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医院的后门出来,就是送仙桥。桥下八仙过海的大场面是这些年才有的,桥和桥下的浅流是老成都故有的。欧阳红过这桥后,岔路到浣花溪这边,小斜坡走到控制水位的水闸。浣花溪到此为止,她也走得慢了些,十几步后,浣花溪水和摸底河水汇合。一团金色飞来,是折射过来的阳光,折射这光彩的是金色的太阳神鸟图。这是栈道旁路灯的装饰,是文物遗产的中国标识,也是成都的新象征。
成都冬天少于出太阳,这折射过来的阳光也把欧阳红点燃。太阳神鸟图一下子就半边天了,她看到了出土这太阳神鸟的金沙遗址的过去,一个老人正目测着远方刚升起的太阳。她知道自己是被激发了,也不定就是晕幻了。
白鹭的叫声,一排钓鱼人,才把她拉回到这河边栈道。今天早晨,她是送一个特殊的检验样本到省医院,这不是每次夜班后的常规事项,也是经常有的事情。值夜班的不止她一人,轮流送,谁都没意见,她是主动如此的。她是个勤快人,还方便,喜欢,每次到省医院完成工作后,都是如此漫步回家。这一段是始终如一的,她早就望得到前方和清水河交汇处的开阔。几分钟后,她走的是清水河岸的栈道了。
清水河是从都江堰分流下来的雪山水。她可以顺着清水河,一直走到上面的复合水坝,这水坝的主要功能是加深水位,使清水河的河水,部分地分流向浣花溪。那儿的分流处,也是有一个水闸的。她方才走过的是浣花溪的下闸,在浣花溪公园的东北角;那儿,是浣花溪的上闸,在浣花溪公园的西南角。
这是她走得最远的情况。这会儿,她上的是一个高石梯,上去,就是横跨清水河的长廊桥的这岸。
长廊桥的对岸,是她的工作单位,省医院的一个分院。
这岸,是浣花溪公园的南大门的广场。她过这广场后,走上了诗歌大道。在诗歌大道中间,分道向竹林,刚走上景观小石桥。
“妈呀!大美人!”
后面传来惊讶的声音,是男孩子的声音。
这八九岁的男孩子从小石桥对走过来。她下意识地拉了一下黑口罩。几年的疫情已过,大多数的人已经不戴口罩了,她的黑口罩就一直戴着。
她立马明白,这声音其实和她无关。小石拱桥边栏上,坐着一个露出大半背的摆拍的女子,白裙,素花伞,好肌肤,好身材。看不见这女子面对着桥下梅花的娇颜,冬日里,敢亮出光生生的身子,就是男孩子眼里的大美人了。
她闪让了一下,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她面前擦过,疾步向前。看样子,是男孩子的妈妈,是前去追上自己的孩子。
这女人还可以,只是,她要是去打孩子,那就太糟糕了,就是呵斥孩子,也是不当的。
她过了小石拱桥,站住想,还望那方向。小桥流水处是曲折的,她看不到前面的情况,没有听见大声音,惟愿不是压低声音的打骂,是细心的教育。
她太想对这妈妈说,不能钳制孩子发自内心的声音。这样,便触电般地想到自己,自己要是有孩子,也该是这样大了。她站不住了,心空体虚得往后一背,闭上眼睛,忍受精神煎熬。
缓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是靠在窈窕淑女的胸前了。她一点儿不矮,是窈窕淑女高大,君子就更是高岸。她太想把这高岸的石头君子抱住,却是在公园里,只好晕晕地离开。
她出了公园的西侧门,过浣花溪上的短廊桥,走了一段浣花溪栈道,已是如同一个木头人,直到麻木回家。
这家也不是她自家,是她的寓居。她开了门,进屋换上拖鞋,从里面把门关上。放包的同时,人也默然地坐在沙发上。
她的眼睛不再转动,眼光也渐渐地直了,依然是太不明白,那下手的人何以敢出刀!
