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长安城的天终于还是没能憋住这场雪。一大早,灰白的天穹就沉沉地压着,到了午后,细密的雪粒子开始零零星星地往下落,砸在地上沙沙作响,又干又冷,像是老天爷撒下的一把把碎盐。
社里今日比前些日子更安静了。该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无家可回,要么是家太远、路太难,索性就留在社里过年。偌大的院子里,只有风卷着雪粒子在空荡荡的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偶有杂役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脚下踏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不一会儿又被风扫平。
石丑民站在抄手游廊底下,望着天井里这萧索景象。昨日刘文藻那场“雅赏”,像一颗石子投入结了薄冰的湖面,只激起几圈浅淡的涟漪,便又沉入更深、更暗的水底。周满仓没再露面,大约是知道暂时寻不着什么破绽,又或许是在憋着别的什么主意。留在社里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地避着谈论昨日的事,只是在眼神交汇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闪烁和猜度。
这短暂的平静,反而让石丑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更庞大的压力,正随着年关逼近而愈发迫近。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这时代本身——像这腊月二十九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又不知何时会落下一场倾盆大雪,或是其他什么更糟的东西。
他去了账房。孙先生正埋头对着账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在空旷的屋里格外清脆。见了石丑民,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石老板,这几日周管事在省城走动得勤,带回来些消息。”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忧虑,“外头风声更紧了,不只咱们梨园行,连茶馆说书、沿街卖艺的,都得去‘登记’、‘报备’剧目。‘推陈出新’的调门越喊越高,好些唱了上百年的老本子,怕是……悬了。”
石丑民没接话,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孙先生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听说省府那边,‘新生活运动促进会’要成立什么‘戏曲改良审查委员会’,专管这一摊。刘先生……很可能就在里头,甚至……就是掌事的。”他顿了顿,看石丑民脸色如常,才继续道,“那位刘先生走后,周管事就没闲着,挨个儿找老师傅们‘谈话’,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往后社里演什么、怎么演,得有‘新气象’。好些老本子里的‘忠孝节义’,都得再‘斟酌斟酌’。”
石丑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粒子。这话,和昨日刘文藻那看似温和的敲打,和周满仓那明里暗里的试探,都对得上。风暴已在酝酿,只是尚未正式扑到脸上罢了。他想起库房里那些老本子,想起刘文藻那看似随意、实则挑剔的翻阅,想起那句“盼天明”——当真是盼天下黎明的“天明”,还是另有深意的“天明”?
“知道了。”他转过身,声音平稳,“年关难过,先让大家把年过了。旁的等开了春再说。开支账目你再仔细算算,能省的,一文钱也别多花。”
从账房出来,他去了灶房。李婶和几个妇人正忙活着,灶台上热气腾腾,一大锅羊汤在灶眼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浮着一层厚实的、雪白的油脂。几口大缸里,泡着磨得细细的白玉米面和硬邦邦的杂粮,准备发面蒸馍。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肉香和粮食暖烘烘的气息,暂时冲淡了些许年关的冷清与不安。
李婶见他进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点难得的笑意:“石老板,羊肉昨儿个夜里就用慢火煨上了,汤熬得浓,肉也烂,正好过年。萝卜白菜都切好了,等晚上掌灯时分就开始包饺子。”
石丑民点点头,没问是谁让炖的羊汤,也没提自己掏腰包买肉的事。他看到墙角堆着的、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带着泥土气的冬储土豆,又看看案板上虽然不少但终究显得单薄的蔬菜,心里那点盘算又沉了沉。他知道,光是口头安抚没有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去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他用自己那份微薄的“辛苦钱”省下来的银元,还有昨日从城南老回回那里买羊腿剩下的几个铜子。他拈了拈,又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那枚羊骨哨——冰冷的、坚硬的,上面那些早已模糊的刻痕硌着掌心,仿佛在提醒他遥远的黄土高原,和那段只为一口饭、只为活下去的卑微岁月。他把铜子数出来,转身又走了出去。
这回他没再去买肉。肉有了,汤有了,但光有肉汤不够。他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冷清的巷子,来到城东一家不大的杂货铺。铺子门脸很小,油布帘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正裹着棉袄缩在柜台后面打盹。
石丑民掀帘进去,带进一股寒气。老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认出是易俗社的石老板,连忙堆起笑:“哟,石老板,稀客稀客!这大年下的,要点什么?我这可有新到的关东糖,给孩子们甜甜嘴儿?”
