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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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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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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色》连载

第二十章 王医生

王医生在华西医科大学校园生活二十三年了。她十七岁读本科,本科和研究生阶段,都是住学生集体宿舍。读博后,单独在学校的东区租房,也习惯和喜欢上了这谧静的教师宿舍。工作后,就继续租着这小房,还想买下来,只是人家不卖。

她也不是读博就租房的,是一步步让出来的。她的博士宿舍里,四个在读女博士生中,一个是雅安芦山县的,家境一般,家人还常常来,来后,就在宿舍住。这也是她们怂恿的,宿舍的一个床位常常空着,这成都城里的女博士生就基本上回家住。时不时,乐山的女博士生要去男朋友那里,床位也是空着了。有时候,芦山的女博士生来的是一大家子,这种时候不多,王医生也是干脆回家住。

女博士生宿舍也是学生宿舍,若是严格按照规定,是不能住家属的。但博士宿舍管理没那么子严格,几个女生也掩盖着。有时,别的宿舍有什么来往,也有来这宿舍蹭空床的。同样的原因,那时的王医生,也去隔壁宿舍蹭过空床。

一天,那乐山的女博士生的男朋友来了,晚上,动静实在太大,她就只好到隔壁找空床睡了。那个年代,博士同居已经不算是犯规了,两鸳鸯在宿舍里动弹,不是显摆,是人家只有这条件。

王医生读博时就参加了婚礼,就是这女博士生的婚礼。眼下,人家占优势了,人家的儿子都读初中了。芦山的女博士生工作就结婚,儿子也读小学了。

成都城里那女生,一直单身着。她这成都西郊黄田坝的也是的。那女博士去了北欧,应该是要单身到底了。她到是初恋了,确切地说,还只是单相思。

既然是单相思了,她就有信心把这单相思变成恋爱,走向婚姻。这个年纪被点燃了,不走向婚姻,都说不过去。她决定约钱指挥过来,又得做些准备。

王医生从自己住的二楼走下,单元门外是一棵大树,树干醒目处有标牌:悬铃木,括号,英国梧桐树,悬铃木科,悬铃木属,种植于一九二五年二月,是我校引种的最早的树木之一。王医生选择在这栋老宿舍住,就是因为这老树。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中午,树下还有一只墨西哥无毛犬和它的影子。她在远处,还以为它是一只加拿大无毛猫,直到它叫了一声,狗样地警觉着她这个生人。

这个时候,这老梧桐树下,也是有一只吉娃娃样的小狗。她走出来,小狗就对她摇尾巴。她已不是生人,这里没有十五岁的狗,她比它们都老资格,它们得巴结她了。

王医生有自己的自行车,就在单元门边的角落,满是灰尘了。有了共享单车后,她就骑共享单车,无论是上班,还是生活。遇上下雨,她一般情况是打车上班,时间充裕,就撑伞去上班。华西医科大学的几个附属医院都在西区,她上班的心理卫生中心也是在西区。从东区到西区得下穿人民南路。学生时代时,她都是骑着自行车放下去,平骑一段,还要冲一下,才推上对面去。这几年,也不是体力不够,是觉得该像老师样稳重了,也就是推下去,平骑一段,再推上去。

她不认为这是多出的麻烦,还把通过这两个校区间灯光照耀的下穿隧道看成是一种生活情调。她是太亲切这下穿隧道了,就是没灯光,她也是可以穿行的。这次,她过下穿隧道后,到了西区。却是骑出了西区校门,沿人民南路,一路往南骑行。

她是出来买干花的。她骑过了口腔医院和老附二院,这路边卖的花都是看病人的鲜花。今天,她是想好了的,对花色和花态都有自己的设想。她得骑到桐梓林才是。

桐梓林在老成都和新成都之间,生活情调丰富得烂熟,是成都生活水准的体现,成都情调的典范。若是老钱喜欢喝咖啡,吃西式点心,她会带他到这里。只是,老钱这人喜好的不是这些。

