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晓燕和小元旦“签证”出国的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阿飞打来电话说,这段时间“维亚雷焦港海滩”做纹身、按摩的生意正好,等忙过之后,9月底就回来,带她们娘俩出去。
现在,晓燕倒陷入了沉思。她舍不得妹妹晓琴和外甥小元杰;舍不得青田娘家人;舍不得超市里的人;更舍不得日夜为伴的婆婆。假如阿飞没有在意大利,她真的不想出国。现在温州农村发展这么快,家庭工厂到处都是,无论去做点什么工作,过一个安稳的日子,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阿飞的母亲在得知此事后,一连几天,打不起一丁点精神。她时常一个人嘀咕,你们都出国去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老太婆了。
一个星期天,晓燕向阿超请了假,和阿飞一起带上小元旦,去青田老家。阿超说,晓燕姐,你只管去吧,跟你父母好好聊聊。你们这次出去,以后也不知道要过几年才能回来。收银台的工作,我自己先站一天。
谢过阿超,晓燕一家便去往青田。晓燕的父母前段时间已经得知阿飞“签证”申请成功,他们既为女儿高兴,同时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很快,阿飞就回国了。
“我出去能做些什么呢?”晓燕问。
“你表舅舅自己开了中餐馆,可以先去他那里端盘洗碗。在意大利的时候,我们就说了你出来的事情。像我一样‘卖散’的话,虽然赚的钱比普通打工稍微好一点,但是天天在外面到处跑,也不稳定。”
“真的?表舅舅自己开中餐馆啦?”
“嗯嗯。”
于是,阿飞就讲起了晓燕的表舅舅开中餐馆的事。晓燕的表舅舅名叫阿健,原先出国之前,在家里就烧得一手好菜。村上的红白喜事,主人家都在自家的院子里摆酒席,就请阿健去烧菜。拿仙山一带的话,就是请阿健去当“局长老司”(仙山一带对农村厨师的称呼)。他烧的菜,符合村人的胃口,大家都说好吃。那个年代,青田已经有很多人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欧洲国家。阿健的一个朋友叫其波,就在意大利“白蓝塘”开中餐馆,正需要擅长中餐菜的厨师帮忙。于是,其波就叫阿健出国,到他的餐馆当大厨。这个中餐馆,也就是后来阿飞“偷渡”出国的时候,阿健接去打工的那个餐馆。最近几年,其波开始涉及外贸生意,听说生意很好,所以就很少来餐馆。也就在上半年,其波说自己真的没有精力再顾及餐馆里的事,问阿健要不要接手,他自己也当股东。阿健占股51%,其波占股49%,店里日常的工作就由阿健说了算。阿健在这个餐馆已经有十多年了,对餐馆里的经营状况一清二楚。于是,就这样接手下来了。
“哦哦,那真好,表舅舅也当老板了。”晓燕微笑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也可以,我其他的也不会,出去先做几天再说吧。”
“怎么,端盘洗碗不满意啊,马上想当老板啊?”阿飞笑着说道。
“有机会,谁不想当老板啊!”
……
晓燕要出国了,超市里的工作,阿超得提前考虑。于是,他问晓琴。晓琴想了想,说:“老二也一岁多了,奶也卖了(仙山一带方言,指断奶的意思),像以前小元杰一样,可以让妈妈带一下,我去接替我姐的事。”
“嗯,这样最好了。”
“对了,老二都一岁多了,我们还没有给他取个名字呢。”
“真的,我们都是‘老二老二’叫习惯了。”阿超笑着说。
“你呀,就是对老大好一点。之前宝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事先取好了名字,说生男的叫‘蔡元杰’,生女的叫‘蔡元芳’。你是想我给你再生一个小棉袄,而我却给你又生了一个带棒的,所以就偏心,连名字也不给取了?”晓琴白了一眼阿超。
“说什么话呢?我早就说了,男的女的都一样,都是自己的宝贝。好的,我们一起想想看。”阿超拍了拍晓琴的肩膀,说道。
过了几天,夫妻俩统一了意见,老二的名字就叫“蔡元勇”。也就是希望老二长大以后要勇敢,要有男人的气魄与担当。
晓燕出国的前一天,晓琴就去接了她的班,好让她准备准备。晓燕说,今天下午放学,就她去接小元旦回家,她还要跟班主任张老师说一下小元旦出国的事情,晚上就不去董老师家里了。
下午放学之前,晓燕就来到了学校,向保安说明了来意,经登记之后,就进去见张老师。张老师这节正好没有课,在教室旁边的办公室工作。
“张老师,您好!”晓燕站在办公室门口,朝里面的张老师打招呼。
正在改作的张老师抬起头,看见小元旦的妈妈来了,连忙站了起来,热情地说:“呀,元旦的妈妈,您今天怎么来啦,快请进。”
晓燕走进办公室,坐了下来。她做了一下深呼吸,将自己略显紧张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下。然后,就把家庭的主要情况向张老师做了介绍,最后说,明天就带小元旦出国去意大利。
“带元旦出国?去意大利?”张老师睁大了眼睛,她把自己的近视眼镜往上推了推,继续说道:“怎么这么突然?”