“不要糖。”石丑民摆摆手,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有干红枣、花生么?再称两斤挂面。”
“有!有!”老板麻利地起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两个小布袋,“红枣是陕北的,甜得很。花生是今年的新货,炒过的,香!挂面也有,细的粗的都有,您要哪种?”
“细的。”石丑民道,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再包几包柿饼。”
东西很快包好。红枣不大,干瘪瘪的;花生也是寻常炒货,并非什么金贵玩意儿;柿饼更是不值钱的本地土产。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里,特别是对于留在社里那些无家可归、或是家徒四壁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年货”了。
石丑民掏出钱,细细地付了,提着沉甸甸的几个小包袱,转身又没入寒风之中。街面上比昨日更冷清,连零星的炮仗声都听不见了。墙角屋檐下,能看到蜷缩着的影子,裹着破破烂烂的棉絮,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这景象,他太熟悉了。十四年前,他也是其中之一,甚至比这些人还不如。那时候,他能闻见易俗社墙里飘出的炊烟饭香,听着隐约的锣鼓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下来,活下来。
如今他活下来了,还扎下了根,甚至有了些微的名望,成了一方小天地里能说得上话、挑得起担子的人。可这份“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是少年时那一身能恣意哭笑的热乎气儿,是那份对柳玉凤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情意,是那个曾经鲜活的、会痛会怒、有血有肉的“石丑民”。它们都被一点点碾碎、磨平,化作了这副坚硬、沉默、能扛事、能周旋的“石老板”的躯壳。
肩上扛着的,是这份日渐沉重的责任。怀里揣着的,是越来越薄的家底。心里装着……装着什么呢?似乎除了对赵桂兰和凤兰那份沉甸甸的亏欠,对易俗社上下百十口人生计的忧虑,对那些老本子、老调子存亡的焦灼,对周满仓之流算计的警惕,对刘文藻背后那只无形大手的忌惮……便再难寻到别的了。那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像这腊月里的雪,落下,化了,渗进冻土,再也寻不见踪影。
回到易俗社,他径直去了厨房,把东西交给李婶。“给大伙儿晚上添些零嘴儿。红枣花生,年下里讨个彩头;柿饼甜嘴;挂面,万一有谁夜里饿了,也能下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李婶接过,眼眶又有些发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重重地“哎”了一声。旁边几个帮厨的妇人也是低着头,用围裙偷偷擦拭眼角。她们不识字,不懂外头的风云变幻,只知道石老板在这个时候还记着让大家伙儿吃点好的、过个像样的年,这份情,沉甸甸的,比什么都金贵。
他没有在厨房多留,转身去了戏台。戏台静静矗立在那里,经历了昨日那场披着雅致外衣的风波,此刻愈发显得空旷寂寥。台面上的灰尘已被仔细清扫过,露出暗沉的木板本色。他缓步走上台,脚下是十几年里踩过无数遍的木板,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嘎吱声。他站到台中央,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站在这儿,面对过空无一人的黑暗,也面对过人声鼎沸的满座;曾在这里一字一句地打磨“悲丑”的腔调,将黄土里的苦涩和长安屋檐下的风雨都揉进唱腔里;也曾在这里,与那道清丽的身影并肩而立,唱过那些后来不敢再想的词句。
如今,台前空空如也。只有风从檐角掠过,带着哨音,卷起细小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吊嗓,也没有做身段。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这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地。从十四岁那年在墙根下第一次窥见这里的灯火,到如今站在这台上,成为这个“家”的半个支柱,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长安城还是这座城,易俗社还是这个社,可他石丑民,早已不是那个缩在墙角、眼里只有活路的黄土娃子了。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风雪漫天,他赤着脚,揣着半块冻硬的窝头,跟着一群同样绝望的流民涌进长安城。满城的繁华和冷漠,像两个世界。高楼大厦里的暖香酒气,隔着厚厚的棉帘子飘出来,勾得人肠子打结;而他们这些人,只能在街头巷尾缩着,用破烂的麻袋片裹着,等着被冻僵,或者被野狗拖走。那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钻进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找一口热乎的吃食。他扒过有钱人家的后门,给几块杂粮饼子就能给人磕头;他抢过野狗嘴里的骨头,被咬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他也曾躺在破庙冰冷的泥地上,望着漏风的屋顶,数着星星,想着饿死在山里的爹娘,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冻死在这个陌生而冰冷的城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秦腔。是从高高的围墙里飘出来的,粗犷、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子撕裂了肺腑也要喊出来的狠劲儿。那时候他还听不懂唱词,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把烧红了的铁钩子,猛地捅进他冻得麻木的胸膛里,烫得他浑身一激灵。戏?原来人还能靠这个活?还能在亮堂堂的地方,穿着光鲜的衣裳,被人看着、听着、甚至……敬着?这念头,像黑暗里陡然亮起的一星火苗,微弱,却死死地钉在了他心里。
