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沧荧霄烛的头像

沧荧霄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16
分享
《丑角》连载

第五十四章 裂痕·托孤·独匠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春正月,空气里还凝着关中平原特有的那种干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天刚蒙蒙亮,龙王庙破败的门框就被一阵急促的、几乎变了调的拍打声撞得簌簌掉土。

“石班主!石班主!快!快跑!鬼子……鬼子的飞机又来了!说是要大轰炸!”门外是镇上维持会派来的保丁,声音嘶哑,带着末日般的恐慌。

石丑民几乎是从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半饥半饱、又被重重心事压着的中年人。他一把掀开身上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第一次了,这几个月,空袭的警报像悬在头顶的刀子,时不时就落下一次,人心惶惶,戏早就不唱了,生计愈发艰难。但今天这保丁的声音,不同以往,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惊惧。

他冲到门边,拉开门闩。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保丁脸色惨白,喘着粗气:“城里……城里都乱套了!说这次来得邪乎,快!收拾东西,往城外跑!往塬上跑!”

话没说完,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那不是一架,是一群!几乎同时,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也从镇子方向遥遥传来,呜咽着,像是垂死野兽的哀嚎。

“凤兰!虎子!墩子!快!收拾东西!桂兰,桂兰!”石丑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冲回屋里,第一眼看向蜷在炕角、脸色比纸还白的赵桂兰。赵桂兰肚子高高隆起,产期就在这几天,此刻被惊动,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脸上是强忍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凤兰已经跳下炕,正手忙脚乱地往一个破包袱皮里塞几件仅有的衣物和一小袋掺了麸皮的黑面。石虎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被姐姐一把拽起来。胡琴刘也从角落的草铺上挣扎着坐起,怀里死死抱着他那把哑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刘伯,能走吗?”石丑民一把搀起老人,触手之处,瘦骨嶙峋,轻飘飘的。

胡琴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借着石丑民的力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那把椅子——不是他常坐的矮凳,而是角落里那把蒙着灰的老花梨木椅。

“椅子,带上它。”胡琴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求。

石丑民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沉重的花梨木,带着暗格的秘密,带着师父一生的念想,也带着他无数个深夜无声的守护。带着它逃难?无疑是沉重的负累。但胡琴刘的眼神告诉他,这把椅子,是师父留给他的,是他能抓住的、关于那个还有“规矩”、还有“戏”的旧世界的唯一凭证。丢下它,就像丢下自己的半条命,丢下那些藏在暗格里、被他用尽心力默记又不敢示人的魂。

外面的轰鸣声更近了,夹杂着隐约的爆炸声,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没有时间犹豫了。石丑民一咬牙,对墩子吼道:“墩子,过来搭手!”

两人合力,用几根粗麻绳,勉强将老花梨椅子捆扎结实,又扯下破被单罩住。石丑民背上一个装着全家最后一点口粮的包袱,又将另一个稍小的包袱塞给凤兰。他回身,一手搀着胡琴刘,另一只手想去抱桂兰。

“我自己能走!”桂兰推开他的手,咬着牙,试图自己挪下炕。她的腿肿得厉害,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石丑民不由分说,半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桂兰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散架的枯叶,肚子硌着他的背,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不安地蠕动。石虎懂事地扶住胡琴刘另一只胳膊,凤兰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抓着那把用破布包裹的椅子的一角。墩子背起一个破筐,里面胡乱塞着几个粗陶碗和一点零碎。

一家五口,加上一个墩子,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地冲出龙王庙那扇破败的木门。门外,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天际线上,几个黑点正带着死亡的尖啸俯冲。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哭喊声、叫骂声、牲口的嘶鸣声混作一团,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哭爹喊娘地往村外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往哪儿跑?没人知道确切的安全所在。只知道离城越远越好,离铁路、公路这些目标越远越好。人们凭着求生的本能,沿着干涸的河沟,朝着北边黄土塬的方向没命地奔逃。石丑民背着桂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铅。凤兰和石虎一左一右架着胡琴刘,老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剧烈咳嗽一阵,那声音空洞而骇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墩子则费力地拖着那把用破布包裹的椅子,椅子腿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头顶的轰鸣声时远时近,炸弹落地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地动山摇的震动,像催命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每一次爆炸声传来,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哭喊。有人被挤倒,瞬间就被慌乱的人流淹没。孩童尖利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划破混乱的空气。石丑民只能死死咬着牙,护着背上的桂兰,拨开前面挡路的人,朝着人少一些的方向拼命挪动。他胸口那枚“祥”字玉坠随着奔跑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他的锁骨,冰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他爹当年粗糙的手指留下的最后温度——人在玉在,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身后西安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人群渐渐稀落,恐惧和疲惫拖慢了所有人的脚步。石丑民的棉袄早已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冰冷刺骨。桂兰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胡琴刘几乎是被凤兰和石虎拖着在走,脸色灰败如土。