他说不出话了,依然高岸地站着,眼神里,向对方说的话又是:你好狠,好不懂事,你为什么,你,她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冲起来就抱住了他。
他是她最英俊的男友,她是他的未婚妻。这是十年前的往事,她牢牢地焊接了这个状态。她这一生就这样了,如此痛楚的回忆,就是她内心里的爱的能量。
她在这寓居,也差不过十年了。单独寓居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回避母亲的催婚。她斩钉截铁地申明过自己的态度,但这种事儿,反复申明也是没有用的。为此,她还对母亲说过狠话,说自己已经绝经了,这把她母亲吓得不轻。
她还习惯和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平时夜班后回来,她会休息一下,去书香街菜市场买些新鲜回来,在厨房里巴巴实实地做午饭。午饭后,一头睡下,睡到自然醒。
今天不同,这种心绪下,她是不想做什么的。她发呆到中午,冰箱也不想开,干脆吃了方便面。午睡时,她尽量睁着眼睡,如同自己一闭眼,他也就闭眼了一样。
这种状况下,她就是在半醒半睡间拉锯自己。这样做,她就可以把他留在这个世界,直到黄昏。晚上,她也无心做什么,打开冰箱,煮了冻饺子吃。晚饭后,早早地洗脸刷牙,若是不好好休息一晚上,是会影响明天上班的。
后半夜,远未天亮,卧室窗外有闪光。她初以为,是那太阳神鸟图折射光在自己脑子里残存的印记。要么,是金沙遗址的什么被自己感应了。这里离金沙遗址的直线距离就一千米。只是,她明确地看见了窗帘外的光。跟着,是对面小区保安很大声的说话。
她翻身起来,光脚上前,拉开窗帘,看明白了,听明白了,赶紧穿上毛衣和长裤。
她出卧室,过饭厅,绕厨房到阳台,第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已经转弯进这个巷子。
一看手机,时间是四点二十二分。再抬头,几个全身穿戴的消防队员已经小跑步进入对面小区。这不是演习,不是影视,又是一模一样的惊心动魄,分秒必争。
她的眼神被冲在前面的消防队员的头灯,带进了对面小区的深处。回过神,看近处,一条白色的消防软水带已经铺好,充盈起来。
不过是一分钟,最多是一分钟,她看见的就不是一辆,是三辆消防车了。
这个时候,第二条消防软水带被拉向对面的小区,第三条消防软水带也从第三辆消防车拉过来了。
这场面使她激动得抖了一下,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都是他的战友,尽管不是一个兵种,但那股子雷厉风行气是一模一样的。
这正是隆冬,她也得进卧室穿上大衣才是。她穿上大衣,回到厨房阳台,警车出现了,这个时间是四点二十七分,跟着,成都120的救护车出现,也才四点三十六分。
这下,她的心也稳当了。火灾可能蔓延,完全有可能烧向这边。这时刻,她看得见的是五辆消防车了。作为一个成都市市民,她从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井然有序的紧急出动,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实实在在的新节奏。
五分钟后,一根消防水管断水,又是一根。这表明,大火被迅速扑灭。从第一辆消防车赶到的时间算,差一分钟也才二十分钟。她可以安安生生地继续补瞌睡了,可她已经拿定主意,看了开头,也还得看收尾。这个时候,增援来的消防车已经离开,只剩下三辆消防车。消防人员的工作节奏不再是紧急状态,进去的少,出来的多,有的还带着重型工具出来。
一个小时后,两辆消防车离开,留下一辆,也就是第一辆。这是绝对安全的考量,预备火势再起。这辆消防车预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七点半也才离开。
她不敢怠慢了,赶紧热馒头,煮蛋。早餐后,就整装出门。
她被激昂了,不再神不守舍,直到浣花溪公园,走上诗歌大道。
视线上,诗歌大道被缓坡分为两段。这当儿,顶点处有一个男孩子在练武术,独自地左躲右闪,像是猴拳,还不是。这男孩子向那边高高地跳起来,跟着,是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这太棒了,太有想象力了,那边的端头,是诗歌大道的主标识,一个高数丈的巨鼎。只有这男孩子,才会想到远端的高鼎就是篮球筐。
孩子投出的空球,实心地落到她的心窝。她好想冲上去,抱住这个孩子,太想有这样一个孩子。可她是不能的,就是借精子怀孕,她也不能接受。这样说吧,她是太母性,太想有一个孩子了,又是不可能,她一塌糊涂了。
这个时候,男孩子轰地一下,冲向这边。全速往下冲,几乎没减速,最后,被这边的主题塑像刹车。
这是这男孩子算好了的,往下冲的坡度不算大,还有好几十米;接近这边主题塑像的一段,几乎是没有坡度的。
男孩子张开手臂,拥抱着这塑像的底座,如同是景仰这以屈原为靠山的李白杜甫,更多的,是顽皮。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她知道自己为何要走过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可她,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提出这样神魂颠倒的要求呢?
