画凤的柱子、那些曾经上演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木板,此刻都沉默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早已预知了什么。
他走上戏台,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很薄,一踩就化,露出底下颜色深暗的木板。他在戏台中央站定。这里是他创出“悲丑”、一战封神的地方,也是他失去柳玉凤、与过去那个“石丑民”彻底告别的地方。他曾在这里流过汗,洒过泪,唱过戏,也埋葬过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现在,这里将要迎来一个全新的、却又无比沉重的使命。
他慢慢地,在空荡的戏台上走了几步。步子是丑角特有的那种略带夸张、却又稳如磐石的台步。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没有观众,只有他自己,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风。
他停住,转身,面向着空无一人的台下,想象那里坐满了人。不再是那些为了消遣、为了捧角儿、为了看热闹的看客,而是惶惶不安的百姓,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是神色疲惫的士兵,是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也藏着恐惧的同胞。
他要唱的,不再是《斩单童》里个人的悲愤与抉择,不再是《三娘教子》里的伦理教化,也不再是任何才子佳人的恩怨情仇。他要唱的,是山河破碎,是血火烽烟,是慷慨赴死,是同仇敌忾。
他缓缓抬起手臂,做了一个丑角亮相的动作。动作很慢,很沉,没有往日插科打诨的机灵劲儿,也没有“悲丑”那种沉郁顿挫的力道。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却又蕴含着某种沉重力量的感觉。
他想试着哼唱两句,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些熟悉的、流淌在血液里的板式、唱腔,此刻都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捉摸。新词旧调,该如何融合?激昂慷慨,又该如何用他这唱惯了市井百态、悲欢离合的嗓子去表达?
他放下了手臂。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像这冬夜的寒风一样,瞬间包裹了他。这无力感,比面对强权压迫、比生计无着、比失去挚爱,更加深重。因为它不仅关乎个人的生死荣辱,更关乎他视若生命的这门手艺,这方戏台,以及寄托在这之上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的根脉与传承。
他能守住易俗社这块牌子吗?能保住这几十口人的饭碗吗?能在新的规则下,找到一条生路吗?能在宣传“大义”的同时,不让自己珍视的东西彻底湮灭吗?
他不知道。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台上的积雪,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他慢慢地,在戏台边缘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柱子。从怀里,他又摸出了那枚羊骨哨。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握着,而是凑到嘴边,轻轻地、试探性地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气流穿过孔洞时,发出的微弱的、嘶哑的摩擦声。像一声憋闷在胸腔里的叹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寒风撕碎了。
他放弃了。将羊骨哨重新揣回怀里,那点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心口。
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初十的联席会,他得去。新戏,他得排。省里的要求,他得应付。易俗社这几十口人,他得养活。赵桂兰和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他得保护。那些藏起来的“老本子”,他得想办法守住。
千头万绪,沉沉地压下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这黑暗的、风雪交加的夜晚融为一体。
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悠长而凄厉的、像是警报又像是汽笛的鸣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旋即又被风声吞没。那不是年节的爆竹,也不是任何喜庆的声音。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是催征的号角,是哀鸣的警报,也是命运齿轮转动时,发出的、沉重而不可抗拒的碾轧声。
石丑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千锤百炼过的稳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为了个人艺术、为了心中所爱、为了在台上找到一点“人样”而唱戏的“石丑民”,已经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将是一个被时代征用、被大义裹挟、被责任捆绑、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工具人”。一个为戏台存续、为艺脉不绝、为身后这几十口人、为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而必须扛起一切、也必须舍弃一切的“守艺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寂的戏台,转身,走入黑暗中。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像是要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截然不同的时代,举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