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溽热而迟滞。关中平原的风,掠过残破的长安城墙,卷起未散尽的硝烟和尘土,扑打在渭河以南这片略显陌生的土地上。
易俗社的残部,加上之前在城外陆续会合的钱三儿、胡琴刘两支小队,终于在南乡一个名叫“涝池岸”的村子里安顿下来。说是“安顿”,不过是二十几口人,挤在村东头废弃的一座龙王庙里。庙宇不大,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斑驳的供台和四壁漏风的厢房。村民们倒还和善,许是听闻了城里日机轰炸的惨状,对这些逃难来的“戏班子”多了几分同情,匀出些粗粮,帮着修补了屋顶和门窗,腾出东厢房给伤员和女眷,男人们则挤在西厢房和偏殿打地铺。
日子是艰难的。带来的那点细软和积攒,在逃难路上早已散失殆尽。粮食靠乡亲接济和社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帮着村里做些零活——打短工、修水渠、甚至帮着赶车送粪——换些粗粝的杂粮和野菜。伤病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小桃红的命,终究是钱三儿用那包从山民手里换来的草药,加上孙先生最后一点压箱底的保命丹丸,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伤口化了脓,反复高烧,人瘦得脱了形,原本一双顾盼生辉的妙目,如今深陷在眼眶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黯淡与惊惶。胡琴刘的板胡,那琴筒的凹痕和琴杆的裂纹,再也无法复原,拉出的声音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和“劈”音,像受伤的呜咽。石丑民腿上的伤倒是结了痂,但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惨烈的逃离。
然而,比肉体的困顿更折磨人的,是精神的无所适从。戏,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了。龙王庙虽能遮风挡雨,却没有舞台,没有丝弦锣鼓完整的家什(许多在路上遗失了),没有那一排排鲜亮的行头蟒靠,更没有长安城里那些熟悉的、哪怕是挑剔却也懂得“叫好”的戏迷目光。每日面对的,是灰黄的土墙、呛人的柴烟、孩子们因饥饿而发出的微弱哭声,以及远处地平线上,永远不会真正停歇的、沉闷的炮火声。
孙先生曾试图组织大家“调调嗓子”、“活动活动筋骨”,以免“荒了功”。起初还有人响应,在庙前空地上踢踢腿、喊两嗓子。可没过几天,这动静就越来越稀拉。不是因为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练了又如何?唱给谁听?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连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那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还有什么用?一些年轻的学徒,看着村里同龄的后生扛着锄头下地、或是被保甲长拉去修工事,眼中流露出困惑和隐隐的动摇。难道他们这身本事,真的就只是乱世里“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儿”?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龙王庙里蔓延。连素来乐天的钱三儿,也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望着破败的庙门发呆。只有胡琴刘,每天天不亮,依旧会抱着他那把残破的板胡,坐在庙门口的石墩上,对着蒙蒙亮的天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擦拭琴身,调试那几根残存的琴弦,仿佛那是他与过往那个有板有眼、丝竹盈耳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石丑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胸口贴肉藏着的那一包老剧本,这些日子似乎越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夜里,他常常无法安睡,借着微弱的油灯光(灯油是向村里老秀才讨来的桐油渣子,气味呛人),小心地展开一两页泛黄起毛的纸张。那些熟悉的工尺谱和唱词,此刻在摇曳的光晕下,显得那样遥远和不真实。它们记载着帝王将相的慷慨悲歌,才子佳人的旖旎缠绵,忠臣义士的舍生取义……可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在随时可能响起的防空警报和远处隆隆的炮声中,这些故事,这些腔调,它们的意义在哪里?他千辛万苦、几乎舍弃了所有才保住的这些“文脉”,会不会最终只是一堆故纸,被这个残酷的时代彻底遗忘和湮没?