他们终于在一片荒凉的黄土坡下停了下来。这里离大路已经很远,周围是连绵起伏、沟壑纵横的黄土塬,光秃秃的,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坡脚背风处,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只剩下半截土墙和一个摇摇欲坠、满是窟窿的屋顶,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蜷缩在荒原里。

“就……就这儿吧。”石丑民喘着粗气,把桂兰小心地放下来,靠在那半截土墙上。桂兰浑身瘫软,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凤兰和石虎也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墩子放下椅子,一屁股坐倒,脸色煞白。胡琴刘靠着土墙滑坐下来,抱着哑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石丑民环顾四周,除了这座破庙,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黄土和稀疏的、同样仓皇逃难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沟壑之间。远处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炸声,但比先前稀疏了许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加刺骨。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暂时在这里栖身。

破庙里空空荡荡,连一尊泥塑的神像都没有,只剩下一地的尘土、碎石和干枯的苔藓。石丑民和墩子勉强清理出一小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铺上从龙王庙带出来的、已经单薄得几乎没什么作用的草垫和被单。胡琴刘蜷缩在角落里,那把椅子被放在他身边,像一截沉默的枯木。凤兰拿出那点黑面,想找点水,却发现附近只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满是泥沙的溪沟。石丑民拎着破瓦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溪边,费了半天劲,才舀回半罐浑浊的泥水,放在破庙残存的、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香案上,等它慢慢沉淀。

夜幕降临,寒风像无数把冰锥,从破庙四面漏风的墙壁和屋顶的窟窿里钻进来。石丑民捡了些枯草和树枝,在墙角点燃了一小堆火。火光微弱,摇曳不定,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意,也映亮了每个人脸上惊魂未定的惶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桂兰的呻吟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石丑民知道,时候到了。他把凤兰和石虎叫到身边,低声嘱咐:“看好火,照顾好刘爷。”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破棉袄,垫在桂兰身下,对墩子说:“墩子,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墩子点头,默默走到庙门外那块大石旁,背对着里面坐下。

没有产婆,没有热水,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只有呼啸的寒风,冰冷的土墙,一星微弱的火光,还有一个手足无措、满心恐惧的丈夫。石丑民跪在桂兰身边,用那双曾经在戏台上灵动无比、此刻却抖得厉害的手,去解她沾满尘土的衣裤。桂兰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尘土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她死死抓着石丑民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的声音,和桂兰越来越微弱、却越来越急促的喘息。石丑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股蛮横的、近乎绝望的力量支撑着他。他想起小时候在洛川塬上,看邻居家的母羊生产,母羊也是这般痛苦挣扎,可那是牲口!这是他的桂兰,是他的妻子!

“丑民,丑民。”桂兰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在!我在!”石丑民紧紧回握她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桂兰,使劲!再使把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一声细弱得像猫叫般的啼哭,划破了破庙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个男孩。瘦小得可怜,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浑身沾着血污和胎脂,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石丑民颤抖着手,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胡乱地擦去孩子脸上的秽物,然后用牙齿咬断脐带——没有剪刀,没有利刃,只有最原始的办法。他把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微微颤动的小身体,轻轻放在桂兰胸前。

桂兰睁着失神的眼睛,看着胸前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笑,眼泪却先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汗和泥。

石丑民这才感觉到全身脱力,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还在不由自主地哆嗦。火光跳跃,映着那张初生婴儿紫红色的小脸,也映着桂兰苍白如纸、却奇迹般焕发出一点微弱母性光辉的脸庞。凤兰和石虎悄悄挪到门边,探头看着,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不知所措。胡琴刘在角落里,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无力地闭着眼睛。

石丑民脱下贴身的、还算干爽的里衣,撕下最干净的一角,沾了点沉淀过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孩子身上残余的血污。他的动作笨拙而轻柔,指尖触碰到那幼小的、温热的肌肤时,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巨大疲惫、无边酸楚和一丝微弱喜悦的复杂情绪。又是个儿子。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月,在这寒风吹彻的破庙里,这个新生命,是希望,还是又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他不敢想。

孩子擦干净后,稍微有了点模样,哭声也渐渐响亮了些。石丑民把他包裹在桂兰那件还算厚实的旧夹袄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他看着这孩子,又看看靠坐在墙边、气若游丝的桂兰,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叫三娃吧。”石丑民哑着嗓子说。石虎是二娃,那这个,就是三娃了。大名,等安稳些再取。他不敢去想太远。

桂兰虚弱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婴儿,仿佛那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光。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下去。石丑民赶紧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丑民,”桂兰气若游丝,“我……我怕是不行了……”

“胡说!”石丑民猛地打断她,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没事的!歇歇就好了!咱们……咱们等天亮了,想办法找点吃的,给你补补……”他说的自己都没底气。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里找吃的?去哪里找药?