偷师学艺的日子,比讨饭更难熬。白天是没完没了的杂活——扫地、挑水、倒夜壶、洗衣裳、搬戏箱,累得骨头散了架,连站都站不稳。可只要天一黑,别的学徒都去睡了,他就偷偷溜到空无一人的场院里,对着月光,一招一式地比划白天偷看到的动作,压低嗓子,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模仿着白天听到的唱腔。他不知道什么是“板眼”,不知道什么是“身段”,更不知道什么叫“悲腔”什么是“喜腔”。他只知道,别人练十遍,他就练一百遍;别人唱一遍,他就躲在没人的地方,唱到嗓子冒烟。挨打,忍着;被嘲笑,低着头;饿肚子,勒紧裤腰带。他只有一个念头:留下来,把戏唱好,像那些站在台上的师父们一样,活得像个“人”。
他做到了。从一个连台边都站不稳的龙套,一步步熬成了台柱子。他创出了自己的“悲丑”,把黄土里的苦、长安屋檐下的冷、心里头那些说不出口的憋闷和悲凉,都揉进了嬉笑怒骂里,唱哭过无数人,也唱笑过无数人。他有了名望,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家,有了妻女。从“石娃子”到“石老板”,他用了十四年。
他得到了什么?一个扎根长安的立足之地,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一份养家糊口的技艺,一个在台上能让人叫出名字的身份。还有,这戏台上下、梨园内外、市井坊间,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名望,一声“石老板”的称呼。这些,是十四年前那个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眼中只有绝望的少年,做梦也不敢想的。
可细究起来,赢下的不过是一方看似安稳、实则随时可能倾覆的戏台,一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坚硬的躯壳,以及一个被规训得近乎完美的“石老板”的皮囊。至于那个原本应该鲜活、有血有肉、能爱能恨的“石丑民”,早已碎在了来路上,化作了台上那一把苍凉的“悲腔”,化作了台下那一份永远无法卸下的隐忍。
这或许就是代价。用最真实的、活生生的自己,去换一个能在世上立足、甚至被一些人仰望的“壳”。这个“壳”保护了他,让他免于冻死饿死在街头,让他拥有了现在的一切。可这个“壳”,也把他锁在了里面。他不能再像少年时那样凭着本能去爱、去恨、去哭、去笑;他必须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必须学会隐忍、克制、算计、周全,必须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深深地藏起来,只露出最坚硬、最冷静、最能扛事的一面。
就像是台上丑角的“勾脸”,油彩一层层敷上去,喜怒哀乐都成了固定的程式。卸了妆,那张本来的脸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风雪似乎大了些,雪粒子打在脸上,带着冰碴似的疼。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短促,仓皇,很快又被风声吞没。石丑民缓缓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凉意一直钻进肺腑深处。
腊月二十九,年关真的到了。
下午,雪暂时停了,天却依旧阴沉得可怕。石丑民再次去了库房。他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吴伯应该在前头帮着李婶他们准备晚上的饭食。他从怀里摸出钥匙,那把冰冷的、带着他体温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
推开沉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陈年樟木、旧纸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库房里没有灯,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些惨淡的天光,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尘封的戏服、成捆的旧物,勾勒出幢幢黑影,像无数沉默的、等待唤醒的魂灵。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破旧的樟木箱子前,那是他和吴伯前两日才挪过来的,里面放着的,是那些“犯忌讳”的老本子。他们没有烧掉,也没有毁掉,只是用干燥的樟木和驱虫的草药仔细包裹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再用一口更破旧、更不值钱的箱子盖在上面。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这些东西断了根。
他轻轻打开箱子,手指抚过那些泛黄、脆硬的纸页。没有翻看,只是触摸着。指腹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而干燥的触感,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度。他闭上眼睛,那些熟悉的唱词、腔调、身段要诀,便如同活了一般,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动起来。有慷慨激昂的《忠烈图》,有悲愤苍凉的《火焰驹》,有嬉笑怒骂的《三滴血》,也有早已失传、只在徐瞎子那把胡琴的幽咽里偶尔惊鸿一瞥的古调子……