这种怀疑,比饥饿和伤痛更让他恐惧。他有时会下意识地抚摸怀中那半把冰冷的黄铜钥匙,仿佛能从这冰冷的金属上汲取一丝来自长安城里那扇紧闭大门的、虚幻的支撑。师父胡三丑传给他的那把花梨木椅子,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龙王庙唯一那间还算干燥的偏殿角落,用油布仔细盖着。椅子是好椅子,木质坚硬,雕花古朴,是师父一辈子的念想,也是他石丑民此刻心中关于“规矩”、“传承”最实在的物证。可看着它落满灰尘、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石丑民心中又升起一丝荒诞——这把象征着梨园尊严和传承的椅子,如今连个能让它体面摆放的地方都没有。
一日午后,村里的保长,一个五十来岁、面皮黝黑、说话带着浓重乡音的老汉,佝偻着背,敲响了龙王庙破旧的木门。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脸沟壑、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乡民,还有两个衣衫褴褛、拄着拐、眼神茫然的伤兵。
“石班主,”保长的声音干涩,带着恳求,“实在不好意思,又来叨扰。是这样的,后晌咱村东头老陈家的三小子……没了。前几个月叫抓了壮丁,队伍打散了,人跑回来,一身伤病,拖了这些日子,昨晚上……咽了气。年轻轻的,还没娶亲呢。他娘哭死过去几回,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乡亲们凑了点东西,想着……想着后日简单发送一下。”
石丑民默然听着,心中黯然。这样的惨事,这些日子在村子里、在逃难路上,他已见得太多。战争的绞肉机,吞噬的不只是战场上的生命,还有无数像老陈家三小子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角落里的普通人。
保长搓着手,显得很为难:“按咱乡下的规矩,发送人,得有点动静,送送魂,安安心。可如今这年月,请不起和尚道士,吹鼓手也难寻……大伙儿就想到你们……听说是城里的大戏班子,见过的场面多。能不能……能不能请诸位师傅,给唱上几句,送那孩子一程?也不求全套的戏文,就……就哼几段送丧的调子,让那孩子路上……路上不那么孤清……”
保长身后的乡民和那两个伤兵,也眼巴巴地望着石丑民和庙里陆续聚拢过来的易俗社众人。他们的眼神里,有悲哀,有麻木,也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对声响和仪式的渴求。仿佛那几声唱腔,几段哀乐,就能填补死亡带来的巨大空洞,给生者一丝虚弱的慰藉。
孙先生、钱三儿等人面面相觑,神情复杂。唱丧?还是在这种一穷二白的乡下,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阵亡逃兵?这对自诩为“高台教化”、在长安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易俗社艺人来说,近乎是一种“掉价”和“辱没”。有几个年轻学徒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石丑民没有说话。他望着保长那双浑浊却充满恳切的眼睛,望着乡民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两个伤兵空洞茫然的神情,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在废墟下呻吟的百姓,看到了那些像小桃红一样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伴,看到了自己怀里那摞沉重得几乎让他直不起腰的老剧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身体依然虚弱的小桃红,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瘦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地说:“石叔……我……我想去。我能……能哼两句。”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水面。胡琴刘抬起了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沙哑的音符。钱三儿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孙先生推了推断腿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石丑民的心脏猛地一缩。小桃红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光,和那晚在荒野篝火旁哼唱《斩单童》时如出一辙。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对“戏”的最后执念,也是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属于艺人的本能——无论身处何种绝境,只要还能喘气,还能发声,这“戏”,似乎就还在。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犹疑、或麻木、或痛苦的脸。最后,他看向了庙角那把蒙尘的花梨木椅子,又低头,仿佛能透过衣裳,感受到怀里那半把钥匙和剧本的轮廓。
“去。”石丑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打破了庙里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面露退缩的年轻学徒:“咱们是干什么的?是唱戏的。戏是给人唱的。没了人听,那叫什么戏?那就是死物!”他指向那两个伤兵,指向窗外萧索的村落,“他们,还有这里的乡亲,就是咱们现在的人。送的不是别人,是咱们自己人的魂!是这成千上万死在战乱里的、回不了家的魂!”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孙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点头:“丑民说得对!咱们的戏,不是摆在长安戏园子里让人喝彩的玩意儿!在这个时候,还能唱,还有人听,还有人需要……那就是咱们的‘用’!就是咱们没白活、没白学这身本事的凭证!”
决定了要去,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唱。没有行头,没有正规的舞台,没有完整的乐队。庙里搜罗了一遍,除了胡琴刘那把残破的板胡,钱三儿居然还奇迹般地保住了一面边沿磕缺了的小锣,一个学徒在包袱最底下翻出了一支磨损严重的唢呐。几件最简单的响器,凑在一起,竟也有了几分气象。
“没行头,咱们就穿自己的干净衣裳。”石丑民说,“脸上不抹彩,但精气神得拿出来!送丧的调子……老孙,你想想,哪几段秦腔里的悲调、哭腔最合用?《五典坡》里王宝钏的苦音?《周仁回府》里哭墓那段?还是《下河东》里祭灵的老腔?”
孙先生沉吟片刻,眼睛一亮:“依我看,不单是秦腔的悲调。这时候,地地道道的关中‘孝歌’(关中地区丧葬仪式中唱的哀歌,曲调苍凉古朴,多由民间艺人或邻里乡亲咏唱),或许比戏文里的唱段更对路,更能送到乡亲们心里去。只是咱们这些在戏园子里唱惯了的,未必会那最地道的乡下调子……”
“那就学!”石丑民毫不犹豫,“保长,烦请您找几位村里会唱孝歌的老人来,咱们现学!咱们的本事,不就是学吗?”
