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开春,关中的风,还带着去年冬天没有散尽的凛冽,像一把被冻硬的粗砂,顺着渭河谷地往南刮,刮过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塬,刮过涝池岸村外光秃秃的白杨树梢,也刮进了村东头那座破了半边山墙的龙王庙里。
庙门的朱漆早已掉得精光,露出里面发灰的原木,门框上原本雕着的缠枝莲纹,也被几十年的风吹雨打磨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印子。门板缺了一块,用几块旧木板斜斜钉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像个老头在低声咳嗽。门槛被几代香客的鞋底磨得发亮,如今也裂了一道斜斜的缝,缝里积着发黑的尘土,还长了几株瘦得可怜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石丑民坐在庙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正一下一下地蹭着一把秦腔梆子的柄。梆子是枣木的,跟着他快二十年了,原本光滑的柄磨掉了一层,边缘起了毛刺,不蹭光滑了,唱起来硌手。他低着头,额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落下的槐树叶。头发白了大半,原本浓密的黑发,如今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上的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却又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泛着一点不正常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来,腮帮子却凹进去,衬得那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也越发显得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爹,灶上的水开了,娘叫你过去喝碗热水暖暖。”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庙门口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又透着几分过早承担生活重压的拘谨。石丑民抬起头,看见女儿凤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她才十六岁,眉眼长开了,像极了年轻时的妻子桂兰,鼻梁挺翘,嘴唇红润,原本该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灵动和雀跃,只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像窗外化不开的春寒。
石丑民停下手里的鹅卵石,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来。”他把梆子放在脚边,伸手撑着老槐树的树干站起来,腿麻了,微微晃了一下,凤兰赶紧过来扶他,被他轻轻摆了摆手推开:“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就是这样,一辈子好强,哪怕落到如今这步田地,饿肚子,住破庙,也不愿意在儿女面前露出半分脆弱。走进偏殿,一股烟火气扑面而来,灶是用土坯垒的,灶台上坐着一把豁了口的黑陶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妻子桂兰正站在灶边,拿着一把破扇子往灶膛里扇风,火光映着她的脸,比几年前在西安城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圆圆的脸,现在变成了尖下巴,咳嗽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背也好像比之前更驼了。
听见脚步声,桂兰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蹭完了?快过来坐,水刚开,泡了一点去年晒的干枣,你喝两碗暖暖身子。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腿都跑细了。”
石丑民走过去,坐在灶边的小木墩上。那木墩也是捡来的,原本是村里老地主家扔掉的旧门槛,被他劈成了两半,一半当墩子,一半当案板。他拿起桂兰递过来的粗瓷碗,碗边也缺了一块,烫手,他换了个手拿着,吹了吹,喝了一口,温热的枣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也稍微驱散了一点骨子里的寒气。
“今天去镇里,孟科员那边怎么说?”桂兰给他添了一碗水,轻声问。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轻微的咳嗽,每咳一下,胸口就起伏一下。
石丑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还是老样子,让我们下个十五去关帝庙前演出,说是省里有个什么顾问要来视察,要点验各乡的抗日宣传队,咱们是县里挂号的,不能缺席。”
“还要演出啊……”桂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上回演完,你嗓子哑了三天,连水都喝不下,这才刚好一点……再说了,那些人,哪里是来看戏的,就是找个由头折腾咱们。上次赏的那点粮食,一半都是发霉的,虎儿吃了都拉了两天肚子。”
说到儿子石虎,桂兰就忍不住心疼。虎儿才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跟着挖野菜、刨树根,半饱都混不上,哪里能不生病。石丑民端着碗,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心里怎么能不明白?可明白又能怎么样?自从去年西安城沦陷,易俗社散了伙,师父胡三丑死在了日军的炸弹下,师兄们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下他带着一家几口和几个没地方去的徒弟,逃到这涝池岸村,寄住在这座破龙王庙里。县里说,愿意收留他们,给他们一个“抗日宣传戏社”的名分,让他们定点演出,就给一点口粮。
这名义上是收留,实际上就是把他们扣在这里,像牵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不去?不去就是“通敌”,就是“反对抗日”,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去了,就要唱那些他们根本不熟悉的、口号连篇的新戏,就要对着那些当官的、当兵的赔笑脸,就要忍受那点打发叫花子一样的赏赐。可不去不行啊,一家人,还有胡琴刘、小桃红、墩子,六口人等着吃饭,不去,连那点发霉的口粮都没有,只能活活饿死。
“没办法,”过了好久,石丑民才低声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现在,就是靠着人家赏这口饭吃,不去不行。大不了我唱的时候省点力气,没事的。”
桂兰看着他憔悴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是拿起灶上的野菜团子,递给他一个:“刚蒸好的,就剩三个了,你吃一个,垫垫肚子。”
石丑民接过野菜团子,捏了捏,硬邦邦的,里面混了好多糠皮,还有不少切碎的榆树钱。他咬了一口,粗糙的纤维刮得喉咙疼,难以下咽,可他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有吃的,就得先紧着老人孩子。
正吃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胡琴刘扶着墙走了进来。胡琴刘原本是易俗社拉板胡的头把,今年六十八了,跟着师父胡三丑就出科,一辈子都在戏台上,拉了五十年胡琴。逃难的时候受了寒,又冻又饿,落下了咳嗽的毛病,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板胡也拉不出完整的调子了,大部分时候,就只是抱着那把破板胡,坐在太阳底下发呆。
“丑民,”胡琴刘咳嗽了两声,喘着气说,“刚才我在院子里,听见村西头的王二说,城门口又抓了几个奸细,说是给日军送消息的,拉到河滩上枪毙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石丑民放下野菜团子,皱起了眉:“真的假的?”
