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漆黑,春梅躺在床上,心思闪闪烁烁。
蒋道德按下开关,灯光放任,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他看到春梅裹着薄被,屁股对着自己,身子微微动了动。
“你不吃点饭?”道德轻声问道。
春梅一动不动。
她回来晚了,她晓得。她做错了事,她也晓得。她面对墙壁,她是她自己。她认为她是可怜的,这样做是得体的,矜持的。
她把屁股对着道德,她是他的妻子。他认为他是可怜的,她这样做是必然的,矫情的。
“饿了难受,对胃不好,要不要把饭端(过)来?”半晌不见回话,道德试探着问。
春梅还是一动不动。
道德把自己站成了灯光里的影子。
“你不说话,就当你是答应了,我去(把饭)端过来。”道德正欲转身。
“都说了,不吃!不吃!!你耳朵(里)打着苍蝇(耳朵里打着苍蝇,岳西俚语,听不见、聋子的意思)呐?”春梅掀开被条,猛地坐起。她语气苍凉、空茫,“我气都气饱了,还吃么饭?”说完,她又裹回被条,依旧是把屁股对着道德。
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永远不会让对方满意,这是个痛苦的真理。
道德踩着自己的影子站在原地,很是困惑,百思不得其解,春梅的脾气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不可理喻?他挤出又苦又涩的笑容,心里暗自腹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心当成驴肝肺。可嘴里却说道:“我还不是为你好。”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你不困告(困告,岳西方言,睡觉的意思),我还要困告!”在春梅看来,丈夫蒋道德对她的关怀,尽皆多余,一文不值。他全然是自作多情、自讨苦吃。
道德无言以对,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影子在地上挣扎。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挂在床头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他和春梅笑得甜蜜而又幸福,是如此的般配。
他从恍惚中醒来,默然转身,关上房门,将屋外溢出的灯光拉了回来。他暗自思忖,要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能把春梅的心拉回来,那该多好啊。
道德不想这个家就这样垮了。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春梅在,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只要家是完整的,日子就会过下去。哪怕日子过得不利索,咬紧牙关也就过去了。春梅的事,没有抓到现行,倒不如睁一眼闭一只眼,装糊涂。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自欺欺人,总好过大吵大闹。
但转念一想,日常生活里,熟人太多,“精明人”太多,尽盯着自己。他们虽不会当面说三道四,却总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每每见自己走近,原本扎堆的闲谈便戛然而止,那些躲闪而又异样的眼神,早已把一切挑明——他们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蒋道德被这些“精明人”层层包围,哪容得了他装糊涂。更何况,他心底最深处,一直想知道一个答案。那些他不愿听、不肯信、不敢想,却又不得不反复琢磨、不得不问、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只想从春梅口中亲口问出。与其说他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不如说,他是在逼自己面对那早已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愿承认的残酷真相。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忧之。谁能做到?
蒋道德关掉灯,屋里黑布隆冬。他一寸一寸地摸向床,脚步很轻,上床的声音更轻。这种轻的培养由来已久,习惯成自然。
夜色沉沉,重归于寂静。这张床的前途是同床异梦,夫妻背靠背。
蒋道德清楚的知道春梅还醒着,强烈的孤独感从心底升起。他满腹心事,辗转翻身,仰面躺着,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问?还是不问?如何开口?
“你(今晚)怎么回来的?”道德终究还是问了。春梅没有理会。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人。道德用手肘轻捣了下春梅,“装困有么意思?我问你话呢?”春梅没有吭声。
“我和妈都看到车灯了……”
“你有完没完?真烦人!看到车灯又怎样?”春梅再也装不下去了,屁股一拱把道德抵开了去,“就不能是过路的车子?我走回来的不照?”
“你不要把别人都当做孬子,就数你一个人聪明……你说不说都无所谓,我心里有数……”道德怫然作色,怒气掩映其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世上的事无奇不有,怎么就没有了?”春梅反问道。
“我不想和你争,只想听一句真话。我们都老夫老妻了,都是做爷爷奶奶的人了。有些事做不得,不能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下一代想想吧?我们做长辈的要做好表率,不应该给孩子们脸上抹黑,让他们抬不起头来。”道德色厉内荏地说道:“你今昼要是老老实实的说了,也就算了。我发誓,以后都不会提这件事。你要是敢骗我,看我不……”
“你,你想怎么样?想打人呐!”没等道德把话说完,春梅一骨碌爬了起来,拿起枕头挡在面前。她心里惴惴不安,态度却非常强硬,“你今昼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试试,看老娘我不跟你拼命。”说完,她爬到了床的另一头,鼻子一抽,呜呜地哭了。
听到春梅的哭声,道德心里也不好受,语气缓和了下来,“我又没打你、没骂你,你哭什么?说一千道一万,我们是夫妻,是一体,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也是关心你啊!那么晚一个人走夜路,我担心你,有错吗?”
“要你操么心?哪个要你关心了?你关心我?我看你是存心找事。”春梅坐在床上,抽搭着,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找事?你要搞清楚,你这么晚回来,我和妈都担心你。我们确实看到了车灯,我也就随口一问。你倒好,倒打一耙不说,还哭个没完没了,好像我欺负你一样。”道德很是委屈地说道。
春梅的话有些掩耳盗铃,“我今天赢了钱,我高兴,我打车回来的,不照啊?”说完,她扯起被条擦起了眼泪。
道德揶揄道:“你刚刚不是说,你走回来的吗?”
“我这人呐,最讨厌别人问我不愿回答的问题。你越是问,我越不想说。再说了,我怎么回来的,要你管?又没花你的钱。”春梅不甘示弱地说道。
“是钱的事吗?你前言不搭后语。这么多年,钱都是交给你保管。你打麻将,我说过什么没有?管过你没有?没有吧?你搭车回来的,就说搭车回来的,要瞒么事?实话实说不好吗?”道德越说越气,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嫁到你蒋家来,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说,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春梅实则做贼心虚,心中有鬼,却毫不示弱,反倒以退为进,主动出击,虚张声势、声色俱厉,妄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让蒋道德不再提及此事。
“扯那些有的无的干嘛?有意思吗?哪个女的不生伢?生儿育女是你们女人的职责。”道德很是不悦,回顶道。
“我们女人难道就是专门给你们男人生伢的?我们没有自由?没有其他的事可做?你把我们女人当做什么了?猪啊、猫啊、狗啊?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畜生。”春梅气不过,把枕头砸向了道德。
“我骂你是畜生了吗?我什么时候控制了你的自由?我是绑着你的腿了,还是捆着你的手了?”道德一把将枕头丢了回去。春梅又把枕头给砸了过来。黑暗之中,难以看清春梅的脸色,但蒋道德心里明白,那神情必定狰狞可怖。
“是你先动手的!”道德恼羞成怒,“你别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
“是我先动手的又怎样?哪个叫你惹我?大晚上的不困告,找架吵。”春梅说完,抓起枕头拼命地往道德身上砸着,“到底是我得寸进尺,还是你没完没了?你简直就不是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