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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超突然想起，阿仁伯没了的事情，应该要告诉一声阿飞。毕竟，阿飞小的时候，曾经拜阿仁伯做过“亲爷”。阿超拿起了电话，随即又放了下来。现在，意大利还是夜里。
下午大概四点多，阿超电话打给了阿飞，将阿仁伯去世之事告知了他。
“那你应该早几天打电话过来木。也许，我还可以赶回去送他老人家一下。”
“我也是前天刚刚得知的，昨天就送上山了。阿仁伯那天晚上没了以后，中间躺山堂就两天。你个阿飞，真的会‘飞’啊？”
电话里，没了声音。
“飞，你以后回国的时候，再顺便去看看吧。”
“嗯嗯，也只能这样。”
放下电话，阿飞就将阿仁伯去世的事情转告了晓燕。阿飞小时候拜阿仁伯做“亲爷”之事，晓燕在和阿飞结婚之前，就听阿飞说过。那时，她在阿飞和阿超合股办的“超飞棒冰厂”里做配方的时候，阿仁伯每天上山下山都从路边经过，也来吃过他们厂里的冰条。“你们做的冰条真好吃，真甜。”这句话，似乎还在晓燕的耳边回荡。
“八十七，也是高寿了。一个孤寡老人，住在‘山堂’里，能活到这个岁数，也是奇迹了。”晓燕说。
“阿仁伯人做好，大概是老天爷保佑他吧。”说完，阿飞抬头仰望。
“超，其实人生挺短暂的。”
“怎么？四十岁还不到的人，怎么说起了老人话？”阿飞本来阴沉的脸，被晓燕这突然老气横秋的一句话，逗笑了起来。
“不是吗？想一想我刚到你和阿超冰条厂里做配方的时候，阿仁伯也就七十来岁。到现在十七八年了，也一晃而过。”
“也是。”
阿飞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扎着马尾辫、白皙透亮的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的形象。而晓燕，则按捺不住心中早有的想法。
“超，其实有一个想法，我早就想对你说，只是，之前一直难以开口。今天，就干脆说了吧。”
“啥事？能让你放在肚子里讲不出来。”
“我们在表舅舅的餐馆里也干了多年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替人打工。虽然工资也稳定，但是打工赚的钱，毕竟有限。”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重新‘卖散’？”
“不是。温州、青田好多的人都在意大利开服装店，‘那不勒斯’‘巴里’都有，我们这里‘白蓝塘’也有。听人说，比起打工来，开店好一些。”
“开店？你说得倒轻松！我们两个人对服装一点都不懂，到时候亏了本，连饭都吃不上！”
“不懂可以学嘛，别人也不是一生下来，什么东西都懂的！”
“你去开吧，我就在餐馆打工。”说完，阿飞头也不回，径直往厨房而去。
“啪！”餐厅内传来晓燕重重的叠盘声。
晓燕的话，当然没有错。可问题是，夫妻俩确实对服装行业一点也不懂啊，这个风险冒得有点大。还有，表舅舅对自己是一路的帮助与支持，夫妻俩都离开，他的餐馆咋办？夜里，阿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早上起床后，阿飞觉得自己昨天没等晓燕接话，就顾自去了厨房，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他就对晓燕说：“燕，你说开服装店，那表舅舅这里咋办？”
“表舅舅这里我出面，不用你管！”对于昨天的事，晓燕的气，似乎还没有过。
阿飞一声不响，下了楼梯。
后来，晓燕每天起大早就出去了。但是，也都会在中午餐馆上班之前，按时赶回来。
“寻找店面去了？”阿飞问。
“嗯。先看看。”晓燕只管忙手上的活，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看阿飞。
一连寻找了好多天，晓燕总觉得没有合适的店面。不是感到太大了，就是太小了。在意大利开店的中国人实在是太多，旮旯里也有，山底山也有中国店，而且还都是温州、青田一带的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这句老早听到的话，晓燕到现在才有了深切的体会。
晓燕的异常举动，终于引起表舅舅和表舅妈的注意。
“晓燕，近段时间以来，你老是一大早就出去，干嘛呢？晚上下班都这么迟了，你应该多睡会儿。”表舅舅说。