老钱这人一看就是老抽烟的男人,就那范儿,可实际上不抽烟。喝酒也不讲究,还把粗粝的茶吃得津津有味。她决定在华西坝约会他,也得考虑他要是进屋的可能。这样,就得买些花布置,不为情调,为的是表达她的喜悦心情。

在梓桐林,她才只走了两条街,就买到了自己构思的干花和陪衬枝条。别说是居室布置,就是一个隆重的宴会,走一趟桐梓林,也是可以买齐全你想要的花花草草的。

她骑单车回到东区的家里。把花在桌面和窗台插好,也还满意。她利用休假时间,学过几次插花,不算好,也还可以。她一直是自己打扫卫生,这小两室一厅不到七十平米,不太费力,清洁程度也和她的诊室差不多。

她吃得营养又简单,可万一老钱要在家吃饭,她也得准备些。她打开冰箱,盘算了一下,也就下楼。这次,她的目的地是菜市场,也想好了要买什么。

她出了东区的北门,门外就是大学路。这条路和华西坝一样,代表着一百年前成都的开放和进步。华西医科大学的源头是英、美、加合办的教会医院,现在的东、西两个校区的整个区域,在那时都叫华西坝。

华西坝一百多年前就有了大学,大学路在华西坝也就再恰当不过了。王医生就要住在这里,不搬家到工作的心理卫生中心附近,也是习惯了大学路的方便生活。这大学路的过去,有人写了书,还有人正在写书。眼下,是在激烈竞争中定位得明确。靠校区这边,是为学生提供的快餐为主的餐饮,香气扑鼻,她是常客。街对面,是为老师和访问学者提供的茶室,久远,精雅,太适宜交谈。看一眼街对面的茶室,都是惬意,都是心怡。只是,除非被邀约,她是不独自进茶室的。

她是心理医生,上班时,接触的都是思想者,不管是情绪错乱的胡思乱想,还是剑走偏锋的奇谈怪论,她都得听他或她叙述,为他们开导。上班时,她听的不合逻辑的话太多,还得弯弯拐拐小心翼翼地回答,下班后,她的脑子就需要安静。但是,太宁静,尤其是独自一人太宁静,是容易把上班时的如絮的话语翻卷出来的。事实上,她的独居也是危险的。她是心理医生,最好是有家室。

王医生知道自己的危险,也知道自己的需要。她喜欢上了菜市场,菜市场里的人是血气满满,又斤斤计较,现实得很。买卖双方,都没谁还会胡思乱想。进菜市场,就是王医生寻常的洗心方式。一进菜市场,她就身心活跃了。

“你这油菜还卖这样贵?”

她故意大声和这卖菜人讲话,又掐了一下旁边一家的豌豆尖,允诺说:

“我今天不吃豌豆尖,明天买你的。”

她以最贴近生活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心态。这也是她要进藏区,要参加蟠桃会的一个心理需求。

她这人没啥个性,没特点,如同一个圆人。就说地震,两次大地震,她都是最迟钝的。汶川大地震时,她在读研究生。她在实验室做实验,也许是太用心,实验室的瓶瓶罐罐砸下来了,她都没有反应。直到有人又为她跑进来,大喊地震了,她才跑出去,人家都跑到草坪了。芦山大地震时,更好笑,她在这家馒头店排队。这家馒头店刚开张,人气好得很,排了几十人。有人说,动了,她就往前走一步,以为是这馒头队伍动了。直到只有她一人,她才知道又大地震了。

她记忆犹新的是,芦山大地震这一天,芦山女博士生一大家子正好在成都,都住在她让出的宿舍里。后来,也才知道,女博士生在芦山的家,离地震中心就十公里,还重伤了一个亲戚。那次地震,女博士在成都的家人可谓躲过一劫。