“不可以!老师也不可以!,只有我妈可以!”
男孩子直截了当地说。这下,她清醒了,明白了,吓住了,怔怔地不动了。
若孩子母亲计较,她这行为,甚至于可以解读为欲亵渎男童。她的神态为此变成了啥样子,她不可能知道。男孩子感觉到了,就说了一句话俏皮话:
“我妈还可以打我呢!”
男孩子上学去了。她暂时被解了封,但她知道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她早就下载了华西心理卫生中心的app,还填好了相关个人资料。她知道自己这样子下去,是免不了要去心理卫生中心的,只是,太不想跨过这个坎。
这时刻,她判断得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迈过了这个坎。她得接受心理治疗,首先,是得网上挂号。这周,没专家号了,只有下周才有,她立马抢了一个号。
一周后,她上了八十二路公交车,到了华西心理卫生中心。下车后,还有段步行距离,她是走得慢了。她还是有点儿心理障碍,是跨进精神病院的心理障碍。心理卫生中心,就是精神病院的新称呼。
她哪不在乎自己的精神状况,还为此查询了相关资料。华西心理卫生中心是成都最全面的精神卫生中心,但省医院也是有相关科室的。她是省医院分院的工作人员,在省医院看病是再方便不过,可她又不敢。她的履历和学历要进省医院系统是不够的,她是凭关系才进入省医院分院的。
她也为心无愧,不是她自己,是民政为她走关系的。这样,也就牵扯到她为心有愧的细节了。他的死不是牺牲,也如同牺牲。当地民政十分关切,他的父母亲只提出一个要求,就是把欧阳红调到成都。欧阳红是在县医院工作,调成都市级医院都是升级调动,更不说是省医院系统了。当时,这省医院的分院也才刚划归省医院不久,之前,这医院一直是干部疗养院,和民政部门有行政关系。这民政应该是省级民政,为她的工作拍板的是省级民政部门了。
欧阳红就是如此占了便宜的,还不得不如此。她非得接受这好意不可。事后,她自愿做他家的儿媳,但人家父母都明确表示,没有举行婚礼,也就是没有过门,他们两家的家风,都是不会承认她已经是儿媳了。她得不到儿媳的认可,不可能搬进这家去住,也是天天都要去的,如同是这家的女儿。刚开始,彼此都在失去亲人的痛楚中,也就如此了。没多久,她白天去,就敲不开门了,晚上去,人家就关灯。后来,人家就去东南亚旅行了。这样,若是她不离开双流,人家就可能长期回避,乃至于不能回家。她也就只能尽快办理调动手续了。
她是双流生双流长的双流人。双流的发展也是很好的,但双流仅仅是成都的双流。到成都后,她的体会是更深切,尤其是卫生系统,县级医院和市级医院、省级医院的差别,既是行政级别的差别,也是医院规模、医院设备、医疗水平、医学理念的差别。不用说,她比直接分配到省医院的人,更对省医院系统有依恋,当然,她也比一般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不管怎么说,她是太在乎她在省医院分院的检验科的工作了。她就不能在省医院精神不正常,她得尽量避免有精神不正常的名声。
她的脚步慢得不能再慢,还是进入了华西心理卫生中心。进去后,整个环境比她想象的轻松。她没有坐电梯,是走上二楼的。不过是二楼,走上去多出的时间和等电梯的时间差不多,这是时间上的考量。此刻的时间又是丝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心理上,她是怕在电梯里,刚好遇见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她也就有更大的精神压力。
只是,该有的也是有的,避不开的。她刚进入这个专家的候诊区,后面也就是吵闹,声音越老越大,蛮不讲理。这狂躁的男患者显然是没有预约,还非得闯进来。其言语就不是没有逻辑,思维混乱,简直是违背常理,又气壮如牛。
她在诊室外耐心地等着,谁都在等着,等着叫自己的号和名字。
一个年老的女患者突然发作了,砰砰地去敲门,还是知道不可能,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是抢到号的,说不定还是刚好有人退号,当然是靠后的。快到中午了,也才叫到她的号和她的名字了。
这专家号最贵,一进诊室,就感觉得到专家气场。
“坐!”
欧阳红赶紧坐下,取下了黑口罩。
“你不像是有什么病嘛!”
这话一下子就使她不再紧张了,可又得说明:
“我行为出问题了!”
“那就慢慢讲!”