就这样,一场奇特的“学艺”在龙王庙展开了。几位被请来的村中老人,起初还有些拘谨,面对这群城里来的“名角”,搓着手不敢开口。但当钱三儿和几个年轻学徒,像当年在科班那样,恭敬地作揖,认真地请教时,老人们渐渐放开了。他们用苍老、沙哑、带着浓厚乡音的嗓子,唱起了流传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的古老哀歌。没有固定的乐谱,没有华丽的词藻,有的只是最朴素的嗟叹,对生命无常的悲悯,对逝者亡魂的祝祷,以及对生者艰难前路的祈愿。那调子沉郁、苍凉,直往人心里钻,仿佛能勾出黄土深处最原始的悲怆。
易俗社的艺人们,屏息静气地听着。他们中许多人,尤其是像石丑民这样科班出身的,自幼学的就是有板有眼、字正腔圆的“戏”,何曾如此近距离、如此认真地听过这些原生态的、带着泥土和血泪气息的乡野哀音?石丑民更是听得入了神。他忽然觉得,这些看似粗粝、不成体系的调子,内里涌动的某种东西,和他怀中那些精雕细琢的戏文老本子,竟有着一脉相承的生命力。那都是人对着无常命运,发出的最本真的呼喊。戏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是这种呼喊的升华和演绎;而这田间地头的孝歌,则是这呼喊最原始、最赤裸的形态。
他偷偷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羊骨哨,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震。这来自洛川黄土塬上、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此刻仿佛与这关中乡野的古老哀歌,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都是根,都是这片苦难土地上,生命挣扎留下的最凄怆的印记。
“老人家,”石丑民走上前,对着其中一位唱得最为动情、眼泪顺着皱纹沟壑流淌的老者深深一揖,“您这调子里,有个回旋往下沉的腔,听着像渭河滩上的老船工号子,又像……像是咱们秦腔苦音里的‘塌板’转‘慢板’,能不能……再给咱们细说说?”
老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个城里来的“班主”,见他神色诚恳,并非客套,便点点头,又缓缓地、更清晰地哼唱起来,并比划着气息的流转。石丑民凝神细听,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叩击着板眼。胡琴刘也凑了过来,用他残破的板胡,尝试着模仿那苍凉的韵味,琴声嘶哑,却意外地贴合。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七月中一个闷热的下午,涝池岸村村东头一片低洼的坟地旁,老陈家的发送仪式草草举行。没有棺椁,只有一领破席裹着那具年轻而干瘦的躯体。几个青壮劳力用门板抬着,缓缓走向那刚挖好的、浅得可怜的土坑。
易俗社的十几个人,穿着他们仅存的、洗得发白却还算整洁的衣裳,静静地立在坟地旁一个稍高的土坎上。没有幕布,没有灯光,脚下是刚被夏日骄阳晒得干硬的田埂,身后是几棵叶子被尘土蒙成灰绿色的老槐树。这就是他们的“台”。
石丑民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惊堂木,没有扇子,只有一个从村里借来的、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浑浊的井水。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因为连日焦灼和营养不良,显得有些干涩,却异常沉静。
胡琴刘坐在一块石头上,将残破的板胡架在膝头。钱三儿手持那面缺了边的小锣,另一个学徒鼓着腮帮子,吹响了那支磨损的唢呐。乐声响起,不再有长安戏园里的清脆嘹亮、繁复华丽,只有一片嘶哑、苍凉、仿佛从土地深处直接渗出来的呜咽。那唢呐声尤其尖锐悲怆,像一把钝刀子,割裂着闷热的空气,直刺人心。
石丑民开口了。他没有用戏台上那种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韵白”,而是用一种近乎说话、却又带着奇异韵律和苍凉调子的声音,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将孙先生和几位老人商议改编后的词句,唱了出来:
“送亡灵哎——过渭水,渭水滔滔流不尽哪——”
“黄泉路上无老少,撇下爹娘好伤心——”
“一抔黄土掩身躯,三根白蒿(一种关中地区常见的野草,丧葬时常用)当香焚——”
“只盼来世太平年,莫再投生这离乱的人间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沉沉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没有繁复的身段,没有花哨的唱腔,只有最朴素的站立,和随着词句微微起伏的胸腔。他脸上的表情是沉静的,是悲悯的,是融入了这片土地巨大哀伤后的某种近乎神性的空茫。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易俗社的丑角名伶石丑民,也不再仅仅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剧本和责任的“守戏人”,他仿佛成了这无数苦难亡魂的一个代言者,一个用声音为他们送行的巫者。
胡琴刘的琴声紧紧地跟着他,那沙哑的、带着“劈”音的弦乐,不仅没有减损力量,反而更添了几分撕裂般的真实感。钱三儿的小锣,在关键处“哐”地一响,不是喧闹,而是如同丧钟般沉重的撞击。唢呐呜咽着,盘旋上升,又骤然低落,像风中残烛最后一下剧烈的摇曳。
小桃红挣扎着站在人群里,她没有唱,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跟着调子微微晃动着虚弱的身体。其他学徒,无论原本是唱生、旦、净、末、丑的,此刻都放下了行当的架子,用一种最原始、最投入的状态,或轻声应和,或低头默哀。他们的声音汇入石丑民的领唱,形成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和声,在这简陋的田野坟茔间回荡。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起初只是老陈家的亲属和帮忙的邻里,后来,村里许多老人、妇人、孩子,甚至一些收工回来的汉子,都默默地聚拢过来。他们静静地听着,脸上是熟悉的悲戚,是物伤其类的哀痛。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用手背抹着眼泪。那两个拄拐的伤兵,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身体微微颤抖。