想到这些,王医生又在这店买了一包馒头。这次,无需排队,这家店早已生意清淡。她的双手,却满满实实的,再不能多买了。

她沉甸甸地原路返回,这边的北侧校门,是近年小扩建了的,也保留了东西合璧的原样风格。进这校门后,她可以左拐,走各式风格的柏树造型群。这些修剪为圆心、圆柱、方形的绿色造型,是围绕着中西合璧的歇山顶建筑群的。这些青砖、黑瓦、红边的建筑,还是进入了中国近代建筑史的。只是,她喜欢走足球场边的路。这时刻,球场中心的草地上坐着几对大学生情侣。

要是有班级比赛时,就有围观的学生了。要是学院间的对抗赛,师生们都会出动。她还当过女生啦啦队的队员,就在这绿茵场边,跳得还可以的。

这时刻的想起,给了她信心,她的青春的血液回流了。

钱指挥比一般人更酷爱美丽的异性,还绝对接受不了一个女人的全部。确切地说,是接受不了她们女人间的生活,尤其是唠叨,哨哨话,偏见,扯来扯去的是非。由此,他觉得男人在女人的心里也是这样。特别是自己这样有个性的男人,她们也绝对接受不了他的全部。这样地考虑这,顾虑那,他便不可能有恋爱了。

这当然是指他的青年和中年,最近一次的唐突,是超越恋爱的。反正是。他这人一点儿不花,非要说花,就是心花,这心花又是得起于艺术,并归于艺术。

王医生丝毫不艺术,他就没发现王医生外在和内在的艺术点的。事实上,他就根本没去发现王医生,他对她没感觉,不在乎。他对王医生一点儿没有好感,第一次就如此。王医生为葛长吉介绍了女朋友,他就觉得王医生不正经,还抢了他弟子的心。私下里,他觉得葛长吉和肖玲若是一对,同在合唱队里,到是更好管理。那时,肖玲说是给葛长吉介绍女朋友,实际上是自己主动了。只是,葛长吉依然是在单相思女空军阶段,对现实中的女性,如同是患着恋爱拒绝症。

这次,见了欧阳红后,钱指挥也得承认,要是他自己,也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欧阳红的。正是有欧阳红在场,有欧阳红这大美人做比较,王医生也就显得太平常。钱指挥是宁愿单生到底,也不会和平常人同眠共枕的。

司马丽就不同寻常,他虽反感此人,又不得不说,司马丽的显眼,也是在无形间压了王医生的形象的。

最根本的还是老空姐的压制,老空姐才是一锤定音的。老空姐偏瘦,肌肤是阳光色。王医生微微偏胖了一点点儿,肌肤细白,是很多男人都喜欢的女人。但是,钱指挥心里储存的是老空姐挥之不去的形象。他为她土头土脸,狼狈不堪,也为她我心永恒。这样,王医生的主动靠近,就如同是要占据老空姐的储存空间。他的内心是老空姐的,是决不会让出老空姐的一点点空间的。

他心里还永恒地装着一个女人,那就是他姐姐。人若问他姐姐,他就说,跑香港嫁人了。他姐姐,浅薄俗气得使人想哭,他根本不提她,几乎是忘记了她,又永远不可能忘记。

他姐姐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比他还高,极为壮硕。这壮硕不是健美,是欺压他的强大力量。他姐姐比他大九岁,从小到大,他就无力反抗。

天下姐姐多爱弟弟,也有不爱的,他遇上了。他姐姐,也是觉得遇上了,要是没这小弟弟,她就是独身子女,家里好的都是她的,她到九岁时就一直如此。

他长到八九岁时,有了男孩子的反抗精神。他姐姐也不打他,就一屁股坐在他身上,还一边坐着,一边用钩针绣着花,就把他当肉凳子了。

有一次,她姐姐绣花入神,也就忘记了屁股下的他。他差一点儿就被他姐坐死,好在还有最后一口气。

这样,他心里的美好女人就是廋女人,至少是偏瘦。不然,他就会由这不瘦的女人,想到自己壮硕的姐姐,想起自己童年和少年的无穷苦难。

他的童年和少年真是不堪回首,如同悲惨世界,可他就有这么一个姐姐,好在跑香港嫁人了。

他姐姐其实是在成都嫁香港人的。婚礼在水碾河的成都饭店举行。那时,成都饭店在东郊最洋盘。那时,成都城里还可以放鞭炮。那时,他是开心得,见人就说,如同这是他的成功,是他把姐姐这座大山移到香港去了一样。为表达自己如此的心情,就把自己存的零花钱都买鞭炮放了。

