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个垂钓者。吵架是根鱼竿,情绪是鱼线,恶语是鱼钩。春梅和道德是争着咬钩的鱼。鱼线一拉一扯,鱼钩收紧,他们挣扎着浮出水面。
春梅不长记性,上回骂丈夫无能、没用,塌塌地像条黄蛐,驮了一顿打。这次,竟骂他不是个男人。
骂人不用牙齿嚼(嚼,岳西方言,读平声qio),春梅随口一撂,倒是过瘾。可钻进道德耳朵里,就像是在黑夜里冷不防地被毒蛇咬了一口。那是赤裸裸的羞辱与嘲讽,是奇耻大辱,是打在心里的结,是压垮他尊严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一道催命符。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道德有着掏心掏肺却恩将仇报的挫败感。他眉头紧蹙,气得直打哆嗦,脸色痛苦而冰冷,就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心窝里绞着。
“有种你再说一遍!”道德凶巴巴地说着,像是要吃人。
春梅与之前判若两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春梅了。自结识赖得成之后,更是打心底里瞧不起道德。此刻听到道德那凶神恶煞的语气,心里虽有些害怕,但一想到他平日里那副窝囊相,且向来惯着自己,由着自己想怎么样就怎样,顿时便有了底气--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谅他也不敢真的动手。
“你就不是个男人!”春梅蹬鼻子上脸,梗着脖子,扯着嗓子,一句接一句,毫不示弱:“你哪是个男人?!天底下哪个男人像你?!”
惯儿不孝,惯狗上灶,惯个老婆往头上爬。桑树条要从小拗,告牛(告牛,岳西方言,指的是通过对小牛进行反复驯化,使其能够听懂耕田的相关术语,并通过系统训练,让牛犊掌握拉犁、转弯、停步等耕作技能的过程。)不是一天告好的。只怪道德平时太娇纵春梅,现在是自食其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春梅的话字字如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道德心底那最后的一丝隐忍与温情。他的自尊心被肆意践踏,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熊熊火焰直冲天灵盖,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响开来,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春梅的种种行径,加上长久盘旋在道德心头的猜忌与怀疑,此刻尽数化作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死死地缠紧了道德的每一根神经。
他只觉得头顶上长出一片绿油油的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妒火如汹涌的浪潮,顺着血液席卷全身。满心的厌恶与愤恨刹那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彻底乱了方寸,情绪完全失控,下意识地扬手挥出——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更狠。
“啪、啪”两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春梅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黑夜里骤然炸响,彻底粉碎了两人之间仅存的夫妻情分。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道德厉声骂道。
他的巴掌冰冷而坚硬,透着钢铁般的决绝。这一巴掌,让他如梦初醒,不要无畏地对一个人好,即便对方是夫妻、是子女,“农夫与蛇”的故事从来不是虚构;也彻底粉碎了他对春梅改过自新抱有的所有幻想;与此同时,也挫掉了春梅的骄纵与蛮横,打散了她往日的锐气与盛气。
春梅难以置信,脸上火辣辣的痛。随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双肩颤抖着,“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这个窝囊废,白顶了一个男人头,只晓得打老婆……良心都让狗吃了。”
人在黑暗中呆久了,自然而然也就适应了,视线模糊可见。春梅一骨碌爬起来,扑向道德又抓又挠。两个人的战争开始了,在床上扭作一团。春梅尽往道德的脸上、脖子上薅。
一日夫妻百日恩,道德心中仍念着夫妻情分,只是一味的格挡防御。实在是被逼无奈,才会出手还击两下,而且下手也有分寸,大多打在她肉多的地方,比如屁股上,大腿上。
春梅寻死觅活地哭,她的哭声在半夜听起来疹人。她摸到什么就砸什么。只听“啪嚓”一声,组合家具镶嵌的玻璃镜被砸碎了。
道德担心玻璃渣伤人,挣脱春梅的纠缠,摸黑打开了灯。灯光肆虐,有着刺目的姿态。
灯光下,房间里一片狼藉,玻璃镜被砸得稀巴烂,一个腊球(蜡球,用于给纳鞋底的麻绳上蜡的材料,通常是由蜂蜡制成的黄褐色圆形物体)还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
春梅瑟缩在床上,身子不住地颤抖,宛如一只在风雨中遭受重创的鸟儿。她的脸像暴雨后的山路,坑坑洼洼都是水,头发被抓乱了,像个“披毛鬼”(披毛鬼,岳西方言,骂披头散发之人的话)。
道德站在地上,浑身战栗,乍看像个犯错的孩子,细看又像是个受憋屈的奴才。他头发凌乱得像鸡窝,脸和脖颈上有好几道抓伤。他垮着的那张脸像“黑驴子屎”(黑驴子屎,岳西方言,形容人长得极黑)一样。
春梅哭得撕心裂肺,双肩剧烈颤抖,看向道德的眼神里满是愤怒与蔑视,仿佛在看一头猪、一条狗:“你畜生不如!上次打我一耳巴,今昼还变本加厉打我两耳巴!你还是个人不?还说对我好,好着打人吧?”
好事情经不起想,一想都是坏事情。
道德看着春梅的样子,瞅着满屋子的狼藉,心里五味杂陈。记忆是无色无味的。他脑子空空如也,连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对春梅好了。至于春梅对他的好更是无从说起。
夫妻二人相看生厌,此时更是形如陌路,仇深似海。两人气喘吁吁,怒火越烧越烈,似要将对方焚烧殆尽为止。
春梅满脸都是泪,眼前一片朦胧。趁道德不备,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猛地朝他刺去,“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不让我舒坦,老娘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大家都不要过了,今昼我就要跟你同归于尽。”
道德吓了一跳,闪身避开,“你不要太过分呐!是想闹出人命才罢休吗?”
“有本事你不要躲啊!”春梅一个踉跄,转身再刺。
“你这个死女人,不可理喻,简直就是倒反天罡!”惊慌中,道德一把夺过剪刀,狠狠甩到床底下。抢夺时,他的手臂不慎被划破,鲜血直流。
道德慌忙从橱柜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撕成布条包扎伤口。看到流了血,两人都心有余悸,火气也消了大半,便双双罢手。道德俯身,将掉在地上的被条和枕头捡回床上。
一番折腾下来,道德和春梅都出了一身虚汗。两人互相瞪着,皱皱巴巴地喘气,活像两只斗得精疲力尽,却偏偏不肯认输的斗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