这些,才是真正的根。不是写在纸上的,不是刻在木头上、石头上的,而是流在血里、刻在骨头里、一代代口传心授传下来的那股子“气”。刘文藻能查禁戏本,能规定唱什么、不唱什么,可他拦不住人心里的腔调,禁不了藏在暗夜深处、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哼唱。
就像是根生那孩子,把老调子在心里一遍遍地“拉”。就像是小豆子,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冒着风险誊抄那些被标记了红线的字句。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本能地在守护。就像当年他在墙根下,本能地抓住了那一线生机。
他把箱子重新盖好,上好锁。走出库房,天色已近傍晚,更加晦暗。空气中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库房门口的寒风中,静静听了一会儿。远处,隐隐传来女人们在灶房里的忙碌声、说笑声,还有刀切在案板上的“哆哆”声,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属于“年”的烟火气。更远的地方,或许还有谁家孩子点燃了一枚没响的炮仗,传来沉闷的“噗”的一声。
这些声音,微弱,却真实。它们和库房里那些沉默的老本子一样,都是需要他石丑民去守护的东西。一个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当下;一个是沉甸甸的、寄托着过往与未来的根脉。二者,或许本就是一体的。
他慢慢走回前院。年夜饭的“席面”已经简单布置好了。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碗筷都是社里平日用的,新旧不一,缺口不少,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几盏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将屋外沉沉的暮色和寒意隔绝在外。
留下来的人开始陆续围坐过来。吴伯拄着拐,颤巍巍地由小豆子搀扶着坐下;哑伯沉默地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旧毡帽;钱三儿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张望;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乐师、杂役,以及小豆子、根生这样的年轻学徒,都挤挤挨挨地坐下了。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个个胖墩墩的,整齐地码在几个大盖帘上。虽说是素馅居多,肉末星星点点,但在这样的年景下,已显得十分丰盛。李婶还特意熬了一大锅稠稠的杂粮粥,里面切了些碎白菜帮子和萝卜丁,热气蒸腾,散发着粮食最朴素的甜香。
石丑民没急着入座,他先去隔壁,将赵桂兰和凤兰接了过来。凤兰裹在那件碎布拼成的厚棉袄里,小脸红扑扑的,大概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有些怯生生的,紧紧拽着赵桂兰的衣角。赵桂兰很平静,对石丑民点了点头,便带着凤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顿好孩子,自己也在一旁默默落座。
人都到齐了,粗粗一算,也有二三十号人。平日里等级分明的师徒、主仆界限,在这一刻似乎也被这微弱的暖意和共同度岁的氛围冲淡了些许。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热闹的划拳行令,甚至连像样的酒都没有——只有一坛劣质的、兑了水的散酒,每人只能分到浅浅的一小盅。
石丑民端起自己面前那小小的一盅酒,站起身。他没有说什么吉祥话,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环视了一圈桌边这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那些在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期盼的眼睛。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九,明儿就是年三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世道艰难,大伙儿能聚在这儿,吃上这口热乎饭,不容易。我石丑民没甚本事,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这顿饭,一是谢大家伙儿这一年辛苦,守住了咱们易俗社的场子;二是盼着来年,不管外头多大的风浪,咱们这儿,还能有口热饭吃,还能有方戏台可唱。”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许诺,只有最实在的期盼——活下去,把戏唱下去。
“石老板,您言重了!”钱三儿最先开口,端着酒盅站起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有些夸张的谄媚笑意,“有您这份心,咱们这些人心里就踏实!来年定然顺顺利利,过个好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举起了酒盅。吴伯颤巍巍地端起杯子,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点泪光;哑伯沉默地端起杯子,举了举;小豆子和根生也学样举起杯子,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羞涩和激动的神情。
石丑民没有接钱三儿的话茬,只是将酒盅略略一举,仰头将那一小口辛辣微苦的液体倒进口中。酒很劣,烧喉咙,却仿佛能给这冰冷的躯体注入一丝短暂的热气。
众人也跟着喝了。桌上渐渐有了些微的响动,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低声的交谈,孩子偶尔的咿呀。李婶和几个妇人开始给大家分饺子,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一张张带着疲惫与期盼的脸。