当最后一句“魂兮归去——莫回头,且看这山河——何时收完破碎的残秋——”的尾音,在胡琴一声凄厉的长吟中渐渐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时,整个坟地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雷声还是炮声的闷响。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但那一片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与肃穆,比任何掌声都更有力。老陈家的老母亲,那位哭晕过去几次的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石丑民和易俗社众人所在的方向,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没有说话,但那佝偻的身影和无声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一刻,石丑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又在心口凝结成一块滚烫的石头。他忽然明白了,真正让他感觉沉重、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或许并不是怀里那些泛黄的剧本本身,而是剧本背后所承载的、与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像老陈家三小子、像无数逃难百姓、像他石丑民自己一样的普通人,血脉相连的悲欢与呼喊。他守护的,从来不仅仅是几本册子,几句唱词,几个身段。他守护的,是这声音,是这声音里能让人在绝境中依然想哭、想喊、想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魂”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浑浊的水面映出他自己憔悴而模糊的倒影。他不再是长安城里那个在精致戏台上演绎悲欢的石老板,他是涝池岸村田埂上,用最原始的声音为亡魂送行的“唱家”。这身份的转换,剥掉了他身上最后一层“名角”的虚饰,将他彻底打回原形——一个靠着嗓子、靠着对人间悲欢的感知与表达而存活的手艺人。
仪式结束后,保长和几位村中老者,执意要留易俗社的人吃饭。饭菜极其简陋,是掺了大量野菜、不见几粒米的稀粥,和几个黑乎乎的杂面馍。但递过来的碗,都是家里最好的、洗得最干净的。那一双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那一声声带着浓重乡音的、笨拙而真诚的道谢,让这些习惯了戏园子里掌声和喝彩的艺人们,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暖意。
就在他们简单用餐时,一个一直蹲在角落里、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慢慢蹭了过来。他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亮,怯生生地望着石丑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他放在身旁的粗陶碗,然后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用极不标准的调子,模仿着刚才石丑民最后那句唱腔的尾音,含糊地哼了半句:“……破碎的……秋……”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调也跑得没边。但石丑民、孙先生、胡琴刘,几个耳朵尖的,都听见了。他们停下动作,看向那孩子。
孩子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头,脏兮兮的小手绞在一起。
石丑民心中一动,尽量放柔了声音(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因为连日嘶喊和情绪激动而沙哑难听),问:“娃,你叫啥?”
“……狗剩。”孩子低着头,声如蚊蚋。
“刚才……你在学我唱?”
狗剩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点了点。
“喜欢听?”
又是点头。
“以前听过戏吗?”
狗剩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没,村里庙会,请过皮影,听过两句,没这个……这个有劲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刚才听到的那种直击灵魂的感觉。
石丑民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叫狗剩的孩子,看着他破烂的衣裳、瘦小的身躯,还有那双因为长期饥饿和缺乏营养而略显凹陷、此刻却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从洛川塬上逃荒下来、衣衫褴褛、趴在易俗社墙头偷听偷看的自己。那时的他,不也正是被戏台上传出的那一声声或高亢或婉转的唱腔所吸引,觉得那里面有他贫瘠生活中所没有的色彩和力量吗?
时代变了,地方变了,人也变了。但从洛川塬到长安城,从长安城到涝池岸村,那种被声音、被故事、被某种超越日常生活的精神力量所击中和吸引的瞬间,似乎从未改变。
孙先生也注意到了这边,他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这天夜里,龙王庙里异常安静。白日的悲伤和劳累让众人早早歇下。石丑民却毫无睡意。他披着单衣,独自走出庙门,来到村外的打谷场上。夏夜的星空璀璨得有些虚假,银河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深邃的天幕。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依然有隐约的红光在天际闪烁,不知是未熄的火灾,还是军队的篝火。
他摸出怀里的羊骨哨,犹豫了一下,放在唇边。没有吹出任何曲调,只是对着空旷的田野和夜空,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气流穿过骨哨的小孔,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辨别的、类似风声呜咽的声响。那声音太轻了,轻得瞬间就消散在夏夜的虫鸣和远方的闷响里。但他却仿佛能从中听到洛川塬上呼啸的风,听到母亲临终前微弱的气息,听到易俗社里师父胡三丑严厉的呵斥,听到柳玉凤温婉的唱腔,也听到今天下午,在那简陋的田埂“戏台”上,自己和众人用嘶哑喉咙发出的、混合着泥土与血泪的悲歌。
那悲歌,不是什么高雅的阳春白雪,甚至不算规整的秦腔。它就是一片土地上的人们,面对死亡、离散、苦难时,最本能、最直接的集体呻吟。而这呻吟里,竟奇迹般地蕴藏着他和他怀中的老剧本一直在苦苦追寻和守护的东西——那种能让麻木者流泪、让绝望者存有一丝念想、让飘散的魂魄似乎能得到抚慰的力量。
“根不在繁华戏台,而在乱世人心。”
