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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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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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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河之恋》连载

第二十七章 拆迁风云

温瑞大道的规划,从图纸开始走向地面。该大道是温州“二横六纵”快速路骨架的南北向主轴,北起温州大道,南至瑞安界,全长约15公里,是温瑞一体化的核心通道。

仙山的人们开始议论起来:谁家的房子要拆了,会有多少万的赔偿;谁家的没有在拆迁之内;谁家的房子不让拆迁等等。据知情者透露,阿超和阿飞家的房子全部都在拆迁红线范围。不久,大阳村两委召开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会上,仙山镇领导传达了上级的拆迁政策,主要讲了拆迁的安置和补偿办法,地面一层“一翻三”(即一个平方按三个平方计算),二层及以上视房子的新旧情况给予相应的补偿。假如不要安置房,也可以根据市场评估,折价为现金。

工程队进驻大阳村,开始入户丈量房屋面积。“一石激起千层浪”,大阳整村沸沸扬扬。有的人家半夜里还在偷笑,说自家这个破旧的老房子一拆,可以分到三间的安置套房,大儿子现在二十多岁了,婚房就不用愁了。也有的人说,我们家在塘河边上已经有两间四层楼房了,这个旧房子拆掉的话,就拿现金算了。

一天,工程队来到阿飞家。阿飞的母亲看到工作人员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屋子里照来照去,就说:“你们不要把我的房子拆了,我就这一间房子。”

“拆是肯定要拆了,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工程队人员说。

“你们把我的房子拆了,我一个老太婆独自一人住哪里啊?”

“村里会搭建临时周转房的。”

工程队丈量好了之后,叫阿飞的母亲在单子上确认签字。

“我字也不会写,我不签。”

“可以摁手指印。”工程队人员一边说,一边将印泥的红色盖子拧开,递到阿飞母亲的面前。

“我的儿子还在意大利。要签,也要等他来。”说完,阿飞的母亲转身就向里面的厨房走去。

工程队人员摇摇头,将印泥的盖子又慢慢地拧上。

当轮到阿超家丈量房屋面积的时候,阿超的父亲死活不让工程队进屋。他说:“地基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房子是我建的,我看哪一个胆敢拆我的房子?”

工程队人员说:“我们只是负责丈量面积,其他的事情不归我们管。至于肯于不肯,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希望老司伯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量也不行!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别想拆我的房子。”阿超的父亲脖子上的青筋,都开始鼓胀起来。

工程队没有办法,只好先到下一家。阿超的父亲站在道坦里,呆呆地望着自家的三间二层房屋,一脸沮丧。

外面乱起了大风,温瑞塘河水面的波浪一层接一层,拍向岸边。

第一轮入户丈量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拆迁范围之内,90%的家庭完成丈量,并在房屋面积确认单上签了字。大阳村两委又召开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仙山镇领导在会上讲,温瑞大道建设是重点工程,剩余10%的村民家庭,必须要积极配合工程队的丈量工作。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到村委会里来讲。

村书记、主任带领村干部,开始走访剩余的10%。他们来到阿飞家,村主任对阿飞的母亲说:“阿飞妈,确认单上写的只是丈量以后你家房子的面积,你先签字,现在又不是马上拆房子。”

“签了就是同意拆了木。你们也知道,阿飞还在国外,这个房子其实就是他的,我一个老太婆做不了主。”

“到时候拆迁还有正式合同的,那个等阿飞。这中间的时间还很长,你们一家人可以慢慢商量。”村书记补充道。

“那我也得先让阿飞知道这件事情。对不起,领导,过几天再说。”

“那好吧,你们抓紧啊。上面的领导,每天都在盯我们的进度。”村书记说完,带着大家去往其他家庭。

阿飞的母亲,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万一房子真的被拆了,我该怎么办?不签,能顶得住吗?

