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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府的主导下，大阳拆迁安置房的建设速度挺快。从打桩开始至2006年底，三年不到的时间，四幢大楼已经挺立于温瑞塘河边上。淡蓝色的玻璃窗，配上浅黄色的外墙漆，倒影在绿色的河面之上，宛如一幅多彩的风景画。
安置房小区外围的道路又宽又平又直，两侧种植了各式各样的树木和花花草草。新安装的路灯，笔直耸立在道路两旁，夜晚亮起的灯光，为车辆和行人照亮了前程。古老的大阳村，开始出现城市化的气息。
大阳村的那些拆迁户，从房子被拆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担心，安置房不知道啥时候能建好分到手。有些年纪大的还说，自己这辈子能不能重新搬回来住，还是个未知数。现在，他们的心里才慢慢地放松下来。工地每天依然有许多工人进进出出，在做小区内部绿化及其他附属工程。据说，小区安置房共有240多套，其中，有几十套是政府的，准备推向市场。
不久，安置房分配及购买政策出台。平静了几年之后的大阳村，又开始沸沸扬扬起来。有的说，我们的房子被拆了，地基没了，还要给政府钱，这算哪门子的政策；有的说，我家一分钱也没有，拿什么给政府；还有的更激动地说，政府专门吃老百姓的钱。没有被拆到的就像自己做了亏本的生意，白着眼睛说，他们命好，破屋兑新房，还“一翻三”，本来那房子就要塌了，现在政府帮他们造房子。
一天，阿超对晓琴说：“琴，听说，拆迁房兑换安置房，一个平方要补给政府400元。增购的面积，按仙山一带的市场评估价，一个平方2500元。”
晓琴沉默了片刻，说道：“那算算起来，我们家还要出多少钱啊？”
“我们原来三间120平方米，‘一翻三’后就是360平方米，这些算作拆迁面积，一个平方要补400元，需要14.4万。另外，我们增购的50个平方，一个平方2500元，这个需要12.5万。也就是说，我们家要拿到410个平方的话，总共要拿出27万元钱。”
“要这么多啊！”晓琴挣大了双眼，直盯着阿超。
“是啊，按政府出台的政策，就是这么多。”
夫妻俩一同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晓琴突然说道：“超，我们金泰楼盘那里的也快要交房了吧？”
“对啊。按照之前签订的购房合同，应该在明年的五月份，也快了。”阿超说。
“那边还要交多少？”
“我们是119.93平方米，单价3100元，合计37万元多，首付了30％计11万多元。当初两万元的借款和两万元的利息款，2005年上半年我们已经还清了。到交房时，我们还需要付房开26万元。”
“完了，两边合计需要53万元。超，你去偷吧。”
此时此刻，阿超觉得肩上如负千斤重担。
假如将安置房转卖掉一套，那压力就小了。后来的几天时间里，阿超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盘算来盘算去，唯有此举可解。于是，他就对晓琴讲了自己的想法。
“卖掉一套，你的爸爸会同意吗？”
“我们实在付不出那么多的钱，我想，爸爸也会肯的。”阿超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也是。”晓琴长喘了一口气。
“那你抽空对爸爸讲讲看？”阿超看着晓琴，微笑着说道。
“叫我讲？”晓琴瞪大了眼睛，望着阿超，说：“超，以前叫爸爸不要做砖，来我们店里帮忙，是我出面讲的。后来，温瑞大道建设拆迁签字，爸爸不肯，也是我出面跟爸爸讲。现在，还叫我出面啊？”
“咱爸听你的。”阿超笑了起来。
晓琴一下子皱起了眉头，提高声音说道：“以前那些事情说说还可以。现在，是卖房的事，而不是买房的事！”晓琴把“卖”和“买”两个字说的特别的重，阿超当然领会其中的意思。
“我就是怕爸爸不肯。”阿超收起了笑容，低下了头，继续说道：“而且还有可能被‘棍’（大阳土话，指骂）。”
“哦，那你叫我出面讲，是不是到时候‘棍’我？”晓琴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不是，咱爸除了以前我还小的时候‘棍’过我，绝对没有再‘棍’过另外一个人。‘棍’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超，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拿出一点男人的气魄来？”
阿超低着头，一声不响。少年时候的阴影，纵然历经几十年，也难以抹去……
一天晚上吃饭时，阿超借着酒兴壮了胆，将自己塘上金泰楼盘套房和安置房的经济压力以及打算卖掉一套安置房的想法，一口气向父亲和盘托出。没想到，阿超的父亲却异常平静。他顾自低着头，一边咪着“白眼烧”，一边夹菜，好像没有听到阿超对他说了这么多的话。阿超看了看父亲，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晓琴，他不知道，接下来再继续说什么话。阿超的母亲，瞟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后，也只管扒饭。餐桌上，安静得令阿超心头发闷，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爸，阿超讲的都是现实的话。我们预计，安置房和金泰楼盘的交付时间会相当的接近，我们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的钱。”还是晓琴开了口，打破餐桌上冻住了似的空气。