专家把双手放到键盘上。哪怕是老专家了,要是不刮干净胡子,也是白胡须了。可记录病史这类事,专家还是得兢兢业业地做。这就是医生这个职业的不同。
“十年前,我和我未婚夫去宵夜,那场面也有酒吧氛围。”
欧阳红说出话,也就气紧了。便说不下去了,万分忏悔着说:
“我不该去,地点是我选的,都是我的错!”
专家扼要复述说:
“十年前的某一天,你和你未婚夫去宵夜,地点是你选的。”
专家的话是镇静的,浓缩了她的话,还使她镇静。
“我们去的时间是天刚黑了,八点多不到九点。”
“那是夏天了。”
“那天是雨后,并不热,里面也有空调,只是闹哄哄的。我们没要酒,其它桌,都摆满了酒,或是空酒瓶。”
专家已经预感到就要发生的事情,也从医学的角度,把欧阳红的病因在电脑里做了初步的分类。
“起因?”
“两桌人突然对立起来,拉扯到我们的旁边。见有人拔刀了,他就立马站立起来,伸开双臂,挡在中间。”
“你未婚夫是军人?”
“仪仗队员!”
“是仪仗队还是三军仪仗队?”
“三军仪仗队员!”
“那可是能够扫视世界的威仪!”
“他回家探亲父母,是生活装。”
“那人没看他的眼神?”
精神专家一下子就抓住了精神要点,眼神这精神要点。三军仪仗队员的眼神也是无敌的力量,这也是这患者的未婚夫虽是便装,却挺身而起,敢于挡在凶暴之间的信心。
“对,他就是用眼神震慑凶暴!”
欧阳红在十年后,又看到了那坚定的眼神:
“我一直在想,那人为何不正视他这眼神?若是正视了,也就保留了两个生命!”
“若是正视了,也就无力下刀了!这是心理学的解释。我个人以为:是这人虚浮的荣耀,杀死了你真正光荣的爱人。客观地说:谁都不该死,该死的是暴力和标榜暴力。”
专家的话是越说越深入,语气又是越来越轻。这就是一个精神专家的素养,在问询病史的同时,尽量揭示和抹平病人的心灵创伤。
在专家看来,这叫欧阳红的病人,基本上可以归入应急性精神障碍后的情感性精神障碍。其病因,在社会面看,是特别的;在医学上看,又是普通的。
这样,在欧阳红继续自己的病史,一步步叙述到自己上一周的出格行为时,专家也就只是扼要记录。在专家眼里,这些症状,也就是这类疾病的正常发展。
专家仅仅是专家,不是通家。欧阳红的疑似病类不是这专家的研究领域,可要给病人说明白,解释清楚,又是专家最棘手的。病人都把专家当通家,专家却得把病人再分类。实际地说,是要病人重新挂号,挂相关领域医生的专科号。
欧阳红是完全理解的,没想到的是,精神症状还有专家说的如此精细的分类。她这次看病,是按最贵的号抢的,下一次,可得精准挂号。谁的号好,谁更恰当,只有是本医院的人也才知道。这方面,她的见识比医院外的人多。
于是,她就立马点开手机,进入华西心理卫生中心网上挂号平台,请专家为她选择专家,也就是为她点一个医生。
专家不用考虑,直接为她点了一个医生。
“这是一个副主任医师职称的年轻医生?”