桂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灰白的发丝里。“我不怕死,我就是放不下凤兰,虎子,还有……三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石丑民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越来越凉,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他抬头,看着破庙外漆黑一片、寒风呼啸的夜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夜,在破庙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在初生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和产妇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中,格外漫长。石丑民守在桂兰身边,一刻也不敢合眼。他怕一闭上眼,再睁开时,怀里的这个人就凉了。他不停地用破布蘸着瓦罐里仅剩的一点清水,给桂兰润湿干裂的嘴唇,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说些毫无意义的安慰话。桂兰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转,目光总是第一时间寻找襁褓中的婴儿,看到他安然无恙,便又疲惫地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桂兰突然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让石丑民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仔仔细细地看,眼神温柔得像春日化冻的溪水。她用尽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丑民,”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要是……要是真有个万一,你一个人,拖不动这么多娃……实在不行……找个靠谱的人家,把三娃……送了吧。给他……一条活路。”她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又说,“凤兰大了,能帮你……虎子……还小,你要多看着……别让他学坏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石丑民喉咙哽得生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头。

桂兰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落在石丑民脸上,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破庙外寒风呼啸,如泣如诉。石丑民紧紧抱着桂兰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脸埋在她散乱的、沾满尘土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压抑的、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凤兰和石虎缩在角落,紧紧抱在一起,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胡琴刘靠在墙上,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生与死,在这荒凉的破庙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空气。

天亮后,石丑民用几块捡来的破木板,在破庙后面的土崖下,简单挖了个浅坑,将桂兰用他们仅有的一床破被单裹了,草草掩埋。没有香烛,没有纸钱,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石丑民跪在土堆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泥土的腥气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一锹一锹的黄土,被彻底埋葬了。

处理完桂兰的后事,更大的难题摆在面前——三娃。这个在绝境中降生、失去母亲的孩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石丑民的心上。桂兰那点微弱的奶水,在他出生的第三天就彻底断了。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脸皱成一团,呼吸微弱,像只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石丑民试过把黑面熬成极稀的糊糊,用指头蘸着往他嘴里抹,孩子勉强吮吸几下,却立刻呛得直咳,小脸憋得青紫。凤兰抱着弟弟,急得直掉眼泪,却毫无办法。石虎呆呆地看着,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添了个小弟弟,娘却没了,弟弟也快没了。

就在这走投无路、几乎要眼睁睁看着三娃咽气的时候,破庙里另一户逃难的人家,给了石家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那是对四十来岁的夫妇,男人姓杜,叫杜旺财,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杜王氏。他们是从华阴逃难来的皮影艺人,家当很简单,就一个装着皮影和简陋乐器的破箱子。杜旺财个子不高,黑瘦精悍,说话带着浓重的华阴口音。杜王氏面色蜡黄,身形单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乡下女人的韧劲。他们比石家早几天逃到这里,占据了破庙另一边稍避风的角落。

前两天,石家这边的动静,杜家夫妇看在眼里。孩子细弱的哭声,石丑民等人的愁眉不展,他们都知道。杜王氏一个月前也刚生过一个孩子,可惜早产,没保住,但奶水却莫名其妙地丰沛着,胀得她胸口生疼。看着石家那个眼看就要不行了的小娃娃,再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怀抱和胀痛的胸口,杜王氏心里动了恻隐。

这天傍晚,杜王氏端着一小碗温热的、她自己挤出来的奶水,慢慢挪到了石家这边。她把碗递给正抱着三娃、急得团团转的石丑民,低声道:“石班主,给孩子喂点吧,兴许……能顶一阵。”

石丑民愣住了,看着碗里那不多却洁白温润的乳汁,再看看杜王氏那张因失去孩子而难掩悲戚、此刻却带着一丝善意的脸,喉头一阵发堵。他颤着手接过碗,用小指头蘸了一点,小心地抹在三娃的嘴唇上。孩子无意识地舔了舔,小嘴立刻开始急切地嚅动。石丑民赶紧将碗沿凑近,一点一点地,将奶水滴进孩子嘴里。三娃贪婪地吮吸着,吞咽着,小脸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一碗奶水下肚,孩子终于不再哭闹,沉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石丑民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又看看空空如也的碗,扑通一声,就要给杜王氏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杜旺财赶紧上前扶住,“都是落难的人,搭把手的事,石班主千万别这样!”