师父胡三丑当年的话,韩仁甫社长的教诲,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重量,锤击在石丑民的心头。从前在长安,戏台是华丽的,行头是鲜亮的,观众是挑剔的,喝彩是热烈的。但那“戏”与“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幕布——那是技艺的炫耀,是名气的比拼,是生计的算计。而今天,在这田埂上,面对一口薄棺、几抔黄土、一群衣衫褴褛的送葬者,当所有的装饰、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功利心都被剥去,只剩下最赤裸的声音和情感时,那层幕布轰然倒塌了。戏,直接唱进了人的心里,唱进了这片土地的脉搏里。
他守护的,从来不是那座木头搭成的、会被炮火摧毁的戏台。也不是那些绣着金线、会被岁月褪色的蟒靠。甚至不仅仅是那些写满工尺谱的纸张。他真正要守护的,是这声音与人心之间,最原始、最直接、也最坚韧的连接。是这种在最深的苦难中,依然要发出声音、确认存在的本能。
这认知,让他胸口那摞剧本的重压,奇异般地发生了一丝转化。它依然沉重,甚至更加沉重了,因为这份守护不再指向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物件(戏台、行头、剧本),而是指向了一种无形的、飘渺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东西——人心中的那点“念想”,那片土地上绵延不绝的“气”。这守护,没有了具体的边界和终点,似乎要贯穿他的一生,贯穿这无休止的战乱,贯穿这看不到尽头的颠沛流离。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工具人”。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戏班、某个具体的行当,甚至不是为了“秦腔”这个名号本身。而是为了这“声音”,为了这“声音”能在乱世中不绝,能继续敲击、抚慰、凝聚那些破碎的人心。他将自己彻底工具化了,抹去了作为“石丑民”这个个体的大部分喜怒哀乐和个人诉求(救小桃红时最后的温情挣扎,仿佛是那最后一点“自我”的回光返照),将自己异化为一个承载和传递这种“声音”的容器,一个“守脉”的活工具。
晚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和隐隐的硝烟味拂过,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份过于清醒、也过于沉重的觉悟。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孙先生,还有钱三儿、胡琴刘,甚至连小桃红也裹着一件破外套,被一个学徒搀扶着,慢慢走了过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石丑民身边,一起望着远方黑暗中闪烁的、不祥的红光。
“丑民,”孙先生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今天……我这心里,咋说呢,又堵得慌,又好像……透亮了些。”
钱三儿接口道:“是啊,从前在城里唱戏,台下叫好,咱也觉得美。可有时候下台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今天……台下没一个人叫好,可看着那些老乡的眼神,我觉着……咱这戏,没白唱。”
胡琴刘摩挲着他那把残破的板胡,嘶哑着嗓子说:“这琴……今天拉得最难听,可也……最对味儿。”
小桃红虚弱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那双黯淡了许多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石丑民看着他们,这些与他一样,从繁华跌落尘埃,从艺人沦为流民,却依然被某种东西紧紧维系在一起的同路人。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往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咱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得这么唱了。没台子,没行头,没像样的响器,甚至……可能连顿饱饭都难。”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但咱们得唱。给送葬的唱,给逃难的唱,给伤兵唱,给所有在这乱世里,心里头还堵着、憋着、疼着的人唱。咱们易俗社的‘易俗’,从前在城里,是‘易’那些看客老爷们陈腐的‘俗’。如今在这乡下,在这战火里,咱们‘易’的,是这要逼死人的世道给人心添上的‘俗’!是让人心里头那口气,别断了!”
这番话,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空洞的许诺,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石丑民话语里全部的重量,但他们听懂了一个意思——戏还要唱下去,用他们现在仅有的方式,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唱下去。
夜色渐深,众人陆续回庙歇息。石丑民却走向庙角,掀开了盖在花梨木椅子上的油布。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仔细地擦拭着椅背上的浮尘。这把椅子,是师父的遗物,是规矩和传承的象征。从前在易俗社,它总是摆在后台最显眼、最尊贵的位置。如今,它在这破庙角落里蒙尘。石丑民抚摸着椅子扶手上细腻的木纹,心中没有失落,反而涌起一种奇特的平静。或许,这把椅子真正的意义,从来就不在于它摆在哪里,被多少人仰望。而在于,无论它在哪里,都有人在擦拭它,守护它,记得它承载的“规矩”。就像戏,不在于舞台有多华丽,而在于是否还有人,愿意在无论多么简陋的地方,为需要它的人,发出声音。
从那以后,易俗社在涝池岸村的“活法”变了。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接济、茫然度日。石丑民和孙先生、胡琴刘等人商议,将剩下的人手分作几拨。年轻力壮的,继续帮村里干活,换取最基本的口粮。嗓子和乐器还能用的,则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和“学习”。
他们不再拘泥于完整的戏本和大套的剧目。农闲时,在打谷场、在村口大槐树下、在谁家的院子里,他们会为聚集起来的村民和路过的流民、伤兵,唱上几段。有时是秦腔里脍炙人口的折子,如《三娘教子》、《周仁回府》的忠义段落;有时是结合时事、现编现唱的宣传小调,鼓励抗日,痛斥汉奸;更多的时候,是像送葬那天一样,唱那些悲苦的调子,抚慰人们心头的创伤。
狗剩,那个叫狗剩的孩子,成了他们最忠实、也最特别的小“观众”和“学徒”。他几乎每天都来,躲在人群后面,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有时还偷偷跟着比划。石丑民发现这孩子虽然没受过任何训练,嗓子也还稚嫩,但对音调和节奏有种天然的敏感,模仿起来惟妙惟肖。一次,石丑民在教几个年轻学徒一段《下河东》里的老生唱腔时,狗剩在旁边听得入神,竟不自觉地跟着哼出了最难的一个“擞音”(秦腔中一种高难度的装饰音),虽然气息不稳,但韵味十足。
石丑民心中一动。他招手让狗剩过来,问:“想学?”