“王二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胡琴刘走到灶边,桂兰赶紧给他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才接着说,“我看啊,这仗,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现在在这里,看起来是安稳,可说不定哪天,日本人就打过来了,到时候,咱们可怎么办啊?”
这话一说,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投下晃动的影子,落在每个人脸上,都阴沉沉的。桂兰的咳嗽又犯了,捂著嘴半天喘不上气,凤兰赶紧给她捶背。石丑民看着火光跳跃,手里的野菜团子放在腿上,也忘了吃。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这里是国军控制的地方,日军在潼关外,隔着河对峙,看起来相安无事,可谁也说不准哪天日军就冲过来了。真要是打过来,他们这些人,往哪里逃?一家几口,老的老,小的小,能往哪里跑?真要是跑散了,可怎么办?
这个念头,自从上个月过黄河的时候看见那些失散的难民,就一直在他心里盘旋着。那天他在渡口,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哭,说跑散了丈夫和大儿子,手里只有一块男人留下的旧帕子,连个相认的凭据都没有,只能坐在路边哭,问过往的行人有没有看见。那哭声,撕心裂肺,到现在还在他耳朵边响着。
他不能让自己一家人落到那个地步。他石丑民,没什么本事,不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样带兵打仗,不能救国救民,可他得护着自己的家人,得给一家人留个后手。万一真的乱了,真的走散了,总得有个东西,让他们凭着相认,凭着重聚。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春天里的草,一个劲儿地往上长,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想来想去,什么东西能存得住?什么东西就算颠沛流离也不容易坏?想来想去,还是玉器。金贵,不容易坏,贴身戴着,也不容易丢,就算走散了,拿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可他现在没钱,买不起整块的好玉,可要是用那种太差的料子,也容易碎,留不住。他记得以前在西安城的时候,南大街有个御宝斋,掌柜的姓刘,是个懂行也讲情面的人,柳玉凤柳老板以前常去那里买东西,说刘掌柜不欺客,就算买边角料,也给你实在价钱。这里离县城四十里路,县城南大街也有一家分号,也是刘掌柜开的,信誉一样好。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一直没说,怕桂兰担心,说他乱花钱。现在听胡琴刘这么一说,他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办了。
吃完了野菜团子,石丑民擦了擦嘴,对桂兰说:“我明天想去县城一趟。”
桂兰愣了一下:“去县城干啥?还有啥要紧事?”
“我想找个玉器店,给咱们四个人,你,我,凤兰,虎儿,每人打一个玉坠。”石丑民看着桂兰,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世道乱,咱们得防备着点,万一真有个什么事,走散了,也好凭着玉坠相认。就是讨个吉利,辟邪保平安,也算是个念想。”
桂兰愣住了,半天没说话,眼睛慢慢红了。她看着石丑民,嘴唇动了动,才说:“打玉坠……那得不少钱吧?咱们家里就剩那几块银圆了,还要留着买盐,给刘先生抓药,哪里还有多余的钱?”
