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劳累,加上昨天晚上使完了最后一丝力气,阿飞一宿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晓燕早已经去超市上班了。
他下了楼,母亲问吃什么,阿飞说,煮粉干吧。阿飞的母亲煎了两个鸡蛋,放了虾皮、葱花和咸菜,煮了满满一大碗的粉干。多年未曾尝过母亲烧的点心了,阿飞一下子就吃了个精光,连粉干汤都喝尽。
上楼时,母亲微笑着问:“飞,晚上要吃什么菜?”
阿飞回过头,想了想,说:“妈,我想吃虾虮肉。”
“好的,晚上蒸虾虮肉给你配饭。”
阿飞走进房间,又躺了下来。此刻,难忘的虾虮肉味道,开始在阿飞的脑海里弥漫开来。
虾虮酱蒸肉,简称虾虮肉,它是温州人餐桌上一道不可或许的传统美味佳肴。不管是温州城底,抑或是农村乡下,绝大多数温州人都好这一口。香喷喷的虾虮肉,白花花的大米饭,可谓绝配。
虾虮,学名“剑水蚤”,是一种及其微小的浮游生物,分布极为广泛。它能在各种不同类型的水域中生存,如海洋、水库、湖泊、池塘、河流中都有,甚至在潮湿的树皮、积水的树洞以及热带植物的叶腋等处,也常有它的踪迹。
温州人所吃虾虮肉中的虾虮,是来自海洋捕捞并经腌制而成的咸口虾虮,即虾虮酱,其中以梅头最负盛名。据传,温州腌制虾虮的传统始于明而盛于民国,至少已有500多年的历史。每年四、五月份,是捕捞虾虮的最佳时机。渔民将捕获的新鲜虾虮稍作分捡,主要就是捡出参杂在里面的小鱼及其他一些杂物,以一斤虾虮四两盐的比例来进行腌制,配红酒糟搅拌均匀,然后倒入腌制的坛子里,密封保存。经过五个月左右发酵,在时间的作用下,虾虮脱胎换骨,色、香、味俱佳的虾虮酱便腌制而成了。
虾虮酱除了在菜市场销售外,大多要靠虾虮客挑担走街串户吆喝着去买卖。当有人出来买时,虾虮客便将木桶担子放下,掀开盖子,用大勺子在桶里从下往上搅拌几下虾虮酱。于是,便会有几位妇女围了过来,她们先是低头把鼻子凑近木桶嗅一嗅,然后问味道如何价格多少。有的人还会直接用手指点蘸一下虾虮酱,放进嘴里吮吮。接下来,就是买卖东西的常规镜头——讨价还价。
温州人料理虾虮酱,有很多种方式,但最经典的,还是虾虮肉。一般选用优质的“五花三层”猪肉,洗净,切丁,放入碗中,按个人口味浓淡倒入适量虾虮酱,加少许糯米黄酒和水,再佐以葱、姜,尔后放进锅里蒸。视肉丁大小,一般蒸个8——10分钟即可。掀开锅盖,一股鲜香扑鼻而来,深红色的虾虮中,瘦肉软塌,肥肉已成晶莹剔透状。此时味蕾全开,盛来满满的一碗大米饭,“咕咚”一声,虾虮肉未到嘴边,一大口的米饭已经下肚。阿飞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虾虮中的肉吃完后,虾虮汤也舍不得倒掉。用它来蒸豆腐,或者直接浇盖在豆腐上,就又是另外一道下饭神器。虾虮汤烧粉干,烧番薯汤,也是不二的选择。还有“虾虮清”,那是虾虮酱的精华,一缸也舀不了几瓶。温州人视它为上等调料,如海蜇蘸虾虮清,比海蜇蘸酱油醋,其味更胜一筹。虾虮清蘸盘菜、蘸菜梗,阿飞都非常喜欢。少年时代,家境贫寒,家中有虾虮酱,却没有肉。阿飞的父母就在蒸好的虾虮酱里加入猪油,一家人用筷子“划划”虾虮配饭。不过,也非常奇怪,蒸熟的热气腾腾的虾虮酱和着猪油的香味,虽然十分廉价,但是那种咸香味,阿飞至今难以忘怀。
除了腌制的海虾虮酱,小时候,阿飞也吃新鲜的虾虮,这种虾虮来自淡水,在沿海地区夏季很常见,仙山一带称之为“河虾虮”。那时,温瑞塘河水质优良,夏季,正是虾虮捕捞的季节,沿河两岸的人们就会去捕捞。俗话说“想吃河虾虮,不管破被单”,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特制的工具,拿出家里的破被单也可以去塘河里撩虾虮,同时也说明人们对河虾虮的喜爱程度。新鲜的河虾虮看上去像一坨泥,但不必清洗,只要捡去杂物即可。倘若放进水里一洗,那可全融在水里了。河虾虮一般都用来清炒,这样可以保留住它最原始的鲜味。炒的时候放入些许蒜苗,几分钟就做好,炒熟以后的河虾虮却变成了粉红色,像及了炒熟的鱼籽,吃起来特别鲜甜清爽。因为是新鲜的淡水虾虮,所以可以大口吃。“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皮,虾皮吃虾虮”,说的就是虾虮体型的微小,一口可以干掉上千只虾虮。
味蕾的记忆总是深刻的。阿飞想着想着,咽了下口水,又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黑。母亲已经煮好了晚饭。阿飞下楼,掀开盘罩,
却不见虾虮肉。
“妈,虾虮肉呢?”阿飞疑惑地问道。
“在锅里温着呢。早端出来就凉了,虾虮肉要趁热吃,才香呢。”
阿飞的母亲笑着回答说。
“那是那是,多年未吃,我都忘记了。”
阿飞的母亲转身去厨房,端出了一碗虾虮肉,说:“吃饭吧。”
“晓燕呢?”