“其实,我们之前早有打算,只不过她爸爸意大利那边的‘签工’申请,花了好几年的时间。”
“哦哦。其实,小元旦的学习成绩还是挺好的。她虽然胆子小了一点,但是上课认真,做事细心,肯动脑筋,成绩在班级里面一直属于上等。假如不出国,就在国内的话,我想,将来一定也很有前途。”
“谢谢张老师的表扬。从一年级到现在,您对我们家的小元旦都非常关心,真的非常感谢您!不过,既然她爸爸已经在国外,我想,我们迟早还是要出去的。”
“那是。只不过,突然听到元旦要出国了,我还真的舍不得。”说着,张老师的眼眶竟然发红了。她侧过脸,摘下眼镜,伸手去抽桌子上的纸巾。
看到张老师的这副表情,晓燕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似的,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话。“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哦,放学了,您就在教室门口等元旦吧。”张老师转过头来,对晓燕说。
“好的,张老师。”
晓燕接来小元旦,把她领到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来,向张老师说‘拜拜’。”晓燕说。
“张老师,‘拜拜’。”小元旦向张老师挥了挥小手。
“元旦,你要出国啦。”张老师俯下身子,将手搭在小元旦的肩膀上,说道。
“嗯嗯。我爸妈说,要带我出国。”小元旦点了点头。
“好啊,在国外也要好好学习,知道没?”
“知道了,张老师,我在外国也会想您的。”小元旦扑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张老师,回答道。
听到小元旦的这句话,张老师的眼眶又一次发红了,她拍拍小元旦的肩膀,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们班的元旦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告别张老师,母女俩向学校的门口走去。远远地,还看见张老师呆呆地站在教室的走廊里,望着她们。走出了学校的大门,晓燕停住了脚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2000年5月份,自己第一次来参观这所学校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当时学校保安不让进,她只得站在路边远望。后来她说,无论如何也要让小元旦进这所学校读书。一眨眼功夫,小元旦都读三年级了。“正对面四层淡蓝色的外墙磨砂玻璃”“楼顶的正上方瑞安市外国语小学的铜字校牌”“环形塑胶跑道”等等,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显得那么的安安静静。明天,小元旦就不会来这所学校读书了,也许永远也不可能来这所学校读书了。想到这里,晓燕的鼻子一酸,她抬起手臂,对着学校挥了挥手,自语道:再见了,瑞安市外国语小学。
路边,温瑞塘河支流的水面上,几只水鸭扑闪着翅膀,急冲冲游向前方……
吃完晚饭,阿飞一直坐在饭桌边,等母亲洗刷完毕。
“妈,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去了。今后,您一个人在家里,可要照顾好自己。”
“是啊,妈。重的活不要干,平时不要太省,买点好吃的,要注意营养。”晓燕跟着说道。
“嗯嗯,我知道。你们一家子在国外,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特别是小元旦,还这么小,你们一定要养好她。在外面不要太累了,钱是赚不完的。”
“知道的,妈。我和晓燕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您就放心吧。”阿飞说。
晚上躺在床上,晓燕想到明天真的就要出国了,那就像做梦一样。意大利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那里的番人可不可怕?不会讲意大利语,该如何交流?那里的学校好不好?明天一出去,那与家乡就是相隔千山万水。晓燕想着想着,心头涌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她侧过身来,抱紧了阿飞。
后面的房间里,阿飞的母亲独自一人,木然地坐在床上,她开始想到几十年之前的事情。
她先生了两个女儿,阿飞是第三胎。在怀孕7个月的时候,那是1967年农历正月,天气还是非常的寒冷,地上时有结冰。一次不小心,跌了一跤,于是,阿飞就成了早产儿。刚出生时,只有三斤多重,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只小兔子。睡觉时,她总是把他搂在自己的怀中,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呵护阿飞渐渐成长。七八个月后,还不能竖起来抱阿飞,因为他的脖子里面就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头抬不住,会耷拉在一侧。于是,只能一只手护着脖子,另一只手搭在屁股上,倾斜着抱着他……唉,现在阿飞都三十五一了(温州人讲虚岁,36岁不好听,避讳),明天他一家人都要出国去了。
想着想着,阿飞的母亲迷迷糊糊睡着了。床头的灯,照在她过早花白的头发上,眼角一滴还未挂下来的泪珠,在灯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第二天一大早,依旧是阿超开车送他们。阿飞已经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了。可是,小元旦还站在车边,拉着奶奶的手,不肯松开。
“小元旦,到车上来,我们要走了,和奶奶‘拜拜’。”晓燕把后车门打开,准备让小元旦先上。
“我不想离开奶奶,我要奶奶和我们一起走。”
“宝贝,你们先去,奶奶以后再去陪你。”阿飞的母亲一边抚摸着小元旦的头,一边说。
阿超轻轻地对边上的阿飞说:“走吧,我们还是早点去机场,迟了不好。”
“妈,我们走了。小元旦,上车,我们走吧。”阿飞说。
“奶奶——奶奶——”
汽车开出去好远了,远远地,还传来小元旦稚嫩的呼喊声。阿飞的母亲孤身一人站在路边,久久未能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