阿超的父亲终于放下了筷子，看着阿超慢慢地说道：“拆迁签订最后合同的时候，房产已经写了你的名字。没有房子不行，房子太多也没用。一个人，总是睡一张床。你们经济压力大，卖掉一套就卖掉一套吧。”说完，他慢慢起身，离开餐桌。阿超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脊背，不再如当初做砖时那样的挺拔。他的头发，也渐渐稀疏了。
阿超呆呆地坐在餐桌边，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晓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妈妈要收拾碗筷了。”
“你还不高兴吗？你爸爸同意了。”阿超的母亲一边擦着餐桌，一边看着阿超，微笑着说道。
阿超喝了酒，照往常，晚上应该睡得很香。但是这一夜，他却翻来覆去。在超琴超市汽摩配城分部，他几乎天天可以见到父亲。但是，今天晚上，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对阿超来说，是那样的陌生。父亲29岁，便开始担任生产队队长。他一米七五的个头，在当时也算是长人了。挺拔的身姿，担起重担跨步的时候，那扁担在他的肩膀上“一跃一跃”的，就像舞蹈演员张开双臂，舞动着一上一下翩翩的舞姿。同生产队的人还讲，夏天插晚稻的时候，有一些妇女专门借上田塍喝茶的时机，偷偷看阿超的父亲插秧。为此，阿超的母亲总会找借口跟阿超的父亲相乱（大阳土话，指吵架的意思）。以前，阿超几姐妹不乖的时候，只要父亲的眼睛一瞪，立刻“刹碳”似的一个一个安静下来。那一年，由于阿超的执着，导致所有泥坯砖墙被一夜之间漫上堤岸的河水浸泡而全部倒塌，父亲身着蓑衣，冒着大雨从砖坦回来后大骂阿超；抑或是，阿超中考落榜，父亲光着膀子，瞪起鼓鼓的大眼睛，冰冷冰冷地对阿超说：“瑞中，塘中，中专，师范，这么多的学校，你也考不上一个，干脆别读算了，跟我去做砖！”阿超想想，这些，自己都能接受。唯独，今天晚上，父亲不仅没有一句话反对，反而显得那样的慎言。难道，父亲真的老了吗？想着想着，阿超用手背擦起了眼睛。
2007年春节刚过完，大阳村里放出消息，三月底，安置房将以摸文的形式确定分配。一天下午，阿超给阿飞打去了电话，将此事告诉了他。并说，你的妈妈年纪也大了，安置房摸文分配是大事，你是不是自己亲自回国一趟。
“超，现在我们的服装批发店里很忙很忙，恐怕难以抽出时间来，到时候再说吧。”阿飞说。
“现在生意这么好？之前，你不是说一点生意也没有吗？”
“超，现在好，现在好。”阿飞连声说道。于是，他就把最近的情况讲给了阿超听。
阿飞和阿启几个月到处打广告的效果，开始显现出来了。2007元旦来临之前，启飞服装批发公司的生意就逐日向好。一些开服装店的番人拿着广告纸，他们按照地址和门牌号，寻到这个商城，来启飞服装批发公司进货。
渐渐地，“启飞服装批发公司的中国服装好，店面大，款式多，价格便宜”的话语，就在服装界传开了。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三人忙不过来，开始招工。阿飞和晓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后来，其他中国人同类型的服装店也进来了。同一商城内，番人店里的衣服贵，难卖，店面开不下去了。商铺腾出一个，中国人就进驻一个，男装女装，各个年龄阶层的服装都有。而且，中国鞋子，中国电器等店面也开了起来。
“接下来，准备在这个商城里再租一个店面，目前正在洽谈之中。下午，还要和阿启去罗马进服装。”阿飞说。
“哦，那真好。”阿超停了一下，尔后笑着说道：“生意好，可别忘了再生一个噢。”
“忙得连生的时间也没有了。”阿飞嘿嘿笑。
“你个‘阿飞鬼’，你只要晚上打一下子弹，接下来生孩子的事，那就交给晓燕姐了木。”
“那你晚上也向我的‘姨娘儿’（大阳土话，指老婆的妹妹）打一枪，多为国家造人才。”
两头的电话里，相互传来两个男人说了这些话以后，所发出的明显带有鸭子音的特有笑声。
“对了，你那边超市的生意怎么样？”
“目前还行。不过，现在像日用品之类的超市越开越多。虽然塘上这里到处在开发新的楼盘，人气也越来越旺，但是，每个楼盘都开有这样的超市，有的还不止一家。听说，‘人本超市’也要进塘上了。”阿超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现在的一些年轻人，都开始在网上购物了。我想，将来的生意会更难做。”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眼前先这样，以后再看市场情况。假如可行的话，我想改行。”
温瑞塘河，开始改写悠久的航运历史。靠坐轮船出行，早已退出塘河水陆交通的舞台。昔日轮船埠头熙熙攘攘的景象，只能在记忆里去寻找。七十里塘河河面，仅剩几只货船，运载一些蔬菜、水果、大米、老酒、干面、粉干等，温州至瑞安一天一个来回。几位掌舵货船几十年的船老大，凭借对温瑞塘河的一往情深，在作最后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