“她们超市晚上还要开一会儿的。宝贝下午放学我领了过来,怕
她饿着,我们刚刚也先吃了,你吃吧。”
阿飞的鼻子早就闻到那种久未闻到的家乡虾虮肉的扑鼻香味,再听母亲这么一说,他就难以控制想吃饭的欲望了。
“好的,那我就不等了,吃吧。”阿飞说。
母亲已经为他盛来满满的一大碗米饭,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阿飞夹起一块五花三层肉,刚要塞进嘴里就饭,那饭却“咕咚”一声,自己已经下肚了。
“妈,家里的虾虮肉真香,真好吃。虽然说意大利‘白蓝塘’中国人开的饭店里也有虾虮肉,但是总没有家里味道好。”阿飞一边吃,一边说。
“古话早就说了,‘出门一里,不值屋底’,好吃你就多吃点。”
母亲就这样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大口大口地扒着饭,配着虾虮肉。她看着看着,眼眶却湿润起来。
晚上,阿飞和晓燕商量后,准备明天去祭拜先父。
第二天,夫妻俩去仙山镇上买来了父亲生前爱吃的麻油鸭、猪头肉、花哈等,还买了几样水果。阿飞的母亲得知后,说也要一起去。小元旦也送去幼儿园了,于是,三人一起去往阿飞父亲的墓地。
墓地就在大阳村的后山,在阿飞家自己的山园地里,不远。那一年,父亲的意外去世,墓地就是阿飞的两个伯伯临时选定的。时已至秋,山路上随处可见飘落的树叶,色彩斑斓。脚踩在枯叶和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阿飞一声不响,默默地跟在母亲的身后。父亲的墓地很简单,就是一对鼻孔坟,上面盖了泥土,荒草丛生。三人一起将祭品摆在墓地的正前方,倒上三杯黄酒。“扑通”一声,阿飞就跪在了父亲的坟前。往事如同一幅幅画卷,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展开……
父亲的一生是贫苦的,也是短暂的。虽然他不善言语,但是,他历来都是宁可对不起自己,也不会对不起别人。还有,对孩子的爱,阿飞是能够体会得到的。
阿飞家的屋后有三颗棕榈树。父亲说,这是他小时候栽的。在阿飞有记事起,这三颗棕榈树已经很高大了,如果不借助梯子的话,是够不着它的顶部的。棕榈树的叶片很宽大,近圆形,长在一个长长的叶柄上,看上去就像一把巨大的蒲扇。许多叶子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整颗棕榈树酷似一把巨伞。在炙热的夏天里,阿飞、阿超和一班小伙伴,厕身于这把巨伞下面一边乘凉,一边做游戏。有时候也一动不动蹲着抑或趴着,全神贯注看蚂蚁搬东西。与旁边乜斜着眼儿的小黄狗,互不干扰。
除了在棕榈树下面乘凉以外,最令阿飞喜欢的还是棕榈树的果实。在一年之中的某个时期,棕榈树的顶部会长出阔肾形的果实,果实下面也带柄,宛如一把厚厚的刀,大阳人都叫“棕里刀”。每当这个时候,几个小伙伴就会搬来梯子爬上棕榈树,把大个头的棕里刀掰下来,然后,一场武打游戏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棕里刀就是大家手中唯一的武器。若干年之后,阿飞在温州“顺兴皮鞋厂”做工的时候,才听邻县的一位工友说,棕榈树的果实在还嫩的时候可以炒起来当菜吃,看上去像炒鱼籽似的,老了由鹅黄色变为淡蓝色,那就不能再吃了。