石丑民坐下,赵桂兰默默地将一碗盛好的饺子推到他面前。饺子煮得恰到好处,皮薄馅足,咬一口,白菜的清甜混合着零星的肉香,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点微薄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饱足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凤兰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赵桂兰不时给她夹菜,低声嘱咐她慢点吃。石丑民看着女儿,看着她身上那件碎布拼接、却针脚细密的棉袄,看着她吃东西时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满足的神情,心里那块冰冷的坚冰,又悄悄融化了一角。
“丑民啊,”坐在斜对面的吴伯,啜了一口酒,咂咂嘴,混浊的眼睛在灯下看向他,声音沙哑而缓慢,“这年月……是不太平。可我活了这把年纪,经历的事儿也不少。兵荒马乱见过,饥荒灾年也熬过。为啥咱的戏,咱的腔调,总能传下来?”老人没等石丑民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就因为有人守着,像你,像咱们社里这些个还没走、还愿意守着的老骨头、小后生。”
老人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隔着桌子,对着石丑民的方向,虚虚地敬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干了杯中残酒。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石丑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也端起自己的酒盅,向吴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仰头喝干。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哑伯也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饺子,偶尔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最后落在石丑民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皮。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石丑民能从那短暂的对视里,读到一种近似于“了然”和“同在”的意味。这位哑了一辈子的老人,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是沉默的守护。
钱三儿倒是一直很活跃,不停地说着些市井趣闻、道听途说的消息,试图活跃气氛。只是那笑声听着有些干,有些刻意,反衬得周遭更加安静。
小豆子和根生坐在离主桌稍远的地方,两个孩子埋头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小豆子脸上还带着些心事,根生则依旧是一副木讷沉静的样子,只是吃相斯文,动作规矩。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热闹,甚至有些沉闷。但在这沉闷之下,却有一种无声的东西在流动——是同舟共济的微弱暖意,是对未知来年的惶惑与期盼,也是在乱世风雨中,彼此支撑着、不肯散去的那么一口气。
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风似乎小了些,雪却又零零星星地飘了起来。众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将桌子搬回原处。远处,不知谁家,又响起了几声零星的、似乎带着试探意味的爆竹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单。
石丑民和赵桂兰带着凤兰回到枣树巷的家中。推开虚掩的院门,小院比社里更安静。厚厚的雪末覆住了地面,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堂屋里,一盏油灯如豆,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苗轻轻摇曳。
赵桂兰打来热水,给凤兰洗脸洗脚。孩子折腾了一天,又吃了顿饱饭,这会儿困意上来,眼皮开始打架。石丑民坐在炕沿,看着妻子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女儿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脚,动作轻柔而熟练。油灯的光晕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给那张素来平淡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今儿个……辛苦你了。”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赵桂兰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啥辛苦的。倒是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心里搁着事,多吃两口,夜里才撑得住寒气。”