狗剩用力点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学戏苦。”
“不怕苦!能有口饭吃,能唱得像师傅你们这样……有劲儿,就行!”狗剩的回答干脆利落。
石丑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沉默了片刻,对孙先生说:“老孙,你看看,这孩子……能不能收下?跟着打打杂,有空了教他认认字,吊吊嗓子。”
孙先生仔细打量了狗剩一番,又考校了他几个简单的音阶和节奏,点点头:“是个好苗子。嗓子还没倒(指变声期),身板看着也灵醒。只是……咱们现在这光景,自己都……”
“先收着吧。”石丑民摆摆手,打断了孙先生的顾虑,“多一张嘴吃饭是难,可……这乱世里,能多一个肯学、能把这调调传下去的人,比多一口饭吃,或许……更重要。”
于是,狗剩成了易俗社在涝池岸村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战时学徒”。没有正式的拜师礼,没有叩头敬茶,只是在龙王庙的破供桌前,狗剩对着石丑民、孙先生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就算入了门。石丑民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手抄本——那是他闲暇时,凭记忆默写的一些秦腔基本曲牌和常用唱词——郑重地递给狗剩。
那册子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纸边也已起毛。狗剩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满是皴裂的小手,却不敢立刻去接,只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汪水或一块烧红的炭似地接了过来。纸张脆薄,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有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工尺谱),在昏暗中,狗剩只能看懂零星几个最浅白的字。但他捧着它,仿佛捧着天底下最沉、也最珍贵的东西,连呼吸都屏住了。
“认得字么?”石丑民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别的什么。
狗剩摇摇头,又很快点点头:“在村塾外头偷偷听过几耳朵,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几个数。”他指着册子上几个简单的字,念了出来,声音虽小,咬字却清晰。
“那就好。”石丑民看着这孩子眼中那簇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火光,“先学认字。把这里头的字,一个个都认全了,明白了它们的意思,再说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薄薄的册子,也扫过周围或疲惫或麻木、却都默默注视着的同伴,“光会哼调,不知道词儿里讲的是什么,唱出来的戏就没魂。这本子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前辈的心血,都是故事,是人情,是道理。得先把‘魂’认到肚子里。”
这番话,是对狗剩说,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更是对他自己说。在经历了长安城的繁华与毁灭,经历了荒野路上的绝境与抉择,经历了涝池岸村的葬礼与“开嗓”,他终于将“戏”从那个需要华丽戏台、完整行头、固定观众的“器物”中剥离出来,还原成最朴素、最本真的东西——口传心授的“本”,植根人心的“魂”。
孙先生捋着没剩几根的胡子,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戏文戏文,戏在文先。从前在社里,先生也是先教念白,后教唱腔。狗剩,你既入了门,往后每日卯时,到这庙门口来,先跟石班主,也跟我,还有你胡师傅(指胡琴刘),认字,解文义。活儿,该干还得干,不能白吃饭。”
狗剩用力地点头,将那册子紧紧贴在胸口,又趴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了尘土,眼神却亮得灼人。
自此,易俗社在这偏远的涝池岸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原始的方式,重新“开张”了。清晨,天蒙蒙亮,龙王庙前的空地上,狗剩和几个同样被允许旁听的年轻学徒,围坐在石丑民、孙先生身边,就着晨光或油灯(若有珍贵的灯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那些手抄本上的词句。石丑民念,他们跟;石丑民解,他们听。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到《周仁回府》里那句“泪汪汪哭啼啼跪倒尘埃”,每一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它的意思,讲它在这句话里的情,在这出戏里的分量。那不再是单纯的识字课,而是将戏文的“魂”,一丝丝、一缕缕地,注入这些在战火中幸存、又在乡野间挣扎求生的年轻人心中。
胡琴刘的板胡,经过他夜以继日的修补、调试,虽然那处凹陷和裂痕无法复原,拉出来的声音总带着一丝无法去除的沙哑,却意外地贴合了当下这悲凉苍茫的调子。他不再执着于音色的圆润无瑕,反而开始琢磨,如何让这嘶哑的呜咽,成为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境遇的声音。他摸索着调整指法、弓法,甚至尝试用不同质地的松香,让那把残破的胡琴,发出了仿佛土地干裂、北风呜咽、野草不屈般的声音。那声音,初听粗粝,细品之下,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狗剩的嗓子还没倒(变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未经雕琢的野性。他学得极快,不仅认字快,那些孙先生口授的、混合了古老孝歌韵味的新调,他听几遍就能哼个大概。石丑民偶然发现,这孩子对那些描述离别、苦难、挣扎的词句,似乎有着天然的领悟力。一次,教到《五典坡》里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春”的段落,别的学徒还在咂摸那份闺怨的缠绵,狗剩的眼睛却先红了。他低声问:“石师傅,那薛平贵,为啥一去就不回来了?他是忘了家里的娘子么?”
