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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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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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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河之恋》连载

第三十二章 山堂葬礼

阿仁伯没了。阿超的母亲说。

“阿仁伯没了?什么时候的事?”阿超睁大了眼睛。

“听说前天晚上走的。之前就卧床好多天了,我们住在这里都不知道。”

于是,阿超的母亲就把今天刚刚得知的事情讲给了阿超听。

阿仁伯躺在床上好多天,眼皮一直闭着。他吃力地喘着气,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于是,有不少村人提着罐头、水果等去看望他。大家围着阿仁伯,讲着一些安慰的话。阿仁伯微微抬了抬眼皮,说:“你们——来——干啥?家里——可有——什么——事吗?回去吧,我——我没事儿。”坐着站着的老太阿婆大婶小嫂们个个捂鼻子擦眼睛,也有很多人跪在菩萨前,头像鸡啄米般。

前天傍晚,桥头的香媛姨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从山岭上下来,哆哆嗦嗦地对大家说,阿仁伯冇了。于是,村人争相上去,小屋里一片呜呜咽咽。还有人边抹眼泪边诉说,阿仁伯这人是如何如何的好。当然,大家也都考虑到一件事,晚上阿仁伯的尸体得由人看守着,否则,纵然有菩萨保佑,深更半夜他的眼睛也会被老鼠剜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好几位村人自愿留了下来。

“哦。阿仁伯应该也有八十多了吧?”

“八十七。”

“高寿啊。”

阿仁伯,阿超最熟悉不过了。在大阳村里,不管男女老少辈份大小都叫他“阿仁伯”。不过,是不是这个“仁”,阿超到现在还不清楚。

在仙山镇,大阳算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村庄。前临温瑞塘河,几条溪流从村后的大罗山上下来,自东向西注入塘河,终年不断。紧挨着村庄的,还有一座满坡葱茏的小山。有山有水,周围环境十分幽雅。小时候,阿超的婆婆就对一帮孩子说,这座小山,是一筐仙土。于是,阿婆就给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讲起了故事……

古时候,温州这一带还是海洋,唯独大罗上凸显于海面。一日,一位神仙游历于此,发现大罗山山清水秀,风光旖旎,便舍不得离开,就在大罗山上留了下来。后来,神仙想,这么好的地方,应该让人类来居住。但是,周围都是海,怎么办呢?于是,神仙便到遥远的地方去挑泥土填海。也不知道挑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终于填出一片陆地了。某日,神仙心急,想快一点填满这里的大海,于是,他拿来了天下最大的箩筐装满泥土。正当挑到仙山这一带上空时,突然,“咔嚓”一声响,扁担断了。满满的两大箩筐里的泥土顷刻间从天而降,直接倒入海水之中,溅起来的浪花,比大罗山还高。这两大箩筐泥土,就堆成了两座小山。

“那还有一箩筐泥土,倒在了哪儿呢?”阿超眨眨眼睛,问婆婆。

“倒在了隔壁的村庄,就是仙山中学边上的那一座小山。也正是因为我们的乡上有两座仙土倒成的山,所以叫仙山乡。”婆婆笑呵呵地说道。

见孩子们听得入了迷,阿超的婆婆继续说道:“后来,村里的人就在这座仙土山的山坳里,造起了一座小寺庙,也就是你们叫的‘山堂’。我当初嫁到这里的时候,这山堂就已很旧很旧的了。山堂的南面旮旯儿里,有一间低矮潮湿的房子,阿仁伯没有地方住,后来就住在这里头。”

说起阿仁伯,阿超就仅知他一人。从他的脑海里一有“阿仁伯”这个印象到后来,那间陋小的房子里进进出出的就他一人。村人说,阿仁伯其实就是“独自人”。他是一个孤儿,从小由他的伯伯带大。成年后,去外乡入赘。女方是一个聋哑人,也是一个穷苦的家庭。一天,夫妻俩上山砍柴,突然,从树林中蹿出一头野猪,阿仁伯尖叫:“皇天冇解!翠兰,快跑!”阿仁伯飞出去几十米,回头一看,那野猪却正在疯狂撕咬他的老婆翠兰。他随即挥舞着手中的砍刀,向着野猪飞奔而去。不慎,脚下一滑,跌入悬崖。后来,阿仁伯瘸腿了,重新回到老家大阳。

阿仁伯有一对“八”字形的眉毛。在他厚墩墩的嘴唇左上边,长有一颗指头般大小、半截指头般长短的淡紫色肉瘤,所以看上去他的嘴显得有点歪。阿仁伯呼吸气息似乎都是嘴巴的事儿,于是那肉瘤便也随之一动一颤的。阿仁伯背有些驼,小时候,阿超只须一踮脚尖,一伸手,便可摸到那肉瘤。温温的,柔柔的,滑滑的,仿若触摸在刚从猪肚里牵出来的猪肝。阿仁伯似乎一年到头都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终日里握着一根如蟒蛇绞缠的藤拐,一瘸一瘸地从那条石条铺成的山岭上,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凡是上下山,必从阿超屋边的小路走。

小山是一筐仙土,村人都觉得它非同凡响。那山坳里的山堂虽小,却整日香烟缭绕。一个驼背瘸腿的老人,每日还能从山岭上上下下好几回,村里的人都说阿仁伯一定有菩萨保佑着他,抑或就是菩萨化身。于是,村中就有好几位大婶二婶携着她们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心肝宝贝去拜阿仁伯做“亲爷”,阿飞也是其中一个。阿超的母亲,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念头。