村干部一班人来到了阿超家,仅阿超的母亲带着小孙子元勇在。村干部叫她做做阿超爸的思想工作,阿超的母亲苦笑着说:“这个老头子,他能听我的话吗?”后来,村书记联系到阿超,跟他说了很多话。阿超说,那我说说看吧,我爸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晚上,阿超和晓琴商量,两人的想法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温瑞大道建设拆迁之事,面积“一翻三”,这肯定是好事。再说,自己家的房子,建于1985年,也快要二十年了,而且还是二层的,拆了置换新的安置套房,合算。问题是,该如何向父亲开口。

“你说木。就说温瑞大道建设过来,谁也挡不住。”晓琴说。

几天之前,父亲对于工程队的态度,阿超已经听母亲说过。他半天不作响,脑海里,浮现出以往那些令他刻骨铭心的画面:十四岁那一年,为了将砖坯硬留着给小叔,阿超不听父亲的劝说,可偏偏遇到大暴雨,温瑞塘河之水迅速上涨,漫上堤岸,浸湿砖坯,最终导致晾着的砖坯和晒好摞在一起的砖坯墙全部倒塌。父亲从砖坦回来,瞪着一双发红了的“牛眼”,第一次对他发了大火;中考落榜之后,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道坦里乘凉,父亲训斥时,那副凶煞恶神的模样……阿超不敢再往下想,他吁了一口长气,对晓琴说:“还是你跟咱爸说吧。”

“这是一件家庭大事。你是他的儿子,今后房子的继承权也是你的,理应由你出面劝说最合适。我毕竟是他的儿媳,一个女人。”

“那好吧,我先提一下。爸不会听我的,以后就靠你了。”

晓琴没回答,白了阿超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阿超悄悄地交代母亲说,今天的菜买好一点,晚上我要和爸爸喝一点。阿超的母亲一愣,自从计划外生育了小元勇,被政府“罚款”六万八千元之后,除了过年过节,平时一家人从来没有对饭菜提出要求。今天奇怪了,阿超是逢啥喜事啦?阿超说,妈,您照办就是。阿超的母亲眨眨眼,似懂非懂。

超市下班回来,当阿超的父亲看到一桌好菜的时候,说:“今天有啥客人来吗?”

“爸,太久没吃到好菜了,今天我们一家人改善一下伙食。”阿超一边说,一边去拿来酒杯。他给父亲、晓琴和自己都倒上了家酿的白酒,给母亲倒上开水。

“来,琴,我们先敬爸妈一杯。”

“好。”

阿超把脖子一仰,一小杯白酒干完。

“先吃菜,酒慢点喝。”阿超的母亲说道。

阿超的父亲呷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想说拆迁的事?”

阿超的脸顷刻变得通红,他竟一下子说不上话来。晓琴见状,连忙说道:“爸,是这样的,大道建设是政府部门决定的大事,一般村民恐怕阻止不了。”

父子俩都默不作声,顾自低头吃菜。

“爸,听说梧田、南白象那边都开始拆迁了,有的一户人家能分到好几套全新的套房,有的分到一百多万的现金呢。”

“真的?这么多!”阿超的母亲瞪大了眼睛。

“嗯嗯,有,我也听别人说了。”阿超低声附和着。

“拆了,我们全家老老小小这么多的人,住哪里啊?”阿超的父亲瞪了阿超一眼。

“爸,村干部说了,临时安置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由拆迁户自己去租房子,政府按照家庭人口核定租房面积和租金,由政府出钱;另外一种就是村里搭建临时住房,叫做周转房,让拆迁户过渡一下。”阿超赶紧接话道。

“租在外面别人的家里,哪有自家舒服啊?!你们看,自家有三间房子,前面还有这么大的道坦,晒什么东西都好,摆酒也好。”阿超的父亲涨红了脸,拿着筷子指了指外面,高声说道。

“爸,我们都知道,这三间房子是您和妈妈辛辛苦苦一手盖起来的,我以前第一次过来看的时候,就觉得确实非常好!”晓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您肯定舍不得拆迁,一般的人都会这么想。”

“嗯,是啊,真是舍不得。”阿超的母亲接着儿媳妇的话,说道。

阿超的父亲喝了一口酒,夹起一股江蟹啃了起来。

晓琴见公公沉默不语,继续说:“但是,爸,听说我们村里这次纳入拆迁的90%的家庭都量了,签了面积确认单。我看,剩下的10%,也会抵挡不住的。毕竟大道建设是政府的大事,政府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我们老百姓哪能顶得住啊。您说是吧,爸。”