他姐姐去香港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这样,他爸妈留下的房子就他在住。他爸妈都是420厂的老工人。420厂是成都有名的军工大厂,辉煌过,又最先落寞。420厂的这批房是成都东郊最早的撤迁房,最多算是半旧不新的房子。没有环境,绿化只是象征。

他不爱这房,又只能是住这里,也算是继承了爸妈的遗产。老电话座机还留着。成都的座机号升级了两次,他都给她姐去了信,写的是她姐去时,香港姐夫告知的通讯地址。他一直没有给他姐自己的手机号,觉得这样更心安理得些。

这天是周六。他在家里做这做那,杂七杂八,也不慌不忙。只要没有干扰,如此生活,也是一种闲适,单身汉的生活就这样。

手机铃声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还不是骚扰电话。

这电话是他一看就反感的电话,最不想接的电话,还是得接,说的话,到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这两天都没空,嗯,嗯,是了,最近都没空。”

他不多啰嗦,果决地挂了电话。这电话就因为那天,那天在龙泉,在有红皮李树的田埂上,王医生追了上来,给了自己的电话,也要了他的这电话。

那场面,他要是不接受王医生的电话,不给自己的电话,也就太过分了。何况,有弟子葛长吉在身边,他得为人师表。只是,他那天就想对王医生讲:

“你怎么上午还叫钱指挥,下午就叫老钱了?不能乱叫!谁让你改称呼的?这哪能改称呼!”

方才,王医生来的电话里,王医生依然是叫老钱。他还是碍于情面,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却为此感觉到太窝囊,太窝火。

他这是被纠缠上了,至少是被电话纠缠上了。

他不至于报警,是真想把王医生三字改成诈骗电话。

他就是一个情绪人,好在冲动时还有理智。他发不出火,追根溯源,气的又是弟子葛长吉,觉得是被这弟子设了局。那天,司马丽侧脸向葛长吉,葛长吉就为司马丽托儿了。王医生的突兀出现,应当也不是偶然。好在是王医生追上来要的电话,不然,他会觉得自己的电话也是被葛长吉泄密了。

反正,他是越想,越是对葛长吉生气,感觉到这弟子就是个线人,在心里骂道:

你做什么不可以?非得给师傅拉皮条!

王医生在那头放了电话,也就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她准备得太充分,又实在是期盼得不行。只是,这情绪不过是瞬间,瞬间后,她就开始以心理医生的功底调适自己的心情。

她走到篮球场,看见几个女生在打篮球,她就加入了进去。这几个女生不太会打篮球,她就教她们打篮球,直到汗流浃背。夏天,就这样。

她和女生们队员样告别后,离开篮球场。这已是中午了。她从篮球场这边回家时,每次都要经过学生们的生活区。走到学生们曾经的开水房,依稀地看见开水房外的地上,摆着的一排排、一堆堆塑料壳温水瓶。这些各种颜色的温水瓶随时有,多时,有好几百个。中午,学生们打好开水后,放在这儿,又去打饭。周末,有的运动了的学生还得先去洗澡,再吃饭,出来时,才把温水瓶带回宿舍。

这已不是现实,是回忆。她是从大学生一路过来的,从本科生读到博士生,还都是在这校园里。如此放温水瓶的行为,她也是老有经验的。就是现在,时不时,她还会到学生食堂吃饭。此刻,她突发奇想,她要和女生们一起冲淋浴。

这想法一冒出,她就为和她们一起冲澡无比喜悦了。她加快脚步回家,为的是端个塑料大盆子,里面是毛巾、香皂,洗发水。她想了想,就这些,一应俱全了。

只是,女生们也是在宿舍里淋浴了。她的淋浴,不过是她的文学设想。她还是有艺术思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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