杜王氏抹了抹眼角,叹气道:“我的娃没福气……这奶水,给这娃娃,也是他的造化,也……也全了我当娘的一份心。”

接下来的几天,靠着杜王氏这点奶水,三娃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依旧瘦弱,但终于有了活气。石丑民感激涕零,把最后一点黑面分了一半给杜家,又让凤兰帮着杜王氏做些缝补洗涮的活计。两家人在破庙里,算是有了一分患难的交情。

然而,杜王氏的奶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兵荒马乱,她自己和丈夫也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奶水眼看一天天少了下去。三娃又开始饿得哭。更麻烦的是,杜家夫妇是流动的皮影艺人,这次是准备往北边去投亲的,不可能一直留在破庙里。而石家,无亲可投,西安城回不去,龙王庙那边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天夜里,三娃又饿醒了,细细的哭声像猫叫,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格外揪心。石丑民抱着他,在火堆旁来回踱步,轻声哄着,心里却像滚油煎着。凤兰蜷在草堆里,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和弟弟。石虎已经睡着了,梦里还在咂嘴。胡琴刘靠在墙上,发出粗重的、时断时续的鼾声。

杜旺财披着衣服走了过来,蹲在火堆旁,拨弄着快要熄灭的柴火,火星噼啪作响。“石班主,”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石丑民停下脚步,看着他,没说话。

杜旺财叹了口气:“我和我婆娘,准备过两天就往北走了,去我老舅那儿,听说那边还能混口饭吃。这孩子……”他指了指石丑民怀里的三娃,“跟着你们,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着他们这朝不保夕、自身难保的一家子,这孩子很难活下去。

石丑民只觉得怀里的孩子重若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桂兰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找个靠谱的人家,送了吧,给他一条活路。”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孩子的眉眼很像桂兰,尤其是闭着眼睛的时候。这是他石丑民的儿子,是桂兰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血。可是……他想起凤兰和石虎瘦骨嶙峋的样子,想起胡琴刘风烛残年的病体,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未来……他拿什么养活这个襁褓中的婴儿?

“杜大哥,”石丑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们……你们要是肯……带上这个孩子……”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哽住了。

杜旺财没立刻答应,搓着手,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石班主,不是我们心狠。这兵荒马乱的,我们自己都……再说,养个孩子,不是给口饭吃就成……”

“我懂,我懂。”石丑民连连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怀里的三娃又开始不安地扭动,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哑着嗓子说:“杜大哥,杜嫂子是好人,有奶水,能养活他。跟着你们……比跟着我强。我不要你们什么,只求你们……给他一口吃的,一件穿的,让他……能活下来。”

他将桂兰的那枚含“吉”玉坠,还带着她体温,轻轻放进三娃的襁褓里,紧贴着孩子瘦小的胸口。“这个留给孩子。将来……将来要是他命大,长大了,想寻根,或者,或者你们实在艰难,养不活了……”他顿了顿,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就到……到长安城,易俗社打听石家。我石丑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忘你们的大恩大德!”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也带着无尽的心酸和屈辱。易俗社,那个曾经承载着他所有光荣与梦想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托付骨肉、报恩寻亲时,唯一能留下的、渺茫的地址。他不知道易俗社还在不在,不知道战乱之后,那里还会不会有人记得“石丑民”这个名字。

杜旺财看着那块玉坠,又看看石丑民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强忍着泪水的脸,再看看襁褓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成。石班主,孩子我们带走。不敢说大富大贵,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这块玉……我们给他收着。将来……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也好有个凭证。”

石丑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没有直起来。杜王氏从丈夫身后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三娃。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细声哭了起来。杜王氏熟练地轻轻拍打着,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带着华阴口音的摇篮曲。

石丑民不敢再看,猛地转过身,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凤兰扑过来,紧紧抱住父亲的腿,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裤腿上,无声地抽泣。石虎也醒了,懵懂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弟弟被那个陌生的女人抱走。

两天后的清晨,杜家夫妇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准备上路了。杜王氏将三娃用一块稍厚实些的旧布包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孩子睡着了,小脸安详。杜旺财背上那个装着皮影的破箱子,对石丑民抱了抱拳:“石班主,保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石丑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抱拳回礼,深深一揖。他把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黑面,全部塞进了杜旺财的包袱。杜王氏还想推辞,石丑民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而坚定。

一家人在破庙口,目送着杜家夫妇抱着三娃,蹒跚着消失在黄土坡的拐角处。清晨的寒风凛冽,刮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石丑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胸口那枚“祥”字玉坠,贴着皮肉,冰冷刺骨。龙凤吉祥……如今,而那个“祥”(自己)困浅滩,“龙”(石虎)幼仔盘龙,凤(凤兰)稚嫩难飞,“吉”(桂兰)已凋零,由(三娃)继承,被他亲手送走,去寻那渺茫的、不知在何方的“吉祥”。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对凤兰和石虎说:“收拾东西,回。”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哪儿?”凤兰带着哭腔问。

石丑民看着来路,那条尘土飞扬、充满死亡威胁的路。“回龙王庙。”