“我和晓琴也草草地估算了一下,像我们家的三间房子,如果拆了的话,根据‘一翻三’政策,可以分到三套各100多平方米的中型面积的套房。若加上增购面积50平方米的话,可以达到四套。”

晓琴笑了起来,说:“是啊,爸。今后,您的孙子一人一套,剩下的就是您和妈妈,还有我们住。”

“安置房还是‘月光影’(仙山一带方言,指事情还没有眉目、还没有落实的意思),啥时候能建起来,谁知道。”阿超的父亲又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牛肉,边嚼边说。

“爸,这个您放心。政府建设温瑞大道,把我们的房子拆了,肯定会用心建造安置房的。梧田和南白象那边的人说了,一般三到四年,就可以拿到新房子了。”阿超说。

“房子拆了,地也就没了。”阿超的父亲停了半晌,继续说道:“安置在哪里都还不清楚。假如就在大阳自己村的话,还算好,如果安置在仙山其他的村里,那我们就成了外地人了。”

“爸,您就是舍不得老家,很多的老人都这样。但是形势所迫,我和阿超几天之前也刚刚说了,只能随大流。至于安置在哪里,我们的想法可能与您不一样。现在很多人都把房子买到温州、杭州,甚至上海等等,老家的房子都空着,无所谓外地不外地人。我们村虽然前有塘河,后靠大罗山,环境确实好。但是,地理位置偏了一点,安置在仙山镇上就好了。说句笑话,假如安置到我们开超市的塘上镇上,那就更好了。是吧,妈。”说完,晓琴朝着婆婆,笑了起来。

阿飞的母亲看了看丈夫,不吱声。

“反正房子留下来也是给你们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阿超的父亲把杯中的酒一干而尽,起身去往楼上。他的最后这句话,除了在场的小元杰和小元勇不懂,其他人心里都明白。

阿超的母亲侧过头来,用手指了指楼上,附在晓琴的耳边低声地说:“除了你们夫妻俩,任何人都讲不通这个人。”

“是吗,妈,还有靠您呢。”晓琴微笑着,轻声回答道。

因为喝了一点白酒,晓琴一到房间,安顿好两个宝贝后,就躺下睡觉了。酒后的阿超,回想着一家人晚餐时的谈话,特别是父亲起身离开餐桌前的最后一句话。他越想越清醒,转头看着已经睡着了的妻子,她长长的睫毛整齐有序,温柔地遮盖在眼窝下方,满脸泛起三月的桃花色。今天全靠她了,阿超想。他把睡在床中间的小元勇轻轻地抱到小元杰的床上,自己躺在晓琴的身边。他将晓琴的内衣缓缓地往上捋了捋,把手伸进那高高凸起的部位……

过了几天,阿超和阿飞接通了电话。他把温瑞大道建设拆迁的情况向阿飞一一作了介绍,说自家的房子面积也刚刚丈量签字了,现在村干部催得紧,他的母亲还不敢签,问他咋办?阿飞说,反正现在还是房子面积确认单,既然大家都签了,那就签吧。

最后,仅剩一户。听说,村书记、主任隔一天就上他的家,将门槛都踩烂了,就是不肯。

不久,拆迁专门办公室成立,正式拆迁协议开始签订,包括最终置换面积、补偿金计算方法等等。大阳村,乱得像一锅粥。有的说,补偿金太低,没有道理;有的说,我家祖上就有的猪栏,为什么不计置换面积;还有的说,我家四层,1998年才建起来,还是全新的,去年年底刚刚装修好让儿子结婚,现在二层以上的仅算一点点装修补偿。别人家的二层楼,破破烂烂差不多就要塌了,也能拿到这么多的补偿金,太不合理了……办公室人员一天到晚都在跟村民解释,有工作人员声音开始哑了。不过,也有的拆迁户,一过来就签了字,拿着协议笑眯眯地对工作人员说,安置房什么时候能分下来,我的儿子可以讨媳妇了。