石丑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这孩子的身世——自幼失怙,与寡母相依为命,两年前母亲也病饿而死,只剩他一人在这世间飘零。他或许还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但对“离别”与“苦等”,却有切肤之痛。
“也许不是忘了。”石丑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回不来。就像咱们现在,回不去长安城里的易俗社一样。世道乱了,路断了,人有人的难处,命有命的安排。”
狗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那层水汽没有散去,反而凝成了更深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寂。他不再追问,只是把那段词,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再哼唱出来时,那原本稚嫩清亮的童音里,竟也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的沙哑。
渐渐地,易俗社在这村子里不再仅仅是“那群逃难来的城里戏子”。他们是会帮忙干农活、修农具的“石师傅”、“孙先生”、“刘师傅”;是会在谁家有事时,凑过去用那些嘶哑的、带着哭腔或激越的调子,唱上几句“孝歌”或“劝善”小曲的“唱家”;也是会在夜晚篝火旁,吸引一群半大孩子和老人们围坐,讲述戏文里忠奸善恶、悲欢离合故事的“说书人”。
有一次,村西头的老光棍赵瘸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孤苦无依,病倒在炕上,水米难进。眼看人快不行了,邻里都束手无策。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要不,请石班主他们给唱一段?兴许,能送送……”孙先生知道了,没等石丑民开口,就带着胡琴刘和几个嗓子还能用的学徒去了。没有像上次葬礼那般正式,只是围坐在赵瘸子那间低矮破旧的土炕前。胡琴刘调了调弦,拉了一段极其缓慢、近乎呜咽的过门。孙先生清了清嗓子,没有唱那些现成的戏文,而是即兴编了几句词,调子用的是秦腔里最苍凉的“苦音慢板”:
“走过千山咧——趟过万条河,人生的路啊——弯弯又折折……黄土埋到脖梗儿咧,回头望啊——望不见来时路,望不见亲人面,只剩这——孤灯一盏,冷炕半张……”
声音嘶哑,调子简单,词也直白。可躺在炕上的赵瘸子,浑浊的眼睛里,却慢慢地淌下两行泪来。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跟着哼唱,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苍凉的吟唱声中,老人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平稳了许多,眼神也渐渐涣散,最后,归于一片奇异的安宁。
他没有立刻死去,又多撑了三天。三天后,在一个清晨无声无息地走了。走得平和,再无痛苦。村里人都说,是石班主他们那几句“送魂的调子”,让赵瘸子“把心里的苦都倒出来了,走也走得安生了”。
这事传开后,找易俗社的人更多了。不单是白事,谁家有了烦心事,夫妻拌嘴,儿孙不孝,甚至丢了鸡鸭,心里憋闷,都有人会跑到龙王庙附近,不进门,就在外面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有时是咿咿呀呀的调嗓,有时是断断续续的排戏声,有时是石丑民严厉的训斥,有时是狗剩等学徒磕磕巴巴的念白。就那么听着,心里那股郁气,仿佛就消散了些。
石丑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再像在长安时那样,执着于一场戏是否“演全了”、“演好了”。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戏”的内容。除了那些流传下来的老本子,他开始和孙先生、胡琴刘,甚至和村里的老人商量,把听到的、看到的、亲身经历的乱世故事,编成简单的、能上口的唱段。有讽刺为富不仁的,有鼓励壮丁抗日的,有劝人邻里和睦的,也有单纯描绘关中风物、寄托思乡之情的。词句不求文雅,但求直白有力,能说到人心坎里去;曲调也不拘泥于严格的板式,常常是秦腔的骨架,掺进了信天游的苍凉,甚至乡间小调的活泼。
那把残破的板胡,成了连接“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桥梁。胡琴刘甚至无师自通地,开始尝试用胡琴模仿风声、雨声、马嘶、鸟鸣,给这些即兴的、半文半白的唱段增添了几分野趣和鲜活。
石丑民怀里的那摞老剧本,依然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夜深人静时,他依旧会就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翻阅,默记那些精妙的唱词和繁复的身段。但他翻阅时的心态,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怀着一种神圣的、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去“守护”,而是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甚至是挑剔的目光去“审视”。哪些段落虽然精妙,但离眼下这满目疮痍的乱世、离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民心境太远?哪些情感表达,可以借鉴、化用到他们正在摸索的这些“新玩意儿”里?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的、被老剧本“压”着的守护者。他开始试图让这些古老的“魂”,与眼前这片苦难的土地、与这些最朴实的观众、与他们自己这残破却顽强的生存状态,产生真正血肉相连的“对话”。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戏,若不活在当下人的心里、嘴里、呼吸里,那它就真的死了,只是一堆发黄的故纸。