“钱我有数,”石丑民说,“我把师父留给我那把玛瑙胡琴头卖了,那东西我也用不着,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卖了,正好够打四个玉坠。那东西,懂行的人喜欢,能卖几个钱。”
那把玛瑙胡琴头,是师父胡三丑当年红的时候,一个军阀大帅赏的,红得像鸡血,水头又足,确实是好东西,也是石丑民最珍贵的一件念想。桂兰知道他对这东西看得重,一听要卖,赶紧摇头:“那不行!那是师父留给你的念想,怎么能卖呢?钱不够咱们就不打,反正……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哪能卖了师父的东西!”
“师父留给我,是让我记得守住秦腔,守住易俗社的根,不是让我把它当供品供着。”石丑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一家人都在,根就在。东西卖了,能护着一家人平安,师父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的。再说了,我卖它,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万一走散了,咱们一家人还能重聚,这比我自己留着一个死物件有用多了。”
胡琴刘在一旁听着,也叹了口气,点点头对桂兰说:“桂兰,丑民说的对,这事,就得这么办。咱们现在别的没有,就得给孩子留个念想,留个凭据。真要是有个万一,也好相认。那玛瑙头,卖了就卖了,值当。”
桂兰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再劝也没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点点头:“那……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钱不够,我还有我陪嫁的那支银簪,实在不行,也当了,总能凑够。”
“不用你的银簪,”石丑民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不能动。那玛瑙头,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石丑民就起来了。桂兰给他蒸了两个野菜团子,放在他怀里揣着,又给他把棉袄领口紧了紧,反复叮嘱:“路上小心,走慢点儿,饿了就吃一口,别舍不得。县城里人多,别跟人搭话,办完事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石丑民点头,把那几块攒下来的银圆和包在布包里的玛瑙胡琴头揣进怀里,“我走了,家里没事,你们别出去乱跑,等我回来。”
出了龙王庙,天还没大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叫,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一丈,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打湿了石丑民的裤脚,凉丝丝的,顺着腿往上钻。四十里路,全靠两条腿走,得走四个多时辰,得早点动身,才能在中午赶到县城,赶在下午铺子关门之前办好事情,当天就能往回赶,晚上就能到家。
石丑民低着头,顺着田间的小路往县城走。小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稀稀拉拉的,因为缺肥,麦苗长得又瘦又黄,一看就知道今年收成好不了。地里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弯着腰锄草,一个个都面黄肌瘦,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锄头落在土里的声音,闷闷的。路过的几个村子,也都是静悄悄的,不少人家大门锁着,墙塌了也没人修,一看就是全家人逃难走了,只剩下空房子。
越往县城走,路上的人越多,大多是逃难的难民,背着大包小包,牵着孩子,一脸疲惫,往西边走,听说西边秦岭山里安全,日本人过不去。也有挑着担子做生意的小贩,小声吆喝着,卖一些针头线脑,价钱比之前贵了一倍,还是有人买,毕竟,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增了岗,两个国军士兵背着枪,站在城门两边,还有两个保安队的,穿着黑衣服,斜着眼睛,挨个搜身,查良民证。凡是看着不顺眼的,就拉到一边盘问,稍微有点不对,就绑起来带走。昨天胡琴刘说枪毙奸细的事,看样子是真的,城门这里,气氛顿时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
石丑民排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前挪,怀里的玛瑙胡琴头硬硬的,硌着胸口,他心里也有点发紧。他拿出良民证,捏在手里,那是县里给发的,上面盖着红章,写着“抗日宣传戏社石丑民”,应该没问题。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有点担心,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事都能碰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不容易排到他,一个保安队的队员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过良民证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去县城干啥?”
“去办点事,买点药。”石丑民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身上带的什么?打开看看。”保安队队员指了指他的怀里。
石丑民解开衣襟,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布包,里面是玛瑙胡琴头,两个野菜团子,几块银圆。保安队队员翻了翻,看见了那块红玛瑙,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带它干啥?”
“是个旧胡琴头,想拿到城里卖了,换点钱给家里老人抓药。”石丑民说。
保安队队员啧了一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料子不错啊……”说着,就往自己怀里揣。
石丑民心里一紧,赶紧说:“长官,这是我要卖了换钱抓药的,家里老人等着钱用呢。”
“怎么?我看看还不行?”保安队队员瞪起眼睛,抬手就要推石丑民。旁边一个站岗的国军士兵看了一眼,开口说:“算了,他是县里戏社的,有良民证,就是去卖个旧东西,别难为人家了。”
那保安队队员悻悻地,把玛瑙胡琴头扔回给石丑民,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滚吧滚吧,快点进去!”
