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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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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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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河之恋》连载

第三十四章 偶遇阿达

自从阿仁伯去世以后,山堂里再也没有了过夜之人。那条通往山堂的山岭,似乎也显得阒静了。

这天,阿超的车坏了,在修理厂。于是,他便从塘上坐中巴车,去温州进货。在车上,偶遇多年不见的阿达老司。

一路上,阿达老司只是望着窗外,没有说话。稀疏的几根头发,被风吹得直抖。直到中途快要在仙山镇下车时,他才转过头来轻轻地向阿超说了声,你走好。

“你也慢慢走,阿达老司。”阿超说。

阿达老司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扶着椅背,一瘸一瘸地下车。也许由于袋子比较重,使他走起路来显得更瘸,也更吃力。

阿达老司和阿超都是大阳人,他比阿超大二十来岁。

阿超小的时候,离家不远处有一家理发店,剃头老师瘸腿的,叫阿木。自打有记忆始,阿超就跟着村人的叫法,都称他“阿木老司”。阿木老司剃头很小心谨慎,待人和气,因此,阿超小时候都是在这里剃头的。其时,村里也没几家理发店。阿达也是瘸腿的,二十七、八岁才过来跟阿木老师学剃头。所以,阿超也管他叫“阿达老司”。阿达老司人聪明,未学满两年,便学有所成,在大阳村自己开起了理发店。当然,与阿木老司的剃头店相隔很远。但是,离大阳小学很近,阿超也在那里剃过头。

据说,有一次,有一个邻居问他,阿达,今天生意好不好,头剃了多少个?阿达眯眯笑说,还可以,算算起来的话,剃下的头有一大箩筐。你个猴头儿盲膛讲,旁人边说边哈哈大笑。阿达也笑,原本不大的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由于他讲话风趣、幽默,态度好,技术也好,又利索,生意倒还不错。

过了几年,地方上的剃头店渐渐多了起来。剃头老司不再是“阿木老司”“阿达老司”这些瘸腿的老头或男的,而是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剃头店、理发店的名字也不再叫“剃头店”“理发店”了,而是冠以“美容美发”“形象设计”“时尚发廊”之类的美名。她们的店里装饰一新,奇形古怪的理发工具都有,白天播放摇滚音乐,晚上闪烁霓虹灯光,吸引着一大批的男男女女在店里嘻嘻哈哈。于是,她们的生意好了,阿达老司他们的生意便开始冷淡下来。后来,阿达老司讲,一天也没有剃一二个头,当西瓜也吃不饱。

其时,温州和瑞安之间,主要的交通运输工具是依靠温瑞塘河里的轮船。大轮船很多,有“早班”“迟班”“丽岙轮”“辛田轮”“单只轮”等等来来往往,动力“蚱蜢船”“河箱”等小轮船就不计其数了。不知从何时始,阿达老司改行卖老鼠药了。他卖老鼠药的地方,就选择在大轮船上。大轮船上客人多,有的还拖了几只。因而,原本吵杂的轮船上,从此又多了一种吆喝声:老鼠药,老鼠药,毒苍蝇,毒“间闸”(仙山一带土话,即蟑螂),毒死老鼠好困着。老鼠药,老鼠药,毒苍蝇,毒“间闸”,毒死老鼠好困着……末声的“药”“闸”“着”,仙山一带土话很押韵,所以,听起来倒还顺耳。

从仙山河埠头坐轮船到温州或者到瑞安,基本上都在一个半小时左右。逢河埠头轮船便会停靠,客人上上下下。船舱里的客人经过了重新洗牌后,于是,阿达老司又背上鼠药袋,在船舱的走廊里一边一瘸一瘸地挨个走过客人面前,一边不停地吆喝。一圈下来,不管生意有无,因为离下一站还需一段时间,于是,阿达老司便坐下来讲起了顺口溜:……活着夹肚饿,死了音乐队,叫来吹打班,弹起琴来吹起箫……爽,爽个“饼墙”(仙山土话,即墙壁),苦,苦个老娘……这些顺口溜浅显易懂,而且富有教化意义,都是阿达老司自己顺口而出,用仙山一带的土话念,甚是押韵。船舱里的人听得口水都差点挂了下来,只叫阿达老司“讲添讲添”。有时,他就会比照边上的人,马上编出一段顺口溜,旁人哈哈大笑,阿达老司同样嘿嘿笑,大家都称赞他“肚脐通”。有一次,阿达老司在轮船上,看见一位大婶的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雪梨,有的已经开始烂了。于是,他脱口而出:“雪梨烂爻一个‘等’(仙山土话,即烂了一个小洞的意思),给你俩夫妻十二月倒底暖暖。”“等”“暖”,仙山一带的土话又是押韵。“你个阿达猴头,给你倒底暖暖,给你倒底暖暖。”那个大婶一边用手掌狠狠地拍打着阿达老司的胳膊,一边红着脸说。一船舱的人,此时没有一个不笑的。边上的一位阿婆,摸出手巾直擦眼泪。