棕榈树的叶柄与叶柄之间紧紧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巾似的东西,仙山一带管它叫“棕”。一年之中,阿飞的父亲会割一次棕。割棕是从树干的下面依次往上的,每割一次,棕榈树就好像长高一截。年复一年,棕榈树越长越高大,父亲站在凳子上也够不着了。于是,父亲也像阿飞他们掰棕里刀一样,要站在梯子上割棕了。一张棕差不多围绕树干一圈,割下来一张,就会露出一个叶柄。于是,父亲割棕就需要两样家伙,一样是带锯齿的弧形的小镰刀,因为轻便,用它来割棕,其实相当于锯;另一样就是弯刀,因为叶柄比较硬,需要用弯刀来砍。父亲就这样割下一张棕,砍下一张叶子,交替进行。一次割棕的数量是有限的,因为再往上割,棕就越来越嫩,颜色也渐渐变浅,不再是棕色的了,不能再割。父亲把割下来的棕一张张摊在地上晒干,然后一张张整整齐齐叠好,再扎成一捆放好。小时候他问父亲,这有什么用?父亲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蓑衣微笑着说,就做它。哦,原来蓑衣就是用棕做成的。父亲又说,好几年积攒下来的棕才能做一件蓑衣,一件蓑衣可以够他上山下田穿好多年。
每年的端午节,阿飞的母亲都会做粽子的。做粽子需要绳子来捆扎,那么,就地取材,用棕榈叶是最好的选择。大大的棕榈叶子上部分现成分裂成一条一条的带状,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撕,就是一条一条的绳子,而且底部还依然在一个叶柄上。扎好的粽子十个一把,一提叶柄,一把粽子一起浸没在“灰汤”里。等粽子煮熟了,又是一提叶柄,一把粽子又一起出来了,很方便。说是很环保,那当然是后来的事。当天吃不完的粽子可以挂在楼板下的铁钉上,坚韧的叶柄完全可以承受一把粽子的重量。多余的棕榈叶可以拿来做蒲扇,只要把硕大的叶子剪掉一圈,再在被剪的边缘包上一层布,缝好就是了。其实,阿飞还更喜欢刚长出来的棕榈叶。那时的叶子还没有展开,淡黄色的,一皱褶一皱褶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没有展开来的折叠扇一样。把它割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的,嫩嫩的棕榈叶又柔软又有韧性,巧手的父母就会给他做蚱蜢、蜻蜓、麻雀等等小动物,好玩极了。
一年夏季,刮了一场大台风,年久的猪圈整个坍塌了。父亲准备扩建猪圈,可正栋梁的木材没有。山上也是光秃秃的,仅零零星星有几株小树木。买吧,舍不得!父亲狠了狠心,砍了一颗棕榈树。他说,虽然棕榈树的材质比不上杉树、松树,但是总还可以用一用。后来,猪圈扩建好了,父亲沉默了一天一夜。没过几个月,后面的邻居阿福家要拆建房子。原先屋后的小园子大家都是共用的,不分彼此,但是,谁家园地的界限在哪里,各家都是清楚的。一天,阿福的父亲过来对阿飞的父亲说:“我家的地基整好紧靠着你的棕榈树,咋办呢?”阿飞的父亲就出去看看石垒的基底,又抬头瞧瞧树冠,虽然他家的基底没有过界,可巨大的树冠有一半伸展到阿福家的“领空”。父亲二话不说,拿来弯刀“咔嚓咔嚓”砍起了剩下的两颗棕榈树。这一次,父亲沉默了三天三夜。
站在旁边的母亲开始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阿飞他爸,若不是那天夜里我喊你下楼拿蜡烛,你也不会走的呀……晓燕的眼眶也红了,她紧紧挽着婆婆颤抖的手臂,连忙劝说道:“妈,这纯属是个意外,不能怪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就不要再自责了。”
此刻,阿飞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的思绪再一次回到6年之前,那个冬天的晚上,父亲孑然一身站在大阳山边的路亭前,借着昏黄的路灯,眼巴巴望着他匆匆忙忙上了“蛇头”的黑色小轿车。阿飞怎么会想的到,这次竟然是父子的最后一面。
开始起风了。有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从这一棵树,飞向另外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