石丑民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接过良民证,说了声谢谢,低着头赶紧走进了城门。进了城,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贴在棉袄上,凉飕飕的。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南大街走去。
县城的南大街,原本是最热闹的地方,店铺林立,人流攒动,可现在,也萧条了不少。一半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落了厚厚的灰尘,开着门的,也大多没什么生意,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看见有人进来,才勉强抬起头,打个招呼。
石丑民顺着南大街一直走,走了大概一刻钟,就看见了御宝斋的招牌。黑底金字,“御宝斋”三个大字,还是那样笔力遒劲,虽然招牌被风吹日晒得有点发黑,可依旧透着老字号的底气,和周围那些萧条的店铺比起来,显得格外沉稳。门帘是藏青色的贡缎,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没有破洞,看得出来,掌柜的是个讲究人。
石丑民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才伸手掀开了门帘。门帘一响,一股混合着檀香、松香和陈年玉石温润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外面街上的尘土腥气完全不一样,瞬间就让人心里安定了不少。
店里光线比外面暗一点,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靠墙两面都是博古架,上面摆着各种文玩玉器,瓷器,铜器,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柜台是梨花木的,擦得锃亮,柜台后面,一个留着银须的老人,戴着一副水晶老花镜,正伏在案上,就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用一块细羊皮擦拭一个玉扳指,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听见门帘响,老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石丑民一眼。石丑民刚从亮处进来,眼睛还没适应,眯了眯,刚要开口打招呼,那老人忽然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玉扳指,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您是……石丑民石老板?易俗社的,对不对?我没认错吧?”
石丑民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赶紧拱手回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掌柜的抬举,正是在下。没想到您认识我。”
刘掌柜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笑着走出来,亲自给石丑民往柜台边的椅子上让,又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怎么能不认识!二十年前,我去西安城总店盘货,正好赶上易俗社在开元寺戏园演《木兰从军》,我买了票进去看,您演的那个刘中立,那个丑角,真叫演绝了!把那个贪生怕死、又有点憨直的家伙演活了,台下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到现在都记得您那句台词‘我我我,我不敢去,炮弹打过来可是要命的’,那语气,那神态,绝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捋了捋下巴上的银须,又说:“再说了,柳玉凤柳老板那是咱们秦腔界的金招牌,您是柳老板的师弟,胡三丑胡老板的高足,易俗社的台柱子,我在西安城就见过您好几次,那时候您多风光啊,下台的时候,围了一堆人给您献花,我那时候就想,这小伙子,唱得好,人也周正,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怎么会不认识呢?”
石丑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又有点暖。这么多年了,落魄到这个地步,还有人记得他当年在台上的样子,记得他演的戏。他叹了口气,端着茶杯,低声说:“掌柜的还记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落魄了,不说也罢。”
“嗨,石老板,这话说的不对。”刘掌柜摆了摆手,坐在他对面,认真地说,“乱世嘛,谁还没个起落。易俗社那是咱们陕西人的脸面,秦腔更是刻在陕西人骨头里的东西,就算现在暂时落难,将来总有一天,还能红起来,还能回西安城戏台上去。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石丑民端着茶杯,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有点发紧。这些日子,他听得多的是“都什么时候了还唱戏”“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这样的话,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了,说秦腔不会倒,说易俗社还能红起来。这句话,像一股暖流,一下子就冲进了他心里,把那些冻了好久的地方,都融化了一块。
“今天来我这里,是要点什么?”刘掌柜笑着问,“只要我御宝斋有的,您尽管开口,价钱绝对公道,绝对不会坑您。”
石丑民定了定神,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打开,露出那个红玛瑙胡琴头,放在柜台上,才缓缓开口说:“刘掌柜,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想麻烦您帮我打四枚玉坠。给我家里四个人,我妻子桂兰,女儿凤兰,儿子石虎,还有我自己。现在世道乱,兵荒马乱的,就是想做个信物,万一真要是走散了,凭着玉坠也好相认,也讨个吉利,辟邪保平安。我身上钱不够,把这个师父留给我的玛瑙头卖了,凑钱给料子钱和工钱。”
刘掌柜拿起那个玛瑙胡琴头,放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真是好东西,满红满水,确实是上等的南红玛瑙,难怪胡老板能把它当宝贝。你说的这个事,我懂,太懂了。这兵荒马乱的,谁不担心一家人走散?做个信物,太应该了。”
他说着,站起来,往后堂走:“您稍等,我给您拿料子去,正好我前阵子收了几块和田老料,做四个小玉坠正好。”