阿达老司卖老鼠药也不是天天在轮船上。因为在轮船上卖了一段时间后,生意也会清淡下来。于是,他便会转到在菜场上卖。因为没有固定摊位,他只能在菜场边上找一点空闲地,铺开一块布,布上摆上老鼠药、苍蝇药、蟑螂药等等,就算作是一间店铺了。“老鼠药,老鼠药,毒苍蝇,毒‘间闸’,毒死老鼠好困着……”,阿达老师便开始吆喝开了。一有空,他又翘起头,拿眯眯的小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买菜人和过路人,开启了他拿手的顺口溜……于是,又会迅速哄来了一批人围观,也带动了老鼠药的销售。有的妇女菜也买好了,专门逗留在他的摊位前,笑嘻嘻地听他的顺口溜。有一天,阿超也凑在摊位的边上听。“阿嫂阿嫂,爻你买配算真早。最好买包老鼠药,走归老鼠添一添,老鼠讲你真‘钟’好。”“嫂”“早”“添”“好”,方言押韵。那妇女戳了阿达一个指头,笑着说道:“你个阿达,‘不死不活’。”“达”“活”,方言也是押韵,菜场边上,笑声阵阵。

轮船和菜场都是人员密集之处,久而久之,方圆十几公里地,人们都知道仙山大阳有一个卖老鼠药的“阿达老司”。由此名气,也给他带来不错的生意。

随着乡村公路的迅速发展和摩托车、私家小轿车的逐步普及,温瑞塘河逐渐退出了水上客运的历史舞台。早班、迟班、丽岙轮、辛田轮相继停航,尔后动力蚱蜢船、河箱等小客船也消声匿迹。原先还剩一只单只轮,在河面上有气无力地晃荡着,一两年后,连单只轮也不知去向。温瑞塘河上,也偶尔只有几只货船驶过。

阿达老司卖老鼠药的一个主要阵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于是,只有菜场口的马路边是他吆喝的地方了。因为他是瘸腿的,也不会开车,卖老鼠药本是小本生意,因而,他也只能在塘上、仙山附近这一带循环摆摊了。

后来,乡镇突然成立了行政执法中队,其主要职责之一就是市容市貌管理,当然包括违章占道经营的整治,正好管管阿达老司之类的摊贩。起先还可以玩一些猫捉老鼠的游戏,勉强挣点小钱,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乡镇推出“除四害”行动,可以让老百姓免费领取老鼠药了。至此,阿达老司卖老鼠药的“生意经”彻底没戏了。从此以后,塘上、仙山附近这一带再也听不到“老鼠药,老鼠药,毒苍蝇,毒‘间闸’,毒死老鼠好困着”的吆喝声了。

阿达老司除了剃头和卖老鼠药,也再无其他本事。后来,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到站了。”司机说。

阿超匆匆忙忙下了车。

晚上回到家,阿超对家人说起今天乘车偶遇阿达老司的事。

“他现在住山堂了,就是阿仁伯原来住的地方。”阿超的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说。

“住山堂啦?”

“嗯,家里住不下。”

“其实,‘阿达老司’人是很聪明的,可惜就是跛脚了。”阿超的母亲接过话题,于是就讲起了阿达老司从前的故事。

阿达的家庭也是穷苦的。他的父亲常年身体不好,靠母亲维持家庭生计。他出生的时候,还没有解放,上有姐姐,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有一次,阿达发烧得厉害,可惜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后来他会走路的时候,就是跛脚的小孩。读小学,成绩也很好,经常得奖状。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没法再念下去。老师到他的家里叫了好几次,最终阿达还是未能继续读书。因为他跛脚,农业劳动等重的体力活吃不消,只能拔拔草,养养猪。长大以后,他虽然身材瘦小加跛脚,但是胆子却很大。他借了利息钱,到上海将布匹、香烟之类的货物贩到仙山、大阳一带买卖。他嘴巴伶俐会讲话,还会讲顺口溜,再加上当时本地的这些东西很少,所以,阿达只要从上海带货回来,生意就会很好。后来,被上海“打击走私”办公室的人员抓住了,以“投机倒把”之由没收了他的货物。阿达不甘心,继续到上海贩货。由于他身材瘦小,跛脚,又背着大包小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所以“打办”人员很容易就发现他。发现一次,没收一次。几年时间内,阿达就这样,做了多趟生意,赚了一点,一次没收,血本无归,反反复复。最后,他彻底死了心。

“后来,就跟阿木老司学剃头。剃头没生意了,就去卖老鼠药。这些事情,你们都清楚了。”阿超的母亲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假如以前生意顺利的话,也许‘阿达老司’现在是大老板。”

“妈,您这么这么清楚?”阿超问道。

“我也是嫁到这里以后,听大阳人说的。因为他到处卖老鼠药,讲顺口溜,所以别人也喜欢讲他的事,包括那时候,你的爸爸。”阿超的母亲说完,朝丈夫笑了起来。

“你别的不会,就记性好!”阿超的父亲咪了一口白眼烧,也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夹菜。

“唉,到老了,却住山堂了。”阿超的母亲摇了摇头。

听到母亲的这句话,阿超的脑海里即刻浮现:通往山堂的山岭之上,又有了一位上上下下的瘸腿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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