秋深了,关中平原的风带了肃杀的凉意。一日,村里来了两个骑马的人,穿着浆洗得笔挺但已显破旧的军装,自称是南边某战区“战地服务团”的干事,奉命到各乡村征集文艺力量,进行抗日宣传动员。他们听说了涝池岸村有帮“城里来的戏班子”,便找上门来。
来人很客气,但言语间的意思很明白:希望易俗社能编演一些“富有战斗精神、能鼓舞军民士气”的新戏,到附近村镇甚至部队驻地去演出,为抗战出力。他们会提供一些基本的素材和方向,并承诺,若能配合,可以酌情给予一些粮食或药品作为补助。
孙先生和钱三儿等人眼睛亮了。粮食!药品!这是他们眼下最紧缺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们的“戏”,终于又被“需要”了,而且是以一种如此“正当”、甚至“光荣”的方式。
但石丑民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需要商量。他把孙先生、胡琴刘、钱三儿几个核心的人叫到龙王庙后面僻静处。
“这是好事啊,丑民!”钱三儿第一个按捺不住,“咱们这不就是在‘为抗战出力’吗?编新戏,唱给当兵的和老百姓听,鼓舞士气,还能换粮换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孙先生也捻着胡须点头:“是啊,唱戏的,能为国家民族尽一份力,这是本分,也是荣耀。咱们眼下这境况……能有这么条路走,不容易。”
只有胡琴刘,抱着他那把残破的板胡,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根修补过的琴弦,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哑的颤音。
石丑民看着他们,又看向远处秋风中萧瑟的原野和隐约的村庄轮廓。他想起了长安城里的高台教化,想起了柳玉凤唱《梁红玉擂鼓战金山》时的英姿飒爽,也想起了不久前,涝池岸村那场简陋却直击人心的葬礼,想起了赵瘸子临终前淌下的那两行泪,想起了狗剩学戏时那亮得灼人的眼睛,想起了村民们听他们“野腔”时,脸上那片刻的安宁与动容。
“戏,是咱们的命。”石丑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分量,“但命,不能让别人捏着。战地服务团要的新戏,是他们的‘戏’,有他们的调,有他们的词,要唱出他们要的‘精神’。咱们的‘戏’,根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涝池岸,在送葬的老陈家门口,在赵瘸子的土炕前,在狗剩这些娃娃们想学、想听、想看的热乎气儿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答应了他们,咱们就得照着他们的本子唱,按着他们的调子走。粮、药,能救一时之急。可咱们的‘魂’呢?咱们从长安带出来,一路用命护着的这点‘魂’,会不会就慢慢散了、丢了,最后变成他们手里一个只会喊口号的‘喇叭’?”
一番话,说得钱三儿和孙先生都沉默了。现实的诱惑与内心的坚持,在狭窄的生存空间里激烈碰撞。
“可……不答应,咱们这日子,更难熬啊。眼看就要入冬了……”钱三儿叹口气。
石丑民从怀里摸出那半把黄铜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昏沉的思绪为之一清。李老生掰开钥匙递给他时的眼神,那扇紧闭的、门后守着七个老弱的大门,那逃离路上小桃红的哼唱和怀中发烫的老剧本……一幅幅画面掠过心头。
“戏,要唱。力,要出。”他终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但不能全按他们的唱法。咱们可以应下来,但演什么、怎么演,咱们得自己拿主意。咱们唱秦腔,唱咱关中人的悲欢,唱咱亲眼见到的鬼子暴行,唱咱中国人骨子里的硬气。不喊空口号,就把咱在路上看到的、村里听说的、亲身经历的事,编成戏,用咱自己的腔调唱出来!”
他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在送葬田埂上曾点亮过的、近乎执拗的光:“他们若真觉得有用,自然会要。若觉得不合他们的‘框框’,那粮、药,咱不要也罢。咱易俗社就算饿死在这涝池岸,也不能丢了‘易俗’这俩字的根——移的是陈腐的旧风俗,唱的是咱老百姓心里憋着、堵着的真话,真情!”
胡琴刘手里的胡琴,这时忽然发出一个短促而坚定的音。他看着石丑民,点了点头。孙先生沉吟片刻,也缓缓颔首。钱三儿挠挠头,最终也咬牙道:“行!听你的!咱不能为了几口吃的,就把自己卖了!”
最终,易俗社以一种极其朴素也极其固执的方式,与“战地服务团”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接受了一些基本的宣传任务和素材,但坚持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改编,用秦腔的“苦音”唱悲怆,用“欢音”唱希望,用那些融合了乡野气息的“野腔”唱最直白的愤怒与呐喊。他们不再有华丽的戏台,行头更是寒酸,但他们的“戏”,却真正第一次走出了易俗社那封闭的院落,走向了更广阔的、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和人心。
石丑民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胡琴刘、孙先生他们带着狗剩等几个年轻学徒,背着简陋的行李和乐器,走向下一个需要他们“声音”的村庄。秋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角,寒意侵骨。
他怀里那摞老剧本,依然沉甸甸地贴着心口。但此刻,那份沉重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温热的、流动的东西。那不再是纯粹的历史负担,而是一种与当下、与这片土地、与这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血脉相连的生机。
他摸了摸怀里,除了剧本和钥匙,还有那枚几乎被体温焐热的羊骨哨。洛川塬上的风声,长安城里的锣鼓,荒野路上的悲歌,涝池岸村的哭丧与新生……所有声音仿佛都凝结在这小小的骨哨里,也回荡在他胸腔之中。
“根不在繁华戏台,而在乱世人心。”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全部重量。也明白了自己这条命,此后将为何而活,为何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