没一会儿,刘掌柜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出来了,放在柜台上,打开匣子,里面铺着黑色的软缎,码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玉料,都是和田籽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刘掌柜翻了翻,挑出四块来,都是拳头大小,放在石丑民面前:“石老板您看,这四块,都是和田籽料老料,我二十年前去新疆收的,那时候玉价还便宜,我收了一箱子,留着给我几个孙子打佩饰的。您看看这料子,细腻,油润,密度高,不僵不松,做四个小巧的挂坠,正好,贴身戴着舒服,也不容易坏。”
石丑民虽然不懂玉,可也能看出来这四块料子好,触手温润,凉丝丝的,却不冰手,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玉料,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他有点犹豫:“刘掌柜,这么好的料子,给我打玉坠,是不是太可惜了?我只要能用就行,不用这么好的料子,便宜点的边角料就行,我钱也不多。”
“哎,这话说的,”刘掌柜不高兴了,摆了摆手,“给石老板您做家人的信物,就得用好料子。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再说了,我给您做这个,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一份心意。”
他顿了顿,看着石丑民,认真地说:“我跟您说实话,石老板,这四块料子,我不收您料子钱。工钱,我也只收师傅的饭钱,意思意思就行了。您别跟我推,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易俗社,为了秦腔。我年轻的时候,穷得买不起票,就在易俗社戏台子门口蹭戏听,听了不下几十出,那些戏文,教我做人,教我明白是非,说起来,易俗社也算是教化过我。现在你们落难了,我帮这点小忙,算什么?”
“再说了,我这也是做个未来投资。”刘掌柜笑了,捋着银须说,“我就信,易俗社倒不了,秦腔倒不了,等仗打完了,太平了,您肯定还能回西安城,登台唱戏,到时候我带着我三个孙子,买最贵的票,去给您捧场,还要找您签名呢!您说,我现在给您做了这个玉坠,这投资,是不是稳赚不赔?将来我跟我孙子说,当年你石爷爷落难的时候,我还帮过他呢,这面子,多大啊!”
石丑民听着,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睛里热热的,差点掉下眼泪来。这些日子,他见过了太多的冷眼,太多的落井下石,太多的敷衍塞责,没想到在这个县城的老铺子里,一个素不相识的掌柜,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会这样看得起他,看得起易俗社,看得起秦腔。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别跟我客气,也别跟我推让。”刘掌柜按住他的手,“我知道您性子耿直,不愿意欠人人情,可这事,就这么定了。您说,想要刻什么字?要什么纹样?我给您记下来,我铺子里住着一个苏州来的老师傅,刻了四十年玉了,手稳得很,绝对给您刻得漂漂亮亮的。”
石丑民定了好久,才勉强压住心里的激荡,缓缓说:“就刻四个字,龙、凤、吉、祥。我儿子石虎,刻个‘龙’字,讨个龙腾虎跃的吉利;我女儿凤兰,刻个‘凤’字,正好对应她的名字;我妻子桂兰,刻个‘吉’字,讨个平安大吉;我自己,就刻个‘祥’字,龙凤吉祥,一家人平平安安,整整齐齐,就是这个意思。纹样不用多,简单刻点吉祥纹样就行,不用太复杂。”
“好!好一个龙凤吉祥!”刘掌柜拊掌赞叹,“寓意好,名字也对上了,太合适了。苏州师傅三天就能刻好,我让他给你刻得周周正正,打磨得光滑圆润,贴身戴绝对不硌人。”
“刘掌柜,您听我说,”石丑民还是坚持,不管怎么说,不能平白占人家便宜,这么好的料子,这么好的工,值不少钱,他不能欠这个人情,“您不收料子钱,那绝对不行。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我们易俗社虽然落魄,也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让您赔本做生意。您多少收一点,不然我今天就不做了,立刻就走。”
他态度特别坚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那种石丑民特有的固执,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刘掌柜看着他,知道他的性子,叹了口气,只好让步:“好好好,我知道您的脾气,我拗不过您。那这样,我就按本钱收您,料子钱,只收我当年收来的本钱,一分钱不赚您的,工钱,就收五块银圆,给师傅打个牙祭,总行了吧?您要是再不同意,那我真没办法了。”
“本钱也得收,”石丑民说,“加上这个玛瑙头,抵在这里,够不够?”他把那个南红玛瑙胡琴头往刘掌柜那边推了推。
“嗨,这个玛瑙头,您收回去,”刘掌柜又推回来,“我刚才说了,料子钱只收本钱,您那点本钱,加上五块工钱,您怀里那几块银圆就够了,这个您留着,是师父留给您的念想,我不能要。”
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刘掌柜拗不过石丑民,只好收下了玛瑙头,只收了他三块银圆的本钱,说玛瑙头抵了剩下的钱,多的都算他的心意。石丑民没办法,只好同意了,心里对刘掌柜越发感激。
说定了,刘掌柜把料子收起来,说明三天后过来取货,绝对不误事。石丑民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跟刘掌柜聊了几句当年在西安城看戏的往事,才起身告辞。刘掌柜一直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石老板,您回去放宽心,什么坎儿都能过去,好人总有好报,咱们肯定能等到太平那一天。”
石丑民点点头,对着刘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出南大街,风还是有点冷,可他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这么久了,他的心一直提着,一直沉在冰窖里,今天,终于暖和过来一点了。他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四十里路,居然不觉得怎么累。
回到龙王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桂兰和凤兰、虎儿都站在庙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桂兰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空布包,问:“事情办好了?没遇到什么事吧?”