没有别的选择。天地虽大,却无他们一家立锥之地。只有那残破的龙王庙,勉强还能算是个“窝”。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加漫长而沉重。桂兰不在了,三娃送走了,老花梨椅子还在,胡琴刘还在,凤兰和石虎还在。石丑民背着所剩无几的包袱,墩子依然拖着那把椅子,胡琴刘由凤兰和石虎搀扶着,一步一挪。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被炸毁的村庄废墟还在冒烟,路边倒毙的牲畜和偶尔可见的、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散发着腐臭。逃难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只是脸上更多了绝望和麻木。石丑民麻木地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难民,心里那片空茫越来越大。

回到龙王庙,已是几天后的黄昏。庙宇更加破败了,大门歪斜,墙壁上又多添了几道裂缝,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但奇怪的是,庙里竟然还有人——不是那些曾经的同门,而是几个陌生的、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流民,占据了庙宇的一角。看见石丑民他们回来,那些人眼中立刻露出警惕和排斥的神色。

石丑民没有争执,也没有询问。他默默地带着家人,在庙宇另一个更破败、更漏风的角落安顿下来。那些流民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彼此间的距离,隔得更开了一些。乱世之中,能有一瓦遮头已是万幸,谁也无心、无力去争夺什么。

夜里,石丑民让凤兰和石虎陪着胡琴刘,自己一个人走出了破庙。他没有走远,就在庙后那片荒地里,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夜色如墨,寒星点点,远处依稀还能看见西安城方向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像鬼火一样闪烁。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塬坡,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怀里揣着那块从桂兰身上取下的、准备留给三娃做信物、最终却因为过于珍贵(也是赵桂兰唯一的遗物)而没舍得送出去的小玉坠。玉坠不大,带着桂兰生前淡淡的体温(也许是他的错觉),握在手心,凉而润。他又摸了摸自己胸前贴身戴着的“祥”字玉坠,还有凤兰脖子上的“凤”字,石虎脖子上的“龙”字。一套四枚,“龙、凤、吉、祥”,背面都刻着那个细细凹进去的“石家”古篆。爹当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人在玉在,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可是现在呢?桂兰走了,埋在了不知名的荒塬下。那个带着“吉”的(三娃)被他亲手送走,生死未卜,前途渺茫。只剩“龙”、“凤”,还有他自己这个不知是“龙”是“虫”的“祥”,还勉强聚在这残破的龙王庙里。这套玉坠,终究是缺了,散了。

他将衣内的那枚玉坠紧紧压贴在心口。冰凉的玉石贴着滚烫的皮肤,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要把他连同这块石头一起吹走。他抬起头,望着漆黑无垠的夜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寒气和遥远的、冷漠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凤兰。她走过来,默默挨着父亲坐下,小小的身体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石丑民脱下自己那件早已不保暖的破外套,披在女儿身上。

“爹,”凤兰的声音很轻,带着稚气未脱的沙哑,“弟弟还能回来吗?”

石丑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胳膊,将女儿瘦小的肩膀揽住,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暖。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虚空,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会回来的。只要人活着,玉在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龙凤吉祥四玉坠会和在意一起永分开”这话不知是说给凤兰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回到龙王庙不久,另一个更沉痛的打击接踵而至——易俗社,彻底散了。

那些曾与石丑民一同在戏台上摸爬滚打、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的同门,那些曾一起蹲在后台分食一块干粮、一起在寒夜里靠着彼此取暖的师兄弟们,在一个萧瑟的清晨,陆陆续续,沉默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向他辞行。

走的人里,有当年和他一起偷师学艺、互相较劲的师兄;有嗓门洪亮、一开口能震下房梁灰的净角;有手把手教凤兰甩水袖的刀马旦师姐;还有拉得一手好胡琴、曾经给桂兰的《拾玉镯》伴奏的琴师……

理由各种各样,又都大同小异。有老家捎来口信,说爹娘病重,必须回去尽孝的;有觉得这兵荒马乱,唱戏没个出路,不如回乡种地,好歹饿不死的;有被其他还能勉强维持的草台班子挖了墙角,答应多给几斗粮食的;还有的,干脆什么理由也不说,只是红着眼圈,对着石丑民深深鞠一躬,喊一声“班主保重”,然后便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外弥漫的晨雾里。

石丑民没有挽留,一句也没有。他站在龙王庙那扇更加破败的门边,身形佝偻得像一截被风雨侵蚀殆尽的枯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初升的、毫无暖意的太阳,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他理解他们。真的理解。这乱世,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谁还顾得上什么“戏”,什么“艺”,什么“文脉”?戏台早就塌了,行头早就烂了,嗓子早就锈了,观众早就散了。留下来,陪着这个早就名存实亡的“易俗社”,陪着这个除了一个空壳和几口等着吃饭的嘴之外、一无所有的“石班主”,又能怎样?是能挡住头顶落下的炸弹,还是能填饱咕咕叫的肚子?是能治好胡琴刘那要命的咳喘,还是能让桂兰死而复生、三娃重回怀抱?