欧阳红得问了,感觉这医生太寻常,生怕是专家手指没有点准。
“副主任医师也四十上下了,你放心好了,就她,没错。”
专家定心丸般地回答了她,也算是看完了她的病,已经叫下一个号了。
她小跑步下楼。
穿过大厅,快步走出华西心理卫生中心大门。
她一下子就清爽得想飞。她至少是没有太大的问题,没有被直接入院治疗。
她刷了一个共享单车,骑上去就想张开双臂。她还真放开了龙头,又赶紧抓住,这是共享单车,不是她的自行车,更不是她读棠湖中学时那辆自行车。
那次,放学后,她是放开龙头张开双臂,爽然地骑过了一条街。那次,是她的理综预考成绩出乎意料地好,准确地说,是物理题居然猜对了两道题。她的化学,一直是可以的,不然,她也就不能适应省医院分院的检验工作了。
她爽然地骑着单车,应该在浆洗街十字路口左拐,却兴奋得,忘了,直行了。这样,街面一下子就陌生起来。这陌生也是吸力,她被磁铁般吸引了。
她进入的这条街,全是藏族风格的门面,里面是藏像、藏毯、藏器。
她太想在一家精致的藏餐馆里坐下来,香香地吃酥油茶和糌粑,可是,没有同伴。
又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是这个藏式经营区域的小十字路口。好多藏族青年站着,三三两两地开心着。
她去过藏族县城巡回医疗,知道这就是藏族青年的生活习惯。有的同事觉得,这些人是在无所事事地打望,她到是满接受的。
不但如此,她还有了到雪山大地的想法,这又是她独自不能实现的,也只能是渴求了。
又是一周后,欧阳红骑单车到了华西心理卫生中心。
普通医生的号没有专家号那么难挂,她没等多久,便进入了诊室。
诊室的气氛是宽容的,温馨的,坐诊的是女医生,标准的女医生的相貌特征,差不多四十来岁的样子。
面对这样和雅的医生,她的病史叙述也就没那么子沉重。
这王医生是一直在电脑前认真地打字记录,没有插一句话。看得出来,王医生不是漠然,是一边文字记录,一边在脑海里非常专注地记住她的病史的关键点。
欧阳红流畅地讲述了自己的病史,如同完成了长篇发言,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就等待着这王医生的问话。
上次,专家为她点这王医生后,她就记住了她是王医生。这次,在候诊时,她还记住了王医生诊室上显示的王医生馨雅的名字。
“这样,我已经完全知道你的病史了,你讲得很充分。我还得对你做一组检查,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能做,你就告诉我。”
王医生白皙的双手已经离开电脑键盘,面对着欧阳红。
欧阳红赶紧表态:
“我听王医生的。”
“眼睛向前看!”
王医生发出口令。
欧阳红照做。
王医生的眼神落在欧阳红的双眼,她观察的是欧阳红的两眼的眼裂大小,是否对称;瞳孔形状、大小和对称;瞳孔对光的反应。
王医生轻巧地用一个不伤害眼球的眼科特有诊具,敏捷地接触到欧阳红眼球的角膜。然后,在电脑上记录下欧阳红的反应。
“跟着看我的手指!”
王医生专业地移动着手指。欧阳红的眼球随王医生的手指转动着,有不止一次眼球震颤。
“闭上眼睛!”
王医生把手轻放到欧阳红闭上的眼球上,检查她眼球震颤的程度。又观察了她的眼睑合拢程度,不太好。
王医生在电脑上做了记录。
“向上看!露牙!鼓嘴!伸舌!发啊声!”
“咬紧牙齿!”
“向前伸手!手指分开!”
“手指指鼻子!”
“上肢完全放松!”
“握我手!”
这些,欧阳红都没有问题,王医生又是记录。
王医生让欧阳红脱了外套,平躺在诊室的体检床上,全身放松。
又要求:
“下肢放松!”
再要求:
“足朝上翘!”
又进一步要求:
“左足跟放在右膝盖上,沿右小腿滑下去!”
跟着要求:
“右足跟放在左膝盖上,沿左小腿滑下去!”
最后,王医生要求欧阳红下床,双脚并拢,闭目站住。
整个过程也还不到十分钟,包括欧阳红脱外套的时间,这比叙述病史和病情的时间短得多。
王医生没说什么,双手再次放在键盘上,几张检验单什么的被打印出来。
欧阳红极为忐忑,却不好问,紧张得冒微汗。
“你很漂亮!”
王医生对欧阳红说,这显然是让她放松,更是后面话的铺垫。
“你得吃药了。我给你开了两种药,都是睡前吃,每种药都是吃半片。记住,这是一天的量,一天一次,又千万不能断药!”
王医生嘱咐。
欧阳红像所有这类病人一样,在被确诊前也是有侥幸的。现在,她的病已不是疑似,是被确诊了,她得吃药了,还不能停,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一直憋住一句话想问,一个她觉得她也不一定就会出精神症状的硬道理。她犹豫,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
“王医生,难道不结婚的女人都会精神不正常?单身的女人是越来越多,王医生,你得告诉我,单身的女人中得我这种病的有多大的比例?”
王医生悚然了一下,她也是女人。瞬间后,是一温馨的浅笑,回到了女医生。
“你的医学诊断的病因在你的病历里,这些医学表达对你和同类的病症都是一个医学框定。你的问题,仅仅是针对你的状况的回答。不结婚和单身的女人有身体本身不能的,有因为社会原因不能的。这些人除外。绝大多数不结婚和单身的女人,心理上都是没有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的渴求,你是太想要自己的孩子了,是吗?”