“办好了,一切顺利,”石丑民笑着说,“刘掌柜是个好人,说得三天后取货,料子用的都是最好的和田老料,刻出来肯定好看。”
桂兰听了,也放下心来,赶紧去灶房给他热饭,把留了一天的半个玉米面饼子给了他,那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留给他补身子。石丑民吃着饼子,把刘掌柜说的话,跟家里人说了一遍,胡琴刘听了,也连连感叹,说:“这年头,还有这样念旧情、懂道理的生意人,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咱们秦腔,还能被人记在心里,就说明它倒不了。”
接下来的三天,石丑民该干嘛干嘛,每天按时蹭梆子,给徒弟们说戏,带着虎儿去地里挖野菜,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那四个玉坠,每天晚上睡着,都能梦见一家人走散了,又凭着玉坠找回来的场景,醒过来,一身冷汗,可摸着胸口,又觉得踏实,毕竟,有了信物,就有了指望。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第四天一早,石丑民又早早起来,动身去县城取货。这次进城,顺利了很多,岗哨虽然还在,可那个保安队队员换班了,新的哨兵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良民证,就放他进去了。
他径直走到御宝斋,刚掀开门帘,刘掌柜就笑着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递到他手里:“石老板,您看看,成了,苏州师傅手艺真不错,我看着都喜欢,您肯定满意。”
石丑民接过盒子,盒子不大,沉甸甸的,紫檀木的,摸着手感细腻,上面还刻了淡淡的回纹,一看就知道是好盒子。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四枚小巧圆润的玉坠,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每一枚都约莫指节大小,温润莹白,像凝了一块羊脂玉,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点杂色都没有。
“龙”“凤”“吉”“祥”四个篆字,刻得笔力遒劲,线条流畅,每个字的凹槽里,都填了一点点赤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不刺眼,却格外醒目。龙字那枚,边上细细刻了一片云纹,线条流畅,活灵活现;凤字那枚,刻了一小枝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得能看清纹理;吉字那枚,刻了一个小小的如意头,圆润饱满;祥字那枚,刻了一只小小的蝙蝠,取“福”的寓意,小巧可爱。
每一枚玉坠,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点棱角都没有,摸上去,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贴身戴着,绝对不会硌着皮肤。石丑民拿起一枚,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不轻不重,戴着舒服,也不容易丢。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喉咙又有点发紧,对着刘掌柜连连拱手:“刘掌柜,谢谢您,真是太谢谢您了,比我想象的还好,一百倍都不止。”
“我就说嘛,苏州师傅的手艺,错不了。”刘掌柜笑着说,“您收好,这东西,和田玉养人,人也养玉,贴身戴着,越戴越润,越戴越灵,保平安,认亲人,绝对错不了。我还给你们每个人配了最好的红绒绳,染了朱砂,辟邪的,您看看。”
石丑民低头一看,果然,每个玉坠都系好了红绒绳,颜色正,绳子结实,确实是好东西。他再次谢过刘掌柜,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让盒子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润的凉意,心里说不出来的踏实。
走出御宝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春天的太阳,不热,却足够驱散身上的寒气。石丑民把怀里的盒子按了按,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四十里路,走得轻轻松松,一点都不觉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