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道德和春梅在这张床上缱绻缠绵、颠鸾倒凤,精神与肉体的欢愉皆在这张床上。
那时,人是深情的、兴奋的、快活的,心满意足的。他们发出沉重的喘息和热辣的呻吟,随后又哼哼唧唧起来,就像是爬坡上岭累着了,正轻声喘气;床是宽厚的、多情的、体贴的、温暖的,低低作响,啾啾连连,好像有一群小鸡在啄食着小鸡草(小鸡草,岳西人对看麦娘的叫法),欢快不已。
人和床都乐陶陶,赛着叫。
而此时,床被春梅跺得“咚咚”作响。人是愤怒的、暴躁的。床是多余的、可恶的,神经兮兮的。
她还不解气,从床这头跑到那头,床发出痛苦的“咔哒”声,好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脊梁被压断时发出的悲鸣。
她够着身子,从组合家具上抱起一个冰糖罐,狠狠地砸在地上。“嘭咚”一声,冰糖罐四分五裂,冰糖散落一地。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有本事你就拿出证据来!你今昼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我不把房里的东西都砸个精光。”她冷笑连连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
说完,她又抓起一个装硬币的麦乳精罐子砸下。“哐嚓”一声,罐子凹陷进去,盒盖崩开,硬币惊魂未定,四处逃窜。
“你砸,你尽管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也是你的家,是你儿子孙子的家!东西砸坏了,到头来还要花钱买,我看你舍得不?!”道德赌气地说道。
“还晓得这是我家啊!是我家还这么欺负我?”春梅满是嘲弄地看着道德,嘴像莲花落一样(嘴像莲花落一样,岳西方言,形容人说话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话特别多,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你和你妈一跟我吵架,就叫我‘走你的,滚你的,这不是你的家,你家在叶河(叶河,岳西县内一地名)。’你们母子俩有把我当人了看吗?我在这个家是暗无天日。这不是我的家,是你们的家。我没有这样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家!”
“好好好!”道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非逼着我说出来是吧?”
“你说!你尽管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今昼不拿出证据,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要让你蒋家不得安宁!”春梅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神里满是疯狂。
“要证据是吧?那我就给你!你这个死女人,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听好了!那个号码是131××××××××。”道德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号码,脸色瞬间暗淡下来,心中满是痛苦、绝望、不甘与无奈。
见道德一口气报出了赖得成的手机号码,春梅脸色骤然大变。她下意识地垂头,方才直视着道德的目光轰然溃散,碎落一地。她紧咬着嘴唇,心头七上八下,彻底慌了神。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给你了,怎么哑巴了?”道德恶狠狠地说道。
“什么证据?什么号码?你简直就是胡吊扯!哪有这个号码?这都是你胡编乱造的,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个号码。”春梅语无伦次地狡辩道:“光嘴上讲,哪个不会。你这也叫证据?”
“你真是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简直是无可救药!”道德脸上满是痛苦与愤怒,“我去电信公司查了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都打印了出来了。这还能有假?你居然还死不承认!”
春梅错愕当场,面目因心慌和害怕而变得煞白,一想到自己做的亏心事,气势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来。可嘴上却不饶人,反倒放肆地嘲讽起来:“好你个蒋道德,竟背着我查我的手机。我问你,你有么权利查我的手机?你这么做是犯法的,晓得不?我可从来都没翻过你的手机,更不会去查你的手机。你真是太无耻,太悲哀,太可恶了!”
“我的手机你随时查,我问心无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无耻,我悲哀?!总比你不要脸强!”道德一针见血地说道。
“我怎么不要脸了?一个号码能说明什么?你就是老封建、老思想,脑子不开窍!发个信息、打个电话聊个天,有什么大不了的?”春梅竭力狡辩,嘴唇上下翻飞,像只黄蜡蜂震颤着翅膀要蜇人。
“平时打个电话、发个信息很正常,可你倒好,打个电话动辄就是二三十分钟,信息更是聊个不歇,而且还都是同一个号码,你自己摸着良心讲,这正常吗?”道德怒不可遏地说道:“我以为你会改,一直没做声,想给你个机会,没想到你得寸进尺。跟人聊天也就罢了,还戏得这么晚才回来……你真是好有本事呃,还车接车送!你要是没给我戴绿帽子,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道德的话语中有着愤怒,有着挖苦,还有着笃定。春梅像是被点了穴道般,一时僵在那。她心知肚明,自知理亏,做了对不起道德的事,紧咬着嘴唇,不吭声,身子像筛糠一样抖动,眼里又泛起了新的泪花。
见春梅这般模样,道德心如死灰,更加受伤。他心想,春梅必定是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才会如此神情。倘若她问心无愧,定会与他针锋相对到底。此刻,他反倒期望春梅能与他争执到底,因为那样至少说明她或许真的是被自己冤枉了。
如今春梅沉默不语,无疑证明自己说中了要害。一想到这些,道德气不打一处来,看向她的眼神中,冷淡与厌恶更甚,“我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吧?心虚了吧?你心里有鬼吧?要是没有,怎么不搭腔?”
见春梅还是不说话,道德接着质问道:“你说!你跟他睡过几次?你这个贱人!难怪你每天早出晚归……”道德越想越气,声嘶力竭地吼道:“你那一对像老母猪奶一样大的奶,只怕是被人家摸多了吧?捏多了吧?回来也不让我摸,人也不让我碰,只怕是跟人家也搞多了吧?!”
春梅低着头,凄凄哀哀。
“你倒是说啊!怎么不吭声了?你哑巴了?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狡辩。”道德眼里火星子乱冒,“我现在看到你这副样子,是又恶心又想吐!”说完,他做出一个打爆口(打爆口,岳西方言,呕吐、反胃想吐的意思)的动作,“哕”了一声。
春梅把头垂得更低,只是一味地哭泣,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在蒋道德看来,春梅的沉默无异于默认。他彻底死了心,陷入了绝望。一刹间,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杀了春梅的心都有了。
杀人要偿命,道德心里清楚,若真这么做了,这个家就彻底毁了,孩子们以后都会活在阴影之中,永无宁日。最终,理智战胜了疯狂的念头,他强忍住冲动,只是恶狠狠地咒骂:“你这个贱货、骚货,不要脸的烂货……”
那些粗鄙不堪、极尽羞辱的话语,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更是骂不出口的,可此刻却一股脑地全都骂了出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作践春梅。可他又何尝不是在作践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