至此，晓燕才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表舅舅听了晓燕的一番话，沉思了半晌。最后说：“你们有开店的打算也是好的，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过，你们要离开之前，至少得提前半个月给舅舅说，我好安排叫人。”
“那是肯定的，舅舅。”晓燕说道。
“找到合适的店面了没？”
“没有啊，舅舅。到处都有中国人的店，太难找了。”晓燕一脸的无奈。
“我的好友其波，也就是这个餐馆的另一个股东，他这几年都在做服装外贸生意。有机会的话，我帮你问问他，看他有没有门路。”
“那太好了，谢谢舅舅！”晓燕的眼睛里，一下子闪出了光芒。
一段时间后，表舅舅对晓燕说：“我问了其波，他说，他的外甥正好在‘白蓝塘’意大利番人办的商城里刚刚租了店面，准备开服装批发。但是人手不够，你们零售就不要开，可以和他合股开批发。”
“合股开批发？”晓燕睁大了眼睛，说：“舅舅，我们连零售店都还没有开过，一下子就开批发？这就好比幼儿园还没有读过，马上就读大学，行吗？”
表舅舅笑了笑，说道：“那我替你们约个时间，你们谈谈看。”
“好的，谢谢舅舅！”
一天，餐馆里来了一位三十来岁、面脸白净的青年男子。看见
厅堂里的阿健，连忙招呼道：“阿健叔。”他，就是其波的外甥，与阿健见过一两次面。
“你来啦，真好。你先坐一下。”阿健一边说，一边朝里面喊道：“阿飞，晓燕，客人来了，你们出来一下。”
“要咖啡吗？”阿健微笑着问。
“就‘阿瓜’（意大利语译音，指矿泉水）吧。”
“你好！”阿飞从厨房里走出来，向其波的外甥伸出了手。晓燕，紧随其后。
“你好！”其波的外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位初次见面的男人握了手。
“他就是我的好朋友其波的外甥，叫阿启。”阿健转过头来，又对阿启说：“这是我的外甥女，叫晓燕。他是晓燕的老公，叫阿飞。开店的事，还请你多多关照！”
“阿启老板，你好！”旁边的晓燕也主动向阿启伸出了手。
“你好，别叫老板，大家来意大利，也就是赚点工资钿儿。”
阿健牵线介绍完毕，进厨房忙活去了。接下来，三人一起开始讨论。
“我们想开一间服装零售小店，可是店面实在是太难找了。阿启老板，你有好的门路吗？”晓燕首先说道。
“是的。在‘白蓝塘’，中国人开的零售店很多，比如日用品店，点心店，水果店，包括服装店等等。越小的店面，越难找。”阿启眨了眨眼睛，一脸正色。
“听我舅舅说，你刚刚租了‘白蓝塘’意大利番人办的商城店面，是吗？”
“嗯嗯。初步打算开服装批发，正好人手不足，在找人。”
“你以前也做过服装吗？”阿飞问道。
“是的，我和我老婆都做过服装。现在，‘白蓝塘’还有一处零售店在开。”
从谈话中得知，阿启的母亲是从青田嫁到温州滕桥，阿启的父亲很早就来意大利“白蓝塘”了。刚出来的时候，也是在中国人办的服装厂里打工。后来，母子俩一起到了“白蓝塘”，一家人同在一个服装厂。几年之后，家里有了积蓄，才开起了服装店，三间店面，生意还是不错的。去年，阿启的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就陪同他回国医治了。目前，服装零售店就阿启夫妻俩在开，还叫了一个工人。
“哦哦。你是温州滕桥人，我是温州仙山人，我们就是老乡了。”阿飞笑着说道。
“是啊，你母亲是青田人，我老家也是青田。还有，我舅舅和你舅舅是好朋友，那我们就亲上加亲了。”晓燕接上了阿飞的话。
“那是那是。”阿启也笑了起来，说：“现在，零售的店面也不好找，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开批发？”
“我们不懂服装，店也没有开过，能行吗？”阿飞看了看晓燕，对阿启说。
“没关系，我懂，我带你们，我们一起做。”
“那太好了！谢谢阿启老板！”晓燕说。
“还叫老板啊？都是自己人了。”阿启稍微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有个事情我们得要先说明白，俗话说‘亲兄弟也要明账目’，就是我们双方占股的比例问题。”
“这个——你说木。”阿飞说道。
“那这样吧，我先提议一下，我占股70％，你们30％。至于我们的工资，就按照市场价，可以吧？”说完，阿启看了看阿飞夫妻俩。阿飞和晓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三人沉默了许久。期间，阿启喝了一次矿泉水。
“投资越大，风险也越高。”阿启又拿起矿泉水瓶。