“你着实吃进去没事干!”阿超的父亲一句话,阿超的母亲从此不敢再提。

阿仁伯这人酒瘾很重,但酒量不高。当呆在人家小店里觉得无话可聊时,便买了二两“白眼烧”,盛在小店专门为这些顾客而准备的青色瓷碗里。阿仁伯端起碗,嘴皮子一动,肉瘤随之一颤,咕噜噜几声响,碗底便朝天。再从没有长肉瘤的右侧嘴角塞进一块饼开,手掌一抹,话又讲开了。说某某人今天上山堂拜菩萨,把什么柑桔糖饼之类的东西给了他。说着,便伸手往口袋里掏出,分给了旁边的人,笑眯眯地握起藤拐,一摇一晃上山堂去了。有时候下山时,他就会带东西给阿飞,也带给阿超。有一次,阿仁伯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扁扁的东西递给阿超。

“这个是什么?”阿超用手捏一捏,软软的。这东西的表面,还带有一层白灰似的粉末。

“这是柿饼。吃一下,看好吃不好吃。”阿仁伯看着阿超,咧开了一下嘴。他的嘴角,显得更歪了。

“真甜啊。”这是阿超第一次吃上柿饼。

阿仁伯孑然一身,是村里的“五保户”。山堂香火旺盛,不管天生日地生日抑或什么奇形古怪的日,小山堂总闹闹热热。似乎每天总有人,提着篮子从山岭上上下下。于是,阿仁伯便在山堂里摆起了一个卖香烛银纸之类的小摊子。特别是到了年关和正月,上山堂的人们如同赶集似的。那些善男信女们总会把祭品分一些给阿仁伯,说给了他,能保佑自家的孩子读书好。所以,这样一来,阿仁伯倒是吃穿不愁。单单一个年关下来,阿仁伯收下来的年糕足足有两水缸。阿仁伯把年糕浸在水里,一个人又可吃上好几个月了。因而,阿仁伯每日必至小店门口,来那么几两白干是不成问题的。

夜深人静之时,山堂里就阿仁伯一个人。虫鸣声,此起彼伏。阿仁伯时常独自倒上了一杯白酒,喝着喝着,他往往泣不成声。

有一天,阿仁伯对村人说,翠兰托梦给他,要他买一只手表,以便定时给佛爷上香磕头。于是,阿仁伯便托出差去上海的人给他捎回一只“三星”牌手表。后来几天,阿仁伯在小店门口,时不时地低头捋一下袖口,说该回去给佛爷点点香了。

村庄虽然不大,可奇形古怪的麻烦事儿着实不少。

某某人家的小孩到桥边的一个“佛殿儿”里拔了一支香或一截红烛,到晚上便在床上肚痛打滚。于是,那家大人马上抱着小孩去找阿仁伯。待阿仁伯在菩萨面前叩了几个头,再拿出一撮药末,冲上开水给小孩喝下,那小孩的肚子便会很快不痛了。阿仁伯又到祭台前弄来一勺香灰,用银纸包好,叫大人带回去放在小孩的枕底给他睡,连睡三天,保证以后不会再肚痛。并叮嘱小孩说,今后不要再去“佛殿儿”里乱弄。那家大人连声应“是”,忙掏出钱要给阿仁伯当点心费。这,阿仁伯从来不收。第二天清早,那家大人便提着一瓶白酒给阿仁伯送了过去。

抑或,哪家儿子要订婚而钱不够,又皱着眉头来找阿仁伯。请他在佛爷面前说个情,让那姑娘家少要一点彩礼。阿仁伯也会满口答应,并且还会从枕底的夹袄内摸出一五一十,说这是彩头,拿去俩口子今后会相处和睦,白头偕老。人家虽然极不好意思,但也乐借阿仁伯吉言,千恩万谢。

有时,一些与阿仁伯在山堂中关系密切的人家儿子结婚或女儿出嫁,都邀他去喝杯酒。阿仁伯也不客气,有邀必至,但他从不白吃人家的。逢男青年结婚,便给十元,说给“娒”买吃。值姑娘出嫁,也给十元,说“压兜兜”。人家当然推却得很,但阿仁伯马上会沉下脸来,说他是以表心意,不要就是嫌少。

阿仁伯这人真好,村人都这么说。有一天不知是谁首先提出,要大家自愿出钱给阿仁伯买尊玉佛像。这想法一提出,马上得到好多人的赞同。于是,你五元我十元地凑了起来。不到两天,竟也凑拢了两百余元钱,派人到城里买来了一尊白玉佛像。阿仁伯乐开了花,深深地叩了头后,便把白玉佛像安放在床前的柜头,声声保佑全村大小平安多挣钱……

“听说明天就送上山,你是不是也去送一送?你小的时候,阿仁伯对你可好了。”

“这么紧?”听到母亲的话,阿超才回过神来。

“独自人,‘五保户’,也没啥人。”阿超的母亲说着,叹了一口气。

阿仁伯的葬礼,由大阳村老人组操持。他的坟墓,就在山堂边上,临时由村里的泥水老司做了单只的“鼻孔坟”。坟头的水泥灰,还没有干。虽然去送丧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是,仪式自然也就很简单了。没有音乐队,没有花圈,也没有摆酒席。仅有几个人组成的吹打班,吹打着阿超听不懂的曲调。

人没了,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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