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村庄就道德和春梅房间的灯还亮着。那灯光头角峥嵘,棱角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见夫妻两人争嘴打架,不厌其烦,一门心思地只想着逃离。它触角纤细,怯生生地从窗帘缝隙里摸进黑夜,仰头望天,自以为找到了一方乐土。
黑夜深邃、生硬、执拗、冷漠、悲凉。灯光在黑夜里撕心裂肺地挣扎,最终被磨去了棱角,灰头土脸地匍匐在地上唏嘘叹息。
黑夜偏偏让人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赐予生灵这份敏锐,让那些试图在黑夜里走出黑夜的人,把它当作自以为是的筹码。可到头来,不过是背着一口黑锅,碰得头破血流,才终于明白,一切都只是想当然——人,终究无法在黑夜里走出黑夜。
黑夜有记忆吗?如果有,那该记下多少不为人知的事啊?
道德本想和风细雨地跟春梅好好说说,话语也尽量委婉些,让她知错能改,再给她一点警醒,使她回心转意。一句话说到底,就算她真的做了对不起他、给他戴“绿帽子”的事,只要她能够主动认错,并保证不再重蹈覆辙,他也打算既往不咎,顶多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怎料,话还没说到关键处,两人竟吵了起来,甚至还动起了手。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完全事与愿违,人算不如天算,道德怎么也想不通。
此时,村庄东头有狗在叫,紧接着西头、南边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一呼一应。
黑夜在这些狗叫声中变得明亮起来。
没多久这些狗便凑到了一块,叫声从呼应变成了争执,最后竟撕咬在一起,闹得不可安宁。
在道德想来,那些狗与人何其相似:有争执,有帮派,好勇斗狠,还会为争夺异性大打出手。不同之处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恨意会生根发芽,而狗却不会。
道德本就心烦,听见这些动静,不由得在心里暗骂道:“这些畜生,大半夜的也不消停。”
水泥地面冰凉,春梅光脚站在地上有些受不了。她磕磕绊绊地爬上床榻,胸前那对浑圆颤颤巍巍,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春梅越想越气,断不能就这样算了。她泪水涟涟,起身站在被褥间又骂将起来,就连道德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她胸前的那对丰满随着她的叫骂与哭泣,不住地抖动、摇晃着。
这在道德看来,春梅就像是多了两个帮腔(帮腔,岳西方言,指帮着一方骂另一方或说另一方的意思)的好姐妹。她们嘴上骂着,手上比划着,每骂一句便跺一下脚,一蹦三尺高。
道德眼里雾蒙蒙的,站在地上闷兜驴(闷兜驴,岳西方言,意为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不爱搭理人,显得木讷、呆滞的意思,此处指的是低着头不说话)一个,只觉得自己无端的矮了她一截。
春梅两条腿站在四条腿的床上,身前又有两个好姐妹撑腰,道德自是屁都没有放一个。她一下子觉得又有了依仗和底气,越发骂得凶了。
“你哪是个母夜叉啊?张嘴闭嘴就骂人,尤其是你那个破粪箕嘴还骂个不歇。”泥人也有三分火气,道德实在忍无可忍,怒声呵斥:“你哭哭个死人头啊!你家死着人呐!”
“你家才死着人!你家死光光!要死第一个就先死你!”春梅回嘴调舌(回嘴调舌,岳西方言,有顶嘴耍嘴皮子、搬弄是非,别人说一句,回嘴一箩筐等多重含义)。
“你不是我家人呐?”道德的眼睛瞪得像圆轱辘,愤愤地质问:“我家人死光光对你有么好处?还要先死我,你恁个黑心咒人。”
“你不惹老娘,我会骂你?”春梅反问道。
“你讲话怎么那么冲?你是哪个的老娘?你不怕打雷吗?!”
道德气得火冒三丈,厉声喝道。
“你会讲话?”春梅轻蔑地瞥了一眼道德,丝毫没有退缩,反倒冷嘲热讽起来:“你要是会讲话,我俩也不至于吵起来,还打起来。”
“我真是前世欠你的!找你这样的女人做老婆,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道德悲愤地说道。
“我呸!”春梅狠狠啐了一口,尖声反驳:“现在嫌我不好了?你当初瞎了眼呐?眼睛长裤裆里去了?要说倒霉,也是我跟着你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对……这么多年跟着你,吃没吃好的,喝没喝好的,穿没穿好的,用没用好的,我是一头不图(一头不图,岳西方言,一样好处都没有得到的意思)。”
“我一天到晚做得头啃卵,你天天头都戏扁了。你摸着良心讲,你跟着我蒋道德也算是享福的吧?”道德扯着嗓子争辩。
“跟着你享福?享福着过不得!不是驮打就是驮骂。”
“我无事无捞(无事无捞,岳西方言,平白无故的意思)的干嘛要打你骂你?我吃饱着撑的?还不是你嘴贱,有些事做得太过分了。”
“我嘴贱?我么事做得过分?还是那句话,你不惹我,我不会骂人!你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我是跟着你,不是卖到你家来做奴隶的,我有自己的人身自由,我回来晚些,怎么了?你说!你倒是说啊?!”春梅犟着脖子,一根筋认死理,“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
春梅说完,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那模样像极了饿慌了扑向奶水的孩童,即便含住了奶头,仍难以抑制满心委屈的啜泣,让人看着可怜又可嫌。
夫妻间的吵架就像抓痒,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抓痒痒,痒痒抓抓。春梅和道德都是那种对外人什么都能吃亏,唯独对自己人狠心,就连嘴上也不肯吃亏的主。
他们越争越多,越骂越难听。与此同时,屋外的犬吠声、撕咬声也是一阵接一阵,时高时低,就像一阵风,呼拉一下吹来,又呼啦一下吹走了。
道德争不过,骂不过,气得牙齿打颤,真想上前再给春梅一大耳巴子,拿针线把她那张臭嘴缝起来,还有其它的地方也缝起来,看她以后还怎么骂人,做对不起自己的事。
“都是我的错?!你这晚回来也是我的错?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的丑事!你和一个男的天天发信息聊天,是我拿刀逼你发的,还是鬼请你发的?!”道德其实不想捅破这件事,可春梅不依不饶。他被逼无奈才把通话清单的事抖了出来。
道德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屋里轰然炸响。春梅成了惊弓之鸟,一时没了脾气,呆立当场,不知所措。那话又像一道闪电,让她藏在心里最深暗处的秘密无处遁形。她倒吸一口凉气,屈辱得很,恨不多找个地缝钻下去。
“你不是很能讲吗?怎么不吭声了?”见春梅僵在原地,道德冷声追问,“现在知道装聋作哑了?晚了!”
春梅被这话激得又起了火气,强装镇定地喊道:“你不要诬赖好人,我哪有!”说这话的时候,她心虚得很,当看到道德看向自己,她慌里慌张地避开他的眼神。心里暗自嘀咕,“难怪这几天左眼皮一直在跳,原来是这个灾星在等着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凡事都要讲证据,只要自己打死都不承认,就能蒙混过关,道德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想着,她双肩加剧了颤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以此来博取道德的同情,不再追问。
“有没有,你心里有数。”道德恶狠狠地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打我也就罢了,还往我身上泼脏水,是看我好欺负吧?”春梅用脚跺着床,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