晓燕在心里嘀咕，“投资越大，风险也越高”这句话当然毫无疑问。可是，我们放弃稳定的餐馆工资，目的就是要为了搏一搏。“有蚊子啊。”晓燕一边说，一边用手挠了挠脖子。
“‘白蓝塘’温州人很多，想和我合股开店的人不少。因为我舅舅对我说，是阿健叔的亲戚，所以我才过来。”
听到这句话，阿飞立刻开口道：“阿启，这个非常感谢你。只是，我们占股的比例，是不是可以往上提一提。你刚才也说了，‘亲兄弟也要明账目’，所以，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阿飞说完，盯着阿启看。
阿启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极不自然的微笑。他打了一声咳嗽，然后说道：“其实，能不能赚钱，还是个未知数。好吧，大家都是温州老乡，既然你们想多一点，那就我60％，你们40％，咋样？”
阿飞夫妻俩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最后，阿启说，商场里的店面还需要装修，叫阿飞夫妻俩早点把餐馆的工作交下去，一起去帮忙。
阿飞夫妻俩的事情已定，阿健这边就急忙开始招工。夫妻俩一边替表舅舅联系工人，一边抽空外出重新租房。大约过了一个礼拜时间，阿健招到了新的员工。阿飞一家人，搬出了餐馆。这一脚踏出去，前面的道路是风风雨雨，还是阳光普照，阿飞的心里，没底。
阿飞现在租的房屋，离商城比较近，但是，离小元旦的学校比较远。不过还好，下半年她就读初二了，上下学能自己解决。
阿启租下的店面，楼下有600平方米，楼上还有100平方米。在这个商城里，算是一处挺大的店面。为了节省费用，店内清理、刷白灰等这些普通的装修工作，夫妻俩就自己来。高的地方，就搭架，阿飞爬上去刷，晓燕在下面扶着。前前后后，弄了四五天。期间，阿启负责外部协调联系，手续报批等。对了，还有大家一起商量取店名，这个晓燕就将“超琴超市”的取名方法引用过来。那一天，她说：“阿启的名字中有一个‘启’字，阿飞有一个‘飞’字，就叫‘启飞服装批发’。‘启飞’，温州话谐音‘起飞’，可以吗？”
“这个好！谐音完全一样，有彩头！有气势！”阿启伸出了右手，给晓燕竖了一个大拇指。
三人工作进行了分工：因为阿启懂服装，他主要负责进货，兼顾店面；阿飞负责货物整理和上架；晓燕负责收银。阿启说：“对于批发店，我们要有一个定位。我的零售店里，就是卖便宜的中国货。这些中低档的中国服装，不但中国人喜欢，番人也是喜欢的。‘白蓝塘’就有中国人自己办的服装厂，罗马也有，还有我舅舅从中国发过来的外贸柜，我们可以从这些地方进货。”
“这些你懂，有经验，你说了算。”阿飞点点头。
2006年9月13日，农历闰七月二十一，黄历显示宜“开市”。商城里，“启飞服装批发公司”巨幅广告牌闪亮登场。店门口，铺开了鲜红色的地毯，一对花篮分列两旁。系在花篮上的红色绸带，迎风飘扬。
这个商城很大。里面有电器、家具等批发，也有番人开的服装零售店。番人货，贵。而“启飞服装批发公司”，则是商城里面唯一一家服装批发店。
刚开业，生意异常的冷清。好几天，没有做过一笔大的批发单，仅有一点零星小生意。晓燕坐在收银台里，眼睛直勾勾望着店门外。有时候，她干脆起身到门口，向东看了看，又向西望了望。
我们的宣传还没有跟上，三个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于是，阿启天天开车，和阿飞一起出去发广告纸。首先，从“白蓝塘”开始，一张一张发给服装零售店。再由近及远，到周边附近的城市进行打广告。他们对店主说，自己是大型的服装批发店，刚刚开业，服装质量好，价格便宜。
番人卖服装，也会有很多人一起组团行动的。这个地方集体摆摊几天，再换个地方摆，这就同国内的“物资交流会”一模一样。阿启和阿飞，也跟着他们的队伍跑。他们的“物资交流会”开到哪里，广告单就分到哪里。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批发店里的生意不见起色。三个人，连工资都赚不到。那边房屋要租金，家庭要费用，这边开店搭了大本钿，却天天做着亏本的生意。夫妻俩，几乎全身都软塌了下来。
“开店？你说得倒轻松！我们两个人对服装一点都不懂，到时候亏了本，连饭都吃不上！”当初阿飞的话，越发清楚地在晓燕的耳边响起。坐在收银台，晓燕的眼睛时常望着地面发呆，难道，我们当初的计划，真的打错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