都不能。既然如此,凭什么要别人陪着一起熬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凭什么要别人也把命拴在这根早已腐朽的绳子上?

胡琴刘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他身边,望着空荡荡的庙院,望着那些曾经挤满了人、充满了练功喊嗓声、如今只剩下尘土和蛛网的角落,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仿佛叹尽了他一生的沧桑和无奈。“走吧,都走吧,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如此,自古如此啊!”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暮色。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那个锣鼓喧天、丝竹盈耳、满台生辉的时代,是真的一去不返了。如今连“猢狲”都散了,只剩下一株行将枯死的老树,和树下几个同样行将枯死的老朽、幼雏。

人走完了。庙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死寂一片。原先勉强还能凑出几出戏的人手,如今只剩下了石丑民、胡琴刘、凤兰、石虎,还有一直沉默跟着的墩子。凤兰已经十二岁了,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女的轮廓,却也更瘦,更沉默。石虎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此刻却也被这肃杀的气氛感染,拽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大眼睛里满是不安。墩子低着头,用脚搓着地上的土,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丑民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空旷的庙堂,扫过墙角堆放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破烂箱笼,扫过那把静静立在一旁、显得格外突兀和孤独的老花梨木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胡琴刘怀里那把永远沉默的哑琴上,落在了凤兰和石虎苍白而惊惶的小脸上,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饥寒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在戏台上翻云覆雨,逗得满堂哄笑;曾经小心翼翼地抚摸过玉凤细腻的脸颊;曾经在深夜里,就着油灯,一笔一划地誊抄那些泛黄的戏本;曾经握着凿子,在黑暗中一点点掏空那把椅子的背板,藏下不能见光的秘密;也曾接过“模范”的奖状,签下屈辱的保证书,穿上可笑的军装,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些空洞的口号。

现在,这双手,还能抓住什么?

他走到那把老花梨椅子前,伸出手,抚摸着冰凉的、光滑的扶手。木质坚硬,纹理清晰,仿佛还能感受到师父胡三丑当年摩挲它时留下的温度。这把椅子,

他走到那把老花梨椅子前,伸出手,抚摸着冰凉的、光滑的扶手。木质坚硬,纹理清晰,仿佛还能感受到师父胡三丑当年摩挲它时留下的温度。这把椅子,曾是他在每一个深夜里,将那些被禁止、被遗忘的古老唱腔,在心里一遍遍复写、默念、铭记时,唯一可以依靠和倾诉的静物。椅子深处那小小的暗格,塞满了他用尽心力藏下的灵魂,那是他作为“石丑民”而不是“石班主”最后的一点凭证。可是现在,何专员的命令,像一把冰冷的锁,咔嚓一声,将这最后一点秘密的喘息也封存了起来。他必须把里面的东西,改头换面,拿到太阳底下,供人检视、评判,乃至肢解。

三天后,“五一”劳动节,县城南关那间许久不用、临时搭起的戏台上。

石丑民穿着陈指导员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件半旧褪色的宝蓝箭衣(据说是从哪个旧戏班仓库里翻出来的),脸上草草涂抹了油彩,勾勒出“李彦贵”落难时蓬头垢面的落魄相。没有勒头,没有厚底,也没有全套的锣鼓家伙。台侧,只有一个县剧团临时派来的、拉得不算地道的琴师,吱吱呀呀地拉着简化的过门。台下,黑压压坐着一片人,前排是穿着灰色或青色干部服、表情严肃的县里和专区领导,以及那位镜片反着光的何专员;后面是扛着笨重相机的记者,镁光灯偶尔闪过刺眼的白光;再往后,是神情各异的百姓,有好奇张望的,也有低头打盹的。

前几个节目已经演完了。《兄妹开荒》的锄头舞得生龙活虎,《夫妻识字》在他和桂兰僵硬而努力的表演下,也获得了并不算热烈的掌声。桂兰下台时,几乎虚脱,靠凤兰和墩子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石丑民来不及看她一眼,便匆匆在台侧换上了那身宝蓝箭衣。当报幕员用带着陕北口音的官话喊出“接下来,请欣赏,由著名抗日模范、易俗社老艺人石丑民同志,为大家带来的秦腔传统剧目《火焰驹》选段‘贩马’,该节目批判封建黑暗,歌颂人民不屈……”时,石丑民的心猛地一沉,旋即又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平静下去。那片死寂的清明再次笼罩了他。