王医生是一句话比一句话亲切,欧阳红会心地点头。
方才,她叙述病史和症状时,是把自己掏得干干净净,啥都说了的,尤其是太想做母亲,太喜欢孩子了。
“你连借精生子都不能接受,”
王医生说到此,欧阳红便赶紧表态:
“我现在也不能接受!”
王医生笑笑,是彼此放松,还有赞许的意味,为的是在这种情态上说:
“十年了,你太不容易!只是,你已经把自己折腾出问题了。”
这话点到为止。欧阳红赶紧拿起几张检验单,她要是再多话,王医生今上午也就看不了几个病人了,外面等待的病人又不知会有多着急。
王医生的关切可还在她身上,告诉她:
“你是省医院检验科的,我也就省了事儿,无需告诉你哪张单子到哪里检查了。”
这话,为她的工作单位省下了分院二字,她和王医生的关系在医患关系外又是有同行关系了。
在华西,她得到了如同在省医院看病的同样亲切,她也认定了王医生。
跟着,一项项检查就是一次次排队等待。这是精神病的专科医院,病人还没有多到拥挤的程度,可也不少,她接近中午,才做完了所有检查。
最长的排队,也是她最后的排队,是做头部ST检查。
精神症状有可能是器质性病变引起的,这她不是。反过来,精神病变又是可能导致器质性改变的,这种状况不多,她是基本可以排除的。王医生告诉她,给她开头部ST检验单,是例行性的排查。
只是,进入森然的ST室,脑袋被塞进巨大的ST仪器后,她还是紧张了。
她ST做下来后,就得赶紧进卫生间了。
ST室在一楼,卫生间也不远。
她方便后,立起来,整理好,推开这蹲位箱的半高门。
一高个女子在外候着这蹲位。这高个女子一身淡黄色猎装,太有气质,比她还高。
“你要是多生一个儿子,可以给我吗?”她又匪夷所思了。
“可以,没问题,我答应你。”对方却接话了,还是肯定的。
这高长的女子进去,关上这蹲位箱半高的门。
欧阳红等待着,又问自己,等什么呢?她反应过来后,便逃一样离开。来这里的都是精神病人,这女子也是了,还如此回答,那是比自己更严重了。
欧阳红一边快走,一边把外套扣上,又把两边的羽绒服的口袋的拉链也拉上,里面是她的药。医院药房为环保,也就只是发药,不再提供携带包装。好在没几盒,两边羽绒服口袋还能够装下。
她出大门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又理智地关上单车的电子锁,没有骑单车。
她有精神症状了,但没有失去控制能力。她不能把控情绪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又是有诱因的。方才,她在卫生间里的匪夷所思的行为,也不是不可思议的。
她这会儿就在想,感觉自己方才的莽撞又是突围。既然自己不可能有孩子,连借精怀孕都不能接受,也就得要一个,想方设法地要一个。这孩子长大后还得当三军仪仗队队员,得有身高,有气质。她断定,那淡黄色猎装的高个女子就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她一边走向街这边的82路公交站,一边在琢磨淡黄色猎装的高个女子,感觉她不是病人,是正常人。那她又为何到华西心理卫生中心呢?
她想着,82路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继续想。
她骑单车来时,速度不慢,也是骑了半个多小时。回去,公交车站点密集,停停走走,比骑车还慢。她这样想来想去的状态,是不适宜骑单车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中,她又是难于想出个结果。这样,她下车时,依然是在冥思苦想。
这个时候,王医生已经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这病人总是挂最后一个号,要么就是让成最后一个号。王医生可以肯定,她没有按照医嘱吃药,尽管就是帮助睡眠的阿普唑仑。更肯定的是,这病人没有如实叙述病史,还逻辑清晰,毫无破绽。
来此看病的人形形色色,怀疑自己有病就来看病的不少。明明知道自己没病,还故意来看病的,自己还没有遇见,又或是已经遇上了。医生是没有拒绝病人的权力的,哪怕是明知没病还来看病的,这在精神医学领域又是可以视为不正常行为。
王医生想到这些,关了电脑。不是收拾下班的一切,是敏感到什么,情绪上甚至于有些失控。她赶紧出诊室,绕到这二楼的观望处。
这里是视野最好的地方,她刚好看见那高长的女人出精神卫生中心的玻璃大门。
王医生性格平和,不钻牛角尖,此刻,她才敏感过来,才感觉到被狩猎了。
她看着那离开的背影,心里头在问:
“司马丽,你是来看心理卫生的?还是来研究心理卫生医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