在吵吵闹闹了一段时间后,除了那一户人家外,大家不管自愿抑或不情愿,也都签了正式拆迁协议书。农村的事情就是这样,吵归吵,闹归闹,最终还是各想各的,各做各的事。

二十天不到的时间,大阳村搭建起了几十间钢板临时周转房,专供像阿飞母亲这样的独居老人或者是年长的夫妻俩老居住。一家老少有好几口人的,都选择外出租房。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有的在本村找,有的到邻村问。阿超一家,就在开超市的塘上镇上预定了一间180平方米的私人联建套房。说好什么时候拆迁,就什么时候搬家。

大阳村里,开始挂出“温瑞大道建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要致富,先修路”“补偿资金已备好,腾空马上打给你”等红色宣传横幅,并在村庄日常人员聚集场所,张贴拆迁腾空时间节点和提前腾空奖励政策等等公告。同时,村中专门配置移动喇叭,整天在村里高音播放这些内容。路上,拆迁户行色匆匆……

街头巷尾,村民成天议论纷纷。谁家已经腾空了;谁家温州城底有套房,搬那边住了;谁家可以分到几套房;谁家八十多万元补偿款已经打过来了,一夜暴富,等等。

2003年12月1日,阿超的父亲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当天上午8点多钟,一辆巨大的挖掘机在前面开路,后面紧随各级领导、公安民警、保安人员以及施工队几十人,宛若一支武装部队,缓缓地朝大阳村里开来。拆迁范围内,早一天就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无数的村民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这只队伍过来。随着戴白色头盔领导“开始”一声令下,挖掘机长长的铁臂高高举起,当铁臂前头巨大的铁抓斗刚刚压上房顶瓦背,那些曾经走过风、走过雨的老房子“哗啦”一声,轰然倒在了现代化的铁臂之下。尘土飞扬,把大阳村清新宁静的空气搅得破碎。路旁围观的村民擦擦眼睛,没有一个人说话。

挨家挨户拆过来。阿超的父亲提前默默离开,来到自家的房屋前。他站在道坦里,呆滞的目光,无力地盯着那三间二层楼房。1985年,是自己一块泥砖一块泥砖做起来,一把柴一把柴在砖窑里亲自烧制出来。在建造新房子的时候,有一天不小心,从搭建的二层竹篱板上摔了下来,当场昏死过去。在阿超母亲哭天喊地声中,他醒了过来,吐出了一口鲜血。现在,他的下巴,还留有长长的一条伤疤……

挖掘机冒着黑烟,“轰隆隆”爬上他家的道坦。当那只巨大铁抓斗一把抓在二层楼房前面屋檐的时候,阿超的父亲感到简直就抓在自己的心脏上。巨大铁抓斗一钩,半间屋檐“哗啦啦”碎落一地。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建房时从二层篱板上摔下来的刹那感觉正在重演。这三间二层楼房,自家专门建造就用了两个多月时间,现在不到二十分钟,曾经让他引以自豪的、坚挺的房子,转头之间已成一地烂转头。从成年到今天,近五十年来没有滴过一滴眼泪的阿超爸,此刻,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黝黑的老脸上挂了下来。12月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

仅仅几天时间,大阳村六十一家拆迁户的房子被夷为平地。唯独,那一户的两间三层楼房还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间。它以挺立的姿态,在保持最后垂直的高度。

几天之后,市委领导视察温瑞大道拆迁情况。他们来到大阳村,见此“钉子户”,立即将仙山镇委书记、镇长召到跟前,指着那两间三层楼房,一脸严肃地说:“我不要你们任何解释,一周时间后,你们俩一同来市委见我。如果已经拆了,就好。假如还没有拆的话,我让别人过来替你们拆。”说完,市委领导就转身,在秘书的陪同下,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小轿车,疾驰而去。仙山镇委书记、镇长的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动弹。

第五天,那两间三层楼房消失不见。

大阳村的几个小孩子,捡来拆迁后的碎瓦片,一起到塘河里玩“打水漂”。他们侧身弯下腰,将手中的瓦片对准河面,然后手臂使劲一挥,瓦片随之在河面上跳跃着飞奔,很快就沉入水中。河水被激起的一圈一圈水波,以圆的形状向着外围荡漾开来,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广阔的河面。塘河之水,又重新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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