他撩开简陋的布帘,走上台。灯光(几盏临时架设的汽灯)刺眼地打在他身上,让他有一瞬的晕眩。台下无数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淡漠、不耐。他走到台口,站定。没有整冠,没有捋髯,因为既无冠也无髯。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明亮的光源和台下无数双眼睛,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嘈杂的、充满期待与审判的场域隔离开。

琴师拉响了过门。曲调是熟悉的《火焰驹》路遇曲牌,但拉得干涩、急促,失去了原板中那份苍凉激越的韵味。石丑民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不是李彦贵蒙冤入狱、风雪寒窑的悲愤绝望,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带着沉痛却又努力透出“觉醒”光芒的复杂神色。何专员说的对,要“悲苦中透着骨气”。

他开口唱:

“李彦贵我离了延安府——”

声音一出,台下便有轻微的骚动。许多老戏迷能听出,这调子还是秦腔的调子,嗓子也还是那个石丑民的嗓子,宽厚,带着沙哑的劲道,可那味道,不对了。那本该是英雄落魄、风雪载途的悲怆长吟,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该拖长的腔收得有些紧,该用力的喷口也显得小心翼翼。更像是在“诉说”一件别人的不幸,而非感同身受的倾吐。

石丑民清晰地捕捉到了台下那一丝异样的波动。他不管。他按照自己脑海中那套重新“组装”好的程序继续。

“米脂县去把身存!”

身段也改了。原剧中李彦贵是垂头丧气、步履踉跄,此刻石丑民却努力将背脊挺直了些,步伐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沉重,像是背负着“旧社会”这座大山,但眼神却要努力望向远方,试图表现“不屈”和“希望”。

“实可恨王强贼心肠毒狠——”

唱到这句时,他心里默念着何专员的指示:“要把受压迫的苦,转化成反抗的力量。”于是,“王强贼”三个字,他咬得格外用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阶级仇恨”,而“心肠毒狠”则处理得相对平直,少了几分戏剧化的怨毒,多了几分“控诉”的意味。他感到自己声音的某一部分,正从喉咙深处撕裂开来,飘向空中,变得陌生。

台下前排,何专员微微颔首,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旁边的县领导也交头接耳,露出“果然有教育意义”的神情。

石丑民的心却在下沉,沉向一片冰冷的深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着他:一股来自外部,是何专员、陈指导员、台下那些目光,要求他扮演这个符合“新意义”的“李彦贵”;另一股,则来自他身体内部最深的地方,来自那把老花梨椅子,来自师父胡三丑临终前枯槁的手势,来自那些深夜默记时几乎刻入骨髓的腔调与情感——它们在无声地呐喊、挣扎,想要冲破这层被强行套上的外壳。

“害得我一家人生离死分!”

这句本是全段情绪的一个小高潮,是悲愤的顶点。按原本的唱法,需要将满腹冤屈、对家人的思念与愧疚,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但此刻,石丑民唱到“死分”二字时,喉头一紧,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真实而汹涌的情感洪流几乎要冲垮他精心构筑的堤防。他想起了被迫分离、杳无音信的柳玉凤,想起了病榻上日益憔悴的桂兰,想起了眼神里充满不解和畏惧的凤兰和石虎,想起了那把再也不能出声的哑琴,这些活生生的、属于他自己的“生离死分”,瞬间与戏中人重叠,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一吸气,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悲鸣压了下去,转而用一种提高了声调、却失去了内在张力的“激昂”来处理:“奸贼!我与你不共戴天!”他抬起手臂,指向虚空,做出怒斥奸佞的姿态。这个动作标准、有力,符合“反抗精神”的展示,但也仅止于此,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动作的泥塑。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整齐,显然来自前排被引导的区域。何专员也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但石丑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后排有些老观众,脸上露出了困惑、失望,甚至是不以为然的神色。还有人悄悄地摇了摇头,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最后一小段唱腔,他几乎是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下完成的。声音依旧在响,身段依旧在做,但他的心神,却仿佛抽离了出来,悬浮在戏台上空,冷冷地俯视着下面那个穿着不合体戏服、唱着被篡改的戏词、努力表演着“正确”情绪的自己。那个“自己”,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荒谬。

“苍天呐——!”最后一声拖腔,本该是向天呼告的无助与绝望,却被他硬生生收住,变成了一声带着颤音、却又试图展现“不屈”的质问。然后,在并不算熟练的琴师仓促收尾的伴奏中,他按照“新戏”的要求,做了一个昂首挺胸、目光炯炯的“英勇亮相”。

幕布在他身后合拢。台下传来有些稀拉、但总算没有间断的掌声,夹杂着前排领导们鼓励性的叫好。

石丑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汗水,冰凉的汗水,浸透了他里面的单衣。刚才在台上,聚光灯下,他不觉得热,此刻却感到一阵阵发冷。那镁光灯刺眼的白光,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化作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耳边嗡嗡作响,既有掌声的余音,也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更有一种来自体内深处的、无声的尖啸。

直到陈指导员满脸喜色地掀开幕布一角钻进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石班主,唱得好!何专员很满意!说你把旧戏唱出了新意,很有教育意义!这下咱们宣传队的牌子,算是彻底立住了!”

