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看似充盈,却经不起一捏;婚姻像一碗慢慢变凉的稀饭,滋味寡淡,你不吃会饿肚子,吃了却填不饱肚子。倘若放点糖,或是佐以些小菜配食,才会吃得有滋有味。
夫妻间“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有床笫之欢,亦有难言之隐。夫妻争嘴、吵架,甚至动手,也是常事。牙齿都有与舌头相碰的时候,何况是人。床头打架床尾和,“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道德和春梅夫妻多年,平日里从没红过脸,谁料竟突然大吵一架,甚至还动起手来。这情形就好比一个向来健康的人,一旦生病就是大病。春梅从此记恨上了道德,只是没有放在面上。
翌日,两人照旧按时起床,各自都装得淡定从容。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没发生了什么。若不仔细看他们有些浮肿的眼睛,还有那掩不住的倦意,任谁也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隔阂已然产生:春梅的从容,是伤心过度后的麻木;道德的淡定,是生怕旁人看出端倪的伪装。
老年人睡眠浅,昨晚,道德母亲听到些许动静,一早上又看到儿子从客房里出来,她知道小两口子吵架了。见他们起床后像没事人一样也就放心了。
“我一大早就去地里摘了些蔬菜,煮了豆粑焖在锅里,你俩赶紧趁热吃,等下糊了。”厨房设在披屋,道德母亲起得早,做好早饭,对着洗漱完毕的道德和春梅喊道。
“妈!您先吃,不用等我们了。我到后阴沟去抱些大柴回来,把今天熔锡要用的柴都备足。”道德应声说道。
“我早就吃过了,就等你俩呢……你们吃完后,往锅里添点水,把碗搁在锅台上就行,我等会儿回来收拾。我现在去附近趟一趟(趟一趟,岳西方言,走一走,转一转的意思)。” 母亲叮嘱道。
春梅在屋里听得真切,昨天的火气在心里还没消,懒得搭话,自顾自地坐在镜前化妆。她擦了口红,带上耳环,还特意把眉毛描得浓黑些,仔细涂上眼影,又往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底,如此一来,就算细看,也难以察觉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被打的痕迹。
片刻后,春梅不疾不徐地从屋里走出来,身着那条平日里一直舍不得穿的裙子。她轻拿起随身的小包,抬脚便要出门。
“你不吃早饭啦?”婆婆板着脸,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打麻将还真上心呐,这才几点,麻将室恐怕还没开门吧?”
“街上又不是没有吃的,”春梅垮着脸回嘴,“麻将室开不开门,你操么心?你不是最疼你家末肚儿(末肚儿,岳西方言,最小的儿子,最后一个孩子的意思)吗?豆粑让尅一个人吃,吃饱了好打人。”春梅说完,转身就走。
婆婆有些生气,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道德怕婆媳俩吵起来,赶紧打断,大声说道:“妈,我烟抽完了,您等会儿出去转的时候,帮我到表爷家的小店里拿条烟回来。我下昼空闲的时候,去把钱给他。”一个村里的人,拉拉扯扯都能沾亲带故,道德说的表爷,实际上只是一个与道德父亲同辈的外姓人罢了。
望着春梅渐行渐远的背影,道德的母亲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德生怕母亲再念叨些什么,赶忙丢下手里的柴火,转身又去往后阴沟搬柴了。
时光滴答,万事悠悠。
春梅愈发放纵自我,每天早出晚归,一头扎进麻将里连家都不顾。牌桌上,她认识了一个名叫赖得成的外地包工头。彼时岳武高速正在修建,赖得成包下了一段工程,交由带班的负责管理,他自己偶尔去看看进度,落得一身清闲,便整日泡在麻将室里打发时光。
赖得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深谙人情世故,善于察言观色、左右逢源。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说话干脆、做事利落,不磨叽。接触久了,你会发现他和春梅是半斤八两,也有一张花哨嘴(花哨嘴,岳西方言,巧嘴,哄死人不填命的嘴),能说会道会哄人,尤其是会哄女人开心。麻将室的老板和牌友们都亲切地称他为赖老板。
他麻将技艺精湛,向来输少赢多。他很会来事,赢了钱便大方地给大家加餐——麻将室本就提供饭菜,每人只需五块钱,所谓的加餐,就是买些卤菜回来。
他最喜欢找春梅说话,变着法子逗她开心。春梅也爱听他讲话,他的嗓音有着磁性,哪怕只是一句寻常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让春梅听出甘洌的味道。
两个嘴多的人凑在一起,就没有别人说话的份了。春梅和赖得成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牌友们很纳闷,他们一天哪来那么多话说,那有那么多事聊?输了钱的人有些不高兴,“你两个讲着不歇,到底累不累?嘴渴不渴?打牌就好好的打,讲许多做么事?我听着耳朵都炸响。”
“是啊,是啊!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另一人附和道。
春梅一听,显然不高兴,觑了一眼说话的人,反唇相讥道:“你几个(人)抽烟,一根接一根来,弄得屋里乌烟瘴气的,我讲着么事?嘴长在自己身上,讲别人的时候都不用牙齿嚼。你们手气不好,怪我讲话多了,真是‘屁股不正,怪蹲缸(蹲缸,岳西方言,指旧时的茅厕)。’长嘴不就是讲话的?你们要是赢着钱,不也是又叫又跳又唱的。恁个讲人做么事?”
见春梅如此说,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赖得成却接过话头,笑着说道:“我嘴讲干了,晓得喝水呃!老板家的水又不要钱。”说完他还把麻将室的老板喊得应应地,“我讲的对不对啊?老板。”
“赖总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句话都说得对。”老板笑着说道:“打牌就是为了寻开心,说说笑笑也是为了开心。天天在一堆,哪个还不晓得哪个……开心最重要呃!”说完,他就掏出香烟来散。喜欢抽烟的人笑呵呵的接过,只有春梅和邻桌两个女的皱起了眉头。
牌桌上,赖得成时常故意“放冲”给春梅,胡了牌的春梅笑成了桃花。赖得成心里有着计较,知道鱼儿开始咬钩了。
一局结束,趁着众人洗牌、理牌的间隙,赖得成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春梅手上摸一把。春梅心尖颤颤的,起初保持着矜持,有些羞赧,脸颊飞红,忙不迭抽回手,像是被烫着似的。日子一长,她也渐渐习惯了,放得开,神情举止愈发坦然,心底竟暗生出欢喜与渴望。那按捺不住的欢喜和渴望,像只小猫在舔脚底板,挠得她心头痒痒的。她生怕旁人窥破心思,便借着糊牌时欢喜模样,来掩盖那久违的心动。
赖得成的胆子愈发大了。有时趁着牌局正酣,他会在牌桌底下用脚尖去碰春梅的脚,甚至大胆地撩拨她的小腿肚。春梅若是“放冲”输了钱,便会在桌下狠狠地踢他一脚来泄愤;若是糊了牌,便任由着他摩挲。
赖得成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春梅,就连夜里也不消停,一条条信息发个不停。两人常常聊到深夜,先是瞎聊,东拉西扯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着就聊上了瘾。
老话讲“好女怕缠夫”,一来二去,春梅从赖得成的眼睛里,看到了藏有她需要的东西。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脱普通牌友的范畴,变得微妙起来。
悠悠我思。春梅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究竟是在寻找一段迟来的爱情,还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