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就像那窖藏的酒,愈久愈醇厚,愈久愈香甜,赖得成贪杯成瘾。两人在一起没个节制,春梅竟得了妇科病。赖得成带她去县医院做了检查与化验,医生开了些栓剂。
每晚睡前,春梅都要反复清洗,趁丈夫不注意,偷偷往私密处塞那冰凉的药丸。异物侵入带来的不适,以及难以启齿的羞臊,让她饱受折磨,惶恐不安。
蒋道德的鼻子很灵,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中草药的清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清凉之感。他又轻轻嗅了嗅,只觉得这气味和妇炎洁差不多。
年轻时春梅来月事,他想要,她也依着。次数多了,春梅感觉下体不舒服,就去医院检查开药。当时,他还仔细看过,一次是妇炎洁洁,一次是洁尔阴。此刻,他正纳闷:夫妻间好久没有同房了,她怎么又用上了这些药?
他佯装毫无察觉,也不发问,只是眼睛四处瞟,试图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药,然而却毫无所获。心中暗自生疑之际,他瞥见墙角扎好的垃圾袋和垃圾桶刚换的新袋子,猜想秘密多半就藏在那扎起的垃圾袋里。他不会也不敢当着春梅的面去翻找垃圾袋,即便真翻出什么,又能怎样?人哪有不害病的时候?除非是个铁人。
随后一周,春梅去打麻将时,都会顺手把垃圾袋带走。蒋道德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换作以前,她打扮得如此光鲜亮丽,绝不会主动去扔垃圾。自那之后,他便多了个心眼。
纸是包不住火的。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夏末某日,赖得成带着春梅去安庆市逛了一圈。两人去了迎江寺,登了振风塔,接着又到安庆地下商城,赖得成给她买了化妆品和衣服,还一起吃了大南门的牛肉包子、麦陇香的绿豆糕。之后,又开了间房歇息。
两人玩得尽兴,等赶回岳西县城时,已然到了晚上八点。从县城到春梅家,还有四十分钟的山路要走。
天擦黑,春梅坐在车里。山路弯弯颠簸着,她的身体随着车子起伏。车灯照到的地方,是眼前的幸福,也是视线的尽头。她从未如此晚归过,望着远处一片混沌的夜色,离家越近,心头越是纷乱难安。
车子行至县道与机耕路的交叉口,赖得成放心不下春梅独自走小路,便将她送到距离她家两百米远的地方。这次,她没有阻拦。
此时家里,道德和母亲正坐在堂轩里看电视。他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望向屋外。忽然,一道车灯射来,光线掠过堂轩门口,他只以为是路过的车辆,并未在意。不一会,春梅就到家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道德话音未落,春梅脸上原本有着云彩般的笑容,一下子就飘远了。
见春梅脸色不善,道德只得说道:“我和妈等你回来吃晚饭,左等也不回来,又等也不回来,我们就先吃了,刚刚才放碗。锅窿(锅窿,岳西方言,锅灶的意思)里还有火势,(我)把你的饭菜放在锅里用热水温着,(你)赶紧吃。”
方才那道车灯,婆婆看得真切。她心里比儿子更在意春梅是怎么回来的,几乎笃定,刚才那车灯,十有八九就是送她回来的车。
不等春梅开口,她径直走到屋外朝远处张望。车子早已驶远,只有尾灯隐隐约约。在她看来,那尾灯活像是躲在暗处的毒蛇,正瞪着猩红的眼睛,随时准备吞噬猎物。
春梅心里猛地一咯噔,暗自懊恼,终究还是疏忽大意了,让道德和婆婆发现了端倪,不由得一阵心虚。可即便心里张皇,她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半点异样也看不出来。当看到婆婆如此举动,她不禁有些来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善与讥诮:“外头哪有么东西?你恁个喜欢看?”
“你这伢真好戏吔,这是我家呃,我还不能四处看看?”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愤懑道:“就是你公公在世的时候,也没这样说过我。我把饭烧好了,和道德一起等你回来吃,你倒好,这么晚才回来。”
“谁让你们等了。”春梅回嘴道:“我又没叫你烧(饭),也没叫你等,你烧(饭)也是烧给你家儿子吃。”
“好,好,好。”婆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是我自作多情了,要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你怎么跟妈讲话的?”道德本想再说几句,春梅眼睛一瞪,他心里直发怵,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婆婆气得咬牙切齿,说道:“我这哪是娶了个儿媳妇,简直就是请回了个活祖宗,找回来个受气包。”心里又暗骂起儿子来,“白顶了一个男人头,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道德坐在凳子上垮着脸,一声不吭。
“你好,你比哪个都好。你要是真好的话,就不会跟我和大嫂经常吵嘴了。”春梅嘲讽道。
婆婆被怼得哑口无言,愣了片刻,好像噎住了。随即,她怒火中烧,跟点着的炮仗似的,嘴里骂个不歇,“我到底是做着什么过呃?临到老了还要受这窝囊气……”
春梅逛了一天,本就疲惫,见婆婆骂骂咧咧,絮叨个不停。她索性装聋作哑,斜睨了婆婆一眼,嘴里轻“哼”了一声,那鼻音里满是不屑的反驳。随后,她慢悠悠地走回了房间,把冰冷的背影留给了道德母子俩。
见春梅不搭腔,婆婆碰了个软钉子,心头火气更盛,当即指桑骂槐地数落起来。道德夹在母亲和妻子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思索片刻,他上前轻声劝慰母亲莫要生气,让她别跟春梅一般见识。嘴上顺着母亲的话应着,晚上定会好好教训春梅一番。
知子莫若母,儿子什么德行,做母亲的心里清楚得很。莫说让他骂春梅,就算是说话重一点,他都不敢。母亲懒得理道德,气鼓鼓地回房了。
道德憋着一肚子火,用力按下遥控器,电视却未关掉。他怒不可遏,一把将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啪嗒”一声,遥控器后盖散开,一节电池滚到了电视柜底下,另一节钻到了沙发底下。他无心顾及,索性直接拔掉了电视插头。
他木讷地关上堂轩门,来到厨房,掀开锅盖,伸手探了探饭菜,还很热乎,可他的心却冰冷一片。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灶门口的爬凳上,定定地望着黑黑洞洞的锅窿发呆。他想到小时候父母吵架后,母亲坐在灶门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火做饭的情景。
此刻,道德有着穿越时空的悲伤和当下的悲哀,他只觉得心好痛好痛。
他伸手从灶壁里掏出火柴划燃,火光瞬间罩住了他。一股无形的沉重,令他垂下了头,压弯了他的脊梁。
火苗闪烁,他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扭曲起来。他的脸色忽明忽暗,阴晴不定。他的心思和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样飘忽不定。
火柴快烧到手的时候,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试图将那些郁结于胸的苦闷一并吞进肚子里,没想到却被呛到了。
他咳得泪眼汪汪。
夜色深不见底。屋后山上,灰林鸮的叫声凄厉得有些“土气”。
那是笑?还是哭?一声声,像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黑夜。叫声并不连续,好像是在吝啬力气,又好像是故意折磨。
黑夜在恐惧,在对一切未知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