石丑民扯动了一下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只感到脸颊肌肉的僵硬。他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他踉跄着走到后台——其实只是用布幔隔开的一小块空地。桂兰靠在一个破箱子上,脸色比上台前更加灰败,凤兰正端着破碗给她喂水。看到石丑民下来,桂兰努力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担忧,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凤兰则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眼神里,石丑民读到了迷茫,还有一种深重的、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疏离。

胡琴刘蹲在角落里,依旧抱着他那把哑琴。看到石丑民,老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没有称赞,也没有批评,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弧度太小,含义也太模糊,像是认可他完成了任务,又像是对某种不可避免的宿命的叹息。

卸妆的时候(其实也就是用冷水和破布擦掉油彩),石丑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却冲不掉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粘稠的污浊感。他看着水盆里浑浊的倒影,那张被劣质油彩涂抹过的脸,正在恢复成本来的、憔悴的、布满风霜的中年人模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洗不掉了。

换回那身打满补丁的日常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他才感到一丝真实的触感。陈指导员又过来嘱咐了几句“总结经验”、“继续进步”之类的套话,便匆匆去应付领导和记者了。石丑民默默收拾着那件宝蓝箭衣,手指触碰到冰凉的丝绸(虽然是旧的,但毕竟是绸),那滑腻的触感让他又是一阵不适。他将衣服叠好,准备交还。

就在这时,何专员在几位领导的簇拥下,也走到了后台这边。他一眼看见了石丑民,走过来,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东西。

“石丑民同志,”何专员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最后那段,情绪把握得很好,既有对旧社会的控诉,也展现了劳动人民不屈的精神。这个路子是对的。”

石丑民垂下眼睑:“何专员指导有方。”

“嗯,”何专员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传统戏,旧形式,是可以改造利用的嘛。关键是要把握好方向,为工农兵服务,为新的时代服务。你们这个宣传队,基础不错,以后要多排演这样‘旧瓶装新酒’的节目。县里,包括省里,都需要这样的典型。”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石丑民身边那简陋的行李和面有菜色的家人。

石丑民的心脏骤然缩紧。典型。又是典型。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任务”,也意味着更严密的审视,和更无可逃遁的“改造”。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是,一定……一定努力。”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何专员没再多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留下后台一片异样的寂静。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家人,连同抱着哑琴的胡琴刘,默默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没有人说话。疲惫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石虎似乎想说什么,被凤兰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便闭了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父亲沉默的背影。

石丑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胸口那枚“祥”字玉坠,贴着皮肤,冰凉依旧。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吉祥”的暖意,只感到那玉石像一块冰,正慢慢吸走他身上仅存的热气。

老花梨椅子还在龙王庙的角落里静静立着。

他走到椅子前,伸出手,再次抚上那冰凉的扶手。木头的纹理依旧清晰,光滑的表面反射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白天在台上那种被掏空、被撕裂的感觉,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庞大而空洞的疲惫,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失落。

他演了。按照要求演了。甚至得到了“肯定”。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在台上杀死的,不仅仅是“李彦贵”。他杀死的,是那个曾经相信“戏比天大”、为了一个身段一句唱腔可以琢磨彻夜的石丑民;是那个在深夜油灯下,偷偷默写、珍藏着古老唱本,将其视为精神血脉的石丑民;是那个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幻想,以为艺术总归有其超越时代、撼动人心力量的石丑民。

活下来的,是“石班主”,是“模范典型”,是一个被抽空了内在、只剩下程式化反应和求生本能的空壳。一个可以随时被涂抹、被修改、被用来“教育群众”的符号。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把老花梨椅子深处暗格里的秘密,将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险。那不仅仅是一些纸张,一些记忆,那是一个已被公开处决、却又不甘心真正死去的幽灵的栖身之所。而他,这个亲手执刑又负责看守坟墓的人,将日夜与这幽灵为伴。

窗外,夜色四合,万籁俱寂。远处的村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远处,是深不可测的、1943年春天漆黑的夜空。

石丑民缓缓在椅子上坐下(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如此平静地坐在这把椅子上),身体深深陷入椅背,仿佛想从这坚硬的木头里,汲取一点点早已不复存在的支撑和慰藉。他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还有新的口号要喊,新的戏要排,新的“意义”要被赋予和演绎。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椅子冰凉。玉坠冰凉。心,也是一片在暗夜里无声燃烧后的余烬,徒留灼痕,再无暖意。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