石丑民没接话。他确实心里搁着事,很多事。刘文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审视的眼睛;周满仓那皮笑肉不笑的试探;孙福贵带来的、关于“专员”和“清查”的消息;社里那些或明或暗、浮动不安的人心;还有这越来越紧、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的世道……桩桩件件,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但这些,他不能跟赵桂兰说。说了,除了让她跟着担惊受怕,没有任何用处。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外面的风雨挡一挡,把这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小家护住。
“爹,”凤兰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明天……明天还放炮仗吗?”
石丑民愣了一下,随即道:“明儿个年三十,应该会有人放的。”
“那我能去看吗?”孩子的声音带着困意,却有种天真的期盼。
“天冷,就在门口看看,别跑远了。”石丑民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
凤兰“嗯”了一声,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赵桂兰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不甘寂寞的爆竹炸响,短暂地划破寂静,随即又归于沉沉的夜。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带着腊月夜里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又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发出的、长长的叹息。长安城的夜,黑得深沉,冷得刺骨。但在这片深沉和寒冷之中,总还有些微弱的灯火亮着,总还有些人,在沉默地等待着,坚守着,熬着。
过了很久,久到石丑民以为赵桂兰已经睡着了,却听见她极轻极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像一片羽毛飘落:
“丑民。”
“嗯?”
“不管外头咋样,这个家,我跟凤兰,总在这儿。”
石丑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看不真切的黑暗。胸腔里某个地方,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他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枕下那个硬硬的东西硌着他——是那只羊骨哨。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粗布的枕套,一遍遍描摹着上面粗糙的刻痕。那些早已模糊的线条,此刻却异常清晰地传递着某种遥远的、属于黄土高原的气息。
母亲的脸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瘦削的、在风沙里挺直的背影。逃荒路上的饥饿、寒冷、恐惧,那些濒死的绝望和求生的挣扎,此刻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又一次清晰地涌上心头。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留在长安。
如今,他留下来了,扎根了,甚至有了小小的名望和一方立足之地。可他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当年逃荒时更重,脚下的路,似乎也并没有变得更好走。他要守住易俗社这方戏台,守住库房里那些不能见光的“根”,守住社里上百口人的生计,守住身边的妻女,守住那份来之不易的、却越来越微弱的“安稳”。
他能守得住吗?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能退,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犹疑。因为他已经不是十四年前那个只为活命的黄土娃子了。他是石老板,是易俗社的顶梁柱,是赵桂兰的丈夫,是石凤兰的父亲,是无数人眼中能“扛事”的存在。这副皮囊,这副面具,这副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得坚硬无比的“壳”,已经和他长在了一起,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将羊骨哨紧紧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清醒、冷静。
腊月二十九,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潜流中,过去了。年关的最后一天,就在眼前。而年关之后,等待着他、等待着易俗社、等待着这座古老城池的,又会是什么呢?
风声呜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又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发出的、长长的叹息。但这黑暗中,还有这一星微弱却执拗的灯火,还有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易俗社那边几十口人围坐在一起吃下的那顿热乎饺子。
这就够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不是入睡,而是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力量,都向内收敛,凝聚到那一点冰冷的、坚硬的、名为“坚守”的信念之上。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只有雪落,只有这漫长寒冬里,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属于守岁人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